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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3 本章字数:2073 打从记事儿起,这条街一直被称做下街,解放后才有正式的名称——安平路。   解放前,此地类似于城市里的贫民窟,盖房子没人管。所以,城里拉洋车的穷哥们儿就聚到这儿来了。拉洋车的兄弟有的是力气,铲除荆棘和茅草,用废砖、乱石垒起了一片简易房。为了出行方便,他们在两片房子中间留了一条很宽的路,这大概就是下街的雏形了。后来,挑担子捎脚的哥们儿来了,沿街剃头的“待招”们来了,卖大炕的窑姐儿也来了……从此,这条不算大的街就有了不凡的历史。虽然经年流转,但遗风使然,街上依旧出产顽劣子弟和浮浪女子,他们使下街这个地方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声名远扬。   我爷爷说,他拉着洋车在这里垒起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下街的西面有一条长满芦苇的河。夏天,满河都是洗澡的人,男人光屁股,女人穿大花裤衩。河水在这个季节很温柔,到了秋天就变得暴躁起来,时常卷起墙那么高的浪,猛砸河沿芦苇边的破房。现在,那条河没有了,就像下街两旁的柳树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六十年代初,那条河的旧址上多了一个方圆几里的厂房,每天都有臭鸡蛋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弥漫在下街的天空里。   下街的柳树没有了,它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现在,街道两旁全是法国梧桐,梧桐叶子上落满油腻腻的灰尘。知了趴在叶子下面不时“叽”上一声。碰上“叽”声大了,街上那条著名的流浪狗便会偏着头到处乱看,像是在跳探戈舞。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杨波这个名字。脑袋偏向杨波家的那扇窗户……关什么窗啊,大夏天的。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遭了枪击似的站在下街大厕所的门口,呆望一个女孩家的窗户。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野心勃勃,发誓要把这个叫杨波的姑娘领回自己的家。   那个午后,在大厕所对面,在那幢高楼下的荫凉里,在几辆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旁,有几帮人在下棋在打牌在吹牛。   下棋的这堆人里面有个腿短身子长的中年人,他叫王老八,大人们说,文革的时候,这家伙是下街一霸,谁的反都敢造。他下得一手好象棋,人也很江湖,可惜现在他蔫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打牌的人堆里有个满脸麻子的三哥,比我年纪大的人都叫他屎蛋,他打得一手漂亮的“够级”。吹牛的人堆里有个兰斜眼,这家伙整天被一群老青年大小伙儿骂着贬着使唤着,依然乐呵呵。他是个热心肠,就像下街人调侃的,人好,嘴臭。   我爷爷去年去世的时候,我跟人打架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洋干”(当地土话,半死不活的意思)。我爸爸哭得没了力气,我哥哥在劳教所里关着,我妈就去找了王老八。我妈说,他王八哥,我家老爷子死了。王老八没有说话,打发我妈走了,回头拖着一架板车去了我家。后来我爸爸说,你八叔混帐归混帐,是个好人呢,帮我发付你爷爷……我没让他多唠叨,我说,他算什么好人?好人还扒咱家的房子?我爸爸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家搞迷信活动,不扒房子不行呢。   尽管我也有些感激王老八帮我孝敬爷爷,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感觉不爽,他扒过我爷爷亲手盖起来的房子。   我朦胧记得,那年我爷爷在正屋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我家祖先的牌位,王老八带着一帮戴红袖标的人来了……   我爷爷说,扒就扒了吧,三十多年的老屋了,也该翻新翻新了;我爸爸说,这事儿不怪王八,是街道上让他来的。   我哥哥有一阵子跟王老八相处得很好,像一根尾巴似的跟在他的后面到处出溜。   后来我哥哥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王老八就成了我哥哥的尾巴。   再后来王老八就蔫了,我哥哥砍断了他扒我家房子的那只手。   我这里正提着裤子张望杨波家的窗户,麻脸三哥看见我了,一个烟头嗖地弹了过来:“老二,瞎**看什么看?”   我刚回了一下头,兰斜眼就踩着地雷似的暴叫起来:“好家伙哎!大家快看,是不是一哥出来了?”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都是青色文身的汉子从一辆自行车上跳下来,就势将车子冲兰斜眼一丢:“刚出来。”   下棋的,打牌的,吹牛的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瞄向了他,眼神万般复杂。   一哥将拴在裤腰上的汗衫抽下来,当空挥了一下,冲麻脸三哥一摆头:“老三,来一下。”   三哥的脸忽地黄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一身黝黑腱子肉的一哥身后进了对面的一条胡同。   不多时候,胡同里就传出三哥杀猪般的惨叫:“一哥饶命,我不敢啦!一哥,饶了兄弟啊……”   王老八扫一眼公鸡打鸣般抻着脖子听声音的人群,晃一下脑袋,拎起马扎踱进了楼房旁边的那家小酒馆。   兰斜眼的脸黄成了鸭子皮,两条腿哆嗦得就像车床下面挂着的鼻涕:“老天,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啊……”   一哥名叫张毅,是我的哥哥。   这一天,我哥刚从劳教所里出来;这一年,他二十四岁,一身虎威,霸气十足。 正文 第二章 我承认看上了那个小妞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4 本章字数:5298 我哥哥站在胡同深处的一抹阳光里,背后的一堆青灰色瓦砾衬托得他犹如一座铁塔。   麻脸三哥一身血污,歪躺在我哥的脚下,嘴里不住地念叨:“一哥饶命,一哥饶命,那事儿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哥不看他,冲走进来的兰斜眼一摆头:“打十斤散啤酒过来。”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兰斜眼把自行车推给我,弯腰拉起了三哥:“还不赶紧走,等着做棺材肉?”   三哥一边的腮鼓起老高,像含了一只乒乓球,闻声,一猫腰,冲开看热闹的人群,吱溜一声不见了。   兰斜眼一咧嘴:“还是那个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转向我,笑了,“我说的是你哥,哈,还是那个脾气哎。”   我说:“他让你去打酒,你就去,少罗嗦。”   兰斜眼讪笑着摸了一把车座子:“漂亮,还是二六呢,谁的车子?”   我哥的身子在胡同口一横:“老二,把车子给扬扬送过去,那是他的,他在广场卖袜子。”   兰斜眼推我一把,回头嚷了一声:“一哥,十斤能够吗?要不来它一罐?”   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声音从胡同口那端传了过来:“一罐!再来个猪头,老爷子要。”   我骑上自行车直奔广场。老远就看见了林志扬,他滑旱冰似的在广场上出溜:“南来的,北往的,日本的,香港的,路过的不要错过,错过的不要再错过,放血处理美国袜子啦!”我支下车子,冲他喊了一声:“扬扬,你的车子!”林志扬手上摇着一串袜子晃了过来:“小子,这么没礼貌?喊扬哥。”我斜了他一眼:“没喊你痒痒就不错了,还扬哥呢。你去接的我哥?”   “不是我接的,”林志扬用袜子擦了一把汗,“谁知道他今天到期?减了三个月呢……刚才他来找过我。”   “他不先回家,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帮你,”林志扬甩了一下袜子,“他说你闲了好几个月了,应该找点儿事情做,让你摆摊卖袜子。”   “不卖,我要上班去。”   “工厂年底才招工呢,现在你可是闲着的。先从我这里拿点儿货将就着,该上班没人拦你。”   “知道。我哥哥把三麻子打了,就在刚才。”   “该打。”   “跟你招呼个事:以后你少去我家,我妈讨厌你。”   林志扬快步追上了我:“小子你瞧不起我,抽你小逼养的!哎,中午没人给咱哥接风吧?一会儿我过去。”我抽身就走:“没人伺候你。”   路过杨波家的那座楼时,我的心又抽了一下。抬头往那扇窗户看去,窗户大开着,那件大花格子衬衫随风摇摆,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的心忽然就空得厉害……杨波在家吗?这当口她在家里干什么呢?她不会是也在想着我吧?我笑了,人家凭什么想你?你有钱,你漂亮?屁,我除了身板儿还算直溜一些,形象基本像只螳螂,也就是眼睛还算好看,跟俩葵花子一样大。   我哥真打算安排我去卖袜子?怎么可能!他是不是牢里呆久了,脑子进水了?   楼房黄色的墙面上刷满了大红色标语,“支持个体经济,保障劳动就业”,“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搞活市场交易,保障人民供给”……到底是改革开放了,前年我哥在街上炒栗子,我爸爸还说,别搞这些了,这是违法的,这叫资本主义小尾巴,当心抓你进去坐牢。   我要进工厂。做生意不可以!   楼下的荫凉地方没人了,地上一片狼籍,风吹过,几片碎纸轻飘飘地滚向远处。   三哥木头一样地杵在大厕所门口,见我走过来,委琐地冲我咧了咧肿成香肠的嘴巴:“大宽,你哥打我了。”   我说:“你该打,当年他帮你出气进去了,你怎么对他的?”   三哥叹了一口气:“那事儿不怨我,谁进了局子也那样……再说,他把凤三砍成那样,能不进去蹲两年?”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为什么砍他?还不是为了帮你出气?”   三哥低下了头:“这事儿我领情,可他也不全是为了我,凤三搀和咱们下街的事情,你哥不高兴才打他的。”   我摸了摸他肿胀的脸,笑道:“这事儿就这样了。也许刚才他打你,是因为你冲我拿派头呢。”   三哥蹲下了,反着眼珠子瞪我:“他想要砸谁,什么理由都有。我那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刚才你在看什么?”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看你娘。”   走出去好远,我还能听见三哥的嘟囔声:“老张家的俩混帐不一样呢,一个‘活不好讲’,一个小流氓。”   去年我去劳教所看过我哥一次,我说,老大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家里有我呢。我哥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你动员他退休吧,你顶替上班。我说,我不会开车,去了也就是个修理工,我不想顶替,我想去别的单位上班。我哥问我,你是什么时候不上学的?我说,早就不上了,学校把我开除了,因为我打架。我哥说,不上了也好,以后少在外面惹事儿,你会打个屁架。我说,你不是常说,咱们下街人不土鳖,谁欺负也不行吗?我哥说,那是我的事儿,以后你要老实,家里有我这么一个就够了,咱爸咱妈受不起折腾了。回家以后,我对我爸爸说,我哥说你身体不好,让你退休。睡下的时候,我爸爸坐在我的床边对我妈说,咱家老二比他哥哥懂事儿,知道关心我了,他哥哥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我妈说,俩没一个好玩意儿。   刚拐进我们家的那条胡同,我就听见了兰斜眼的粗门大嗓:“一哥,你回来就好啦,横扫全下街!”   我爸爸说:“小兰你别胡咧咧,张毅已经学好了,在里面学了两年呢。”   兰斜眼还在嚷:“大叔还是老脑筋,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们这帮没文化没底子的人,不耍点儿横的哪能行?”   我听见一声“嘭”,好象是兰斜眼躺倒了:“一哥哎,又来了啊……”   我妈坐在我家大门口的门槛上,捧着一只盛满啤酒的饭碗,歪着脑袋看我哥。我哥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大块蘸了蒜泥的猪头肉。饭桌对面坐着我爸爸,兰斜眼躺在地上直哼唧:“你是不是三天不打人就活不了啦?又动手,又动手……”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爸冲我一招手:“过来坐下。你哥回来了,听他跟你说说道理,省得你整天在外面混。”   兰斜眼说声“老二拉我起来”,不等我伸手,一撑桌子角坐了起来:“上年纪了,腿脚不利索了,一碰就倒。”   我妈把那碗酒喝了,搁下碗,一下一下地摩挲大腿:“他听不进去的……俩坏种,一个比一个混帐。”   “大宽,刚才你见着扬扬了?”我哥丢了猪头肉,斜着眼睛看我。   “见着了,他把话都跟我说了,说你让我卖袜子呢。”   “坐下说话,”我哥把他的酒碗往我这边一推,“先喝点儿。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卖袜子,”我喝了一口酒,闷闷地说,“我能等,等到年底,就业。”   “还有大半年,就这么闲着?”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   “反正我不想去卖袜子,很丢人。”   “丢人吗?”我哥的眼神冷冷的,像两只箭,“这样下去,丢人的还在后面。去,听我的。”   兰斜眼走到我妈身边,把饭碗拿过来,边从一只啤酒罐里倒酒边说:“老二,听你哥的吧,现在这个形势干什么活儿都不丢人,政府支持我们社会青年干自己的,这叫个体户呢,有本事的人才干个体户。就像我吧,现在哥哥我连班都不上了,装病在家干自己的,上个月我算了算,光卖西瓜就挣了一百多块,顶上班俩月的。”见我不说话,我爸爸说:“听你哥的,现在我也想通了,只要别闲着,干什么都行。当年你爷爷还拉洋车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呢……你爷爷从农村出来,什么活儿也不嫌弃,该拉洋车就拉洋车,该扫大街就扫大街。后来他老了,闲不住,得空就去打扫厕所……”“别扯那么远,”我哥哥打断他,捏我的手一下,说,“就这么定了,回头我陪你去找扬扬,货先赊他的,以后赚了钱再还他。来,喝酒吧。”   我知道我拗不过我哥,横一下脖子说:“你不用陪我去,一会儿他就来了,他说要给你接风。”   我哥哥一咧嘴:“少来这套,他是什么意思我明白。斜眼儿,你也明白是吧?”   兰斜眼猛地瞪大了眼睛:“嘁!谁不明白?帮他姐姐‘搭茬儿’呢。她姐姐是个破鞋,没人要,他这是想……”   我妈烫着似的叫了一声:“小兰你胡说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我哥摸着头皮,莫名其妙地笑,“林宝宝不是破鞋,是好鞋,崭新崭新的好鞋,还是牛皮的,”摇一下头,转向兰斜眼,正色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兰斜眼摸着脖颈,翻了一串白眼,扑哧笑了:“小看我了。他这是找靠山来了。正好啊一哥,你刚出来,没什么经济来源,正好让他支援支援你。”“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哥哼了一声,“我想让他带着我弟弟。”兰斜眼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哦,我明白了!对对对,老二刚出山,需要这么个人带上一程。”   我哥偷眼一扫我爸爸,轻声说:“你他妈个**嘴怎么这么败兴?我可告诉你,你别把我们兄弟俩想歪歪了,我们老张家的人不是你想的那么下作。大宽,别听他瞎叨叨,好好卖一阵袜子,到时候该上班就上班去。以后街面儿上的事情你少打听,尤其别跟人打架……你确定上次跟你打架的那几个小子是凤三的人?”   “是凤三的人,领头的叫烂木头,家是河西的。没什么,他也吃亏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来找你?”我哥的眼睛瞪大了。   “没有。开始打的时候,烂木头说,你哥哥砍了凤三,我们要拿你出气……”   “知道了,我会找他的。对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你瞪着俩贼眼琢磨什么?是不是又想找茬儿打架?”   我的脸一热,莫名地有些紧张,喝口酒掩饰道:“谁想打架?那什么,我一个同学住在小黄楼里。”   兰斜眼眯着眼一乜我:“是女同学吧?”   我哥说:“不是想打架就好。女同学?以后别乱寻思这事儿,……那边住的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爸爸说:“对,他们不是下街的,是中化三公司的,都是些当官儿的,人家瞧不起咱们呢。”   “屁,”兰斜眼墩了一下酒碗,“一帮子外来户还瞧不起咱们?扯蛋嘛……什么当官儿的?当官儿的还来咱们下街这个破地方住?都是些工厂里的破官儿,到了咱们这边不好使!老二,你也别不好意思,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上了楼上晾衣服的那个小妞儿?有什么呀,瘦得跟鱼刺似的,还不如林宝宝呢……咳,我怎么又说到林宝宝那儿了,”嘿嘿笑着摸了一把脸,“一哥,说实话,林宝宝那模样配你还真的不委屈,水灵灵的,一掐一兜水儿。啧啧,那身条儿,那屁股蛋儿……”“你们小哥儿几个慢慢喝,我该上班了。”我爸站起来,把自己的那碗酒干了,抓起搭在墙头上的衣服,摇晃着出了门。   兰斜眼讪讪地扫了我爸爸的背影一眼,冲还坐在门槛上的我妈一呲牙:“大姨,你也回屋休息吧,我们年轻人说话,你听了不方便,”见我哥又要抬腿踢他,慌忙撤到了一边,“大姨你得管管张毅,他当着你的面儿都敢打人。”我哥皱一下眉头,过去搀起了我妈:“妈你别听他胡咧咧。进屋歇着吧,一会儿我过去陪你说话。”我妈一进屋,兰斜眼的脖子就被我哥一把掐住了:“我告诉你,跟老人说话规矩点儿!再这样,弄死你。”松开手,冲我一瞪眼:“老斜说的是那么回事儿吗?”   兰斜眼吼的一声缓过气来:“一哥,你怎么这样……当真是让政府给教养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哥哥又要伸手,一犹豫,笑了:“算了算了,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了。大宽,回答我。”   我豁出去了,猛地吐了一口气:“老斜说对了,我就是看上了小黄楼的那个小妞儿。她叫杨波,这够了吗?”   我哥哥的眼睛瞪了半天,软下来:“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我哥哥垂下眼皮摇摇头,捏着他的猪头肉,闷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兰斜眼望着我,无声地笑:“你小子啊,嘿嘿……你哥刚出来你就跟他拧着劲儿,将来有你好看的。”   我说:“他说了,我长大了。”   兰斜眼说:“他这是为你好。你小小年纪,要钱没有,要人你丑得跟头驴似的,还想跟小黄楼里的姑娘那个,呵。”   我把他跟前的酒碗推给他,反着手挥了挥:“喝了酒你走吧,一会儿扬扬要来,再这么唠叨,他可真揍你。”   兰斜眼嘟囔一声“又花了我二十大元”,别一把裤腰站了起来:“把罐里的酒喝完就给林宝宝送过去,押金归你了。” 正文 第三章 我哥哥与林宝宝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4 本章字数:9810 我的脑子有些空,孤单地坐在狭小的院子里,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传过来。我感觉有汹涌的云朵从我的头顶上滚过,那个叫杨波的女孩坐在云端之上,一晃而过。不知道今天我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心一直麻痒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说实话,杨波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喜欢丰满健壮的女人,像林宝宝那样……林宝宝的胸脯可真够大的,像过年时我妈蒸的大馒头。她的屁股也时常让我想入非非,又大又圆,一走路一哆嗦,像要冲破裤子蹦出来似的。   我记得在我哥哥没劳教之前,我趁他高兴,对他说,林宝宝看上你了,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她在咱们下街可算得上是第一美女呢。我哥说,美女也拉屎,跟你一样,其实就是一堆肉。我知道我哥为什么不喜欢她,她抽烟喝酒,她奶奶是个妓女,她妈跟野汉子跑了,到现在还没有音讯。她上学的时候就谈恋爱,兰斜眼说,她被校长家的儿子睡了,校长的儿子说,她紧,水儿哗哗淌。那天我跟我哥说,要不我要了她吧,我很喜欢她,我喜欢抽烟喝酒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很来劲。我哥抱着我的脑袋就啃:“那你就是个嫖客了。”杨波多大了?我估计她不会超过十六岁,她没有林宝宝那么大的胸脯和屁股。   林志扬擦着一头汗水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呦,这么简单?拿自己不当人嘛!一哥,一哥,出门啦,出去喝!”   我哥在屋里回了一句:“你先跟大宽出去,去宝宝的小饭店等我。”   林志扬拿汗衫扇乎跑了桌子上的几只苍蝇,拉起我就走:“走吧走吧,我姐都等急了。你小子也太不懂事儿了,你哥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隆重着点儿?”   我扛起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怏怏地乜了他一眼:“没钱。”林志扬一咧嘴:“没钱就别在家闲着啊,这年头饿不死人。邓大爷在三中全会上宣布了,只要自食其力都是光荣的……”“你光荣,我不光荣,”我说,“你卖个破袜子就‘慌慌’得了不起了?”林志扬当胸推了我一把:“哟呵?咱哥一回来你就扎煞起来了?怎么跟哥哥说话这是?别的不说,我大小还比你大了几岁不是?你别忘了,这几年一哥不在家,是谁整天照顾着你?跟我乍翅儿……”   我不回头,一路闷走。   林志扬没趣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卖袜子,你是害怕烂木头那帮人。”   我咣地将啤酒罐摔到他的肩膀上:“我怕他?他再找我的麻烦试试?我砸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林志扬张了张蛤蟆嘴,一噎:“呵……你厉害你厉害,你是下街第一名。”   我蜷起胳膊,亮了亮隆起的肌肉:“烂木头没什么可怕的,就是凤三来了我也不怕,爱谁谁。”   “老二,不是说余外的,我觉得你哥这次回来……”林志扬咽了一口唾沫,“反正一哥是不会跟凤三拉倒的,老家伙把他折腾进去遭了两年罪,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还有,去年烂木头为什么找你的茬儿?还不是凤三这个老混蛋在背后戳弄的?河西的人看上咱们下街这块风水宝地了,他们想一步一步杀进来呢。你哥这两年不在家,咱们下街的哥们儿就跟没头的苍蝇一样。你知道不,凤三不但在河西是‘大头’,连南市的老大孙朝阳都让他三分呢。我河西一个兄弟有一次告诉我说,凤三亲口说要踏平整个下街,现在下街都是些不够碟子不够碗的‘小戳戳’,等张毅回来,他要亲自砸挺了他。也难怪,现在这个形势,谁不想过得舒坦一些?咱们下街的市场现在开放了,做买卖的都想往这边发展,谁的拳头大谁先发财……”   “我没你那么多的想法,”我打断他道,“我只知道谁欺负我,我就跟他没完,就这么简单。”   “咳,你们哥儿俩的脑子也就这么着了,”林志扬哧了一下鼻子,“自身有资源不会利用,永远都是小混混。”   “你奶奶还是卖大炕的呢。”   “又他妈来了,”林志扬嘭地一跺脚,“你爷爷拉洋车!”   “嘿嘿,”我回手摸了他的肩膀一下,“扬哥,咱们的种儿都不怎么样,以后别互相刺挠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什么意思?”尽管我知道这话的意思,但是从一个小学都没上完的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由得敬佩了一把。   “那意思就是,咱们的种不比那些当官儿的差。”   这个解释好象不太确切,我笑了笑:“扬哥是个文化人呢。对了扬哥,小黄楼三楼右边的那家有个女孩你知道吧?”   林志扬猛一回头:“知道。是个小美女……哎,什么意思啊你?”   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林志扬哦了一声:“哈,我明白了。别乱捣鼓啊,她爹是法院的。”   我刚一愣神,就看见我哥晃着一身腱子肉跟了上来。   林志扬丢下啤酒罐,冲站在马路对过小饭店门口的林宝宝一咧嗓子:“姐,一哥来啦!”   林宝宝像是被闪电击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哆嗦,一拧身子进了饭店:“我知道。”   我哥弯下腰,沙沙地笑:“有点儿意思哎,还跟哥们儿‘拿情儿’呢……扬扬,她早知道我回来了是吧?”   林志扬说:“我告诉过她了,她没说什么,忙了一上午呢,忙着招待你。”   我哥哥顺手提溜起了啤酒罐:“这就是伟大的革命友谊啊,呵呵。”   林宝宝跟我哥是同班同学,初中刚一毕业就下乡当了知青。那时候我还小,我妈有病,街道上照顾我家,没让我哥哥下乡。转过一年来,我哥在家呆不住了,死活要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自己。我妈说,老大你这是怕呆在家里惹出事儿来吧?我哥说,是啊,没有班上,整天吃闲饭,吃饱了就晃悠着戳弄事儿,不如支援三大革命去。那时候下乡是按照籍贯下的,我家的籍贯跟林志扬家的籍贯是一样的,所以,我哥自然就下到了林宝宝所在的那个公社,两个人的村子就隔了三里路。我听一个回城的知青说,你哥是个情场高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林大奶子“拿”成了膘子(傻子),见天往你哥的村里出溜,屁股都扭大了。后来我知道,这话有出入,我哥不是什么情场高手,林宝宝才是呢,她把我哥“拿”成了膘子。据说,她这么一出溜,公社知青点上的“屎蛋”们再也没有敢去骚扰林宝宝的,林宝宝的工分也拿得多了,跟男知青一样。79年冬天,下街所有的知青都回来了,只剩下了林宝宝,我哥阴着脸说,这婊子怀孕了,不敢回来丢人。   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谁都不知道,反正来年春天,林宝宝回来了,瘦得脱了相,跟条扒了皮的蝎虎似的。   兰斜眼有一次喝多了酒,眉飞色舞地说,一哥真男人啊,把林宝宝弄大了肚子,丢下就不管了。   这话传出来不到三天,兰斜眼的眼睛就不斜了,成了斗鸡眼,舌头也好象被人割了,整天装哑巴。   我哥哥没进劳教所之前,林宝宝托我给我哥带话,让他去广场,她有话对他说。   我哥哥说,别理她,她家遗传,出婊子。   那天晚上,林宝宝在我们家院墙外学野猫叫,我哥藏在门后,呼啦一下跳了出来:“开批斗会啦!”   后来,林志扬对我说,一哥真是拔鸟忘情,我姐姐好歹还伺候过他吧?他怎么能那样对待她?一声“开批斗会啦”,把她吓得三天没下来床。当时我有些幸灾乐祸,我说,开批斗会她害什么怕?是不是以前经常挨批斗?林志扬当场就把两条胳膊别到了后面,屁股撅着,说,你还记得这个动作吧?咱们学校刘老师不就这样过吗?我想,好玩儿,你姐姐肯定是跟刘老师犯了一样的错误,跟野汉子睡觉。想象着林宝宝撅着大屁股坐“飞机”的样子,我开心地笑了,觉得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可真有意思,没事儿就斗个破鞋消遣消遣。我把这事儿告诉我哥以后,我哥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那是好玩的吗!   我哥去了劳教所以后,兰斜眼告诉我,林宝宝大了肚子不假,那不是你哥弄大的,是个姓邱的军代表。   林宝宝去劳教所里看过我哥几次,每次回来都顶着两只红兔子眼。   每当这时候,我爸爸都要痛骂我哥,什么玩意儿这是?这么好的姑娘都看不上,想找七仙女不成?   我妈说,他爹,你可别这样说,咱家老大浑归浑,可也不能找那样的,鞋帮子都“滴鼻儿”了。   我爸爸就跟我妈瞪眼,说,你不“滴鼻儿”?你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待招”。   我妈就哭,我妈说,剃头的也比卖炕的好,咱们家不能要卖炕的……   我不上学了以后,闲得无聊,经常去林宝宝的小饭店玩儿。她的小饭店是我们这条街第一家属于个人的买卖。以前是街道上炸油条卖大饼的铺子,后来林宝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店里的人全得罪光了,大家都不喜欢跟她同事……再后来这个小铺子就成她自己的了,据说一个月才往街道上交八块钱。林宝宝炒菜很好吃,白菜都能炒出猪肉味道来,很神。   我哥哥在饭店门口搁下啤酒罐,拧一把嘴唇,表情怪异地打量了一下门头:“哦,不赖,宝宝餐厅。”   门帘一掀,王老八弓着腰从里面钻了出来:“兄弟回来了?”   我哥偏了一下头:“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王老八又钻了回去:“哎嗨,还忘了拿我的马扎儿了……”   我哥哥瞥了林志扬一眼,一挑眉毛:“就这?操,还他妈八爷呢。”   林志扬做了个王八的手势:“八个**爷,是个这个。一哥,他老了,以后别搭理他了,没意思。”   我哥用舌头顶着嘴唇,啵的一声放了,样子有些无赖:“有些帐是必须还的,老了也得还。”   “他已经还过了,”林志扬双手提着啤酒罐,用脚一挑门帘,“清场啦,清场啦,本餐厅今天不营业,伺候中央领导啦!”王老八侧着身子出来了:“扬扬别喊了,你姐早就清过场了……”一看我,咧开嘴笑了,“大宽今天可真是乐坏了,哥哥回来了,再也不用发愁没钱花了。”我没理他,这个家伙很没劲,上午见到我哥的时候还装深沉呢。我哥摸了他的肩膀一下:“八叔,这些年我没在家,多亏你照顾,我这里谢谢你了。不过,以后你不要再在下街晃荡了,我烦。”王老八的脸没电的灯泡似的一暗:“我知道我知道。兄……不,一哥,咱爷爷去世的时候……”“这我知道,”我哥哥背着手往里走,“算你还了笔账,但是没清。”   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嗖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尖声八爷喊:“你又出来喝酒了?回去,我妈找你!”   我哥哥回了一下头:“谁家的孩子这么猛?”   林志扬笑了笑:“王八家的。愁死人了……这小子不学好,逃学,抢同学的钱。”   我哥皱了一下眉头:“他家就出这个品种,”挺一下胸脯,一提嗓子,“宝宝,接客啦——”   林志扬一听这,搓了一把头皮,轻声叹了口气。   我哥进门,拖过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宝宝,在里面忙活什么呢?出来呀,见了亲哥哥不好意思出来还是怎么了?”林宝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头型变了,刚才的披肩发被她用一条花手绢扎在脑后,前额上的留海好象用手指卷过,别别扭扭地翻着羊尾巴。她的嗓子似乎是在被人捏着,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张毅,吃饭了没?”   “吃了,”我哥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腆着脸笑,“温饱思淫欲嘛,吃饱了就过来陪你热闹热闹。”   “越教育越瞎,”林宝宝躲闪着我哥暧昧的目光,一下一下地抹桌子,“吃饱了就说吃饱了嘛。”   “好了好了,”林志扬拉了林宝宝一把,“你忙活这一阵是什么意思,还问人家吃了没有?膘子。”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林宝宝的脸红了一下,“没吃就再吃点儿嘛……”说着,一扭屁股进了厨房。   “她跟我这是习惯了。”我哥哥从林宝宝的屁股上收回目光,歪一下脑袋,放肆地笑了。   林宝宝进出厨房的动作跟竞走运动员一样,不多一会儿就把桌子摆满了菜,冷的热的足有十几个。摆完菜,林宝宝扭出门去,单手提着那罐啤酒,咣当丢在我哥的脚下,撅着屁股,抓起一只大盆就往里倒。我哥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软绵绵的复杂。林志扬拍拍他姐姐的屁股,口气很是不屑:“别瞎忙啦,坐下陪一哥说话。”我哥站起来,接过盆子,微微一笑:“宝宝,看你干活儿我还真舍不得呢。别忙了,我们自己来。”林宝宝一顿,脸又红了一下:“别跟我客气,我习惯了。”   我哥哥坐回来,瞥一眼门口,冲林志扬一偏头:“你去把三麻子喊过来,我有话问他。”   林志扬一出门,我哥的脸就放了下来:“宝宝,老邱最近还纠缠你吗?”   林宝宝貌似随意地打了一个哈欠:“没什么,他那是为了孩子。”   我哥点了点头:“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这边来,那是你的。”   林宝宝迟疑一下,靠着我哥坐下了:“我要了,他不给,让我跟他一起过……我不,他有老婆的。”   “他现在干什么工作?”我哥问。   “什么也不干,在家闲着……开始转业在钢厂,后来人家说他是第三种人,清理了。”   “你打谱怎么处理这事儿?”   “别问我,问你自己。”林宝宝的口气软软的,烟一般轻。   “呵,关我什么事儿?孩子又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没人说是你的……”林宝宝的眼圈像是突然被红笔描了一下。   我哥站起来,又坐下了,干咳一声,抓起林宝宝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宝宝,你听我说……在乡下的时候我曾经把话都对你说透了,你不是也答应我了?后来你找我,我又对你说了,你不听。我劳教的时候还对你说过,你还是不听。今天我过来还是重复我的意思……”“你不要重复了,”林宝宝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自作自受。跟你,我是自己找的,跟姓邱的也是我自己找的。”我哥默默地瞅了她一会儿,一仰脸笑了:“哈哈哈,你倒是挺想得开。我没别的意思,我张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可是你什么?”林宝宝的眼神有些迷离,“张毅,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更清楚。我不会赖着你的。”   我哥打个哈欠,用力搓了一把脸:“不谈这些了!有机会我去找找老邱,让他把孩子给你。”   林宝宝将支在下巴上的手轻轻一摇:“算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这次回来,你还打算那么混吗?”   我哥讪笑道:“不混了,再混就好‘打眼儿’(枪毙)了。现在‘严打’,进去那么多人你不知道?”   林宝宝说:“知道。咱们下街就划拉进去不少,老弯家的三个贼,还有黄胖子他们那帮掏包的……”擤一把鼻涕,弯腰抹在鞋帮子上,“扬扬也够戗,前几天派出所找过他,说他打架。”我哥说:“扬扬没事儿,他脑子管用,你别担心他。”林宝宝说:“我能不担心吗?我爸死了好几年了,我妈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一瞥门口,“他来了你别说他,他听不进去的。我有时候说他几句,他还想打我。”我哥笑了:“你们姐弟俩可真有意思,从小就吵吵。得,我不说他,我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两个家伙越聊越没意思了,我开口说:“姐,你以前风风火火的,现在怎么蔫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林宝宝懒懒地斜了我一眼:“你还小,等你像我这么大了,也这样。”   我哥哥抓起酒碗一口干了,提着裤子进了厕所,我抓紧时间问:“姐,你知不知道小黄楼有家姓杨的?”   林宝宝盯着我看了片刻,一捂嘴,扑哧笑了:“好你个小混蛋,看上人家那个小姑娘了?”   我咽一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她很漂亮。”   林宝宝说,对,那个姑娘很漂亮,在中化子弟中学上学,她爸爸是个法官。   “我不管他爸爸是个干什么的,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她。”   “我帮不上你的忙。跟她说不上话啊,”林宝宝暧昧地看着我,“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我还小啊?都十八啦。”   “是啊,不小了,”林宝宝夹了一筷子菜戳到我的嘴里,“你知道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我告诉你,”林宝宝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笑得很是放荡,“喜欢流氓,哈哈。”   “真的?”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真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在她的面前应该装流氓?”   “吃你的吧,我可没那么说。”见我哥回来,林宝宝连忙住嘴,迷瞪着眼睛看他没拉上拉链的裤子。   我哥哥刚坐下,林志扬就拖着麻脸三哥进来了。   三哥一进门就在我哥的跟前跪下了:“一哥,求求你别折腾我了……那事儿真的不怨我。”   我哥用一只脚勾起他的下巴,阴着脸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打算折腾你,喊你过来是有事儿请你帮忙。”   三哥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一哥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我麻三儿赴汤蹈火。”   我哥把自己的那碗酒递给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跟凤三和好了吗?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   三哥期期艾艾地说,凤三承包了他们家附近的那个大澡堂子,整天召集一帮“小哥”(地痞)在那里聚会,现在势力越发大了,没人敢跟他叫板。他手下的几个“小哥”很横,到了晚上就来下街晃荡,见了下街的“小哥”,不论三七二十一,动手就打,现在下街的“小哥”到了晚上都不敢出来。三哥提高了声音:“凤三说了,下一步就等你了,你一出来他就来找你,单挑群殴随你的便……”我哥微笑着拧自己的嘴唇,阳光照不到他,阴影里的他看上去有些虚幻。林志扬摇摇手不让三哥说了,端起酒碗递到我哥的手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我哥扬起脸将那碗酒喝了,一下一下地捏下巴:“他死到临头了。”   “一哥,当初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三哥说,“你一进去,凤三就找我来了,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砸。”   “他打你,你就陷害我?差点儿把我转成劳改呢。”   “其实那事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谁不知道?王八也没怎么着,还帮你说好话呢。”   “那是个老油条,”我哥苦笑道,“他知道那事儿折腾不着我,卖个顺水人情罢了,不过我照样感激他。”   “是啊,老八在这方面还算不错。”三哥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笑得一脸坏水。   我哥哥把脸转向林志扬,沉声问:“听说河西的那帮混子也在咱们这里卖袜子?”   林志扬点了点头:“嗯。”   我哥说:“你到了晚上就不出摊儿了?”   林宝宝急忙接口:“我不让他出,晚上我这里忙,他来帮我跑堂。”   我哥笑了:“你是个好姐姐,”猛地打了一个嗝,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肩膀,“老二,扬扬晚上忙,你替他出摊儿,跟三哥一起。”三哥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一哥,你是知道的……那什么,尽管我现在跟凤三和好了,可是我在他的眼里跟个臭虫一样,他根本就没拿我当人对待。你想想……”“哈,”我哥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到了三哥的肩膀上,“你不笨嘛,我让你帮我弟弟出摊儿,你就联系上凤三了?别怕,我跟你们一起。”我听得有些乱,什么意思?茫然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愿意去卖袜子,掉价儿。”我哥横了我一眼:“你不是下街人吧?”我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感觉有些不爽,拿自己的亲弟弟当小伙计使唤?怏怏地说:“刚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这么个意思。”我哥皱了一下眉头:“听我的。今晚就卖袜子去。”林宝宝用双手托着腮帮子,吃吃地笑:“大宽你可真够纯洁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你哥的用心了,他是不会害你的。”   门口有摩托车熄火的声音,随即有个人影一晃。我哥按一下林志扬的手背,一闪身出去了。   林宝宝诧异地瞅了林志扬一眼:“张毅还认识南市的孙朝阳?”   林志扬嗯了一声,眉头一皱:“不该知道的你少打听。”   少顷,我哥笑眯眯地回来了,不说话,斜着眼睛看三哥。   三哥不喝酒了,饿狗似的往嘴里扒拉菜,林宝宝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慢点儿,别噎着。”   三哥打个激灵,羊上吊一般点头:“明白,明白。今天这桌儿算我的,我刚发了奖金。”   林宝宝冲他伸出了手:“三十,要现钱。”   三哥抠下门牙上粘着的一片菜叶,起身就走:“等等,我这就回家拿。”   我哥将他的凳子踢到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就不用回来了,晚上去我家。”   三哥走到门口,抓着门帘来回摇晃:“一哥……我还是别去了吧?”   林志扬大吼一声:“想死就别去,滚!”   外面忽然起了大风,紧接着天就变得灰暗起来。我哥连着干了几碗酒,话就说不利索了,嘴里打着嘟,眼睛直斜林宝宝的胸脯。林宝宝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抽一口烟冲我哥的地方吹两下,有时候能吹出几粒唾沫星子。林志扬用一只手遮着脸,嘿嘿地笑:“都心里有,还都装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家一哥对你好着呢,都是你自己折腾的。前几天张叔还去广场找过我,说,张毅快要回来了,张毅性子野,需要个女人管着呢。”   “就她?”我哥把目光从林宝宝的胸脯上挪开,微微一笑,“她还管我?哈,你娘的,野鸡管蛤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宝宝反手将烟头丢出了窗外,“可你也别太拿自己当盘菜了,姑奶奶……”   “姑奶奶,姑奶奶,”我哥抓住林宝宝的手,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凑合着玩几把,结婚不可能,我不会当后爹。”   林宝宝嘤咛一声靠到了我哥的身上:“随你的便,反正姑奶奶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林志扬站起来,一把一把地推他们:“都节约点儿电吧,别在这里放肆,我受不了。走吧走吧,进去‘拿情儿’去,我跟大宽再喝几杯。”我哥似乎不好意思看我,低着头进了旁边的一个门里。我知道那个房间是林宝宝睡觉的地方,心想,这下子好玩了……尽管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心里酸溜溜的。林宝宝的动作很麻利,一声“两个弟弟慢慢喝”还没说利索,屁股一扭就消失在门后面。   我哥甩着汗衫出来的时候,天有些擦黑了,不太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他的身上有细密的汗珠。   林志扬瞪着醉眼瞥了我哥哥一下:“我跟大宽说好了,他同意晚上陪我出摊儿。”   我哥点了点头,摸一把我的胳膊,转身出了门。   林宝宝的头发又散开了,留海也直溜了,一缕一缕地粘在她光溜溜的额头上。她的表情很怪异,似乎还能看出一些满足来:“张毅,我就不送你了……”见我哥没有回头,她娇嗔地哼了一声,“大宽,回头告诉你哥,刚出来,不摸潮水,千万悠着点儿,别跟人打架。”林志扬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个老娘们儿,你知道个屁!不打架你吃什么?吃你老娘的奶?”   走在路上,我说:“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你得听我一句,尽量别直接跟他们打架。”   我哥哥说:“不打架。”他的身上有一股林宝宝身上的那种香味,闻上去软绵绵的。   我的心里有些不痛快,既然你看不上人家,还跟人家干那事儿,来不及了这是?   我哥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黑暗中一回头:“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一对淫贼!我把头朝向了天,天上有露珠那么多的星星在闪烁。 正文 第四章 大战前夕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4 本章字数:4865 我妈已经做好了饭,跟我爸爸坐在饭桌前等我们,很多苍蝇不时掠过已经凉了的饭菜,像扬出去的绿豆。   我哥拉我坐下,冲我爸爸和我妈一笑:“刚才我们在林宝宝那边吃了点儿,不饿。”   我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去她那里了,这样不好……吃人家的嘴短。”   “大宽,我想了一下午,”我爸爸说,“你得听你哥的,离招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你得找点儿事情做。”   “我听他的,今晚就卖袜子去。”   “卖不卖袜子倒无所谓,反正你不能闲在家里,那就白瞎了青年了。”我妈说。   “就卖袜子。”我说。   “那就卖去,”我爸爸说,“本来我想让你去纸箱厂当临时工,既然你想通了,我也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卖袜子不过是暂时的,”我哥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带他干点儿赚钱的生意。”   “行啊,只要别像以前似的乱打架就好,”我爸爸扫了我哥一眼,“你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知道,”我哥垂下了头,“这次我一定改,劳教所不白教育我。”   我爸我妈满意地互相看了一眼,不说话了。我们吃过了就离开家。胡同里很黑,像一个狭窄的煤窑,大街上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在晃。   不打架,不打架,能不打架吗?我脱下汗衫,一下一下地甩,前几天夜市上还打过一次呢,也是凤三手下的那帮混子跟下街的“小哥”们打的,砖头瓦块到处乱飞……我们在那里卖袜子,凤三的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我懂了。这场架早晚得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刚走到胡同口,林志扬骑着他的二六车子来了,在我的面前猛一刹车:“一哥呢?”   我说在后面,林志扬拍了拍后座上的一个纸箱子:“我没拿多少袜子,一哥的意思不在这里。”   我说,我知道。   林志扬朝胡同里一张望,回头叹了一口气:“我姐姐又在家哭呢。”   下街夜市最热闹的地方在火车站到小黄楼附近,整个街道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涨潮又退潮一般热闹。街道两旁或蹲或站了一帮一帮的小贩,脚底下摆放着自己叫卖的东西,什么都有。高档一些的是眼镜、打火机、皮鞋,低档一些的是袜子、裤头、鞋垫,甚至还有卖旧衣服的。几个抱着脸盆的汉子泥鳅一般来回出溜:“蹭油身上啦,蹭油身上啦——糖炒栗子!”   林志扬拉了一个公鸡打鸣般嚷嚷的汉子一把:“棍子,王东他们来了没有?”   棍子没看他,眼睛一瞥我,啪地打了一个立正:“呦,老二!老也没见着你了,在哪儿发财?”   我抬了抬下巴:“还那样,在家‘洋干’着。”   棍子从脸盆里抓了一把栗子塞进我的裤兜:“想一哥了……唉,一哥要是回来就好了。”   “怎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林志扬抓起一个栗子,放进嘴里骨碌两下,“问你话呢,王东他们来了没有?”棍子哈了哈腰:“来了来了,”顺手往大厕所那边一指,“都在那儿等着呢。扬哥要‘活动’,弟兄们哪个敢不来?”林志扬往那边瞅了两眼,拧一把棍子干瘪的脸:“躲远点儿,别溅了血身上。”棍子缩一下脖子,凑近林志扬,小声说:“刚才我看见烂木头他们了,在小黄楼下面卖袜子呢。真横啊,只要是问过价钱了,不买也得买,下街这个地方就跟他们家似的。”林志扬哦哦两声,笑道:“下街不是他们的家,是下街人的家,是我和一哥的。你走吧,一会儿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棍子嘟囔着走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呢……你和一哥的,你和一哥的,屁。”林志扬听见了他在嘟囔什么,冲我一笑:“瞧不起我呢,哈。”   扒拉着人缝,我和林志扬走到了大厕所的旁边。   林志扬把车子支好,搬下纸箱,冲我一点头:“你就蹲在这里卖,我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就过来。”   我把鞋脱下来垫在屁股下,打开纸箱将袜子摆到纸箱上面,出气般叫了一声:“都来买袜子啦!”   林志扬说声“像那么回事儿”,晃着膀子往唧唧喳喳凑在一起说话的一帮人走去。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窗户一眼,窗户关着,窗外的那件格子衬衫不见了,有淡蓝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闪电般击了我一下,我忽然就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会做一些关于飞翔的梦,在梦里,我会从某个地方以蹬脚的方式起飞,然后舒展双臂,用蛙泳的姿势向天空缓慢游去,周围的空气就像水,我快乐地在天空中游泳。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遇见我故去的爷爷,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看见那条传说中的河,河水轻柔地往大海里淌。   我爷爷说,大宽,咱们家的房子太破了,你爷爷就这么大的本事了,你爸爸没有本事,咱们家没有好房子住,你哥哥混帐,他不能让咱们住上好房子,你行,你得让咱们家住上好房子。这些话是在梦里听到的还是我爷爷亲口对我说过的,我记不清楚了,我能够记得的只是我爷爷经常叹气,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了酒就叹气,一声接一声,像猪哼哼,最后那一句总是这样:唉,近你妈(我老家骂人的土话)。这话有些无奈,但很传染人,我经常也随着他嘟囔一句,唉,近你妈。所以,关于他是硬汉的说法,我不相信。我觉得我才是硬汉,我会让我家住上宽敞又漂亮的房子的。于是,我整天琢磨着怎样才能成为硬汉。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在院子里挖了一个萝卜窖子,他说,想要练出轻功来,就得从窖子里往外跳,每天挖深一些,当你能从十几米深的窖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你就变成燕子李三了。我没练,我太小了,整天玩儿,没时间练。   等到长大一些,我爷爷就在我们家胡同口的那棵法国梧桐上绑了一本书,让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本书打透,你的拳头就硬了,可以打死一头牛。这个任务简单,我打,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可是我打了好几个月也没打碎几张纸,倒把自己的拳头打得起了一层老茧。我着急了,就偷偷用手去抠。我爷爷发现了,我爷爷说,练武不能偷懒。我说,练这玩意儿太麻烦,有没有直接一招就把人打倒的?我爷爷说,那我教不了你,你跟着黄家老三练摔交去吧。   黄家老三叫黄克,以前是区摔交队的教练,壮实得像墩子,还喜欢打人,我没敢去找他。   我去找了王老八,王老八说他曾经得过全市的散打冠军,拳击一流。   后来我知道,王老八吹牛不上税,一吹,全下街刮大风,公牛母牛都不敢来下街。   不过,我跟着他练那一年也不白练,棍子那样的癞汉子,我可以照顾他三个,门牙掉了都没机会拣。   后来我还是跟着黄克练上了摔交,吃了不少苦。   有一年,街道上的人来找我爸,手里拿着我爷爷绑在树上的那本书。街道上的人走了以后,我爸就揍我,用笤帚疙瘩猛抡屁股。我爷爷说,别打孩子了,那是我给他绑的书,我不知道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写的书。我爸就哭,我爸爸说,咱们家出了个小反革命啊爹。我爷爷说,要不你打我,别打孩子了。我爸说,爹你去街道上解释吧,我没脸去。我爷爷就去了街道,回来的时候直乐,哈,能把我怎么样?老子是无产阶级,我孙子是无产阶级的后代,根正苗红,不反革命。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见到那棵树,一见那棵树就摸屁股。后来林志扬和王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拉我去树下撒尿,得空就撒,直到把那棵树给尿死。林志扬说,我姐姐也帮忙撒过尿,一天两泡。我想象着林宝宝露着大屁股在树下撒尿的情景,心里直别扭。   我这里正胡思乱想,脑袋就被人摸了一下:“大宽,起来见个人。”我哥哥站在我的头顶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跟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看上去年龄很大的青年点了一下头:“是朝阳哥吧?”   孙朝阳伸出双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是,我是孙朝阳,”回头冲我哥一笑,“你弟弟很结实,是块好材料。”   我哥点了点头:“以后还需要朝阳哥多多照应。大宽,扬扬呢?”   林志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哥的身后:“一哥,我都安排好了。”   我哥抱了孙朝阳一把:“朝阳哥,你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孙朝阳伸手拍了拍我哥的后背:“我那边也安排好了。你忙,我在远处看着你。”   我哥哥搬起我脚下的纸箱子,往林志扬的怀里一杵:“去烂木头他们那边。”   林志扬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呲了呲牙:“一哥,你最好离我们近一点儿。”   我推了他一把:“走你的吧。”   我哥反手挥了挥,走到一棵树下,摸出烟,单手划着火柴,顺手把火柴盒丢到地下,用脚一碾,一把推过了三哥:“你们跟着扬扬,我不过去你们别跟人吵吵。”我捏了捏拳头,感觉很硬,似乎有汗水顺着指头缝滑了出来。烂木头,上次你把我打进了医院,这次我要好好收拾你了……烂木头出手确实够黑,那天我还没怎么反应,胸口就像被一根木桩砸了一下,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身上、脑袋上不知道挨了多少脚。等我从尘土里爬起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走远了。我踉跄着扑到一个西瓜摊上,抓起一把刀就追了上去。结果,烂木头的脊背开了几条大口子,我又被打晕在尘土里……住院的时候,林志扬去找过我,开始还吹牛,后来蔫了,说,老二,暂时忍一忍吧,一哥没出来,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没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出院我就去杀了他。从医院回家,我爸爸几乎把我给当成了劳改犯,寸步不离地看着我。说来也怪,时间不长,我竟然没有了去杀烂木头的心思……摸着身上的伤痕,那种感觉又上来了,这次我饶不了他。   三哥磨磨蹭蹭地跟在我的后面,林志扬从人缝里钻回来,一拍三哥的胸脯:“知道老大为什么拉上你吗?”   三哥横了一下脖子:“知道。”   林志扬把箱子塞到三哥的手上:“知道就好。以后你没有机会给凤三当跑堂的了。”   三哥说:“本来我就没往人家身边凑合,我算个什么东西。”   林志扬放慢了脚步,哈哈一笑:“三哥,咱们都是下街人,下街不出汉奸。”   三哥冲天翻一个白眼,别着脖子不说话了。   “老二,去年你跟烂木头他们打那一架,到底是怎么引起来的?”林志扬问。   “别问了,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是因为一哥的事儿……他们找了个什么理由上去打你的?”   “没有理由,就因为我是张毅的弟弟。”   “他们就没找个茬儿什么的?”   “闭嘴。”我的脸一热,说不出话来了。   “哈,我听兰斜眼说,当时你冲一个娘们儿吹口哨呢,那个娘们儿是河西的。”   我的脸烫得厉害……这事儿是真的。那天我正蹲在大厕所门口看对面几个小姑娘跳绳,从公交车上下来一个打扮得像妖精的大姐,我觉得她走路的时候扭腰摆臀,姿势很是撩人,就冲她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女人起初不理我,后来听见我唱“我看你不胖不瘦刚刚合我的意,大姐你爱我,我们现在结婚去”,她火了,冲后面的一群人暴吼一声:“你们都瞎眼了?砸死这个小流氓!”于是我就躺到了大厕所门口的尘土里。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人叫王娇,是河西出名的“笸箩”(野鸡),有个外号叫“一笆篓”,意思是吃男人那玩意儿不少。前几天我还见过她,她好象不认识我了,冲我抛个飞眼,摇摆着随风而去。   三哥知道我默认了这事儿,哼唧道:“要不下街人都说,张大是个‘活不好讲’,张二是个小流氓呢。”   我张了张嘴,张不开,就像被人给缝上了。是啊,我确实有些……有些那什么。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杨波的身影,她站在阳光下,身上泛出淡黄色的光。 正文 第五章 痛打烂木头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4 本章字数:11367 过了大厕所,前面的人更多了,小黄楼尽头开阔地边的灯光扬场般洒向攒动的人流,像微风扫过麦穗。林志扬拉我站住,踮起脚,抻着脖子往对面打量了几眼,一搂我的肩膀,小声说:“那帮孙子果然在那边。老二,咱们就在这里卖,吆喝得声音大一些,孙子们一会儿就过来了,”舔一下嘴唇,嗓音忽然有些颤抖,“咱们都听一哥的,随他们折腾,关键时刻咱哥会出来的。三哥,把箱子放下,咱们这就开始……”猛提一口气,驴鸣般嚷上了:“卖袜子啦!南来的,北往的,美国的,香港的,是人都来看看啦——便宜,一律两毛五一双!”我帮三哥将箱子打开,一条一条地把袜子摆在箱子上,歪着脑袋看林志扬狼一般地嗥。三哥猴子一般团坐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袜子袜子,卖袜子……全面减价,跳楼,放血,外带不活了……”   一个大姐挤进来,抓起一只袜子来回摩挲:“贵了贵了。能再便宜点儿吗?那边卖一双两毛呢。”   林志扬说:“两毛就两毛,今天不过了,处理完拉倒。”   大姐刚挑了两双袜子,就被一条胳膊挡到了后面,一个头发长得像女人的家伙一指我的鼻子:“你的货?”   好啊,这就来了!我的胸口一紧:“是,我的货。哥们儿来几双?”   “我来你妈那个逼行不?”长头发噗地将嘴巴上叼着的烟头吐到地上,斜着眼睛看我。   “大哥,别这样啊……”林志扬挤了过来,“都是下街人,给个面子。”   “你要什么面子?”长头发反着眼珠扫了林志扬一眼,“少跟我提什么下街,下街算个蛋子。”   “大哥不是下街人吧?”林志扬捏捏我的胳膊,怏怏地说,“我是扬扬,就住附近。”   “痒痒?痒痒了就挠挠,”长头发冲后面摆了一下头,“木哥,他说他痒痒了。”   “痒痒那就是皮紧了,哥们儿来帮他松松。啊哈,麻三儿也在这里嘛!怎么搞的?没有裤头兜着你了……哟呵?我操,张二这不是?”烂木头横着狗熊般壮实的身子晃过来,一把扯远三哥,硬硬地站在了我的面前,“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不知道爷们儿在这里出摊儿还是怎么了?滚蛋滚蛋!”我偏一下脑袋,胸膛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感觉,浑身的血全涌到了拳头上:“烂木头,我一直在找你,你终于来了……”嗓子突然就是一堵,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烂木头往后倒退一步,只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块空地,人群全都涌到了马路对面。三哥不见了,袜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   “找我?”烂木头侧着脑袋,伸出一根指头冲旁边勾了勾,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凑上来点着了他叼在嘴上的烟,“来,跟我说说,你找我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跟他废话,用脚划拉开脚下的箱子,猛地亮开了双臂:“来吧孙子,你们几个一起来。”旁边的那个长头发望一眼烂木头,怪叫一声,疯狗似的扑了上来。我侧身往旁边一跳,就势起脚,那小子一声没吭,一个大马趴扎上了马路牙子。林志扬刚喊了一声“别动手”,我就看见我哥从烂木头那帮人的后面闪了出来。没等我看清楚,烂木头连同他身边站着的几个人就倒麻袋一般跌倒了,那个胖子竟然跌到了对面的一个垃圾箱底下。   哥哥的动作异常迅速,我这里正愣神,他就揪着烂木头的头发,拖死狗似的将他拖到了我们摆摊的地方。   烂木头被割了气管的鸡一样扑腾了几下,反着脑袋喊:“你是谁?是汉子就放开我,我跟你单挑!”   我哥冷笑一声,松开手,看都不看他,抓过烂木头那帮人带来的一个纸箱子,从里面提溜出一串袜子,在眼前晃。   烂木头看着我哥,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半跪在他的面前发傻。   我哥用一个烧汽油的打火机点燃那串袜子,悠悠地摆动:“回去告诉凤三,以后他的货我包了。”   烂木头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惨叫一声“你等着”,撒腿就跑。   我的眼睛一下子花了,冲向烂木头全凭感觉。我感觉自己的手脚比以前真他娘的好使多了,他一次次地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来。忽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头发,一个大背将他摔到了脚下,抬脚就踢。林志扬躺在我的脚下,杀猪般的喊:“大宽,是我!”我丢下他,到处寻找烂木头。烂木头连滚带爬地往一个黑影里蹿,刚接近黑影,就被一群人打了回来。王东耀武扬威地边追边喊:“你妈的,一哥回来了你不知道?打死你!”烂木头一顿,一猫腰蹿上了小黄楼下面的那堵石头墙,跳下来的时候,手里突然多了一根棍子。他甩链球那样转着圈儿抡棍子:“来呀,来呀!都别活啦!”我刚要往上冲,我哥用胳膊隔了我一下:“别过去,让他先狂一阵。”王东那帮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老大,你别管了,看我们的。”我哥不屑地把头一偏:“都别动。”被我哥打倒的那几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吃了***似的呆望着我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志扬扭着三哥的胳膊过来了,我哥冲那几个人一努嘴:“老三,麻烦你过去跟他们搞明白。”   三哥一迟疑,晃开林志扬,拉着“阔背”走了过去:“找死是不是?我麻三儿是下街人!”   那帮人反应过来,互相一望,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被一群人撞了回来。   正在一旁专心演练棍术的烂木头也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来了精神:“哥们儿,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别‘尿’了!”说完,顶足了电的破风扇一般舞动着棍子冲我们这边撞了过来。我哥哥伸出胳膊把我们往后一拦,忽地跳了起来。我看见他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鸟,整个身子腾在烂木头的头顶上,一只脚踩在烂木头的胯骨上,一只胳膊蜷在他的脑袋上方……从我这个角度看,我哥哥的胳膊肘狠狠地砸上了烂木头的脑袋。烂木头一缩脖子,死人一般萎靡在地上,连一声哼都没有。   我哥落地的姿势很硬朗,一条胳膊在上,一条胳膊在下,两腿稳稳地扎着马步。他保持这个姿势停在那里,斜着肩膀看那群涌上来又退回去的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上唇。   那群人似乎是被我哥的气势震住了,倒退几步,呼啦一下转过身,狂风一般卷向了远处。   我哥收起马步,抬脚掸了掸鞋面子,砰地吐在烂木头的身上一口痰,冲我一点头:“把他架到宝宝那里。”   林志扬趴在我哥的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我哥转身就走:“我有数。”   我用脚勾了勾烂泥一般躺在地下的烂木头:“起来起来,别装死,再装我真让你死啊。”   烂木头蛆那样蠕动了几下,像是要极力爬起来的样子。我摇摇头,反手揪着他乱草一样的头发,拖着就走。他的塑料凉鞋掉了一只,另一只穿着凉鞋的脚一路呱嗒,快板似的打他的脚后跟。我就那么拖着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光中的我躺在尘土里被烂木头一帮人拳打脚踢的影象。看热闹的人群迟疑着往这边涌了一下,我赫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杨波!杨波翘着脚,站在一群姑娘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感觉有一股凉气沿着脚后跟升到了头顶,她怎么也在这里?   我扭过脑袋,耸起一边肩膀挡着脸,拖着烂木头快速地走。三哥哈巴狗似的跟在我的旁边,喝面条一般吸溜嘴:“该打,该打,不打就翻天了……宽哥,我是不是应该回家了,宽……宽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喊我宽哥,心里不由得一阵爽:“啊哈,你可以回家了。”三哥逢了大赦一般,说声“那我走了”,窜到马路牙子上,帖紧墙根,一溜烟地没影了。   我丢麻袋似的将烂木头丢在宝宝餐厅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姐,来客人啦。”   林宝宝捏着一只苍蝇拍出来了:“刚才是你们在打架吧?我都没敢出去看……张毅这个滚刀肉啊。”   脑子里还在想着杨波,我没说什么,回身拖起烂木头的一只脚,迈步进了饭店。   “这是谁?”林宝宝捂着嘴巴跳了一下,“出去,出去!别在我这里弄这事儿。”   “我哥让我来的。”我丢下烂木头,回答。   “你哥呢?”林宝宝遭了蝎子蛰似的绕着我转,“天哪,天哪,打死人了,你们两个天杀的啊……”   “他一会儿就过来。别怕,这个膘子装死呢,去年他打我,比这狠多了,我都没死。”   “去年是他打的你?”林宝宝捂住胸口,大奶子一抖一抖。   “是他。刚才他又想打我,我哥没让他打成,就这样。”   林志扬在门口打了一个口哨,摇晃着膀子进来了,一踢烂木头:“孙子,还狂吗?”   林宝宝推开他,砰地关了门:“派出所的人没去抓你们?”   林志扬嘿嘿一笑:“他们请示过一哥了,一哥说,滚你娘的蛋。哈,不是……他们忙不过来了。”   林宝宝剜了林志扬一眼:“你们早晚得‘作’进去,不信你就看着。”   我拖过一个凳子,坐在烂木头的头顶,脱下鞋,用脚掌一下一下地蹭他肿胀不堪的脸:“别装了大哥,再装就过啦。听我跟你说啊,你继续这么装下去是没什么好处的,以后传出去,大家都说你在我张宽面前装死人,还有没有脸继续混了?起来吧,趁现在还没人看见。”烂木头的眼睛肿得已经睁不开了,就像我脚后跟上裂的口子:“张二,听我说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就放我走,以后我保证不来找你了。如果你想继续折腾我,我兰勇凯这辈子算是跟你耗上了。”我没接他的茬儿,探过身子扒拉着他乱蓬蓬的头发,自言自语:“看来张毅没想要你的命,我还以为你的脑浆喷出来了呢……这很没意思啊。”   烂木头艰难地坐起来,一只手扒着桌子角,嘴巴像搁浅的鱼那样一张一合:“张二,别跟我狂,你依仗什么?你哥没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狂?操……来,扶我起来,哥们儿跟你聊两句。”林志扬伸手扑拉了两下他的头发:“木头,别装了,装逼装过了头就是二逼。我问你,你依仗谁?还不是依仗凤三?实话告诉你,一会儿凤三就来了,不是哥们儿请他来的,是‘背死狗’(绑架)背来的。知道是谁想要修理他吗?孙朝阳!他娘的,你以为下街的爷们儿都像你想的那么土鳖?”   烂木头不相信似的偏了一下头:“吹吧你就……孙朝阳不是下街人,他跟凤三关系不错。”   看着他烂地瓜一样的脸,我的心软了一下,顺手拉起了他:“你就是一条狗。”   烂木头摸索着凳子往下一坐,偏了,呱唧掉到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坐起来,木乃伊似的躺在那儿。   林宝宝看他的眼神有些厌恶,用脚勾过一个马扎,丢到他的屁股边:“人都快要死了,还嘴硬。”   林志扬勒着烂木头的腋窝把他勒到马扎上,烂木头跟一摊肉似的瘫在上面:“我还是那句话,让我走,咱们以后什么事儿也没有,不然……”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烂木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一,一哥,兄弟错了……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哥哥没理他,抓起桌子上的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仰起脸一阵猛灌。   屋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从我哥哥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咚声。   林宝宝的房间响起几声咳嗽,我哥将酒瓶墩在桌子上,一歪头:“别怕,一会儿我就走。”   “一,一哥,放过我……”烂木头回光返照似的站了起来。我以为这小子想要做点儿什么,刚要抬腿,烂木头大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宽,宽哥,麻烦你跟一哥说一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林志扬看他一会儿,噗嗤笑了:“我操你个奶奶啊,刚才还在这儿装呢,这就瞎‘呱唧’了!一哥,发个话,怎么处理这条癞皮狗?”我哥木然坐到了桌子后面,声音像是被砂纸拉过:“放他走。”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你不是让我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吗?”我哥重复了一遍:“放他走。”烂木头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一,一哥,谢谢你!我瞎了眼,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来下街了,这辈子打死我也不敢来了。”我哥将一根筷子丢到他的脖颈上,淡然一笑:“走吧。以后别那么嚣张,嚣张是需要实力的。”   烂木头用一个旦角走台步的姿势,风摆杨柳般走到门口,回头一个飞眼:“一哥,宽哥,对不起了。”   林志扬抓起一只酒瓶子,猛地砸了过去:“滚!”   我哥哥瞥一眼晃动着的门帘,摇摇头,笑了:“什么人嘛,操。”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我哥:“你什么意思?把人抓来,就这么让他走了?”   “凤三进去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哥说,刚才他去找了孙朝阳,孙朝阳跟他的一个兄弟站在大厕所那边说话,我哥问,凤三那边有什么动向?孙朝阳说,他这个兄弟刚从凤三那边过来,看见凤三被一帮警察押着上了一辆警车。孙朝阳埋伏在那边的兄弟就撤了。我哥哥很失望,随便跟孙朝阳聊了几句就过来了。“本来我想好好开导开导烂木头,让他成为我安插在凤三肚子里的蛔虫,这下子全乱了,”我哥捏着下巴继续说,“我知道这帮孙子都是些什么德行,哪头沉他们偏向哪头。凤三是个什么人?下过乡的谁不知道?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烂木头是被他当枪使了……这下子没戏了。”   “哥,我还是弄不明白,”我说,“孙朝阳跟凤三不是挺好的嘛,怎么还……”   “他们的关系是暂时的,狗咬‘马虎’(狼)两下怕,老子回来了,自然有一方靠过来。”   “明白了,”我恍然大悟,“本来你就跟朝阳哥关系不错,这么一来,他当然偏向你。”   “那是。我俩在劳教所一起关过禁闭,跟战友似的。”   “一哥,”林志扬靠过来说,“你也别太大意了,我听说孙朝阳是条老狐狸,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知道。本来他就想修理凤三,因为各自的利益,我出手了,他一箭双雕。”   “恐怕没那么简单……”   “关!”我哥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你不是今天才出来的吗,这么快就安排了这么多事情?”我问。   “这事儿在劳教所就安排了,”我哥摸了我的肩膀一把,“现在安静了,好好做你的事情吧。”   做什么事情?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卖袜子,层次太低,我就想这样闲着,等到工厂开始招工的时候,我就业当工人去。我不愿意去我爸爸那个车队,我看好了模具厂,厂子大,离家近,就在下街前面的武胜街,我不少同学都在那边住。我说:“要不我先帮你炒一阵栗子。”我哥横了我一眼:“你就这么低的档次?我不要你。”“对,”林志扬插话道,“兄弟俩在一起干不好呢,连我都不跟着我姐姐干。大宽,跟我卖一阵袜子吧,河西那帮孙子‘尿’了,咱们清闲了,一起开发市场多好?”“就跟着你一起开发卖袜子市场?”我不屑一顾。林志扬瞪大了眼睛:“要不我就说你的脑子不跟趟嘛,卖袜子不过是个突破口,将来这个市场就是咱们的,卖什么都行,别人想卖什么还得听咱爷们儿的呢,”冲我哥诡秘地一笑,“你说是不是一哥?”   “要不就先在家呆一阵,”我哥皱着眉头,不停地转一个杯子,“等到招工,去模具厂,那个厂不错。”   “不错个屁,”林志扬撇了一下嘴巴,“乱得狠,什么人都有,烂木头也在那个厂上班呢。”   “不会吧,”我说,“他既然有班儿上着,怎么还有闲工夫出来混?”   “你不懂,去了工厂你就明白了,”林志扬晃了一下拳头,“厂长也怕这个啊,呵。”   “不谈这些了,”我哥用酒杯敲了敲桌子,“扬扬,刚才你说,大宽看上的那个小妞也在?”   我的心一慌,他妈的,林志扬这个混蛋嘴巴可真够快的,连忙接口:“没有吧?反正我没看见。”我哥乜了我一眼:“别心惊,这没什么。我想过了,你也不小了,看好哪个就上,省得闲出毛病来。”林志扬咧开了大嘴:“上回你还……哈哈,对!还是一哥懂门儿。是呀,应该这样啊。要不真闲出毛病来了。你想,整天惦记着那事儿,憋得**痒痒。两条路,一条‘撸管儿’(手淫),一条撒尿。撸管儿伤身体,撒尿谁不会?三岁的孩子都会……”“扬扬,你没别的话可说了是不是?”林宝宝一推门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张毅,你进来一下,我有话问你。”我哥不耐烦地嘬了一下牙花子:“有话就在这儿说,让弟弟们都听听。”林宝宝一屁股坐到了我哥的身边,用肩膀一扛他:“那我可就说了啊……今天下午你对我说什么了?你不是说不打架了吗?你不是说要跟我……”“我说要跟你谈恋爱是吧?”我哥往旁边躲了躲,笑得有些无赖,“别信我的话,那是骗你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林宝宝恨恨地剜了我哥一眼:“张毅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别拿姑奶奶当婊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林志扬的表情有些尴尬,看看林宝宝又看看我哥:“一哥,你这样做不太厚道吧?”   我哥说:“我厚道不厚道你问你姐。”   林宝宝的脸过云彩似的一明一暗:“别说哪个厚道哪个不厚道,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都明白。”   我哥腆着脸抱了她一把:“刚才那是开玩笑的……哈,走着看吧,没准儿我还真是个当后爹的材料呢。”   林宝宝扭捏着推开了我哥:“随便你吧,我林宝宝不缺男人。”   “宝宝,咱公母俩先别着急谈这事儿好不好?”我哥讪笑着摇了摇头,“我刚回来,还不太适用,顾不得那么多事儿呢……”话锋一转,“宝宝,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身边来,那是你的骨肉。”林宝宝哼了一声:“你算哪根葱?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我哥摇了摇手:“没关系没关系……哈,刚才还说不谈这事儿了呢,又开始了。宝宝,大宽看上了小黄楼里住的一个小姑娘,能使上劲的话,你帮帮他。”林宝宝冲我哥发了一串质量不错的飞眼:“啧啧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呢,张毅还是个拉皮条的。这就奇怪了,你以前不是总装吗?什么男人不能整天惦记着女人,什么惦记女人的男人不叫男人,什么真正的好汉不能身边有女人,有了女人就做不成好汉了……啧啧,我真佩服你。”我哥被噎得干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愣愣地望着她。林志扬瞪了他姐姐一眼:“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一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不是当着你的面儿适当装那么一装嘛。”我哥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一横:“对,我是装的。以后我改,哈哈,宝宝生气了。”   我在心里有些瞧不起我哥,这都什么呀,一会儿说人家是婊子破鞋,一会儿又“舔摸”人家。   我哥哥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些什么,讪讪地晃了一下脑袋:“以后你也会这样的。”   林宝宝推我的脑袋一把,正色道:“大宽你真看上人家了,还是说着玩儿的?”   我紧着胸口点了点头:“真的,姐……我好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呢。”   “屁,”林宝宝一仰脸笑了,“谁信那个谁就是膘子!一见钟情?我跟你哥还青梅竹马呢……”忽然打住,捂着嘴巴看我哥。我哥哥斜眼看着她,不说话,目光朦胧。林志扬说:“一哥,说话呀,你不是问我,刚才打架的时候,那个小妞在不在吗?在呀,就站在咱们对面。”我哥说:“那就让她一直站在那里好了……”过电似的打了一个激灵,“宝宝,以后我不来找你了,不来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了。”林宝宝一下子把脸拉成了丝瓜模样:“不来拉倒。咱们各走各的路……”冲我哥一伸手,目光炯炯,“拿来,把我给你的戒指还给我。”我哥把汗衫脱下来,从脖子上解下了一个用红线拴着的戒指,团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掂:“我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你……可是我一见到你,什么也忘了。”林宝宝一把抢过戒指,一甩手,猛地砸向窗玻璃,玻璃发出一声暴响,出现几道闪电般的裂纹,戒指弹回来,啪地掉在窗口下面的桌子上。   林宝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鼻孔支得老大,大脸盘子就像一只发怒的猫,就差腮帮子上插几根胡须了。   我哥哥坐着没动,脸上的肌肉全都耷拉下来了,显得非常软弱。   林志扬用双手撸一把脸,过去拣起戒指,走到我哥身后,往他的脖子上挂:“一哥,别跟个娘们儿一般见识。”   林宝宝冲我哥示着威,泪珠子骨碌骨碌就掉了下来:“张毅,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我哥不说话,林宝宝的眼泪就没有了,鼻涕耷拉到嘴角,流到下巴,拽出一根亮线,随着呼吸悠悠地晃。   “一哥,不是兄弟说你的,”林志扬把戒指挂好,坐到我哥哥的对面,叹口气,说,“我姐姐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不说远的,就说你这两年在劳教所,她没闲着去看你吧?就冲这,你多少也应该给他个安慰吧?我知道,我姐以前名声不好,可那也不能全怨她,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你就说那个姓邱的吧,当初他是个什么人物?我姐姐想要快点儿回城,不求着他点儿能成吗?你以为她的心里就好受?一哥,听弟弟一句话,跟我姐姐正儿八经地谈吧,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我哥一抬头,公鸡打鸣般的笑了起来:“我操啊,你们姐弟俩这是开我的批判会?好,好好,我接受,我接受,”死皮赖脸地捧起了林宝宝的手,“大姐呀,我把你来比织女,不差毫分哪……唱,唱呀!你这样唱,张大哥,我的夫,那我就比不上喽哎……”   林宝宝扑哧笑了,拧一把鼻子,一串亮晶晶的鼻涕抹到了我哥哥的胳膊上:“你这个该死的!”   我哥哥唱着唱着,脸色又阴沉下来:“扬扬,你没去找那个姓邱的?”   林志扬说:“找了……这事儿不好说,我要揍他,我姐姐要杀了我。”   我哥瞥一眼林宝宝,一晃脑袋又唱上了:“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我盼望着我哥赶紧离开这里,我要跟林宝宝探讨一些关于女人的技术性话题。可是我哥还在摇头晃脑地唱,我感觉时间慢得可怕,稠得像浆糊。我哥在恬不知耻地唱,林宝宝歪着脑袋看他,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挂在她的脸旁,柔和的灯光照着她,让她看上去特别慈祥,像一个凝视自己婴儿的**。我冲林志扬使了个眼色,林志扬领会,咳嗽一声,道:“一哥今天总算是过了一把瘾,我估计这几天河西的那帮孙子轻易不敢来咱们这里了。”我哥继续唱:“三朵红花向阳开,政治夜校办起来,贫下中农学文化呀,社员人人……哎,宝宝,后面的怎么唱来着?我忘词儿了。”林宝宝双手托着腮帮子,睫毛忽闪两下,跟着唱:“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后面的,后面的……呀!你这个混蛋,我怎么又让你给耍了?”   我哥哥抱着肚子离开凳子,弯在那里哇哇地笑,桌子全被他蹭挪了位置。   林宝宝抓起苍蝇拍啪啪地敲我哥的脊背:“你这个坏水,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呢?你这个坏水。”   我估计这里面有什么道道儿,趁机说:“你们两个可真能闹。得了得了,找个地方闹去。”   林宝宝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不打你了,不打你了……眼睛迷了呢,该死的风。”   哪里有风?关门堵窗的……我说:“你这是激动的。”   我哥直起腰,抬起胳膊使劲擦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他的眼泪是笑出来的。林宝宝一会儿工夫就把自己的眼睛搓成了烂杏,眼波一抖一抖地瞟我哥。我哥挥一下手,把脸转向林志扬,问:“你刚才说什么?”林志扬说:“我说,你今天折腾烂木头这么一家伙,那帮孙子以后不会来咱们下街了。”我哥皱紧了眉头:“那也不一定,有些时候单凭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扬扬,海运广场那边有个叫大有的你知道吧?”林志扬说:“知道。去年刚从劳改队出来,在海天市场卖海货。他怎么了?”“他跟凤三关系不错,是个老流氓,很猛。”我哥说。林志扬不屑地笑了:“就他?他得有三十好几了吧?一个老家伙有什么可怕的?不管他,他来了照样是一个‘挺’。”我哥说:“他不可怕,他手下有几个兄弟很可怕,我在里面听说过的。”   “你说的是不是金高?”林志扬翻了个白眼。   “是他,他一直跟着大有。”   “我也听说过他,跟我年龄差不多,的确很勇猛……没什么,来了再说。”   “来了也没你们什么事儿,”我哥挥了一下手,“大宽,知道今天为什么拉上你吗?”   “知道。”   “以后给我把腰板挺起来,老张家的人都是硬汉子!”   “知道。”   “你在这里呆会儿,咱俩一起回家老爷子容易乱想。我先回去,你过一会儿再回家。”   林宝宝拉了我哥一把:“要不让大宽先回去,你再坐会儿,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哥一把甩开了她:“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明天我还来,你早点儿歇着吧,我走了。”林宝宝再去拉我哥的时候,我哥已经晃出了门。林宝宝倚着门框,怅然若失地望着我哥远去的背影,鼻涕又流到了下巴上。她拧一把鼻子,把手在屁股后面一蹭,转回头冲我一眯眼:“姐姐有时候就是这么贱。”林志扬还在一旁嘟囔:“对呀,对呀,金高在大有那儿呢……奇怪,大有怎么会跟凤三是一伙的?”   他们说的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管他呢,反正天塌下来有我哥哥顶着……我坐到门口林宝宝旁边的凳子上,嬉皮笑脸地说:“姐,刚才我哥唱什么红花红花的,你说上了他的当,什么意思?”林宝宝一抹胸口,吃吃地笑:“下乡的时候,他经常在我面前死皮赖脸地唱这个……这个坏水啊。后来他唱疲塌了,就动手动脚,贫下中农干起来……嘻嘻,坏蛋。”   “我知道了,”我看一眼漆黑的街道,回头笑道,“你们在农村,没什么文化生活,干起来就干起来呗。”   “你懂的不少嘛,跟你哥一样,坏水。”林宝宝暧昧地笑,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滑过她看似幸福的脸。   “站在门口干什么?”林志扬嚷了一嗓子,“怕没人看见你?什么习惯这是?”   “毛病,”林宝宝关上门,坐回原来的地方,拿一块抹布来回地蹭桌子,“大宽你可别跟他学,没大没小。”   “他是个坏人,我不学他。姐,上次你说,小姑娘都喜欢流氓,什么意思?”   林宝宝停下了抹桌子,她的眼窝很深,能看见里面有一种悠远地意味:“你还小,等你到了你哥这个年龄就知道了。女人是很脆弱的,女人是用来疼的,女人的心思是很乱的……”一撇嘴笑了,“姐姐上学的时候不用功,数理化没学好,就语文好,不识几个字,排比用得倒是不错。大宽,听姐姐说啊,在温柔的姑娘面前要坏,要流氓。在流氓的姑娘面前要好,要高雅。这里面大有学问,你要不是张毅的弟弟我还不告诉你呢……”清一下嗓子,幽幽地说,“这里面的道理不少呢。”   林志扬凑过来,呲着两个大板牙冲他姐姐乐:“学问,学问啊!你怎么以前没告诉我这些?”   林宝宝矜矜鼻子,悠然把脸转向了一边:“你本来就是个流氓,我不用告诉你。”   林志扬忿忿地横了一下脖子:“刚才你说的不是这么个意思吧?”   林宝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什么时候拿我当姐姐对待了,你就什么道理也明白了。”   林志扬冲我一吐舌头:“老娘们儿就这样,你对她好她觉不出来,”抬手撕下墙上一个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长叹一声,“我需要党和政府供给我一个女人,我都二十一岁了啊!如饥似渴的年龄……”扑拉两下头皮,斜我一眼,貌似感慨地说,“哥们儿,这个世界有多少女人需要我们去爱啊。可我不太敢啊,我怕爱不好,人家踢我的小鸡鸡。”   林宝宝从她那屋探出头来,冲我一勾手:“大宽你放心,明儿我就帮你打听那个小姑娘的事儿。”   我说:“别让她知道是我在背后打听她,我也怕人家踢我。”   林宝宝说:“不用嘱咐,姐姐不笨。回家做个好梦去吧。”   我摸了林志扬的肩膀一下,抓起汗衫,转身就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正文 第六章 哥哥出事了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4 本章字数:10122 时间这个玩意儿很混帐,一些曾经真实存在的欢乐与痛苦,在它的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留下的只是一些残缺而又模糊的影象。多年以后,王东问我:“二哥,你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你经常咧着嗓子唱‘贫下中农干起来’吗?”我说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是个英雄。王东说,那时候你就是个英雄,爱江山也爱美人的英雄。我说,爱不爱江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美人。王东说,你好好想想,那时候你是不是经常在杨波跟前念叨“贫下中农干起来”?我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我在杨波跟前念叨过这个,可不是经常念叨,我经常念叨的是“咱们应该搞一搞江湖义气”。   有时候我还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有些事情一旦发生,想要忘记它几乎需要一生的时间。比如我第一次说要跟杨波搞一搞江湖义气这事儿,它似乎已经长在我的脑子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因为年深日久而暗淡,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我的眼前,就像一件年代久远的玉器,因为无数次的抚摩而愈加光亮。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杨波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有些激动,有些茫然,又有些迫不及待,那种样子常常让我联想到第一次接触西门庆的潘姑娘。   那天晚上,我从宝宝餐厅出来,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得就像筛子孔。   街道上已经没人了,零星的汽车驶过,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走近小黄楼的时候,天忽然变得又蓝又亮,以致连阴影里都闪着蓝黝黝的光。   我站下了,像孙悟空那样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杨波家的那扇窗户,窗户里有淡蓝色的灯光映出。   我又一次飞起来了,我感觉自己是飞在漆黑的天上,四周全是水一般的空气。我展开双臂优雅地飞,小黄楼在我的身子下面渐渐变小,渐渐消失。我已经飞出去很远了,忽然在前方又看见了小黄楼,一个瘦得像勾针的姑娘坐在楼顶上冲我笑。她的牙齿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冲他唱歌,我唱“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她的胸脯上就开了一朵鲜艳的花儿,不,好象是两朵……那两朵花儿晃我的眼睛,让我迷失了方向,于是我踩着一朵祥云降下来了,降在现在我站的地方,然后我的呼吸就变得不顺畅了,全身都在膨胀,下身胀得尤其厉害。我这才确信,我确实是个流氓……   上学的时候我就流氓,我同桌毛娆娆这样说:“你流氓,你们下街的男人都流氓,不论老少。”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对整个下街的男人下这样的结论,因为兰斜眼死皮赖脸地在上班的路上拦她的姐姐,要跟她姐姐谈恋爱,还因为我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时候冒犯过她。那时候每个班级都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跟毛娆娆在一个队里。有一次我们去一个五保户奶奶家宣传,唱到“敬爱的毛主席,你是不落的红太阳”时,我把脸转向了她:“敬爱的毛娆娆,你是我的红太阳。”毛娆娆捂着脸,做愤怒与受辱状飞走而去。于是我的屁股又被我爸的笤帚疙瘩抡成了车祸现场。我爸爸说,你这个小反革命,你怎么敢擅自改动歌颂毛主席的歌词?后来我知道,毛娆娆去老师那里告我反动,说我攻击红太阳。老师不屑修理我了,把事情告诉了我爸爸,他知道我爸爸有兵器——笤帚疙瘩。第二天,我紧着屁股,正襟危坐,冲毛娆娆伸舌头,动作有些下流。毛娆娆心理不平衡,又去老师那里告发我耍流氓。老师这次没去找我爸,只是给我戴了一顶帽子: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多年以后,毛娆娆依然称呼我为流氓,不过是在前面加了一个老字,还是躺在我被窝里说的。那时候我把绿颜色的帽子已经摘掉了,赤条条,油光水滑地打着光棍。她可怜我,来跟我搞江湖义气,我很受感动,觉得她就是及时雨宋江。   我不知道下街的所有男人是不是都流氓,我只知道跟我一般大的哥们儿都这样,见了好看的女人就吹口哨。   杨波就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她可以使我的下身膨胀,她可以让我飞到天上去。   我退后两步,呆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托着腮,痴痴地望那扇蓝色的窗户,心乱如麻。   我很想喊她下来,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很想把她拥进我的怀里,唱一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然后像我哥哥跟林宝宝那样搂在一起……搂在一起再干点儿什么?自然是亲一个嘴了。亲嘴的感觉应该很舒坦吧?王东对我说过,哥们儿,亲嘴那是相当的舒坦啊,女人的舌头带钩儿,钩住你的舌头往她的喉咙里拉,没有点儿车轴汉子力气你是别想拉回来的。我相信了他的话,因为他有女朋友,一个在搪瓷厂画鸳鸯的张飞妹。张飞妹经常把王东的嘴唇咬破,舌头也给他钩长了,让他说起话来像个“秃舌子”。杨波的舌头一定也带钩儿,一定比张飞妹的钩儿柔和,不会把我的舌头钩成秃舌子。后来我跟杨波亲嘴了,确实很舒坦,但没有想象中的钩,只是一条柔软如泥鳅的条儿,很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我怎么做才能跟杨波亲嘴呢?望着那个闪着蓝光的窗口,我的心麻麻地痒,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上面爬。   今天我打架让她看见了,她不会害怕我吧?她一害怕我,也许就不让我接近她了……   我摩挲一把头皮,刚长出头发来的光头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拉过我的心脏。   林宝宝说的话对吗?如果她说得对,那倒无所谓了,流氓嘛,不打架那叫流氓?   我用力地抠屁股下面的一块石头,我想把那块石头抠出来,然后砸向杨波家楼下的那个垃圾箱,杨波听见响声也许会打开窗户,然后我就冲她喊一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我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个什么做法?流氓不像流氓,无赖不像无赖,整个一个膘子加神经还外带二百五。有尿意袭来,我怏怏地站起来,冲那个窗户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刚解开裤带,我就听见了王东的声音:“我的亲大爷!你怎么还在这里?快,一哥出事儿了,在医院!”   我的脑子哗地亮了一个闪电,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怎么回事儿?谁干的?”   王东的手里提着一根棍子,冲后面一摆:“你们先去医院!”猛扑过来,“咱们先回家,我怕张叔有麻烦!”   我打个激灵,当胸推了他一把:“把哥儿几个都喊回来,去我家附近等着,先别惊动我爸爸。”   王东冲向那帮兄弟的同时,我已经飞身越过了身后的矮墙。   跑到医院外墙的时候,我找了一块砖头,用汗衫包了,打一个结,提溜着直奔急诊室。我没有贸然进去,贴着墙根看里面的动静。门后,一个兴奋的嗓子在说话:“知道那是谁吗?一哥,我们下街第一条好汉!当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显露了凶悍的一面。王八爷你们应该知道吧?横行下街二十多年。有一次一哥让他让位,他不答应,一哥飞身上去就是一刀,当场砍断了他的手,从此奠定了下街老大的地位……”我抻长脖子往里一瞅,是兰斜眼这个臭嘴子,对面是一帮黄着脸的病号。   我左右看了看,确信没有危险,将包着砖头的汗衫夹在腋下,径自走了进去。   兰斜眼一惊一乍地追上了我:“老二,你怎么才来?还要不要兄弟感情了?你哥快要死了……”   我回身踹了他一脚,大步进了急诊室。   从急诊室的侧门里冲出一个半大小子来:“二哥,一哥受伤了!我送他过来的。”   “家冠,他在哪里?”这小子是王八的儿子,我急急地问。   “刚缝了针,”家冠往侧门指了指,“在里面躺着呢,流了好多血……我怕仇家再来,去找几个哥们儿过来。”   “不用了,”我拉住了他,“在外面等我,我有话问你。”   我冲进那个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在一张皮子床上的我哥。他的头上缠满绷带,脸黄得泛出了绿色,像一整张萝卜皮。一个大夫在往他的胳膊上扎针。我哥说:“不用挂吊瓶了,我躺一下就走。”那个大夫迟疑了一下:“流血太多,还是打一针吧。”哥哥忽地坐了起来:“我说不打就不打,你罗嗦个**?”大夫摇摇头,丢下针,转身出门。我哥看见了我,冲我一咧嘴:“没什么,挨了一黑石头,”说着,躺下了,“估计是烂木头干的,我太大意了,应该。”我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转身出了门。家冠蹲在门口,斜着眼睛看还在跟那帮病人吹牛的兰斜眼,鼻孔撑得能伸进拳头去。   “家冠,你是怎么看见我哥哥的?”我站在他的头顶,沉声问。   “我出去玩儿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哥甩着一头血往外跑……”   “旁边没有别人?”   “没看清楚……”家冠不停地舔嘴唇,“好象有一帮人翻过墙头跑了,一哥在追他们。”   “没追上,然后你就送他来了?”   “不是,”家冠冲我伸出了手,“二哥,来根烟,”接过我递给他的烟,家冠点上,硬着脖子,使劲抽了几口,“我看到这个情况,就跟着他一起追,一哥就跌倒了。我一看,一哥的脑袋上全是血,眼睛都迷住了。我就架着他往医院这边跑,架不动,倒了好几次……后来王东哥他们就来了,我们一起送他来了医院。刚才王东哥带着他的人走了,说是要去找你。”   “医院这边一直没有别的人来吗?”   “没有,反正我没看见。来的都是咱们那边的人,这不,斜眼儿还有可智哥在那里。”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斜眼儿和可智他们刚来?”   “跟王东哥他们一起来的,王东哥走了,他和可智哥非要留在这里陪一哥。”   我摩挲了他的脑袋一下:“谢谢你啊。回去吧,不然你爸爸又好找了。”家冠瞥了兰斜眼一眼,站起来怏怏地嘟囔:“二哥,你得管管他,他整天跟外人提一哥跟我爸爸那事儿。”我说,我会管的,你回吧。家冠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二哥,我不上学了,我想跟着你和一哥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提混这个字。你多大了?”家冠挺了挺干瘪的胸脯:“十六了。”   “回去上学吧,混社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太小了。”   “还小呀,”家冠横了一下脖子,“你去我们学校打听打听,连高中的那帮孙子都不敢戳弄我。”   “走吧走吧,别让你爸爸担心。”   “二哥跟一哥不一样呢……”家冠出了门,后面一句“装逼”丢在门槛上。   我在门口抽了一根烟,过去跟脸色蜡黄的可智握了一下手:“你怎么也来了?”可智的嗓子有些颤抖:“我听说你哥回来了,想过去看看他,正好碰上了。”我说:“没事儿,我哥抗‘造’着呢。你还在电镀厂上班?”可智说:“回城以后就在那儿顶替老人,两年多了。”我点点头,勾勾手让兰斜眼过来,沉声问:“你是跟王东他们一起过来的?”兰斜眼说:“是啊。我在市场看见你们打架,没敢往前凑,一直躲在人群里。后来我看见你拖着一个青年走了,我就过去问王东你这是跟谁?王东不让我问,掐着我的脖子让我请他们喝酒。我就去买了点儿熟货,打了点儿散啤,坐在小黄楼下面的三角地开喝……喝到一半,王东说要去找扬扬,刚走到扬扬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王八家那个混帐儿子架着你哥出来,我就知道出事儿了,赶紧安排人送一哥来医院。在路上,一哥说,兰哥,多亏了你,没有你看见,我就麻烦大了,人家拿着大砍刀要杀我呢……”   “家冠一直呆在这里?”我打断他,问。   “一直在这里,”兰斜眼吃了春药的猫似的,双目炯炯,“他不顶事儿,一个吃屎的孩子。还是我厉害……”   “这中间他没出去过?”   “哎,什么意思?”兰斜眼张了张嘴,一股大蒜味冲口而出,“明白了,你是不是怀疑家冠砸你哥的黑石头?”   “我没那么想,”我瞪了他一眼,“你应该刷刷牙了。”   兰斜眼撩起衬衣角在大门牙上蹭几下,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就是就是,好几天没刷牙了,”瞥一眼可智,嘿嘿一笑,“瞧瞧,老赵小脸儿都吓黄了。别怕,咱哥儿几个发小一起长大,这点儿小景才到哪里?可智,我听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当技术员了?”可智嗯了一声:“我出去上了一年技校,回来以后厂里就给安排了这个工作。老兰,你跟张毅能说进话去,劝劝他,以后别这么混下去了,多危险?”兰斜眼不理他,冲我做了个吃死尸的动作:“谁砸了你哥哥,早晚是一个死。”   我皱得眉头生疼,牙齿几乎咬碎了,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谁砸的,我不会放过他。”   兰斜眼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决不饶恕,决不饶恕。”   我哥哥硬着身子站在门口,看得出他在极力装出硬汉的样子:“大宽,咱们回家。”   那帮病人见我哥哥出来,风吹落叶般闪开了道。   兰斜眼扫他们一眼,暴吼一声:“看什么看?战争结束了!”   那帮人嘿嘿笑着缩到了一个黑影里。   我哥看见了可智,脸色很不自然:“你也来了?”可智低着头走:“你还是那样。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哥迟疑着拉了拉他:“老赵,我就这么个德行了,没治……听说你搬家了?”可智说:“搬了,在武胜街,不远呢。这次回来打算干点儿什么?”我哥说:“就我这样的还能干什么?继续炒栗子呗。”可智说:“还是找个地方上班好。国家的政策一时一变,不定什么时候又不让干个体户了。到时候你连个正当职业都没有,以后怎么养活自己?吃老人一辈子?”我哥皱了一下眉头:“你想多了吧?还知识分子呢。你看看报纸,你听听电台,上面整天嚷嚷什么?政府支持干个体,再不会玩大锅饭那一套啦。让我去上班?我还没那么没出息吧?”可智叹了一口气:“你有你的想法,这不错,可是你也别太自信了,历史的经验啊。”   我哥哥吭出一口痰,啪地射到玻璃门上:“别劝我了,关于党的政策,我比你吃得透。”   我想搀着我哥走,我哥晃开我,回头冲兰斜眼一笑:“别耍横,当心有人给你攥出尿来。”   兰斜眼勾着身子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一根**。”   可智站住了:“张毅,你听不进去……我最后说一句,别再混了,没意思。”   我哥哥拦了他一下:“别着急走啊……哈,你肯定还想跟我说点儿什么。”   可智用脚在地上来回搓了两下,抬头说:“我觉得你应该跟宝宝好好过,那是个好女人。”   我哥啊啊地打哈哈:“过得不错过得不错,有滋有味,嗯,有滋有味。”   可智阴着脸转向了急诊室的右边:“我不会说多了的……改天再聊吧。”   天更黑了,有云一般的雾从四面八方弥漫出来。兰斜眼冲可智走的方向做了个踹脚的姿势:“好嘛,又一个冒充知识分子犯。什么呀,当个破技术员就了不起了?当初你爷爷还是个挑担子捎脚的呢。”我对我哥说:“这几天你好好在家歇着,这事儿有我。”我哥笑道:“没事儿,输不起就别出来混。”走到小黄楼附近,我哥说:“你看,这儿多安静啊,刚才还那么热闹呢。”歪着脑袋看我,“那个姓杨的小妞就住在这里吧?”我点点头,想开句玩笑又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咽一口唾沫沉默了。兰斜眼一拍大腿:“对啊,老二,你可以找家冠啊!家冠也在中化中学上学,让他帮你打听打听。他奶奶的,我听说王八家的那个混帐玩意儿在学校是个人物呢,男的女的都害怕他。这样,你明儿就去找家冠,让他……”“滚你妈的,”我哥横了他一眼,“你有完没完了?在医院你就王八家冠的乱叨叨,在这儿还没拉上拉链?”兰斜眼吐了一下舌头:“喝多了,喝多了,都是被王东那小子给灌的……哎,一哥,以后你可得帮我说说王东,他老是‘滚’我,三天两头让我请他喝酒,我哪来那么多钱伺候他?”我哥不说话,眯着眼望天。我说:“以后我说他。不过你也别太土鳖了,一起玩儿的你最有钱。”   “我最有钱?”兰斜眼哼了一声,“最有钱的是棍子他们,他们卖一天炒栗子顶我卖三天西瓜的。”   “棍子一直在炒栗子?”我哥哥问。   “是,一直在炒,你进去了他就没闲着,比你当年卖得还多。”   “听说现在公家不收摊位费了?”   “哎呀,我还忘说这事儿了……”兰斜眼拍一下脑门,娓娓道来。他说,从去年开始,工商和税务就放宽了政策,只要是本地没有职业的社会青年在下街设摊儿,一律不收费用,上面有政策,支持待业青年自谋职业。外面的人来下街摆摊,只收当天的营业税。刚开始的时候,有几个外面的人来下街炒栗子,被棍子他们挤兑走了。后来来了一个外号叫“扎卡”的老混子,据说这家伙以前是个掏包的,进监狱就跟走亲戚一样。扎卡一开始也在这里炒栗子,后来不炒了,腰上别着一把切菜刀,挨个炒栗子摊上受保护费。棍子他们联合起来跟他打了一架,结果被扎卡砍进医院去了三个。扎卡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更狂妄了,刀也不别了,到了哪个摊就伸手,给钱,老子是武财神关老爷。棍子他们不敢跟他斗了,乖乖地拿钱。   “扎卡?哪里的?”我哥哥问。   “不太清楚,好象是个盲流,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   “明白了。”   “棍子他们前几天还说,要是一哥回来就好了……”   “我回来了。”   “一哥,你们走这边,”兰斜眼做了个汉奸带路的姿势,“我得回去了,老人心事多。”   我哥哥挥挥手,径自进了胡同。我拉他一把,来回看:“那块石头是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我哥瞄了一眼胡同口的矮墙:“别问了,这事儿挺窝囊,”顿了顿,一笑,“有点儿意思啊,还真有这么玩儿的……大宽,这事儿你别插手,掉价儿。我今晚安排这么一出,是有目的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咱哥儿俩所向无敌。如果你在这事儿上再搀和,咱哥儿俩就在一个档次上了。也许你已经明白了,我想让你走一条更高的路。”我恍惚有些明白他的意思,脑子很乱,感觉不出来哪一条路是层次更高的路,也不想知道什么样的路比眼下的路到底怎么个高法,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哥哥被人砸了黑石头,自己坐视不管。我说:“也许你在里面呆这两年,脑子有一些特别的想法,可这事儿我不能不管,你是我的亲哥哥。”   “我需要你管吗?”我哥的口气有些恼怒,“我还没到需要你管的地步吧?”   “我帮你打听是谁干的,这总可以吧?”我软了一下。   “不需要,”我哥摸了我的胳膊一把,忽地闪到了一边,“谁?”   黑影里呼啦钻出几个人来。王东提着棍子跑了过来:“一哥,你没事儿吧?”我哥扫了他一眼:“没事儿。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王东说:“是大宽让我们过来的,怕烂木头他们过来折腾老人。”我哥扒拉开他们,回头说:“都给我回家。”我拉了王东一把:“老爷子没事儿吧?”王东说:“已经睡下了。这边一直没有动静。”我说:“你们先回家吧,明天我再找你们。”王东喷着一嘴酒气往我这边靠了靠:“刚才我送一哥去医院的路上,兰斜眼说你看上杨波了,是真的?”看着我哥进了我家的院子,我拉过他,悄声说:“是真的。听你这口气,你认识她?”王东慢悠悠地说:“别招惹她,那是个破鞋。”   我吃了一惊,杨波是个破鞋?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啊……我料定王东这小子是在吃醋,拧一把嘴唇,悻悻地笑了:“破鞋就破鞋吧,能凑合着穿就行。怎么回事儿?”王东一把扯过了站在旁边闷头抽烟的一个瘦得像麻杆的青年:“胖子,你告诉他。”胖子说:“我知道什么?二哥你别听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王东用棍子扫了周围一下:“你们都回去吧,我跟二哥说点事儿。还有,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到处乱说,叨叨出事儿来我把你们的脖子扭断。”那帮人跟我打声招呼,一哄而散。   王东用棍子一下一下地戳胖子的胸口:“跟我耍流氓是吧?刚才蹲在那儿你是怎么说的?”   胖子张了张嘴,烟头掉到脖子里,烫得直蹦高:“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我打掉王东的棍子,拉过胖子,笑道:“说了也没什么,我才刚跟她见了一面呢,正好了解了解。”   胖子躲到阴影里,拉了个要跑的架势:“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呀。”   “胖子,别怕,说出来,”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攥得胖子呲牙咧嘴,“兄弟,咱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话别背着我。你知道的,我看上了那个小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多少得了解了解。你告诉我,她怎么是个破鞋?”胖子感觉自己走不脱,冲王东摇了摇头:“以后什么话也不能跟你说了……”见王东要踢他,慌忙捂住裤裆,“二哥,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告诉了你,你可别打我啊。”我说,不打你,但是你得说实话。胖子猛吸一口气,张口就来:“她真的是个破鞋!听我从头告诉你。她是个‘私孩子’(私生子),他爹从火车站拣的她,她后妈没有‘生儿’(生育能力)……怎么说呢?反正她的来历首先就不清白。你们没在中化上过学,当然不知道,我们学校哪个不知道这事儿?她是个婊子养的……”   “这就能证明她是个破鞋?”尽管我有些吃惊杨波的身世,可是就这样断定人家是个破鞋,也未免太武断。王东拽我一把,插话道:“你让他把话说完。”胖子使劲地搓头皮:“她亲妈是破鞋,她也一定是破鞋,大家都这么说。你想想,哪有上学还穿着小白皮鞋的?她就穿!锃光瓦亮,跟个女特务似的……别的女同学都穿裤子,她穿裙子,还是江青穿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布拉格还是布拉吉,反正很‘洋相’。刚才我跟东哥说了,这都不算什么,她谈恋爱了!跟电镀厂一个叫什么西真的。那个傻逼青年长得就跟唐国强似的,油光水滑的大分头,大喇叭裤跟扫帚一样大,整天提溜着半头砖(一种录音机)去学校门口接她。杨波也不说话,跟小鸟似的飞上人家的车子,哗啦一声就走了。还唱呢,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别唱啦!”我听不下去了,心像刀割一样难受,“她放了学不回家?”   胖子有些兴奋,两条胳膊挥得像跳新疆舞:“她回个屁家?心野着呢。坐着车子开演唱会,一路女高音!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别打,我不唱了。前几天我跟几个同学趁西真没去接她,拦着她跟她搭腔,没等说几句话,西真骑着车子来了。什么话不说,把头只是那么一摆,这个小婊子一扭屁股,嗖,就这么一下上了人家的车子,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你说,这不是个破鞋还是个什么?那个叫西真的傻逼青年也很能玩派,半头砖一个劲地放流浪者,啊巴拉古,啊巴拉古,呀各里比西买木啊思马里嘎八拉古……什么玩意儿?下街没有青年了这是?”   我的脑袋有点儿晕,嗓子发干,舌头也直打哆嗦:“那个叫西,什么真的,他,他是哪里的?”   王东说:“我知道。‘街里’(市区最繁华地段)人,很狂,二十多岁的年纪。”   我用力吞了几口唾沫:“他在电镀厂上班?”   胖子说:“在电镀厂上班。听说是个技术员,大学生,好象跟可智哥在一个车间。”   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火,眼前飘着的全是泛着金光的云彩。   我依稀记得见过这个人。去年冬天,可智给我们家送煤。我跟我爸装好炉子,我爸让我把煤做成煤饼子。因为还得去很远的地方挖黄土,我想偷懒,就对可智说,我哥没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人一起干?可智就从厂里喊了几个人过来,其中有一个个子高高,留着包住耳朵的长头发,穿一条劳动布大喇叭裤的青年。他给我的印象很深,我觉得他是个美男子,说话也风趣,干活儿的时候一直哼哼歌曲,啊巴拉古,啊巴拉古,呀各里比西买木……我记得他爬上我家房顶打烟筒的时候,展开双臂,冲着天空嚷,啊,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你会融化在蓝天里。   妈的,管你是谁呢,敢动我的韭菜葱,我就砸挺了你!我使劲咬了咬牙齿:“你们走吧,我知道了。”   胖子意犹未尽,唾沫星子四处乱飞:“二哥,反正我已经毕业了,不怕,既然你看上了她,我帮你去‘挂’!”   我推了他一把:“用不上你,走吧。”   王东搂着胖子的脖子,回头冲我一笑:“抓紧时间吧哥们儿,不然连‘二火水’都没你什么事儿了。”   我往家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就不想回家了,心乱得像塞了一把茅草。   刚刚消失的大雾又冒出来了,黏黏糊糊飘得到处都是。   我蔽在一个黑影里,呆呆地望着小黄楼的方向,感觉自己又一次飞起来了,身边的空气不再像水,像尿。   漫天的尿水里,我清楚地看见西真被打断腿,萎缩着脚走路的样子。   大雾散尽的时候,我猛然发觉,自己抱着膝盖,浑身精湿,狼狈地团坐在小黄楼对面的台阶上。 正文 第七章 费尽心机去泡妞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5 本章字数:2559 烂木头人间蒸发了,派人打听也打听不到他去了哪里。我哥哥曾经去过他家,他爸爸说,我不管你们找他干什么,以后别来了,我没有这个儿子。我哥哥断定那块黑石头就是他打的,不然他躲起来干什么?我曾经怀疑那事儿是家冠干的,后来前后一想,感觉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应该就是烂木头干的,嘱咐身边的人留意他的动向,一旦出现就把他抓来。   那几天,我像是得了狂犬病,天不亮就爬起来,装做晨练的样子,去小黄楼附近晃荡。杨波一下楼,我就跟上了,悬着心跟在她的后面跑步。有时候超过她,倒退着跑,不说话,故意让她看见我。杨波也很有意思,开始的时候,装做没发现我,眼睛直视前方,一声不响地走自己的路,风一般快,青春逼人。终于有一天,她憋不住了,望着倒退着小跑的我,一仰脸:“张宽,真巧啊,每天都能看见你跑步。”我有些吃惊,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紧着胸口说:“每天都锻炼,习惯了。”   杨波似乎被我传染了,也跟着踮了几步,冲我笑笑,转身加入了一群姑娘的队伍。   我怅然若失地停下脚步,盯着她的背影,心发慌,脑子空,口水流了一下巴。   从那以后,我们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我一跑到她的前面,不管有没有回头,她都要打声招呼:“张宽,早上好。”我回一句“早上好”,心就像开了拖拉机,咕咚咕咚地跳。有一次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贴在她的身边跑:“杨波,你上初几了?”杨波说:“上高一了。你毕业了吗?”我说:“我早就毕业了,不过跟你不是一个学校的,你不知道。我学习很好的,今年考大学,差点儿考上呢。”杨波说:“是吗?你这么厉害?”听她的口气,她似乎知道我的情况,我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换了个话题:“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们家刚搬过来是吧?”杨波说:“我以前就在这里上学,不过家不在这里住,后来这里盖了房子,我们家就搬过来了,”浅笑着瞥了我一眼,“你没见过我,我可是很早就见过你的。我同学说你很厉害呢,天不怕地不怕。”   本来我想装得文明一些,一想起林宝宝说过的话,直接点了点头:“那是,我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杨波跟着我也点了点头:“大家都这么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跟人打架了,心里真害怕。”   你害怕那个场面,但是你不害怕我这个人,我稳稳神,胡乱一笑:“没什么,他欺负人,我就揍他。”   杨波说:“对呀,那个人很坏,我们都知道。”   眼看就要到学校门口了,我感觉时间真混蛋,太快了,我还想跟她多聊几句,我说:“你吃饭了吗?”   “什么时候还不吃饭?”杨波望着我,吃吃地笑,“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过中国人都很有意思,打招呼就说,你吃饭了吗?”我讪讪地笑:“你不是中国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吃饭,我请你去吃,正好我没吃呢。”杨波说:“我早就吃过了,想请我吃饭没问题,等礼拜天吧。”这话让我的心一阵舒坦,好啊,这就好,一答应跟我一起吃饭,我就有机会啦。前几天林宝宝对我说,她打听过杨波的情况了,很单纯很实在的一个女孩,好象跟那个叫西真的没什么,只是喜欢玩儿,西真经常带她去爬山,经常一起听录音机。林宝宝说,小姑娘都这样,你找个机会请她吃顿饭,她的心里就有你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机会这不是来了?我说:“明天就是礼拜天了,明天早晨我在你们家楼下喊你,你下来,咱们去吃饭。”   杨波踮了几下脚:“好啊好啊,去宝宝餐厅,我喜欢宝宝餐厅炸的油条。”   我的心像是开了一朵花,那更好了,加上林宝宝的力量,早晚你就成我的了。   脑子里唱起“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我仿佛看见她的花儿开了,我要干起来。   送她到学校门口,我故作矜持地拉了拉她的手:“去吧,好好学习。”   看着她小鸟一样飞进校园,我哇地一声跳了起来,沿着校园门口的那条土路,箭一般地飞,身后全是腾起来的土。冲进家门,我哥正在洗脸,满脸的香皂沫儿让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块豆腐。我猛拍了我哥的肩膀一把,嘿嘿笑着躺到了床上。我哥追进来,纳闷地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我把握过杨波的手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地吸,淡淡的茉莉花香充满了脑子:“好事儿好事儿,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我哥倚住门框扑哧笑了:“你小子啊。明白了,你‘挂’上那个小妞儿了是吧?悠着点儿,别‘慌慌’大发了,到时候什么也捞不着。”我把手贴在脸上,感觉杨波软软的手在抚摩我。我哥看出来了,摇着头回去继续洗他的脸:“他奶奶的,八辈子没见着个女人了这是……哎,出来洗手吧,我不信你能一辈子都不洗手。”   我走出来,把手别到背后,硬是没洗:“哥,可智这几天没找你吧?”   我哥闷声说:“找了。我说,你别管这事儿……我没给他好脸。”   我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哥边抠着脑袋上的血痂边说:“他说你找过西真了,让他离杨波远一点儿,西真不答应,你要揍他,后来可智拉你走了。可智说,西真是个好伙计,很老实,就是打扮得像个‘小哥’,骨子里是个知识分子呢。你走了以后,西真哭了,说你不讲道理,爱情这东西……”“爱情?”我瞪大了眼睛,“他懂个屁爱情!仗着自己盘儿亮,有几个小钱儿就去勾引人家未成年小姑娘?他多大,人家多大?明摆着是想耍流氓。那天我没揍他算是给他留了面子……不是,算是给可智哥留了面子。以后他再去找人家杨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我哥把脸擦干净,眯着眼睛瞅了我一会儿,微微一笑:“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希望你为了个女人跟人打架,这叫争风吃醋,不是男人干的活儿。”我说:“他只要不去找杨波了,我就不打他。”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大宽你这几天挺勤快啊,懒觉也不睡了。”   我哥说:“闻‘鸡’起舞嘛。”   我妈说:“以后老这样就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时候锻炼好了身体,到老也健康,别像我……”   我哥说:“妈你身体‘杠杠’的,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绝对老妖精。”   我妈搁下筷子,望着窗外的一抹阳光,眼泪直在眼睛里面打晃。 正文 第八章 斗破鞋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5 本章字数:10109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很特别,雾气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飘得到处都是,整个下街朦朦胧胧,跟一幅水墨画一样。我站在房顶上,眼睛朝着杨波家的方向看,眼前什么也没有,就像被一张毛玻璃隔着。我妈在我家院子里的厨房边站着,扯着嗓子喊:“都起床啦,吃饭。”我从房顶上跳下来,贴着门框,泥鳅一般钻了出去。我妈没看见我,依旧喊,我听见我爸爸在大门口嘟囔:“这小子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怕是有什么心事呢。”他的口气怪怪的,好象知道了我心里惦记的是什么。   我发觉自己真的是块练轻功的材料,从我们家到小黄楼三百多米的路程,我只错了几下脚就到了,汗不出,气不喘,腰板儿溜直,胸口胀得像是打了气。在小黄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站了片刻,我提一口气,纵身跳上了背后的台阶,搓一下眼皮,定睛朝杨波家的窗口看去。窗口有个身影一晃,我依稀发觉那是杨波,她穿着那件曾经盖住我脑袋的黄衬衫,马尾辫悠忽一甩,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看见我了!我跳下来,疾步穿过马路,蔽在楼下大门口后面,三两把将汗衫扎进裤腰,跺两下脚,极力让自己显得矜持一些,迈步站到了门口。那条流浪狗溜达到我的脚下,抻着脖子嗅我的脚两下,不满地闪到了一边。我这才发觉,我的鞋裂了一个大口子,一只大脚趾钻出脑袋,硬生生地戳向前方,我慌忙甩一下脚,让裤子遮住它。这样,我就不能叉开腿站立了,只好取一个稍息姿势,别别扭扭地杵在那里。我想,旁边要是有棵树就好了,我可以将肩膀倚到树上,一手叉腰,一手捂住胸口,那只鞋子没破的脚可以打几下拍子,然后我就可以像吊嗓子那样,咿呀咿呀地装戏子了。   说到装戏子,我就想到了林宝宝的妈,林妈妈就喜欢装戏子。我模糊记得十几年前她就在这里装过戏子。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栋漂亮的楼房,是一片墙头上满是茅草的砖石房,砖石房的前面有一个戏台子,戏台子是用土垒起来的,四周长满茅草,草丛里不时有指甲大的花儿露出来。隔上月儿半载,戏台上就架起几根竹竿,晚上就有电影看了,什么《地道战》《地雷战》《卖花姑娘》《火车司机的儿子》……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烫着大花卷儿头发的女特务,她们一律**高耸,蜂腰肥臀,常常让我想入非非,觉得她们一定很风骚,比林宝宝她妈还风骚,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一个这样的老婆。看电影对我们来说就跟过年差不多,过年的时候有人在上面唱样板戏,一个个描画得跟年画一般。那时候没什么年画,墙上贴的全是样板戏里的人物,林宝宝她妈就跟年画里的李铁梅一样漂亮,只不过她的脖子上挂了两只破鞋,脏忽忽的,就像两截烤地瓜。   记得那天她弯着腰站在戏台子上,两只破鞋搭拉在她的脖子下面,风一吹,悠悠地晃,似乎有臭味飘出来。   她从早晨就站在那里,傍晚,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站着,背后是一片夕阳,她好像是睡着了。   看热闹的人中午就散去了,她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茅草被风吹倒了,狗爪子似的伸向她。   王老八举着一根棍子挑下她的破鞋,说声“家去吧”就走了,她直接坐到了那片茅草里。   林宝宝的爸爸拉着林志扬来了,站在台子下看她,她抬起憋得像馊馒头的脸,对着天说:“我是梅兰芳,我会唱戏,我要唱贵妃醉酒……”林宝宝的爸爸说,你唱吧,你不怕把咱们家的人都唱死,你就唱。林宝宝的妈就唱:“奶奶,你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林宝宝的爸爸说,人家梅兰芳还唱过这个?你连梅兰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林宝宝她妈不唱了,她说:“老林,我累了,我要吃肉包子,一顿吃仨。”林宝宝的爸爸从腰后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一个人走了。那个纸包里包着一个抹了猪油的馒头,林宝宝的妈没吃,递给了林志扬。   传说,那天斗破鞋不是因为林妈妈的破鞋问题,是因为她偷厂里的线手套给林志扬织了一件毛衣。   我妈也从厂里往家带手套,可是我妈没有被拉到戏台子上挂破鞋,因为我家被扒过房子,算是照顾我家。   没挂手套而是挂破鞋是因为林妈妈勾搭她徒弟的原因,破鞋是王老八让挂的,王老八那时候是街道革委会主任。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看斗破鞋的,下街老前辈级别的破鞋都“收山”了,就斗新一代的破鞋玩儿。   后来林妈妈就经常自己爬上戏台装戏子,依旧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再后来她走了,走得无影无踪,就跟火化了似的。大人们说,她走了以后她的徒弟就疯了,整天光着两片没有几两肉的屁股在街上跑,见了女人就喊:“你妈逼,你妈逼……”最后那句“你妈逼”喊到一半就被一辆卡车卷进了车轮子底下。我十几岁的时候,帮林志扬打过一架,原因是一个同学笑嘻嘻地对他说“你妈逼”。我们俩把那个同学打得鼻青脸肿,那个同学哭着回家了,从那以后林志扬就有了一个外号——你妈逼的。想到这里,我笑了,我得有好几年没喊林志扬“你妈逼的”了。   “大宽,可找到你了!”我这里正踮着脚笑,林志扬从后面冲了过来,“你站这里干什么?”   “哈,你妈逼的,正想你呢,”我回了一下头,大喇叭裤冲他一扫,“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林志扬一把拽了我个趔趄,“快,我看见了烂木头!”   “我操,他早不来晚不来……”   “别唠叨啦,”林志扬扯着我就跑,“他们来了七八个人,就在你们家附近晃荡!”   “什么意思?”我回头望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一把将他推到了大门后面。   林志扬的脸黄得像是涂了一层屎,上下牙碰得“得得”响:“这下子麻烦大啦!你猜他带了谁来?大有!就是我以前对你说过的,住在海运广场那边的那个老混子……还有金高,这我也说过的,很猛的人啊。大宽,你得理解我……刚才我没敢靠前,我怕我直接被他们撂在那里……”我顾不得多想了,撒腿就往马路对过跑,杨波的影子在我的眼角边一闪。   林志扬尾巴似的拖在我的后面,不停地唠叨:“大有很猛啊,大有很猛啊……当年他一个人扛着把铡刀追杀彭家二虎那帮人,砍出一路血来。真没想到他跟凤三是一条线上的,听说他跟凤三是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有金高这个混蛋,他一直跟在大有的身边,下手比大有还狠。我听人说,他现在跟南市一个外号叫蝴蝶的伙计在一起混,谁都不怕,逮谁灭谁,没个阻拦……”我一路狂奔,根本听不见他在唠叨什么,脑海里全是我哥哥的影子,我看见哥被人用铡刀砍翻在地,血光四溅。   我俩刚冲进我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了家冠,家冠趴在墙头上往我家的方向踅摸。   我站住,冲林志扬一偏脑袋:“把他拉下来。”   林志扬刚要过去拉家冠,家冠就出溜了下来,萎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我拣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站在他的头顶上问:“你看见什么了?”   家冠猛一抬头,忽地站了起来:“二哥,我看见烂木头了!他带着一帮人在你们家门口指点了好长时间……后来他一个人走了,一个老青年进了你们家。”趴上墙头瞄了一眼,跳下来接着说,“还有几个小子在你们家门口蹲着呢。那个大个子我见过,叫金高,我经常看见他在广场‘拉阔背’(端着架子晃荡),家是武胜街的,我一个哥们儿跟他住一个大院。二哥,你先别过去,那帮人肯定是来找事儿的,你过去一定吃亏。”我把他拉到后面,扒着墙头看了我家门口一眼。果然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家伙蹲在那里抽烟,脸绷着,看不出表情。我转回头,盯着家冠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怎么知道这边来了人?”   家冠说:“斜眼儿让我来找一哥,我就来了。斜眼儿帮一哥做了个炒栗子的炉子,让他过去看看……”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你马上去喊王东过来,让他多带几个人,快去。”   家冠撞开林志扬,一下子窜没影了。   林志扬哼了一声:“这小子怎么回事儿?哪里热闹他出现在哪里。大宽,咱们直接过去‘开砸’,还是再等一会儿?”我掂了掂手里的石头,示意他蹲到地上:“不着急。我估摸他们不是来打架的,要是来打架,烂木头直接就带着人冲进我家去了。烂木头走了,大有进了我家……你猜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是来讲和的。凤三不是已经进去了吗?大有是个老江湖,他不可能在这个当口来找我哥的麻烦……”话音未落,胡同里就传出我哥的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谁来都不好使!”我下意识地跳起来,翻身越过墙头,直接冲向了那帮人,一举手才知道,手里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哥用手上提着的汗衫冲我一挥:“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回去!”   旁边站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挡了他一下,歪着脑袋笑:“兄弟,脾气这么暴躁可不好。”   我哥冲他扬了扬下巴:“有哥,我跟你不熟悉,你还是回去吧,等凤三出来,我跟他直接说话。”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大有?我禁不住将自己的眼睛盯上了他满是伤疤的脸。尽管他的脸上看不到那些传说中的煞气,但当他把微闭着的眼睛一睁时,我还是感到了一股秋风肃杀。大有收回看着我的目光,半张着嘴巴左右看了看,垂下头,猛地一甩,斜着眼睛看我哥:“那好,那就等他出来亲自跟你对话。不过你记住了,我不是来求情的,也不是为了凤三,是木头求我来的。我还是那句话,石头不是烂木头砸的。好了,我回去了。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成见,我跟孙朝阳的关系也不错,我希望咱们以后别总是别扭着,那样很没意思。”我哥咬着牙,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也请你记住一句话,下街这个地方我说了算,谁也别想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想三想四,谁要是那么想了,麻烦你告诉他,结果就是一个死。”   大有一边嘴角翘着,一边嘴角撅着一个烟头,淡然一笑:“那是,大家都明白,不过说话不要那么狂气。”   我哥哥甩一下汗衫,转身往门里走:“到此为止。”   一直蹲在对面的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大个子忽地站了起来:“别走呀,话还没说完呢。”   我哥回了一下头:“你有那个级别跟我说话吗?”   大个子一把拽开大有,硬硬地站在我哥哥对面:“我觉得我有。”   我哥微微抬了抬下巴:“来,先跟哥哥过过码头。”   “金高。”大个子支一下鼻孔,慢条斯理地说。   “哦,金高啊,”我哥哥皱一下眉头,笑了,“听说过,你可以走了。”   “大金,”大有伸出胳膊挡住正要往前挪步的金高,随手关了门,“别这样,张毅这是误会了。”   “别跟我装,”金高退回来,把手一甩,“谁大谁小那还得扔碗里滚滚看。”   大有把身子倚在墙上,有些沮丧地扑拉两把头皮,摇摇头,把脸转向了我:“你是张毅的弟弟吧?”没等我说话,金高冲我晃了过来:“你来干什么?打我?”我笑了笑:“我没那么想,回来吃饭呢。”金高上下打量我一眼,悻悻地横了一下脖子:“怎么下街的伙计都这样?跟他妈吃了枪药似的,土包子。”这话让我很是不爽,刚想戕他一句,林志扬拉我一把,冲金高点了点头:“金哥,我认识你,我是扬扬。”金高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卖袜子的?好嘛,这德行,”把大有从墙边拽过来,搂着他的肩膀,转身就走,“有哥拉倒吧,以后咱们不来了,这都什么素质?”大有冲我回头一笑:“回去跟你哥说,有时间过去找我玩儿,我一般都在家。”走出去好几步,我听见金高在嘟囔:“真没劲,你说你一个大哥级别的,为了个**凤三掉这个架干什么嘛。”林志扬跟了一句:“有哥,金哥,千万别想多了,一哥刚出来,什么潮水现在还不摸,担待着点儿啊。”   我抬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你妈逼的,胡说什么?还要不要造型了?”   林志扬摸一把屁股,一眼瞄准了我的脚:“哟呵?破鞋?”   我收回脚,没接这个茬儿:“要不别人都瞧不起你呢,我哥的这点儿面子一下子又让你给丢光了。”   林志扬捏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明白了,‘街里’的这帮孙子‘尿’了,让‘严打’给吓着了,怕折腾进去呢。”   我觉得他说得似乎在理,刚才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挺阴森的,一般不会这么软和。   林志扬紧着嗓子说:“快了,快了,都快了啊……大搜捕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大搜捕已经开始了,这几天街上的警车咿里哇啦乱叫,跟池塘里的蛤蟆似的,下街这边稍微有点儿毛病的年轻人都被抓起来了,前几天警察还找过王东,调查他以前去火车站偷东西的事情,差点儿没回来。林志扬吓得不轻,除了卖袜子,偶尔去他姐姐饭店帮忙以外,基本上不敢在街上瞎晃悠了。我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敢闹事儿了,怕抓进去?”   林志扬的眼睛没有目标地乱晃:“是啊……大宽,我估计我也快了,就这几天。”   我笑道:“别吹啦,就你这样的‘小拾草’还抓你?你以为你是个人物?”   林志扬的眼睛躲闪了一下:“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兰斜眼对我说过的话,他说,你别看扬扬整天往你哥那边靠,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兰斜眼说,那天我跟麻三儿一起喝酒,麻三儿说,去年扬扬在凤三那边干过一阵,两个人很热乎,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不去凤三那边了,不过私底下还有联系。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哥,我哥说,我知道,他那是没有办法,凤三在关键时刻帮过他,现在我出来了,他自然偏向我。然后就不让我说了。我记得林志扬有一阵不在下街玩,听说他跟市里的几个混子打得火热,突然有那么一阵回来了,长头发剪了,喇叭裤也换成了直筒裤,老实得像只病猫。我估计这家伙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情,不然,依照他的脾气是不会那么老实的。我笑了笑:“你跟他们也差不多,都是惊弓之鸟。”   林志扬咧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探手抓了一把墙头上的茅草,一下一下地甩:“是啊,我是应该找个地方躲一躲了,这样下去早晚得进去吃‘二两半’……”回头瞄了胡同口一眼,讪讪地摇了摇头,“刚才那帮孙子也太狂妄了,尤其是金高,他仗着点儿什么?老子混的时候,他还没扎出毛儿来呢,妈的,再‘慌慌’,我灭了他。”我拉他往外走了几步,小声说:“我也觉得这个混蛋挺‘慌慌’的,刚才还跟我哥装呢,有机会咱哥儿俩弄他一家伙?”林志扬皱了一下眉头:“别这么想,不值得,这事儿一哥心里有数,咱们都应该听一哥的。”我推了他一把:“哈,我这是化验化验你呢,我可没那么想。”   刚走出胡同,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王东:“大宽,那帮孙子走了没有?”   我说,走了,没打起来,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王东甩着一头汗水,一惊一乍地说:“不是来打架的?刚才他们还把胖子踹了一脚呢。妈的,胖子也太窝囊了,一脚踹在地上,连个屁都没敢放……”王东喘口气,继续说,“刚才我正在家里吃饭,家冠就冲了进来,说烂木头领着一帮人在你们家门口转悠。我怕我妈担心,先把他支走了,就去找胖子,让他先召集兄弟们过来看看。谁知道我刚安顿好我妈,胖子就一身灰土的来了,哭唧唧地说,刚才他在路上碰见那帮人了,里面有个伙计他认识,想上前打个招呼,结果直接被一个大个子踹倒了,那个大个子还要上来踢他,他跑了……”我问:“家冠呢?”王东说:“那个小混蛋顶什么用?老早就没影了。”“你提着把刀干什么?”林志扬劈手夺过王东手里的一把菜刀,顺手插到自己的后腰上,“归我了,我姐姐那边正缺这个。”   王东过去抢菜刀:“拿来拿来,我家就这一把,给你了我家用什么?”   两个人正在拉扯,家冠丧家犬似的一头扎了过来:“二哥,他们人呢?”   我说,走了,你也走吧,这里没你什么事儿。   家冠舒一口气,来回看了两眼,嘿嘿一笑:“二哥,刚才我看见杨波了,他跟那个傻逼青年走了。”   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我的胸口蓦地一堵:“哪个青年?西真?”   “对,那个傻逼青年就叫西真,”家冠笑得像个汉奸,“二哥你可真能沉得住气,好歹买了挂爆竹,让人家给点了,冤不冤啊你?”我猛地蹬了他一脚:“滚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我,你看准确了?”家冠抱着腿不停地跳:“帮你说好话你还打我……看准了,就在小黄楼的楼下。西真骑着崭新的二六车子,刷地停在她的旁边,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杨波就上了人家的车子,还是叉开腿坐着的,真**难看。二哥,前几天我就跟你说过,干脆废了傻逼青年拉倒,跟他讲什么仁义道德?依着我,我早就骟了逼养的了。”我感觉自己的血全都凝固了,牙齿几乎咬碎,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眼前什么也没有,全是西真和杨波的影子,我看见杨波叉开腿坐在西真的车子后面,风一般地闪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小黄楼那边的,只知道自己像一头丢了猎物的狮子,瞪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大口地喘气。   大雾已经散尽,黄澄澄的阳光铺天盖地,歌声塞满了我的脑子:“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干起来?我他妈跟谁干起来?我困兽一般绕着一棵树转,感觉自己就像一包炸药,即将爆炸,然后四分五裂。   我停下脚步,用脑袋拼命地撞树,树上掉下来的灰尘钻进了我的眼睛,疼,阳光刺向我的脸,眼泪就出来了。我偎着树干坐下来,呆呆地望着那扇窗户,盼望着奇迹能够再次出现,期望杨波打开窗户站在那里晾那件黄色的衬衫,期望她像往日那样在雾气散尽的早晨,迈着轻盈的步子,甩着漆黑油亮的马尾辫,风一般从小黄楼的大门口出来,然后让我尾随着她,慢慢消失在去学校的那条小路上。这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有节奏的声音。这声音很单调,像心跳,像小时候我妈拍我睡觉,像我跑步时的脚步声,咕咚、咕咚。这些声音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就像颅骨沿着骨缝一点一点裂开,互相摩擦着似的,杨波、杨波、杨波、杨波……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我听见我在念叨,杨波、杨波、杨波……   “杀人啦——”一阵凄厉的喊叫从背后传了过来,我回头一看,一群人蜂拥扑向我家的方向。   “二哥,二哥!”家冠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我感觉他跑得很慢,就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   “你怎么还在这里‘上神’?”慢镜头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家冠在摇晃我的肩膀,“出人命啦!”   我猛然想起,我跑过来的时候,王东跟林志扬在抢那把菜刀,莫非是他们两个打起来了?   这个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们两家不和,属于“世仇”。   我妈说,大喇叭整天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时候,他们那个工厂要在下街戏台子上开一个万人批斗大会,厂里的造反派们已经找到了地主、资本家、反革命,也找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流氓打手,就是差一个妓女了,要拉林志扬他奶奶去。林志扬他奶奶走不动路,需要板车拉着,站到台子上也需要两个汉子架着,台风不佳。出于人道考虑,他们就让林志扬他妈去了,没挂破鞋,只是剃了个阴阳头,挂了一个写着“妓女分子某某某”的牌子。批斗会结束以后,林志扬他妈赖在台子上不走,问她,她就说,厂里凭着真婊子不斗,斗她这个婊子的儿媳妇,她不服气。问她谁是真婊子?她说,番瓜包。   番瓜包是王东的妈。据说58年的时候,王东他妈从河南要饭来了这里。那时候,王东他爹已经快五十岁了,打着光棍。一看下街来了个大姑娘,就把她领回了家,三个番瓜包子打发了她,虽说全家老小挨了饿,可毕竟人家最终成了老王家的媳妇。她长得很丑,像李逵。王东的爸爸更丑,像李逵的哥哥。王东上面的两个哥哥都像李逵。王东在他们家算是一个异类,不丑,应该算是很漂亮,像西门庆。这样,街面上就传言王东不是王家的种儿,番瓜包偷汉子,是个婊子。番瓜包到底是不是个婊子谁也不知道,因为找遍了下街也找不出哪个人长得像西门庆,也就是说,王东的根儿到底在哪里,是个未知数。   林志扬他妈过足了嘴瘾刚回家,番瓜包就打上门来了,一丑一俊,一胖一瘦,二位巾帼就战成了一团。我妈说,那天整个下街鸡飞狗跳,揪下来的头发满街飘,就像下着一场黑雪。大人打,孩子们也没闲着,骨碌骨碌满街滚。两家的男人倒是挺有意思,起初指指戳戳地对骂,后来双双不见了。大战结束之后,老婆孩子们在小树林里找到了他们,俩混蛋在喝酒,“哥俩好、五魁首”的划拳声此起彼伏。街上人说,这俩混帐东西在厂里是师徒,关键时刻抹不开面子,干脆不打了,装糊涂。后来,尽管孩子们还在一起玩耍,两家的大人就不说话了,两家的爹师徒还是师徒,只是再也没在一起“哥俩好”过。   我一路飞奔一路想,肯定是王东把林志扬给砍了,他以前说过,别看我跟扬扬平常有说有笑,心里想什么自己都明白,现在我给他面子那是因为他比我大几岁,还是邻居,他再拿我当小孩使,早晚让他好看。王东这家伙打人可够很的,有一次我们去小湾码头钓鱼,因为占地方,跟人吵吵了就句,他抓起马扎就把那个人给砸倒了,那个人躺在地上告饶,他不答应,蹲在人家的头顶上继续砸,直到那个人不能动弹了为止。我俩往回跑的路上,他说,打人就应该这样,一次性砸“挺”。   跑到兰斜眼家的那条胡同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等家冠追上来,我问:“打死谁了?”   家冠吼吼地喘气,手指对着我家的方向一个劲地哆嗦:“死了,死了……大个子,金,金高。”   金高?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他那么威猛的一个人,谁那么牛,能把他给打死?   我避开几个往前涌的人,一把将家冠拉到了胡同里的一个草垛后面:“你说谁死了?”   家冠好歹把气喘匀和了,揪着胸口说:“是金高,就是烂木头领来的那个大个子……刚才你走了,胖子从东胡同那边跑进来了,后面跟着金高。金高追着打他……扬扬上去拦他,说了没几句话,扬扬就被他摔倒了,然后他就踩着扬扬的脖子让他喊爷爷。王东过去拉他,他把王东也放倒了,堆在一起用脚踢脑袋……”“喘口气,慢慢说,”我一边盯着我们家的方向,一边点了一根烟,沉声问,“胖子又怎么惹了他?”家冠说:“谁还来得及问?我都吓傻了,想往你们家跑,去找一哥。他看见我想跑,追过来把我也踢倒了,说,谁跑谁死。转回头去又踢扬扬……这时候王东哥已经翻墙跑了。我还没看清楚,金高就倒下了,满脸是血。我看见扬扬举着一把菜刀剁金高的脑袋,一剁一溜血,一阵就剁没气了,我估计他真的死了。”   完了!我感觉脑子一下子空了……林志扬这下子麻烦大啦,狗急跳墙,可这墙跳得也太有“实力”了。   林志扬肯定是完蛋了,不说警察抓你,就是金高的兄弟也放不过你了。   我摔了烟头,猛地一推家冠:“你赶紧去找王东,让他来我家!”   说完,我箭步往我们家的胡同方向跑去。   刚冲到胡同口就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满身血污的金高走了出来。   他没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憋在毛孔里的冷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哎,别动我啊,谁动我,我跟谁急啊,”我哥在金高的后面跟几个警察在拉扯,“我可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这么对待一个失足青年可是违反政策的。”他的口气有些无赖,像是在说相声。那几个警察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应该抓住我哥的胳膊还是应该放开他,前后挪脚,类似在跳踢踏舞。我哥看见挤进来的我,冲我一笑:“你看看,他们这是什么态度?你可以作证,刚才我在这里没有?”王东从侧面挤过来,一把拽开我哥身边的一个警察:“别动手啊领导,他根本就不在这里,刚才我在这里,我什么都看见了,你们问我好了。”警察就势扭住他,三两把将他推进了人群后面的一辆警车。我哥冲警车笑了笑,刚要转身回家,一个中年警察从车上下来,冲他一招手:“张毅,你也得来一下,有别的事情问你。”   我没顾得上看我哥,随着人群涌到了警车旁边的一辆破得像牛车的救护车旁边。   金高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随着一阵唏嘘,一路远去。   我这才转过头来找我哥,他已经微笑着跟在王东的后面上了警车,宽阔的背影在人缝里一晃。   兰斜眼站在警车边,嘴张得老大,嘴唇之间有连绵不断的唾沫丝连接,他的身边站着可智和西真。   人群仿佛在一刹那散开了,四周没有一丝风,地上脚印杂乱,零星的冰棍纸直挺挺地躺着。   杨波就站在那些冰棍纸上面,站在几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旁边,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泛出娇美这个词。 正文 第九章 厕所里的女人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5 本章字数:2528 那天我终于也没能跟杨波说上话,我冲她笑,她不理我,拽着西真的胳膊望天。   我对着天空说:“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不要往两边看,我要融化在蓝天里。”   兰斜眼过来说:“大宽,你哥这又是怎么了?”   我没接茬,继续对着天空说话:“天真蓝啊,天真他奶奶的蓝啊。”   当我不看天了的时候,杨波已经走了,可智和西真头对着头在说什么,不时瞥我一眼。我晃过去,轻轻一拽西真,指着胡同口说:“杨波走了,你怎么不过去追她?”西真躲开我,倒退着说:“赵哥,我先回去了,厂里加班呢。”可智挥了挥手:“你先回厂,我一会儿就过去,”冲我一笑,“大宽,刚才那个人不是你哥打的吧?”我横着身子拦住了西真:“怎么,哥哥今天没提录音机?那玩意儿好,挂马子的时候顶用。”西真想要伸手扒拉开我,手抬到一半停下了,侧着身子往外挤。我嬉皮笑脸地用膀子撞他:“别着急走啊,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说啊,录音机呢?”可智抱着我的腰把我拖到了一边:“老二,别这样,让他走,我跟你解释。”我的脸猛地拉了下来,嚷得声嘶力竭:“躲杨波远远的,别逼我出手!”西真错两下脚步,身子已经到了胡同口,我蓦地发现,杨波推着西真的车子,嗖地闪出来,西真接过车子,杨波跳上去,一晃不见。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块石头坠着,呼啦一下拉到了肚子底下,整个人都随着软了。   可智跟着我蹲下,摸着我的肩膀说:“老二你别这样,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   我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两只耳朵嗡嗡地叫。   王老八站在胡同口喊:“家冠,回家吃饭!”   家冠回了一句:“没看这儿忙吗?走开,这儿没你的事儿。”王老八迟疑一下,摇晃着踱了过来:“斜眼儿,刚才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张毅又把人打了?”兰斜眼说:“我也没看见,大家往这边跑,我也跟着过来了,来的时候一哥已经被警察抓走了。”可智叫道:“那是抓走的?不会说话你就别说。”兰斜眼哟呵一声:“你都知道了?那么刚才我问你,你还说不知道?什么人嘛。”可智对王老八说:“八叔你去张毅家劝劝他妈,老两口为这事儿又在吵吵。”王老八说:“老两口就这样,习惯了,”拉拉我说,“大宽,你也别蹲这里‘上神’了,回家吧。唉,盼着张毅回来,回来老两口更不清净了。”   我能听出来王老八话里的幸灾乐祸,甩一下头,转身走出了胡同,胡同外面阳光明媚。   可智跟出来,在我后面嚷嚷:“别去找西真了,老大不小的人了,有点儿涵养吧。”   我垂着头,沿着马路牙子往大厕所那边走。一泡尿憋得我难受,感觉尿要从眼睛里面挤出来了。地下的沙土簌簌地在我的眼皮底下滚,我看见西真的影子斜躺在地下,血水沿着他输理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淌出来,他抓着杨波的手一下一下地抖,大红色的领带像吊死鬼的长舌头一般无力地舔着地面。我抓着半截砖头横向杨波,阳光照着砖头,照着杨波苍白的脸。   妈的,我应该狠狠地揍西真一顿,让他知道,我看上的女人谁也别想夺去!我猛地把头抬起来,满目怆然。我挺着胸脯大步往前走,走过大厕所,走过小黄楼,走过戏台子的旧址,走完了整个下街,最后走上了一条宽阔的马路。我没有停留,继续走,昂首阔步地走上了另外一条马路。我看到了穿过马路的一条河,我沿着河一路走到了武胜街。我在模具厂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停下脚步我才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西真不是在这个厂上班,他在下街的电镀厂。于是我又开始往回走,我的手捏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砖头,一路挥舞。我重新低着头走,因为这样走起来快,我又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西真,这次他不呻吟了,他冲我喊,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我就把杨波让给你。在这样的喊声里,我安静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我家的屋顶上,屋顶上没有别人,四周全是阳光和风,屋顶的碎瓦丛里长满了青草,青草在风里悠悠地摇晃。   王老八和可智站在院子里跟我妈说话,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嗡嗡的声音绕着院子转。   我妈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在一下一下地摩挲胸口,前面有阳光,身后是一堆青灰色的瓦砾。   我把手里的那块砖头压在一朵青草里冒出来的花儿上面,轻手轻脚地跳到了屋后。   我的脑子就像刚刚散去的雾一般乱,我不明白杨波为什么不等我,她为什么又上了西真的车子。   那泡尿还在憋我。   我站在大厕所的池子边撒了尿,小肚子又沉得厉害,我蹲到了一个靠墙的蹲位上。墙壁十分肮脏,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我都快要背过了,除了“操”就是“日”,顶多讴歌一下女性生殖器的壮丽与华美……我抓起脚下的一块碎瓦,忿忿地写了“杨波”两个大字。我想在这两个字的后面再加上“破鞋”两个字,想了想,竟然写了“我爱你”三个字。最后在这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五官齐全,**诱人,只是不像杨波,肥肥大大,有些林宝宝的意思。想要在两腿中间再加点儿什么,皱疼了眉头也想不出来那玩意儿应该怎样画,干脆空着,任凭后来人发挥自己的想象。画完了,我点了一根烟,长久地盯着“她”看,看得眼睛直了,看得心乱了,最后我揪着裤腰,作京剧老生状荡了出来,心情竟然有些舒畅。   站在厕所门口,我犹豫了一下,究竟去不去找西真呢?找到他,干点儿什么?揍他一顿?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干脆摇一下头,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我想去看看我哥,我怕他跟派出所的人打起来,那就麻烦了,现在“严打”,那是在找死。走了几步,我抬头看见了杨波家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阳光把窗玻璃映得绚丽无比。脑子里忽然闪出厕所里的那幅画,我画的那个女人异常丑陋……我快步跑回去,脱下那只破鞋,单脚跳着,一下一下地擦杨波这两个字,直到看不清楚。   我哥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回家的时候,他低着头跟我妈犟嘴,他说,我是个老实孩子。   夏天过去了。   厕所里的女人变了模样,奶子变小了,脸型变瘦了,两腿中间多了一个被人摸得溜光的喜鹊窝。 正文 第十章 所谓少年失恋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5 本章字数:7473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街道两旁梧桐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就像我乱蓬蓬的头发。秋风越来越劲,吹在脸上有疼痛的感觉。白天有风,晚上有雾,老天爷变着法儿撩拨我落寞的心情,它好象知道我在想杨波,它好象知道杨波不再理我了,她见了我就像在躲一个满身臭气的乞丐一样。那些天我经常做梦,做一些希奇古怪的梦,奇怪的是,杨波很少在我的梦境里出现。即便是偶尔出现,她的影象基本上也是残缺而模糊的,一个看不分明的眼神,或一个飘渺的背影。梦的背景也总是那种黎明时黑夜与白天交接的蓝色,十分短暂,就像刚刚出现的彩虹立刻被阳光驱散一样。   我似乎已经养成了蹲在杨波家对面的马路上仰望她家窗户的习惯,可是自从秋天来了,那扇窗就没有打开过。我最后一次面对面地见到她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阳光洒在学校门口的那棵槐树上,斑驳地丢到一丛冬青上面,有蜜蜂和苍蝇在那里悠闲地飞。杨波的胸前抱着她的书包,一跳一跳地往前走。我想喊她,可是我喊不出来,嗓子眼仿佛被人捏住了。她看见了我,站了一下,一扭头进了校园。我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也像挨了一顿饱揍的贼,半张着嘴巴,木头一般杵在那里。   在这之前,我不止一次地对她辩白过,西真被人打断胳膊,不是我干的,我还没有那么下作。可是她不听,她认准了就是我,她说,我不相信你,你是一个没有教养的流氓。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当初林宝宝的那套理论无法与实践有机地结合,人家不喜欢流氓。有一次,我把她拦在上学的路上,用一把水果刀顶着自己的胸口说,你要是不相信我,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她说,你挖吧,挖出来也没人看。她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拿刀的手在颤抖。我把水果刀丢到路边的草丛中,怏怏地走了。操,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啊……等她进了校园,我缩着脖子跑回去,拣起我的水果刀去了王老八家。   西真的胳膊是被家冠打断的。那是金高被砍了以后大约一个礼拜时发生的事情。那天是个礼拜天,我跟王东站在大厕所那边闲聊。王东说,林志扬跑了,有人说他跑去了东北,他姑姑嫁在东北。我说,那天你们两个也太熊蛋了,两个大活人被一个人撂在那儿踢,真没面子。王东嘿嘿地笑,你不明白,我那是故意的,我就知道后面有好戏看。我问他,警察把你弄到派出所都问你什么了?王东说,没什么,就是问当时砍人的情况,我如实说了。我说,他们怎么把我哥也喊去了?王东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听见里屋有警察在说,炒栗子,扎卡什么的,好象是你哥跟扎卡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后来我们俩就出来了,你哥说,做人要当心啊,走错了一回,这辈子都被人拿捏着……正说着,家冠笑嘻嘻地过来了。   “二哥,你猜我干了什么?”家冠的手里提着一根胳膊粗的铁管子,倚在一棵树上说。   “打架了?”我把抽了一半的烟摔给他,冷冷地问。   “嗯,打架了,”家冠抽了一口烟,嘿嘿地笑,“你猜我打了谁?”   “瞧你一脸奸笑,把你老师给打了吧?”王东笑道。   “回答错误,”家冠用铁管子猛敲树干,“我打的这个人跟你没关系,跟二哥有关系。”   刚才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一定是把西真给打了。我怒道:“你凭什么打人家?”家冠愣了片刻,扑哧笑了:“好啊二哥,你可真能装!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几天你到处找人家西真,你没得手,我帮你办了,你还跟我装……装那什么。”我确实找过西真,没找到,可是我不想去打他,我只是想威胁他一下,让他不要再去找杨波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打他,打不好就坏了我的计划,谁能想到这个小混蛋去打了人?我一把夺过铁管子,随手扔到了大厕所里面:“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装什么好汉?说,你是怎么打的?”家冠横一下脖子,想走,王东一脚踹翻了他:“回宽哥的话!”   家冠还想犟嘴,王东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子。家冠蔫了,期期艾艾地说,早晨他出来买油条,看见西真在杨波家的楼下等他,就把他的几个小兄弟喊过来了,指着西真对他们说,这就是宽哥的情敌,咱们今天废了他,以后好跟着宽哥混。过了一会儿,杨波下楼来了,这帮小子就冲她吹口哨。杨波瞪了他们一眼,转身上了楼。西真装做没看见,骑上车子往南边走,这帮小子就跟了上去。走到广场那边,家冠抢过一个兄弟的铁管子就冲了上去……我问:“打完就走了?”   家冠说:“我让我的那帮兄弟走了,给他把车子砸了,然后说,不许你再找杨波了。”   这样也挺解气……我松开了紧绷的面皮:“他说什么?”   家冠把一边嘴角翘到了鼻孔上面:“那真是个废物!他说,小哥,我再也不敢了……”   王东推了他一把:“赶紧回家,把这事儿告诉你爹,让你爹赶紧想办法,不然警察就来抓你了。”   家冠边走边回了一下头:“嘁,我那么没脑子?我能给他机会报告警察?我押着这小子回了厂。我说,你要是敢报警,我让你在下街当一辈子土鳖!”我拉回了他:“他回工厂了?”家冠说:“回去了。我在他们厂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他出来,我估计这小子是‘尿’了。他奶奶的,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下街这一带是宽哥……不,是一哥的天下。”   家冠一走,我拖着王东去了电镀厂,我想告诉西真,人是我让人打的,再去找杨波,还打你。   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可智架着灰头土脸的西真出来了。   可智一见我就瞪眼:“老二,刚才是不是你派人把你西真哥打了?”   我立马改变了主意,作茫然状凑了过去:“什么?谁把谁打了?”   西真不看我,喃喃自语:“事情已经过去了……”抬起头冲可智一笑,“不关小张的事儿。”   可智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瞪我,目光里全是无奈。   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事儿就跟没发生一样,只是杨波再也不搭理我了。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去杨波家的对面蹲着,从来没有看见西真出现过。   现在我依然蹲在杨波家的对面,感觉自己失恋了,可是我曾经恋爱过吗?   现在,我开始怀疑家冠打西真的动机,我怀疑他是想在里面制造混乱。   我从头到尾地回忆,我回忆起了我哥哥挨的那一石头,这究竟是谁干的?我敢肯定不是烂木头干的。   如果真是烂木头干的,他是不会再去找大有和金高来找我哥讲和的,“道儿”上混的都明白这个道理。   那天,我攥着水果刀敲开了王老八家的门。   王老八打开门,一见怒气冲冲的我,连忙走出来,把门关紧了,问我一大早的来找谁?我问,家冠在家没有?王老八皱着眉头,一脸怨气地说,你不知道?他整天不着家,跟着你哥卖栗子呢。我说,我哥在家睡觉,他去卖的什么栗子?王老八说,这小子“瞎抖擞”(献殷勤)呗,每天天不亮就走,说是帮你哥先把摊子支起来。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去了林宝宝的饭店,我知道我哥在宝宝餐厅门口有个摊子。家冠这么早去那里,肯定是想吃免费的早餐,林宝宝炸的油条好吃极了。   还没走到饭店,我就听见了家冠的咋呼声:“小的们,把炉子给老子点旺点儿,开张啦!”   我抬头一看,饭店门口站了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一个个歪头斜眼,像山洞里的小妖。   我哥的这个摊子不小,饭店两侧全是炒栗子锅,有五六个。   我咳嗽一声,迈步晃了过去。家冠兴冲冲地颠过来,将手里捏着的一把油条往我的手上一杵:“二哥……不,宽哥,还没吃饭是吧?我们正在吃呢,一哥也刚来,在里面吃饭。”我猛地推开他,一偏脑袋:“你在门口等着我,一会儿我找你。”家冠傻愣着退到一边,我进饭店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又拿‘怕头’哎,什么呀,没完没了了还。”我哥哥蹲在一只凳子上,端着饭碗稀溜稀溜地喝稀饭。我没放声,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对面。我哥放下饭碗,冲我一笑:“喝着稀饭我就想起了咱爷爷,咱爷爷喝完了稀饭总是要舔碗。哈,忍饿的时候养成的习惯……现在不用舔了,这玩意儿有的是。”   一听这话,我的鼻子头蓦地酸了一下。是啊,我爷爷有这个习惯,直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还舔碗。小时候我很讨厌他的这个习惯,他用过的碗我在下面做了一个记号,从来不用。有一次他拿错了碗,我一把夺了过来,我说,你自己有碗,别用别人的。我爷爷就笑,我爷爷说,我用你的就不舔了,怕给你舔破。我爸爸打我,可是他不说原因。我爸爸打我的时候,我爷爷不管,以前我爸爸打我,他总是护着我,可是这次他不管。他捂着脸,从指头缝里看着我笑,胡子上淌满了口水,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然后眼泪就出来了,他说,那年饿死多少人啊,你在老家的二爷爷和三爷爷都饿死了……   我爷爷喝多了酒的时候就念叨,他说,58年大炼钢铁,把家里的锅砸了,人人都去大食堂吃共产饭,等共产饭都吃完了就回家,家里没有饭吃,我爷爷就去老家找我二爷爷和三爷爷,可是他们全都死了……那时候下街的那条河还在,河边上有可以吃的草根,旁边的村民怕人偷挖,就请王老糊在那里帮着照看。我爷爷去挖,王老糊发现了,抓着铁锨追,我爷爷把挖到的草根丢到地上,跟王老糊打了起来。“他不是个儿,”每当说到这里,我爷爷总会眯起他针鼻大的眼睛,嘿嘿地笑,“他还比我年轻呢,我都快要七十了,他才五十来岁。没多,我只用了两招,一个‘窜跳步’,一个‘小草’,他就趴在那儿了。王八那时候正年轻,可是他不敢上,他爹不让啊。他爹说,八儿,八儿,别动手,让张秃子打死我拉倒。”后来我爷爷被派出所抓去了,想批斗他,我爷爷说,你们打听打听,老张我三代贫农,你们批斗我那是反对贫下中农。后来王老糊去了派出所,对我爷爷说,看在你以前拉我没要钱的份上,我帮你说句好话吧。我爷爷说,你说,你说了,以后我过好了就请你喝酒。王老糊对派出所的人说,我看错了,张秃子没挖成。事情完结归完结了,可是王老八不干,后来扒了我家的房子。   我哥哥见我看着门口不说话,知道我是想起了爷爷,用筷子捅捅我的胳膊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我哥说:“跟那个小妞儿和好了没?”   我说,没有。   我哥将筷子啪地拍到桌子上,冲里屋喊:“宝宝,你出来!你是怎么答应大宽的?”   林宝宝披散着头发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身油条味道:“大宽,你不是已经跟杨波好上了吗?”我苦笑一声,说:“不提这事儿了。扬扬最近有没有消息?”林宝宝哼了一声:“他死了才好呢……没有。八成是让人家给杀了。”我哥哥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姐姐不要也好,”冲我一正脸,“你不打算让宝宝帮你了?”见我不说话,讪笑一声,说,“一大早的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瞥了门口一眼,小声说:“家冠把西真给打了。”我哥淡然一笑:“我知道,该打。”我拖过凳子靠近他,把我对前面的怀疑对他说了一遍。我哥连连摇手:“你想多了,你想多了。照这么说,麻三儿更值得怀疑,我刚出来就揍了他,他更应该打我的黑石头。别胡思乱想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摸一下我的手背,长叹道,“听我一句啊,有些事情不可以整得那么明白,会累死人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尽量不要主动去招惹别人就可以了,这样的事情很多,你忙不过来的。”   “我听斜眼儿说,你跟扎卡接触过了?”我问。   “接触过了,他想控制这帮炒栗子的,我让他滚蛋。”   “他听你的?”   “不听。照样来这里晃,这几天我准备好好修理他。”   “别随便惹事儿,这可是你说的。”   “没错。可是这里是下街。我没想去外面招惹别人,可是这里是我的根据地。”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他,怏怏地摸了一把脸:“咱爸咱妈很担心你,千万别再出事儿了。”   我哥笑了笑:“我发现你长大了……哈,没事儿。你好好的就行,别担心我。”   我抬眼扫了站在门口狼吞虎咽地吃油条的家冠一眼,回头说:“你最好别招应些孩子在身边,掉价。”   我哥神情诡秘地翻了翻眼皮:“长江后浪推前浪,用着的时候再招应就晚了。”   那天我跟我哥谈了很多,我哥说他不会再惹事儿了,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联合以前的老兄弟,然后利用这帮刚扎出翅膀来的小兄弟在下街大干一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爸和我妈的不容易,说到了现在改革开放自己可以干自己的,将来让我爸我妈过上好日子,最后说到了林志扬砍金高的事情。我哥说,那天不是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也跟他们打起来了,这帮家伙太扯淡,管事儿管到下街来了,这样也好,让他们明白,咱们下街人不是好惹的,逼急了,砍死他们。我说,扬扬这一走,金高肯定还会来,到时候他来这里闹事儿,你怎么办?我哥笑了:“别担心,金高进去了。我听说他刚从医院出来就被警察抓了,因为他跟南市那个外号叫蝴蝶的一起砍了他们那边的一个社会大哥,砍得挺厉害,一遭划拉进去了,严打嘛,一个也跑不了。等他出来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那时候也许他就‘蔫屁’了,扬扬不去收拾他就算不错了,放心。”   我说,大有也不会跟咱们拉倒啊。我哥说,大有也进去了,前几天他喝多了酒,帮一个兄弟处理事情,给人家挑断了脚筋,他是累犯了,估计这次不是“打眼儿”(枪毙),也是个无期。我听得心脏直抽搐,这都怎么了?怎么来不来都出事儿了?我哥笑呵呵地说:“看出我的精明来了吧?咱吃过一次亏,心里有数,该打的架就打,掌握好分寸就行,不该打的架乱打,那还不是一个‘劳改头’?”我说,家冠把西真打了,还打断胳膊了,当时吓得我不轻呢。我哥笑道:“那样的人打了白打,他连案都不敢去报,谁管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是个老实人,怕事儿呢,以后可不能再欺负人家了,有罪。”   外面炒栗子炉点上了火,烟雾缭绕。   林宝宝扭着大屁股出去了,吆喝牲口似的吆喝那帮半大小子:“把褂子都给我脱了,干活像个干活的!”   我斜眼看着他,问我哥:“ 你有时候不回家住,是不是住她这里?”   我哥哥点了点头:“是。我可怜她,呵。”   我说,既然这样,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尽管她有个孩子,可是她对你好,再说,你们以前就好过,算是初恋对象呢。我哥推了我的脑袋一把,暧昧地笑:“你懂几个问题?就她这样的,我要回家干什么?戴一辈子绿帽子?我不过是发扬雷锋精神,帮她解决生理问题罢了。”我哧了一下鼻子:“你自己不解决?”我哥正色道:“别心事我的事儿,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办好了再说。”我的心沉了一下,杨波的影子在眼前一晃。我哥摸摸我的肩膀,叹口气道:“本来我当哥哥的不应该跟你说些这个,可是……唉,看上了就追,别不好意思,女人就那么回事儿罢了。别幻想什么纯洁无暇的爱情,那是扯淡。等你把她弄到手你就明白了。我还不是在这里贬低你看上的那个小妞儿,什么呀,跟林宝宝一个档次。她才多大?跟着西真到处‘忽忽’……我告诉你,男人就好比是一把钥匙,女人就好比是一把锁。能开几个锁的钥匙是好钥匙,能被几把钥匙开的锁是烂锁……”“别说了,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我打断他道,“这事儿你别管,我自己有数,你还是好好对待人家林宝宝吧。”   我哥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没趣地摇了摇头:“得,不说这些了。”   我有些可怜林宝宝,她爸爸死了,她妈失踪了,她唯一的一个弟弟又没了下落,她爱着的男人在玩弄她。   我把目光从我哥的脸上移到外面,阳光正冽,我的眼前是一片红亮的光斑。   林宝宝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身子看我哥,我看不清楚她是不是在笑。   “大宽,你的心太软,将来没法在社会上混,”我哥盯着我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我在劳教所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咱们家有我这么一个就足够了,你以后不能跟我一样。你看,现在下街这个地面上,谁敢欺负咱们家?所以我说,到了就业的时间,你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去。现在我帮你把架子扎得已经不错了,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这样你上班以后也许会混出个人样来……”见我要插嘴,他摇了摇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么我跟你说实话。我跟林宝宝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会对得起她的。前几天我去找过老邱了……他死了,从钢厂的楼上跳下来死了。孩子呢,被他老婆带到乡下去了。我去找了他老婆,他老婆不给,要钱,三千。我正攒钱呢,我准备帮她把孩子要回来,然后我就跟她住在一起,但是我不可能跟她结婚,我丢不起那人。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想不了那么远。这些事情我没告诉她,等孩子回来她就明白了。”   “这样也好,”我握住了我哥的手,“你应该对人家好一点儿,宝宝很可怜。”   “我知道,”我哥表情忧郁地笑了笑,“谁不可怜?我下乡,我劳教……”   “那都过去了,”我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这几天我帮你过来照看摊子,让那帮孩子走。”   “你别来,”我哥横了我一眼,“你不在这个档次上。忘了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了?”   “我得帮你攒钱。”   “卖袜子吧,扬扬的袜子没人卖,放在这里就‘瞎’了。”   我想了想,猛一点头:“也好!正好王东他们也没事儿干,我们继续卖袜子。”   我哥说:“烂木头他们这阵子不来了,金龙带着几个小子在这里卖,改天我去撵他们走。”   我问,金龙是谁?   我哥哥说:“他叫唐金龙,家住武胜街,也是个‘小哥’。不过没什么,在这里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跺了两下脚:“你别管这事儿了,我自己会处理的。”   我哥一摸嘴唇笑了:“好啊,你还真‘扎煞’起来了。那好,我不管了,你跟王东他们自己解决。”   我说,我不会跟他们打架的,各人做各人的买卖,谁也不欺负谁。   我哥冲门口打了一个响指:“孩儿他娘,你听见了吧?我们老张家全是文明人。”   我瞄了门口一眼,一朵乌云正从门口的天边飘过。 正文 第十一章 一人心里一杆称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6 本章字数:4924 我决定不再去找杨波了,我准备把她从我的记忆里删除,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盘算好了,在就业之前先卖上一阵袜子,等工厂开始招工,我就报名去模具厂上班。我很羡慕那些背着马粪兜子上班的青年,他们留着小胡子,穿着自己做的大喇叭裤,戴着草绿色的军帽,一摇一摆地走在路上,感觉非常爽。我把林志扬放在他姐姐那里的袜子清点了一下,不少,够我卖上一阵子的。价格我也打听好了,尼龙的贵一点儿,最高可以卖到五毛钱一双,棉线的便宜一些,两毛三毛的都有。   开始卖袜子之前,我和王东在夜市上溜达过,果然有几个很面生的青年在那里卖袜子。我打听一个猴子一样瘦的伙计,谁是金龙?那伙计指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说,就是他,他是我们的老大。这个人长得很原始,根据他的长相我断定,他一定能够听得懂黑猩猩说话。我装做买袜子跟他搭讪了几句,他说话很和善,细声细气像个娘们儿,跟他的体型很不搭配。回家的路上,王东说,要不咱们先找个事儿砸他一家伙?我说,没那个必要,咱们在袜子的价格上比他低一点儿,看他的反应再说。王东说,你不怕给扬扬赔了?我说,不怕,扬扬最近几年不会回来了,这些货现在是咱们的,咱们又没花钱。   过了几天,我从林宝宝那里把袜子拿出来,带上王东和他的几个兄弟,在金龙的对面摆开了摊子。   第一天相安无事,金龙还过来给我递了一根烟,问我,货是从哪里上的,很和气。   我说,这些货是林志扬的,他跑了,我帮他处理一下,价格低点儿了,不会影响你吧?   他笑了笑,一口烟吹出去老远:“无所谓,大家互相照应着就行。”   到了第二天,事情就来了。我和王东这边正忙得不可开交,对面就喊上了:“要买就买正宗货啦,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啦!”我抬眼望去,不是金龙吆喝的,是他旁边的那个瘦子。这小子吆喝一声,看我们这边一眼,有些挑衅的意思。王东用胳膊肘捅捅我,说:“看见了吧?要管你叫爹的人来了。”我说:“让他喊,别理他,只要他别过来。”   说来有点儿意思,他们那边这么一喊,我们这边的人明显减少,我有些恼火了。   我让王东呆在这里别动,点了一根烟踱了过去。   金龙早看见我过来了,装做没看见,拎着几双袜子来回摆:“买啦,买啦,正宗上海货!”   我蹲到他的旁边,冲他笑了笑:“卖得不错啊,比我那边好。”   “呦,宽哥亲自过来了,”他的这声“宽哥”喊得很是有些藐视的意思,“好什么好?凑合着卖就是了。”拿过我的烟头给自己对上火,冲天吐了一口烟,“怎么,宽哥那边卖不动了?我就说嘛,卖货不一定比价格,关键要看质量。不瞒宽哥说,你那批货的来路我清楚,全是林志扬从农村小厂弄来的,还冒充美国日本的呢……呵呵。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我跟扬扬前年就认识,我们一起在凤三大哥那边共过事。他把金高砍了我也知道,装啊,哈,装。他有个**能耐?被人揍草鸡了,瞎**‘毛愣’。等着吧,等人家金高出来,不废了他才怪。你不认识金高是吧?人家是谁?他一个给凤三提鞋都不够级别的还敢跟金高‘乍翅儿’?金高那帮兄弟现在猛着呢。咱们这边隔市里远,消息不灵通,现在市里那边谁最厉害?孙朝阳、周天明、庄子杰!连大有、二熊、汤勇都不敢跟他们斗。金高那帮弟兄就敢……不过这次完了,全进去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管你谁厉害呢,在下街这个地盘上,谁都别“慌慌”。   我打个哈哈道:“龙哥也不是‘善茬子’啊,认识这么多‘猛戕’人。”   金龙矜持地哈了一声:“谈不上认识,不过是见了面互相给个面子罢了。”   我说:“龙哥知道我是谁吧?”   金龙偏过脑袋看了我一眼:“你是谁,你不就是张宽吗?”   我说:“我哥哥叫张毅。”   “张毅?”金龙张了张嘴巴,“张毅……是不是一哥?哎呀,你是一哥的弟弟吧?”忽地站起来,丢了烟头直拍脑门,“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猪脑子!原来你是一哥的弟弟。你们俩长得不像啊,一哥是个大体格,你怎么这么瘦?哈哈哈,好了好了,咱们是亲兄弟了,”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从里面拽出一根瘪得像牙签的烟来,双手递了过来,“宽哥,给个面子,以后咱们联合起来一起卖袜子,谁也别砸谁的买卖……呵,刚才是我不对,我还想找你点儿麻烦呢。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接过他的烟,顺手夹在耳朵上,微微一笑:“刚才我看出来了。得,以后就是好兄弟。”   站在旁边的那个瘦子倒退一步,背后“当啷”一声,我看见一根铁管子掉到了地上。   金龙飞起一脚把瘦子踹了个趔趄:“发你妈的什么‘洋膘’?收拾家伙给我滚!”   瘦子拣起铁管,拉一把身边站着的几个青年,说声“我们先回家了”,一溜烟钻出了人群。   金龙蹲下将他的纸箱子三两下整理好,往腋下一夹,一把揽住了我的腰:“宽哥,别忙了。走,跟兄弟找个地方喝点儿去。”我一想,冲王东喊了一声:“你继续卖着,我跟金龙去宝宝饭店,完事儿你也过去。”王东不明就里,呱嗒呱嗒跑了过来,手里提溜着一根棍子。金龙摸着我的肩膀笑了:“宽哥啊,你跟我一样,刚才也想跟我玩‘烈’的呢。”我红了一下脸,回身推了推王东:“没事儿,我跟金龙现在是兄弟了,回去卖你的袜子去。”王东不解地摸一下后脑勺,嘟囔着走了。   路上,金龙问我:“宽哥你今年二十几了?”   我笑道:“你看我有那么大吗?”   金龙呸呸两声,摸着嘴巴笑:“光看你胡子拉茬的,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呢。我二十。”   我说,我十八,不过你喜欢喊我宽哥也无所谓,我不觉得吃亏。   宝宝餐厅门口非常热闹,灯亮着,家冠带着他的那帮小兄弟挥舞铁锨,搅得热锅里的栗子雾气腾腾,我哥哥搬着腿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林宝宝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喝茶。金龙拽了我一把,小声说:“怎么一哥怎么也在这里?”我说,没事儿,咱们喝咱们的,不搭理他。金龙迟疑着不敢靠前:“我有点儿紧张……那什么,我以前是洪武的人。”   金龙是洪武的人?我歪头瞟他一眼,直接进了饭店。洪武这个人我知道,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他跟我哥哥两个人是死对头。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身子结实得像个石头墩子。他的家住在武胜街,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哥哥还没劳教之前,在下街跟他打过一架。那天我正跟一帮同学站在大厕所那边说话,忽然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壮大汉子踉跄着跑了过来,我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在后面追。那汉子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伸腿绊倒了他,接着我哥就冲上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擀面杖,那汉子一声没吭,死猪一般躺在尘埃里。我哥走了,那汉子的头顶上落满了苍蝇。   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洪武,是武胜街的一霸,我哥打他是因为他借着酒劲摸了林宝宝的奶子一把。时间不长,洪武就带着一帮人找我哥来了,没找着,把我家的玻璃全砸了,我的头上挨了几棍子,我妈的衣服也被他们给扯破了。我哥回家一看,二话没说,拎了一把菜刀就去了武胜街。我怕事情闹大了,喊上林志扬和王东他们赶了过去。正打听洪武家住在哪里的时候,我哥从一个胡同里出来了,菜刀别在裤腰上,一脸沮丧。问他,他说,这小子不在家。林志扬说,咱们也给他把家砸了吧。我哥说,那不是人干的活儿。立逼着我们走,他一个人蹲在一个阴暗处,狩猎的狮子一般盯着胡同口。   我们没走远,躲在对面的一个杂货铺里看他。天将擦黑的时候,洪武摇摇晃晃地从马路北边走了过来。我哥没动,等他走近了,跳出来,劈头就是一菜刀。洪武惨叫一声,撒腿就跑,我哥追上去又挥起了菜刀。洪武猛一转身,从腰上抽出一条钢鞭,闪到一边,刷刷地使了几个招式,嘴里不停地念叨:“来呀来呀,上步上步!”我哥将菜刀掖到后腰上,往两只手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两下手,扎个马步,冲他一招手:“你来。”洪武甩着一头鲜血,风车一般舞动钢鞭,两只脚跳抽筋舞似的来回倒腾,就是不敢靠前。我哥哥扎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一个劲地冲他招手。王东急了,打开自己背的黄军挎,抓出里面的砖头,瞄准洪武,猛地砸去。洪武哎哟一声滚到了地上,钢鞭死蛇一样摔到一棵树上,迎着夕阳悠悠地晃。   我哥疾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脖子,慢慢蹲到他的头顶,挥起拳头,打夯一般砸他的脑袋。   洪武还是不吭声,龟缩着身子任凭我哥哥用功。   我哥打累了,站起来,踢他的脑袋一脚,丢下一句“再去找我你就死”,转身上了迎面开过来的一辆公交车。   我记得那一阵电视上正演《加里森敢死队》,我哥哥的脸硬得就像里面的那个酋长。   打那以后,洪武再也没来过下街,只是放出话来,我不会就这么饶了张毅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后来我哥哥去了劳教所,这事儿似乎暂时告了一段落。   “宽哥,刚才一哥瞟了我一眼,一会儿他不会过来打我吧?”金龙摸一下胸口说。   “不会,你又没去我家折腾。”我拖过一个凳子,示意他坐下。   “宽哥,我跟你说实话,”金龙咽了一口唾沫,“那年洪武带人去你家,我也在。”   “真的?”我皱了一下眉头。   “真的宽哥,”金龙委琐地瞥了我一眼,“不过那时候我小,还在上学,什么也不知道……”   “算了,”我哼了一声,“我已经把那事儿忘了。哎,你那么小他就带你出来混啊?”   金龙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使劲地搓,然后捂住脸,颓然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宽哥,你就别问了,这事儿以后我告诉你,”挪开手,冲我咧了咧嘴,“能跟宽哥认识真是我的荣幸。宽哥,这事儿咱们不说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你不知道,我已经不在武胜街住了,我妈早死了,我爸爸去年也死了,我姐姐……唉!我不想提这事儿了。现在我住我兄弟福根家,就是刚才跟我一起卖袜子的那个瘦猴子。他家也是刚搬过来的,他爸妈都在中化公司上班,住在小黄楼……”一提小黄楼我就想起了杨波,心又是一沉,慌忙打断他:“不是你请客吗,吃点儿什么?”金龙倒头看了看:“老板娘不在,我不敢出去喊她,你喊她过来,我点菜。”我摸着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冲林宝宝一招手:“姐,进来一下,有个伙计请客。”   我哥哥墩了墩茶杯:“谁请客?金龙?”   我靠过去,小声说:“是,他请客。你别过来,他怕你打他。”   我哥笑了笑:“我那么没有档次?喝你们的吧,我不谗酒。告诉金龙,别怕我,我的脑子里没有他。”   林宝宝拧了我的胳膊一下,吃吃地笑:“小小年纪就开始喝酒,当心娶不着媳妇。”   我挡了她一下:“姐,别再拿我开心了……你上次跟我讲的那套理论不好使。”   林宝宝一怔,眼睛睁得溜圆:“哪套理论?”搡我一把,扑哧笑了,“我知道了。嘻,你可真是个好弟弟啊,还真当那么回事儿了。调戏人家杨波了吧?吃了钉子了是吧?”偷眼一瞥我哥,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弟弟,你还别说,她那是装的,姐姐的理论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不信你就慢慢试试,我说的要是假话,咒我当一辈子寡妇……”猛一捂嘴,呸呸两声,回头望了我哥一眼,眼圈忽然红了,“我这是说了些什么呀……不能这样赌咒,我就说,如果我说了假话,我当一辈子破鞋。”   我说,你是曾经的破鞋,生命中尽情狂欢之破鞋,生命中无限孤独之破鞋。   林宝宝吃惊地望着我,嘴巴张得像煤窑:“你生气了吧?你怕你哥……你怕我当寡妇。”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些生气,我说:“你去死吧,最好让人给操死。”   林宝宝倚到墙面上,眼睛斜着看我,嘴里好象在说,她要让我成为下街第一个太监。 正文 第十二章 丧失人性的洪武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6 本章字数:5155 金龙点了四个菜,林宝宝扭着屁股去了厨房,接着传出哗啦哗啦的洗菜声。   金龙瞄着厨房里林宝宝的影子直咽唾沫:“这就是扬扬他姐姐吧?真来劲哦。”   我扳回了他的脑袋:“听说洪武现在发展得挺厉害?说说。”   金龙的脸阴沉下来,仿佛是在极力回避着什么:“不说他了……你喝什么酒?”   我说喝啤酒。金龙说,我不喝那玩意儿,没劲,要喝就喝白的。上来一个菜,我对林宝宝说:“给这位猿人兄弟拿瓶白的,给我来三瓶啤的。”林宝宝把眼一瞪:“就这么少啊,怕姐姐这里没酒是不?”我知道她是想加入进来,故意“拉杠”:“我兄弟钱少,怕赊着你的。”林宝宝冲金龙翻了个白眼,一撅嘴巴:“就他?他可比咱们有钱多了,”一拍金龙的肩膀,“弟弟,我以前我见过你,你跟我家扬扬挺好的。怎么,现在不‘赶车’(掏包)了,开始做买卖了?”金龙尴尬地摸了摸脖子:“金盆洗手了,金盆洗手了,现在做商人……嘿嘿,姐,你可真好记性啊,我都忘了还见过你。刚才我还跟宽哥说这是哪里来的美人,漂亮得跟画儿上画的似的。”林宝宝将一瓶白酒墩到桌子上,矜持地把耷拉在胸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又是一张好嘴。喝吧,别怕钱不够,姐姐这里可以赊帐的。”金龙讪笑着打开酒,到处找杯子:“来,姐姐不嫌弃就一起坐下。”   林宝宝说:“一会儿吧,我先给你们把那几个菜炒上来,”扭头冲门口嚷了一嗓子,“过来喝点儿?”   我哥哥闷声说:“忙你的吧。”   金龙敲了敲我的手背:“把一哥喊过来吧?我不好意思过去,你去。”   我说:“算了,他在照看他的摊子呢。”   金龙瞪大了眼睛:“那些栗子锅是一哥的?咳,一哥可真能闹,那能赚几个钱?”   我说:“摊子多了照样赚钱。我哥心大,要成立联合公司呢,下街所有的栗子摊儿都归他管。”   “那多没意思?你看人家洪武……”金龙一看我,猛地打住,“说不说他了,又开始了,哈。不过我总觉得像一哥这样的人应该干点儿大买卖。比如开个大饭店啦,控制整个市场的小商小贩啦,收个保护费什么的啦……”舔舔舌头,把脸一正,“算了,我干脆告诉你吧。人家洪武现在的买卖可是做大了,在武胜街开了一个最大的饭店,开春的时候又在西区开了一家,正准备在下街再开一个呢。人家现在可有钱了,手下的兄弟也多,那派头跟旧社会的黑帮老大一样。现在人家也会玩儿了,自己不冲锋陷阵,看谁不顺眼,唤狗似的一招呼他养的那帮兄弟……操,提起这个我就生气。我好几年前就不跟着他混了。知道为什么?他把我姐姐……”鼻子头悠悠地红了,“这个畜生把我姐姐给,给那个了。这事儿也怨我爹,我爹怕他,拦着自己的闺女不让报案。我姐那个哭啊,就差上吊了……后来这个混蛋就住到了我们家,把我们家当成了他自己的家。我爹就是被这个混蛋活活给气死的。当初我不知道实情,还高兴呢,觉得有这么个姐夫真不赖。后来他整天打我姐,我姐就把事情告诉我了。我想杀了他,可是我哪有那么大的胆量?我就离开家了,到处乱晃。我爹死了之后,他把我家的房子给卖了,带着我姐住到了他家。去年我去找过我姐,你猜碰上了谁?王娇!洪武跟王娇结婚了,可是还霸占着我姐……”   我听得糊里糊涂,打断他道:“王娇不就是那个外号叫‘一笆篓’的破鞋?她不是结婚了吗?离婚嫁给洪武了?”   金龙给我倒上酒,自己猛干了一杯,抹着嘴唇道:“离婚了。可她嫁是嫁了,也是个玩具,跟我姐姐一样。”   我问,这话什么意思?   金龙说:“王娇是个破鞋,还带着一个儿子,你想洪武能对她好了?暂时穿一穿就是了,洪武在外面有的是女人。”   “妈的,全乱套了,”我干了一杯酒,猛地一墩杯子,“那么你姐姐还不赶紧走?”金龙低着头,家里刚着了火或是死了人似的摇晃着脑袋:“那么简单?洪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杀了她的。”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不知道洪武的心有多么的狠。去年因为王娇跟一个伙计在路上说了几句话,这个畜生先是派人把那个伙计的腿打断了,接着给王娇剃了个光头,让她光着身子站在他家的楼上,对着大街喊,我是破鞋,我是破鞋……把我姐姐给吓得尿了裤子,死心塌地的给他当着佣人。后来他把王娇的脖子上刺了一个‘武’字,打发她回模具厂上班,不让她回他们家住了。前一阵我听说,王娇找了烂木头,通过烂木头找了凤三,凤三托人给洪武带了个话,让他放过王娇,这才拉了倒。现在王娇跟烂木头好上了。”   想起因为我冲王娇吹口哨,挨了烂木头的一顿揍,我的心就是一阵不爽。我咬咬牙说:“像王娇那样的女人应该折腾折腾她,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她跟烂木头好上了呢。烂木头敢动洪武的女人?”金龙说:“你别小瞧烂木头,他的能力也不小,起码有凤三这么个大靠山,凤三又跟大有关系不错,大有的兄弟里有金高他们这帮人,洪武不傻,他会轻易去得罪烂木头?”   “那也不像那么回事儿呀,”我笑道,“他就不怕别人说他戴着绿帽子?”   “就他?操,”金龙哧了一下鼻子,“那整个是一个杂碎,想得开着呢,只要不是操他娘。”   “是啊,操他娘他得管人家叫爹,他会算这个帐。”   “我为什么到下街来住?全是被他逼的,”金龙用筷子不停地戳那盘菜,“年初的时候我去找过他,我说,既然你不放我姐走,你就对她好一点儿。起初他还笑着说,小舅子,没问题啊,我跟你姐姐那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我刚要出门,他就冲坐在他家客厅里的几个兄弟喊了一声,打上门来了,你们还闲着?接着我就被他们给打了……最后他说,金龙,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了,再让我看到你,我让你姐姐伺候你一辈子。宽哥,现在我活得都不像人了,真他妈的,寻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我感觉此刻他不像猩猩了,像一只在寒风中哆嗦的羔羊。   林宝宝一手端着一盘菜扭了过来:“弟弟你说什么了,我听着怎么比我还惨呢?”   金龙的眼泪流了出来,嘴巴一歪,抱着脑袋放声大哭:“姐姐,我真的比你还惨啊。”   我哥一挑门帘进来了:“操你妈的,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金龙一见我哥进来,哭得更厉害了,像个找不着娘的孩子。我哥闷声不响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瞪着血红的眼睛看金龙:“把头给我抬起来,哭你妈的什么哭?”金龙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说:“一哥你都听见了?没什么,我随便跟宽哥说话呢……一哥,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那什么,洪武早就说过,他跟你没完。我听一个兄弟说,最近他想来下街开饭店,他知道你回来了,想先给你来个下马威,然后舒舒服服地干自己的营生。”我哥把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一条棱一条棱的,直直地盯着金龙的眼睛:“这些我都知道。告诉我,你请我弟弟吃饭,就是想告诉他这些?”金龙慌忙摇手:“没这意思没这意思,话茬儿赶到这里了。一哥千万别误会,我唐金龙再窝囊也不会连累宽哥的。”我哥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金龙尴尬地抓起一块抹布,擦两下桌子,又用抹布擦开了眼睛,把两只眼睛擦成了熊猫。   林宝宝瞪我哥一眼,嗔怪道:“你就知道吓唬小孩儿,人家心里难受你还这样。”   我哥的目光软了一些,伸手一摸金龙的胳臂,轻声说:“别难过,洪武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金龙的眼睛在抹布后面簌地闪了一下光,丢下抹布来抓自己的杯子,不想抓得急促了,一杯酒全都洒进了菜里。我哥用舌头顶着嘴唇,啵地一放:“哈,我发现你小子脑子很大。别在我的面前装啊,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哥哥明白,哥哥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伸出一根指头冲他勾了勾,“来,我给你安排个任务,”金龙连忙伸过脖子,摆了个挨刀的姿势。我哥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边,小声说,“这几天你给我留心点儿洪武的动向,有什么消息马上过来告诉我,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金龙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哥,放心吧,兄弟别的不行,干侦探一流。”   “那就好,”我哥给他把杯子扶起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来,哥儿俩干一个。”   “干了,”金龙一仰脖子干了那杯酒,猛地一拧嘴唇,“一哥,今天我真高兴,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面子。”   “面子要自己挣,别人给不管用。”我哥冷眼看着他,若有所思。   “对,对对,”金龙不敢看我哥的眼睛,垂着头说,“以后跟着一哥闯天下,面子肯定足。”   我哥一皱眉头,刚要说句什么,家冠一步闯了进来:“一哥,棍子来找你,让不让他进来?”我哥站起来,按按金龙的肩膀说:“你慢慢喝着,我出去一下。”拉着家冠走了出去。金龙看着我哥的背影,不住地伸舌头:“好家伙,刚才紧张死我了……”回头冲林宝宝笑了笑,“姐姐你真有福气,跟了一哥谁敢跟你‘毛愣’?哪像我,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保护不了。”把头转向我,撇着猩猩般的大嘴笑,“宽哥你也有福气,上边有这么个哥哥,哪路好汉敢不给面子?哈,刚才一哥伸着胳膊,好家伙,牛腿一样壮实!你再瞧他胸上和胳膊上的龙,简直牛极了,单凭这个,全市的大街上一走,哪个敢‘上戕’?啧啧。”   “没用,”林宝宝的脸上泛出惬意的光,口气矜持地说,“没钱也拉倒,不实惠。”   “钱算个蛋子?”金龙一把扯开褂子,从腰上解下一个腰包,啪地摔在桌子上,“这里有,姐姐要多少吧。”   “三千,你有吗?”林宝宝轻蔑地瞟了他一眼。   “这个……”金龙摸了摸后脑勺,“我还真没有那么多,这里有三百,家里有七八百,一千多点儿吧……姐,听你这意思,你需要钱?需要就说一声,我这就回家拿。”林宝宝的脸红了一下:“不急,现在还不需要,需要了再说。”金龙啜口酒,起身就走:“你等一下。”风一般冲出了屋子。林宝宝吐了个舌头:“还有这么性急的人……大宽,你不会笑话姐吧?”   我说,笑话什么?以后又不是不还他了,先把孩子弄回来再说。   林宝宝的脸上笼了一丝愁云:“唉,都是被孩子给累的。”   我问:“来顺多大了?”   林宝宝说:“快要四岁了……不认识我了,见了直躲,跟陌生人一样。”   我说,等把他接回来就好了,你是他妈,早晚他会知道的。   “我担心你哥呢,”林宝宝像金龙那样不停地用筷子戳眼前的一盘菜,“你哥是为我好才把孩子接回来,可是我担心孩子来了他讨厌。过日子是个天长日久的事情,他不是孩子的亲爹,将来……”“别担心这个,”我说,“我了解我哥,他从小就喜欢孩子,家冠小的时候他还经常抱着他出来玩儿呢。还有可智家的孩子,他在劳教所的时候还惦记着他,我去接见的时候,他问我,可智家的小孩儿挺可爱的吧?前几天还抱着可智家的孩子出来溜达呢。等来顺来了,他还不得稀罕死?”林宝宝还在搅那盘菜:“你不懂,过日子天长日久……咱们还是不说这些了吧,但愿孩子能够早些回来,娘身上的一块肉呢。”   沉默了半晌,林宝宝突然笑了:“大宽你也是,你怎么就连个黄毛丫头都搞不定呢?”   我的胸口一堵,抓起酒杯就喝,呛得连连咳嗽。   林宝宝拍打着我的后背说:“别着急,别着急,等我忙完了这阵,我帮你找她去。”   我反着手摇:“千万别去千万别去,家冠搀和那一次就够我受的了,别帮倒忙。”   林宝宝停下了手,冲门口哎哟一声,尖声叫道:“这么快?”   金龙一头汗水地闯了进来:“这还快?不知道我已经长驻下街了?”将手里捏着的一沓钱啪地拍在桌子上,“姐姐你点点,这是一千二,加上我包里的三百,正好一千五,你先拿着应急。”林宝宝抓起钱啪啦啪啦地点,点到一半停住了:“算了,这钱我不能拿,张毅光说我,他不喜欢这样。”金龙把腰包里的钱塞到林宝宝的手里,嚷得脖子上的青筋筷子一般凸:“这算什么?我又不是白给你,这是借,等你有了再还我。一哥再不讲理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谁还没有个应急的时候。”   林宝宝攥着那把钱,看看门口再看看金龙,一噘嘴:“就这样吧。”   金龙猩猩似的拍打胸脯:“这就对了嘛。以后别拿兄弟当外人,咱们都是一家人。”   林宝宝揣起钱,给金龙倒了一杯酒,刚要给自己倒,突然停下了:“大宽,我怎么听见你哥在打人呢?” 正文 第十三章 看扎卡耍光棍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6 本章字数:5153 我一愣,丢下酒杯冲了出去。我哥的脚下躺着一个全身赤裸,只穿一条大花裤衩的胖大汉子,他在猪一样地哼哼。我哥用一只脚踩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扭脚腕子。家冠他们围成一圈在旁边看。我上去拉了他一把:“这是谁?”我哥把脚移开,背着手往饭店里走:“扎卡。”原来这就是滚刀肉扎卡?我忍不住好奇起来,仔细地打量他。扎卡已经坐了起来,全身都是土,汗水把土粘在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头刚在猪圈里打过滚的猪。他留着一部海盗那样的胡子,弯弯曲曲的胡须几乎把他的嘴巴遮盖住了。一条刀疤从嘴角斜跨鼻梁,一直延伸到额头,像一条巨大的蚯蚓趴在那儿。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说长也不是很长,像用火钳夹过那样散乱在硕大的脑袋上。我看过印度电影《流浪者》,眼前的这个人果然很像拉兹的师傅扎卡。   我问站在一旁紧张得像风中的小鸟一样的棍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棍子颤着嗓子说:“他去我的摊子跟我要钱,我不给,我说一哥不让我给你……”   家冠插话说:“给他个**毛给?砸死这个老逼养的拉倒。”   我把家冠摔到一边:“继续说。”   “我说一哥说过了,这些摊子都归一哥管,”棍子躲闪着扎卡的目光,藏到我的身后接着说,“他不说话,拿着一块砖头拍自己的脑袋,当时围上来很多人,我害怕了,就来找一哥。刚过来还没喘口气,他就跟着过来了,不说话,拿着砖头继续拍自己的脑袋……”我看了看扎卡的脑袋,除了额头有些发红,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心里不觉有些发笑,什么呀?玩光棍也没有你这么玩的啊,光打雷不下雨。我浅笑一声,示意棍子接着说。棍子瞄一眼饭店里面,继续说:“一哥没理他,让他自己在那儿拍,他就躺下了,装死。后来一哥就踩他的脸……”“家冠!”我哥在里面喊,“把老家伙给我拖进来!”   没等家冠过去拖他,扎卡自己站了起来,把裤衩一把拉到屁股下面,摇晃着往里走。   家冠跳起来,从后面猛地蹬了他一脚:“走你妈的!”扎卡麻袋一般扎进了饭店。   家冠回头冲看热闹的人群大吼一声:“全他妈的滚蛋!别惹得老子发毛出来砍你们!”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那帮半大小子轰鸡一般在后面起哄:“嗷嗷,快滚吧……”   我喝住他们,让他们不要进去,都在门口呆着,转身进了饭店。扎卡在门框旁边摇晃两下,一扭身子又躺下了。我哥盘腿坐在一个凳子上,微笑着说:“老逼,就这么点儿把戏?是好汉就不要跟我装‘死蝼蛄’。站起来,好好跟我说话,看我能不能给你个面子。”扎卡紧紧地闭着眼睛,哼哼声越来越大,像一列即将离站的火车。我哥对站在门口的棍子挥了挥手:“你出去,把门关好,”门一关,我哥歪头瞥了林宝宝一眼,“你也回自己的屋去,这里没你什么事儿。”冲家冠一勾手,“来,把砖头给他,让他继续。”家冠弯腰拣起门后的一块砖头,猛地杵到扎卡的怀里:“来吧大叔,继续装好汉。”   扎卡不接砖头,依旧哼哼。   我哥哥被他逗乐了,一摸桌子角,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操啊,还真有这样的人……”   家冠献哈达似的双手捧着那块砖头,单腿点地,将砖头举过了头顶:“大爷,我求求你,再来两下吧。”   扎卡终于说话了:“我偏不,凭什么听你的?”   我哥哇地一声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哈哈哈!你可笑死我了……”   金龙也跟着笑了:“这是哪儿来的猛将啊,我操,没有这么办的啊。得,看我的,我来开导开导他,”一起身,就势抓起屁股下的凳子,劈头砸向了扎卡的脑袋。扎卡下意识地用胳膊一挡,凳子喀啦一声碎裂开来,一条凳子腿嗖的扎出了窗外。金龙哟呵一声,又抓起了一个凳子:“你他妈的还敢反抗?再来!”刚要举凳子,我哥伸手一指他:“放下!”金龙哈两下腰,放回凳子,摸着脖颈嘿嘿:“就是就是,还是一哥对,不能打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小子你在说哪个?”扎卡忽悠一下坐了起来,两只兔子眼瞪着金龙,“谁没有反抗能力?”一横脖子,冲屋顶翻了一连串闪着油光的白眼,“谁有刀子,拿把刀子来。”   “老逼什么意思?”家冠抬起手,当头就是一砖头,碎屑四溅,“跟爷们儿玩命?我让你生得伟大,死得憋屈!”   “听他的,”我哥哥抬了抬下巴,冲金龙一偏头,“把你的刀子给他。”   “一哥不愧是一哥,”金龙从后腰上拽出一把弹簧刀来,当空一晃,“连我有这个都知道。”   “别给他!”我拦了金龙一下,心里有些纳闷,给他刀子干什么,不怕他突然发疯?   “给他,”我哥眯着眼睛笑,“老哥哥这是想跟咱哥们儿来点绝活儿呢。”   金龙捏着刀头,将刀子递给了已经站起来的扎卡。站起来的扎卡显得很壮实,后来我看电视连续剧《水浒》,他就跟《水浒》里的鲁智深差不多魁梧。扎卡轻蔑地乜了我哥一眼,将刀子熟练地在手上转了几下,一掉刀头,哗地在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紧接着流了出来。扎卡不看胳膊,猛地将刀子插到桌子上,侧过脸,斜着眼睛看我哥。我哥故作惊讶地啧啧了两声:“好汉好汉!你可吓着我了。我败了我败了,兄弟不敢跟你玩儿这个,”抓起桌子上的烟头点上,悠然抽了一口,“老哥,你说吧,让我干点儿什么?”扎卡扭回脖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没别的,你离开,下街的栗子摊儿归我管。”   “就这么点儿要求?”我哥哥将烟头嗖地弹出窗外,“不过我还是得见点儿血。”   “我给你。”扎卡拔出桌子上的刀子,一抬腿,刀子直接插到了他的大腿上。   “好嘛,你真亡命,”我哥动作夸张地摊摊手,将身子倚到了墙上,一闭眼,“家冠,你答应了?”   “我……”家冠一扑拉头发,嗷地一声笑了,“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答他。”   “来,大爷把刀子给我。”家冠冲扎卡伸出了手。   扎卡刚把刀子递过来,家冠直接一调刀头,扑哧扎进了他的另一条腿。扎卡哼唧一声,两腿一颤,倒驴似的张倒在地上,一声“你们不讲义气”,被他嚷得声若驴鸣。家冠拔下刀子,快步冲进厨房,拿着一把钳子冲了出来:“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毒刑!”一只脚踩着扎卡的一条胳膊,蹲下来,抓起扎卡的手,拽出他的一根指头,直接用钳子夹上了,猛力一捏。   扎卡起初还忍着,当钳子将他的第四根指头夹瘪了的时候,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拍地:“住手啊兄弟,住手……我走,我这就走!”家冠歪着头看我哥。我哥眨巴了两下眼,说声“住下吧”,从凳子上下来,慢慢踱到扎卡的头顶上,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走了。记住,现在是八十年代,七十年代那套耍光棍的手艺现在不好使了。本来我想好好逗你玩一玩,看在你这么大年龄的份上,这次我饶了你。以后你不要再在下街这个地面上出现了。前面你‘滚’我兄弟的那些钱就算这次给你的补偿,乖乖地给我滚回家养老去。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还在下街出现,我就让你一辈子爬着走路。滚吧。”   扎卡摸着墙面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胳膊上、腿上不停地流着鲜血,头发缝里的砖头渣子随着他的颤抖,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忍不住搀了他一把,我哥一瞪我:“放开他,让他自己走。”扎卡不敢看我哥,悲壮地横一下脖子,踉踉跄跄地挤出了门缝。金龙关上门,悄声说:“他不会去派出所报案吧?”我哥不屑地一笑:“他那是不想活了,去了就别想出来。”   家冠意犹未尽地甩着钳子,来回地走:“他妈的,跟咱下街的爷们儿玩邪的?死多少人了。”   我哥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家冠也长大了,哈,这才几年啊。”   金龙拎过墙角的一只拖把,边擦地上的血污边笑:“行,我还真的来对了,下街的哥们儿就是猛。”   棍子探头进来,惊鼠似的说:“一哥,我怎么办?”   我哥一挥手:“回去干活儿,以后不管是谁找麻烦,让他来找我。”   棍子刚把头缩回去,王东推开门进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一个打扮得像妖精的女孩。没等王东说话,那个女孩一扎煞胳膊,羊叫唤似的嚷上了:“哎哟,这儿这么多人啊!哎哟,这不是张宽嘛!哎哟,还有一哥……”蝴蝶似的往王东的身后一躲,“东,你咋这样呢?一哥在这里,你咋不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一哥买盒烟也好啊。”我仔细瞅了她一眼才发现,原来这个女孩是王东的对象张飞妹。几个月不见,她竟然长漂亮了,以前胖得像蛆,现在苗条得像刀螂,以前留着一个大老婆似的“半毛头”,现在竟然飘着一头瀑布样的长发。嘴巴似乎也小了,以前像凑到食盆子边上的猪嘴,现在竟然嘬起来了,像找妈妈奶子的婴儿嘴。她叫什么来着?我忽然有些糊涂……以前总喊她张飞妹,习惯了,竟然忘记了她的名字。张飞妹看见我在瞅他,将下巴搁在王东的肩膀上,一个油腻腻的飞眼当空射过来:“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我说:“认识认识,张飞他妹妹嘛。”   “人家没有名字咋了?”张飞妹的东北口音蓦地明朗化,“小样,人家叫淑芬嘛。”   “对,淑芬淑芬,”她既然漂亮了,我也不敢过于造次,摸着脖颈笑,“这名字好,我喜欢。”   “你喜欢管啥用?”淑芬嗔怪地捏了王东的脸一把,“她喜欢才是最好的。”   “闭着你的嘴吧,”王东尴尬地冲我哥摊了摊手,“没办法,路上碰见了,非要跟着来。”   我哥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你们慢慢聊,我出去照看一下。”拉着家冠走了出去。王东按着淑芬的肩膀让她坐下,抻着脖子来回看:“姐姐呢?”林宝宝从屋里走出来,冲王东点了一下头,侧着身子往外走,淑芬尖声叫道:“哎哟,姐姐这是不爱理我呢!我一来她就走。”林宝宝歪着头看她,看了好长时间才认出她来,拍着大腿笑了:“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淑芬嘛!去哪里闯荡了?怎么长成这样了?漂亮了哎。”淑芬颠过来,搂着林宝宝的脑袋,朝脸上啵啵地亲两口,退回去,一扭身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再漂亮还能漂亮过姐姐?姐,我去上海住了几个月。啧啧,人家上海那可真是个大城市,马路有这么宽……”展开胳膊用力地比画,“比下街宽了一百倍,反正你从来没见过那么宽的马路。到了晚上……”   “打住打住,”王东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操你娘,你以为你是个上海人了?”   “你这个土鳖,”淑芬抬手搡了王东一把,冲林宝宝一撅嘴巴,“姐姐,别听他的,他就是一个土鳖。”   “对,俺们下街人都是土鳖,”林宝宝学着她的口音说,“淑芬不土鳖,淑芬贼洋气。”   “姐姐这是笑话我呢,”淑芬翻了个白眼,正撞上金龙看她的眼睛,一怔,“哟,这不是那谁嘛。”   “金龙。”金龙收回目光,尴尬地冲她一笑。   “对,你叫金龙,”淑芬目光炯炯地瞪着金龙,“咱们得两三年没见面儿了吧?”   金龙偷眼一瞥王东,笑得有些难看:“是啊是啊,得有两三年了……那什么,你上班了吧?”淑芬将细细的眉毛一挑:“在搪瓷厂上过一阵班儿,不干啦,没意思。现在有本事的谁还去吃那碗大锅饭?这不,王东吹下牛了,说要养着我,让我下来跟着他干。他说他要当大老板,让我当老板娘……”瞟一眼王东,幽怨地噘起了嘴巴,“整天就知道吹,自己都没什么事情做呢,跟在人家张宽屁股后面卖袜子。哼,卖袜子能卖成大老板?没听说还有大老板卖袜子的。”王东从桌子底下蹬了她一脚,冲金龙笑了笑:“别听她胡咧咧。哎,你请客呀?”金龙给王东添了一杯酒,到处找林宝宝,“姐姐呢?再加几个菜啊。”   林宝宝从门外探过头来,一指淑芬:“妹妹你去厨房,吃什么自己做,今天这桌算我的。”   淑芬扭捏几下,撅着嘴巴去了厨房。   我问金龙:“你以前就认识淑芬?”   金龙喝口酒,咳嗽两声,尴尬地笑:“以前见过几面儿,那时候她上学,我去找过她几次。”   王东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龙看:“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金龙貌似大方地咧开了大嘴:“那时候我小,觉得她不错,就……咳,后来想通了,再也没来。”   王东将眉头皱得像一头大蒜:“操,知难而退了吧。”   金龙不住地点头:“对对,知难而退知难而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哥一脚踹开了门,将一沓钱哗地摔在金龙的脸上:“拿着你的钱,滚蛋!” 正文 第十四章 哥哥有了儿子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6 本章字数:2371 第十四章 哥哥有了儿子   我妈的腰病又犯了。她以前就经常犯病,只是这次特别厉害。坐不敢坐,躺不敢躺,只能站着。她习惯在我们家门口站着,两只手撑住门框,目光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没有遇到风的树一样安静。秋天快过去了,风越来越干燥,她那样站着,又孤单又冷。我想把她搀扶进屋,她不让我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望着天边一朵不断拉扯着的云彩。   那天的早晨,阳光好得无可挑剔。   我想,她这又是在回忆往事了。   她经常这样不声不响地梳理那些过去的事情。   我妈的腰是被人打伤的。那年王老八带人来我家扒房子,我爷爷说,王主任,算了吧,以后我不搞封建迷信了。王老八说,以后不搞那是以后的事情,这次搞了,就应该处罚。我爷爷不再靠前了,他蹲到门口说,唉,近你妈。我爸爸也蹲过去陪着他,我爸爸说,爹,就这么着吧,别跟他们拧着。我爷爷说,长兴他爹死了,他说反动话,关在里面死的。我爸爸说,嗯,咱不跟他学。王老八砸我妈的梳妆镜,我妈上去跟他拽扯,于是我妈的腰就出毛病了……我哥哥哭着上去拉我妈,我妈抱着他,双双躺在地上。我哥哥挣出来,爬到王老八的脚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于是我哥的脑袋上就起了一个大包,紫幽幽,亮闪闪的,跟一个剥了皮的松花蛋一样。我跑过去让我妈抱,我知道我妈的怀里需要有个人,我让她抱。   扒房子的人走了,我哥拿着一把菜刀在劈院墙石头,身边全是火星。我躺在我妈的怀里看我爷爷和我爸。我爸不蹲了,他团坐在矮墙的阴影里就像一堆破抹布。我爷爷朝我拉着他的那张满是皱纹和尘土的老脸,像是拉扯着一张破碎的渔网。   “唉,近你妈。”我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眯着他针鼻大的眼睛,一只手不停地搓摸光秃秃的脑袋,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无可奈何。这句话很传染人,我有时候也这样说,唉,近你妈。可是我说这话时没有我爷爷的那种深沉,我觉得我想要把这句话说得像我爷爷那样深沉,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不可能的。现在,我站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看着晴朗的天,又在念叨,唉,近你妈。我妈没有回头,她说,大宽你不要骂人。我说,这是口头语。我妈说,口头语也是骂人的话,你别这样,你是个好孩子。这时候,有几丝凉风吹来,无声地扫在光秃秃的地上,带起干燥的浮尘,太阳依旧毒辣。我看见我妈将胳膊往上抬了抬,我知道她是在擦眼泪,她总是这样偷偷地擦眼泪,我爸爸喝酒她擦,我爷爷去世她擦,我哥去了劳教所她擦,我住进了医院她也擦……这一次她擦是因为我哥哥搬走了,我哥哥搬到了林宝宝家,我妈伤心了,我妈不喜欢林宝宝。   我哥哥搬走一个多月了,什么也没带,他说,那边什么都有,全是新的,我做了倒插门女婿呢。   走的那天上午,我妈没说话,扭着脑袋看窗外的几只麻雀吵架。   我爸爸似乎是急着上班,披着工作服,边出门边说:“好好跟人家过,该结婚就结婚。”   我妈不看麻雀吵架了,她望着我爸爸的背影,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在胡同里喊了一嗓子:“他妈,想开点儿,他爷爷是个拉洋车的,他是个劳改犯。”   我哥嘿嘿地笑:“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了个鳖亲家,我这档次也就这样了。”回身抱了我妈一把,正色道,“妈,你别为这事儿操心了,你儿子自己有数,该怎么办我明白。”我妈推开他,眼睛又朝向了窗外:“我没操心,你不怕街面上笑话,你就去,没人拦你。”我哥顿了一下,摸着脖子笑:“你以为你儿子是个宝贝?你儿子不比人家强多少。妈,你放心,我不会跟她结婚的。我搬出去住,那是因为咱们家太挤了,我又不太着家,怕你担心……反正你是知道的。”我妈丢给他几件换洗衣服,细细地叹了一口气:“去了就对人家好一点儿,别整天吵吵,也别对人家的孩子不好……这都是你自己找的。”   来顺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眼睛很大,跟林宝宝一样,是一对漂亮的双眼皮。我得知他回到林宝宝身边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当了叔叔的感觉,我觉得他就是我哥哥跟林宝宝生的孩子。我赶去宝宝餐厅的时候,我哥正蹲在门口逗他:“来,叫爸爸叫爸爸。”来顺躲在一个栗子摊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小的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俺不,俺不。”一口老家腔儿。林宝宝过去抱他,他没躲,他好象知道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是自己的妈。林宝宝抱起他,伸着嘴巴想要亲他,他用力地往后躲闪,最后躲上了他妈妈的肩头,藏在了他妈妈的头发里面。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问我哥:“你去接的他?”   “这小子是自己来的,”我哥说,“他跟着一个来城里搞副业的伙计来了。”我哥点了一根烟,摸着满脸的胡子茬儿,惬意地笑,“前几天我托人给他后妈捎了个信,让她带着孩子来拿钱。我正等着她的消息呢,这小子就来了。那个伙计说,来顺很精明,他知道他在那边住不长了,这几天就闹绝食,要来找自己的亲妈……”憋住气,猛地吐了一口烟,“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跑去了那个伙计的家,那伙计也是个实在人,抱着他就来了。”“他后妈不知道?”我问。“知道。那伙计带着钱回去了,刚才打来电话说,他后妈高兴得疯了似的……哈,这个臊娘们儿就认识钱,拿了钱也算是卸了包袱,何乐不为?”   “这么快就把钱预备好了?”那天我哥用钱摔金龙的一幕在我的眼前一闪。   “嗯。”我哥哥爱理不理地回答。   “借的?”我问。   “借的,”我哥又去逗来顺,“叫爸爸,叫亲爸爸。钱是跟可智借的。”   “可智的钱是钱,金龙的钱就不是?”   “可智的钱是钱,金龙的钱不是,”我哥横了我一眼,“以后你会知道的。” 正文 第十五章 江湖险恶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7 本章字数:3068 那些天总是刮风,整个下街尘土飞扬,树枝上挂满了碎纸屑和塑料袋。一些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也来凑热闹,不是喊着大力推进改革步伐就是喊着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打击犯罪活动。偶尔还有拉着判了死刑的犯人的大卡车来这里游街,那些半死不活的犯人或昂首挺胸,或垂头丧气,脸上无一例外地笼着一丝茫然。大风刮得最猛烈的那天,王东跑来我家,拉我到门口,一惊一乍地说:“二哥,你知道刚才我看见谁了?大有!大有站在卡车上,反绑着,后面插着亡命牌,上面写着杀人犯。押他的警察去摁他的脖子,他不服,脖子挺得跟旗杆似的。好家伙,我第一次看见还有这么拿死不当回事儿的人。”   我知道大有早晚就是一个死。前几天,一个因为掏包被“搜捕”进去,后来检举别人被放回来的伙计对我说,他在看守所跟大有在一个号儿里呆过。说起下街的事情,大有说,下街的兄弟不错,就是有点儿土,排外呢,也不想往外发展。那伙计说,下街的一哥很猛。大有说,猛归猛,可是他那德行永远发展不起来,我倒是觉得他弟弟不错,将来能成气候。那伙计觉得大有对下街人的印象还不算坏,就跟他套近乎,刚热乎了几天,大有就判刑了,死缓,随即去了劳改队。十月份,监狱里搞了个“交代余罪,检举揭发别人犯罪行为”的活动,大有就被押到了小号,据说是有人检举他杀过人。我听了这些,有一种麻木的感觉,觉得他离我很远,他是死是活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可我现在听说他判了死刑,心里竟然升起一丝失落。   我歪过脑袋听大街上的风声与嘈杂的高音喇叭声,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自己也上了那些大卡车。   我们家没有电视机,晚上我去王东家看《霍元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一直在耳边回响。   霍元甲在跟一个张着兔牙的女人谈恋爱,王东躲闪着他妈的目光,跟淑芬调情。   在淑芬老鼠叫唤般的伴奏中,我面部的肌肉在优雅地跳抽筋舞。   我斜眼看着淑芬,感觉她就像下街那些传说中倚门而笑的妓女前辈,是那样的没羞没臊,那样的毫无廉耻,那样的厚脸皮。她在我的心目中甚至有下作的感觉。我这么感觉她并不是没有道理。我哥折腾扎卡的那天晚上,淑芬当着王东的面儿冲金龙挤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金龙躲闪着,王东愤怒着,后来不欢而散。前几天王东过生日,在林宝宝的饭店订了桌,可是她却失踪了,后来听说她去了金龙那里,喝得酩酊大醉。王东要去找金龙拼命,我拦住了他,因为金龙跟我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他一直在帮我留心着烂木头的动向,帮我哥侦察着洪武的情况。我去找了金龙,告诉她不要再跟淑芬联络了。金龙说,我没跟她联络啊,是她来找我的,她说王东太窝囊了,她不想跟王东处下去了。我说,王东窝囊,你比他强在哪里?金龙说,我也没说我比他强,人家淑芬说,我有前途,我的头脑比他的灵活,将来能养活她。我说,不管她说什么,我希望你们俩不要为了个女人翻脸,那很没样子。金龙使劲地咬牙,最后一跺脚,说,以后不跟她联系了,她再找我,我揍她。   金龙确实挺够意思,那天王东说,淑芬真的被金龙扇了一巴掌,再也没去找他。我开玩笑说,他动了你的韭菜葱,你怎么不去找他拼命?王东嘿嘿地笑,说,我那是个膘子。有天晚上,我请他们俩在宝宝餐厅吃饭,这俩混蛋绝口不提淑芬这事儿,喝得昏天黑地,一口一个兄弟互相叫。结帐的时候,我对林宝宝说,先赊着,等我上班发了工资就来结帐。林宝宝不让我签字,我以为她在跟我计较,金龙过来把帐结了。林宝宝说,我小叔子来这里吃饭那是应该的,不过有人结帐我还是得要的。出了饭店,金龙对我说,宽哥你这样下去可不好,出来玩儿的,没有个三块两块的哪能行?我的脸烫得厉害,一时竟然无话可说了。王东说,金龙你的口袋里总是有银子,怎么发的财?金龙神秘兮兮地笑,哥儿几个好好交往着,以后我教你们怎么发财。走在回家的路上,金龙说,宽哥,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这个年代,手里没有几个小钱儿,混都没法混。   我朦胧觉得金龙在干一些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肯定不是掏包,也许是更大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月亮比以前的更亮,照得小黄楼跟一座金色的宫殿一样。   走在这样的月光下,我的心就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呼吸也变得游丝般细微。   我拖不动自己的腿了,让王东和金龙回去,揪着裤腰走到一棵树下,做出要撒尿的样子。   他们俩走了,我轻飘飘地坐到了我以前经常坐的那个地方,面向着小黄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里坐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我的衣服湿了,头上有水流了下来,一扑拉头发才知道,天上下着毛毛雨。我就这样一个人在雾一般的夜雨里坐着,低下头看淋湿的裤子,抬起头看已经被雨遮挡住了的月亮,再看看正对着我的那扇模糊的窗子,想象着夏天的某个上午,我蹲在楼下,一件黄颜色的衬衫从上面悠悠地落下来,心里一阵阵地糊涂。   眼前有雾一般的细雨飘过,依稀有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昨夜我梦见神秘的圣彼得罗,   就像我从未离去,往事如昨。   海岛上飘着微风,飞上阳光灿烂的天空。   听,桑巴乐又奏响,圣彼得罗,我的天堂……   他妈的,是谁在半夜鸡叫?我摸着发麻的膝盖站了起来,张大眼睛四处乱看。眼前什么都没有,全是雾一样的雨。我把双手合起来,用力捋一把脸,吼地出了一口气。歌声如细线一般飘向很远的地方,依稀有吉他声跟随而去。西真?我记得西真有一把红棉吉他,他经常背在身上,骑着自行车一路远去……难道是西真在杨波家的附近唱歌?我的心不觉一懔。   歌声消失了,消失在朦胧的雨里。我跳下台阶,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猎豹一般冲进了小黄楼的大门,恰在此时,一道黄色的闪电蓦地照亮了眼前,眼前什么也没有,全是黄颜色。黄颜色只停留了一秒钟,随即变成了一片浓浓的黑。我像是站在梦里一般,全然没了感觉。我跑来这里干什么?楼上的那个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伴着吉他唱歌的人是我的仇人?我丢了石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黑影。毛毛雨已经变成了线一般细的小雨,小雨飘过路灯,路灯周围晃着一圈绚丽的光晕。   我突然就不想回家了,我们家里没人,我妈在住院,我爸爸在陪床,家里空荡荡的。   站在大厕所的门口犹豫了一下,我重新走进小黄楼,往福根家的楼道走去,金龙住在他家。   在福根家门口敲了一阵门,福根光着身子出来了:“宽哥,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儿?”   我侧着身子往里挤:“我来找金龙,跟他商量个事儿。”   福根说:“他早就不在我家住了。”   我退了出来:“他现在住哪里?”   “你不知道?”福根冻得直打哆嗦,“上个月他就从我这里走了,住在鸿福酒楼……那什么,他‘滚’人家,人家不敢惹他,就让他住在那里了。宽哥,你还是别去找他了,这几天人家刘鸿福恼了,正准备找人修理他呢,你去了不好。”这事儿我还真的不知道,皱一下眉头,问:“鸿福酒楼在哪里?”福根说:“就在下街东面的正阳路,去年刚开的,很大的一个饭店。老板叫刘鸿福,是个街里人,听说他很有路子。宽哥,你别着急走,我仔细对你说说这事儿……”“别罗嗦了,我这就去找他,”我扯开福根,转身往楼下走。如果福根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坐视不管,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吃亏。 正文 第十六章 做人要讲义气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7 本章字数:8676 我走到刚才坐过的地方,从破碎的台阶上抠出一块砖头,用褂子包了,直奔王东家。   王东刚躺下,听见我在外面喊他,披着衣服打开了门,我不说话,拉着他就走。   穿过几条胡同,我站住了:“你知道这几天金龙住在哪里吗?”   王东不解地看着我:“什么意思?你们俩熟还是我们俩熟?”   我说:“少废话。你就告诉我,金龙现在住哪里,他告诉你没有?”   “他不是住在那个瘦猴子福根家吗?”王东把他的衣服往我的身上披,“这么冷的天,你光着个膀子干什么?怎么,瞧你这意思,金龙出事儿了……哎,你不会是想收拾他吧?别这样,我觉得那伙计还不错,别伤了和气。”我把衣服揪下来摔给他:“别想那么多。是这样,金龙这小子最近在‘滚’一个叫刘鸿福的人,刘鸿福开了个饭店,他赖上人家了,这几天住在他那里。我听福根说,姓刘的想找人收拾他,咱们得去看看,可别出什么乱子。”“不会吧?”王东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拉我往雨淋不到的地方走了两步,“金龙是个有脑子的人,别人想收拾他,他会看不出来?”我掂了掂包着砖头的褂子,沉声道:“别管那么多了,这事儿咱们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一起玩儿的,谁被欺负了也难看。”王东不说话了,大步往外走。   正阳路是一条比下街稍微窄一些的路,楼房比下街多,路两边全是路灯。   我和王东走了不长时间就找到了福根说的那家饭店,饭店已经关门了,几只红色的灯笼闪着毛茸茸的光。   我让王东蔽在饭店门口一个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绕着饭店转了一圈。   这家饭店的确不小,分上下楼,足有宝宝餐厅五个那么大,后面有半个球场大的一个院子。   我拉出王东,悄悄来到了后院。   “这么神秘?”王东拉拉屏声静气地瞅着楼上一处灯光的我,“还不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儿呢,你就拉了个世界大战的架子。”我说:“无论办什么事情,后路总得预备好了。万一里面正‘造’着,咱们冲进去,赢了还好,输了呢?输了你得有本事从这里出去。”王东哧了一下鼻子:“操,咱不知道……二哥,我发现你是个江湖人,跟金龙这才认识几天,你就跟他玩上江湖义气了。你知道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准儿……”“闭嘴,”我瞪了他一眼,“记住我的话,只要是一起混的兄弟,不管他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都应该出手,不然就别在一起混。”王东讪笑一声,道:“这话在理儿。”   楼上那处唯一的灯光熄了,我提一口气,憋着嗓子喊了一声:“金龙!”楼上没有反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我的心忽然就有些发毛,难道金龙不在这里?刚想再喊一声,旁边黑影里突然窜出三个人来,我来不及躲闪,一抡褂子,一条黑影轰然倒地。几乎同时,王东跳起来,连续踢出两脚,旁边的那两条黑影也倒了。我冲向被我抡倒的那条黑影,举起砖头猛砸他的脑袋,他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喊:“住手!住手!我是龙哥的人!”他们是金龙的人?既然是金龙的人,你们瞎毛愣什么?我停下手,将褂子里的砖头抖搂出来,用褂子一抽他的脸:“金龙呢?”被王东踩在脚下的一个伙计尖声叫道:“龙哥在上面,他让我们先下来看看,我们还没看清楚……”我笑了,用脚勾起了脚下的那个人:“你怎么也不知道问一声?”那伙计的额头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不住地流血,他坐起来,反着眼睛看我:“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得清楚?宽哥,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我提溜着他的头发,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瞅,扑哧笑了:“棍子?你怎么成了金龙的人?”   棍子赖在地上不起来,哼哼唧唧地说:“一会儿你问龙哥去吧……哎哟,宽哥你可真够狠的。”   我不理他了,扯开嗓子继续喊:“金龙,金龙!”   灯光亮了,窗户打开了,金龙的脑袋探了出来:“我操,竟然是宽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真巧,刚才我就怀疑亮着灯的房间里有金龙,果然。   我踢开棍子,冲他招了招手:“你下来一趟。”   金龙在晃一个酒瓶子:“下去干什么?你上来,我正愁没人陪我喝酒呢。”   王东将脚下的人踢到一边,冲着窗口骂了一声:“去你妈的,刚才你关了灯,躺被窝里喝?”   “不躺被窝里喝怎么办?”金龙在上面放肆地笑,“我操他个奶奶的,刚才我让一个傻逼陪我,这个傻逼没有酒量,三瓶啤酒‘拿’倒了!哈,我正准备躺着再喝点儿呢……宽哥,快上来,兄弟马上吩咐孩儿们给你炒菜!”话音刚落,旁边的一扇窗户打开了:“谁来了?是张大宽吗?龙龙,是不是你经常对我提起的那个宽哥?哎哟!太好了,我正想认识一下宽哥呢。宽哥你等等,我这就下去接你。”说着,那个看不清眉眼的汉子啪地关了窗,随即传来一阵下楼的声音。这个人不会就是刘鸿福吧?我听出来了,这家伙很会装,这都说了些什么嘛,大有舔屁股溜沟子的意思。我的心里蓦地一阵不爽。   漆黑的楼道里呼啦闪出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王东:“宽哥,你真给兄弟面子!”   王东一把推开了他:“看准了再抱!”   那伙计愣了一下,一扎煞胳膊,箭步扑向了我:“宽哥,你真给兄弟面子,我是鸿福啊。”   这个胖得像蛋糕的人果然就是刘鸿福,我笑着摇了摇手:“别抱了,我受不了。”   刘鸿福错了两下脚步,尴尬地笑:“那就免了,那就免了……宽哥,上来说话。”   “你他妈的一口一个宽哥,喊谁呢?”王东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得有三十岁了吧?不怕把人给喊老了?”刘鸿福趔趄着倒退了几步,摸着脖颈笑:“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嘿嘿,习惯了这是。宽……大宽兄弟,老早就听龙龙念叨你和一哥,我一直想去拜访你们,你终于来了。刚才龙龙喝醉了,非逼着我跟他再喝点儿,咱酒量不行啊,陪不了他呀。这不,你突然就来了。嘿嘿,好,宽哥来得好啊……”一颠一颠地往楼道里走,“一会儿我吩咐人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喝一场。”   棍子从后面悄悄拉了我一把:“你别听他胡咧咧,这个混蛋‘操蛋’着呢。”   我没接这个茬儿,穿好衣服,跟着刘鸿福上了楼。   金龙站在楼道口,摇摇晃晃地冲我咧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是不是没喝够?”   我点了点头:“没喝够。”   金龙抬手一拍我的肩膀:“这就对啦,我这里有的是酒,”歪头一瞥刘鸿福,“我说得对不对啊福哥?去吧,去安排几个菜拿到我屋里,完事儿你就走吧,我跟我兄弟喝点儿,你在这里凑合不合适。”刘鸿福讪笑道:“也好也好,我这就去。”因为不明白这里面的“道道儿”,我没有说话,冲王东使了个眼色,跟着金龙进了一个满是酒味的房间。金龙倚在门口打了一个酒嗝,弹起身子笑:“我发现你有福尔摩司的本事,这么快就知道我住在哪里了?说,是谁告诉你的?”我说:“福根。”金龙骂声操,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这张臭嘴,告诉他别跟外人……咳,呸呸,宽哥算什么外人?自己人啊!”一抬眼皮看见站在门口迟疑着进不进来的棍子,大吼一声,“滚你娘的蛋!刚才让你下去看看是谁,你他妈的笨到这个程度,一秒钟就被人给打成了这个样子。”棍子的脸上还在流血,期期艾艾地嘟囔:“谁知道这是大宽,不,那什么,宽哥……我不用进去了?”   我冲他勾了勾手:“别着急走。我问你,你不炒栗子了?”   棍子偷眼一看金龙,嗫嚅道:“你还是问金龙吧。”   金龙不耐烦地挥着手:“滚蛋滚蛋。”   棍子一走,我问金龙:“他现在跟着你混?”金龙不屑地横了一下脖子:“我这叫可怜流氓无产者。你不知道,他得罪了一哥,一哥让家冠揍了他一顿,家冠揍完了他,连摊子也给他没收了。那天正好我在场,因为我以前就认识棍子,上去说了几句好话。家冠说,这不关我的事儿,有什么意见你去找一哥。我就去找了一哥。一哥说,这是我们下街人的事情,外人别管。嘿嘿,我是干什么的?我妈说过,脸皮厚吃块肉,脸皮薄捞不着。棍子这些年卖栗子攒了不少钱,我何不……嘿,我收留了他拉倒。后来我才知道,敢情他犯了一哥的大忌!你猜咋了?他跟在家冠这个小混蛋的后面到处收保护费!这事儿被一哥知道了,一哥说,下街的兄弟没有这个习惯,谁‘戳弄’这事儿谁滚出这个地方。家冠这小子聪明啊,联合郑奎、钱风几个小子一口咬定是棍子出的主意,就这么把自己‘摘巴’出来了。一哥起初不相信,说棍子没有这个脑子,家冠就把兰斜眼找来了,据说他请斜眼儿大喝了一场……他妈的,家冠可真够浑的,一哥是个直筒子脾气,以后可别吃了他的亏。”   他的这一通乱叨叨,把我听得有些糊涂,茫然问道:“家冠也来这里收过什么保护费?”   金龙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猛地一擦嘴巴:“收过,不然我哪有机会过来插这一杠子?”   王东插话说:“小王八这么猛?谁教的?”   我笑了笑:“他们家就出这个品种。”   王东连连点头:“对,对对,从他爷爷王老糊那里就开始了。金龙,说说你是怎么插进来的。”   “宽哥,”金龙不接茬儿,瞥我一眼道,“你得答应我,这事儿先别告诉一哥。”我说:“什么事儿?”金龙紧着嗓子说:“家冠背着一哥出来收保护费这事儿。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告诉他,我是说,你别告诉他这事儿是我告诉你的。一哥对我的印象不好,我怕他误会我。”我说:“知道。”金龙摸一把胸口说:“这我就放心了。”偏过脑袋一瞥王东,“你问我是怎么插进来的是吧?简单,乘人之危!鸿福这个老家伙被家冠那帮小子‘滚’草鸡了,打听着找到了我。首先声明啊,不是金龙我多么有名声,这全是别人‘喊’出来的,我自己是个什么水平自己清楚……老家伙本来想去下街找一哥的,一打听,这帮孩子全是一哥的人,就蔫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捣鼓的,他知道一哥不清楚这事儿。可是老家伙多精明?生意场上滚出来的啊,这样他更不能去找一哥了,”抠下一块眼屎,接着说,“这不,没咒儿念了,就通过福根找到我,哭哭唧唧地说了这事儿,我一拍胸脯,这事儿我管定啦!嘿,你猜我为什么敢说这话?巧了!当时一哥正修理这帮小子呢,老子就来了。”   刘鸿福在外面敲门,金龙坐直身子,从鼻孔里冒了一句:“请进。”   刘鸿福推开门,冲里面做了个汉奸拜见鬼子的动作:“各位,安排好了,请到楼下就座。”   金龙不耐烦地反着手挥:“让他们端上来,然后你睡觉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刘鸿福哈哈腰,冲我讪讪地笑了一声:“宽……大宽兄弟,有机会咱们再聊,我先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眼睛瞟向窗外,雨停了,月光铺在窗口上。   “宽哥,你知道吧,”金龙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说,“其实一哥不是不清楚家冠的所作所为,一哥这是在沉着气呢。如果宽哥不介意,我这就给你分析分析一哥的想法,”见我依旧看着窗户不言语,金龙清清嗓子接着说,“你想想,一哥是干什么的?混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会让一个刚出山的小混子给糊弄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哥这是没有办法。一哥遭了那么多罪,是不想栽在下街这个地方的。他知道自己刚出来,还曾经得罪过那么多人,可以说是危机四伏。远的不说,就说眼前吧。烂木头可以忽略不计,那么洪武呢?扎卡呢?还有一些咱们不知道的人和事儿……对了,我听说前一阵孙朝阳也进去了,最近几天出来了,跟凤三打得火热,也不知道这俩老家伙肚子里是卖的什么药……”“凤三出来了?”我一怔,“他不是已经进去了吗?”金龙一矜鼻子:“宽哥的消息真是太不灵通了,你整天惦记着小黄楼里的那个小妞儿,天塌下来也不知道。人家凤三早就出来了!到处张扬说党的政策好,知错就改,抓错了就放……操,不说他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孙朝阳出来了。”王东说。   “对,孙朝阳出来了,”金龙干笑两声,直翻白眼,“我就纳了闷了,他怎么会跟凤三又和好了呢?”   “这些事情你是听谁说的?”我插话道。   “还用听谁说?街面上混的哪个不知道?这俩老家伙经常凑在一起喝酒,凤三扬言孙朝阳是他的兄弟。”   “这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笨呢?”金龙乜了我一眼,“当初孙朝阳帮你哥抓过凤三。”   我恍惚有些明白,对呀,砸烂木头那天,孙朝阳帮我哥去凤三家里抓过他,现在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了,他们肯定会谈到我哥,这么一搀和,不一定会搀和出什么事情来呢。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去宝宝餐厅看来顺,我哥铁青着脸在跟兰斜眼说话,我隐约听见兰斜眼说,孙朝阳在南市开了一个饭店,钱是凤三赞助的……看来这事儿是真的了,我哥也在生气呢。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哥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啊。”兰斜眼附和道:“这年头就这样,有奶就是娘,什么哥们儿义气,全是扯淡。老大,古语说的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哥戳了他一筷子:“你懂几个问题?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就没有义气这两个字了。”兰斜眼还想说什么,我哥哥丢下筷子,一个人蹲到了门口。我想,我哥在外面几乎没有什么势力,当初靠的就是孙朝阳,现在看来,我哥哥可能失去了一个好帮手。如果凤三真的要跟我哥过不去,依照我哥现有的势力,不太可能与他抗衡……凤三瞅准了下街这块肥肉,洪武也瞅准了,将来非常棘手啊。   “一哥现在唯一的‘仗头’是坐地户,”金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开口说,“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放心,一哥有的是办法跟他们斗,”金龙灌一口酒,开始滔滔不绝,“我接着分析啊。一哥为什么在家冠这个问题上装聋作哑?他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家冠有混社会的潜质,一哥不会看不出来。在这个当口上,不利用他那是个膘子。想要利用他就不可能去揭穿他,必须这样。大家都发现家冠的潜力了吧?他有当老大的潜力……呸呸,我这是说了些什么?那还是个孩子嘛。不过,老辈人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代更比一代强。家冠的脑子很大,你看他身边的那帮小混蛋,全听他的!而且这小子也很有魄力,只要他掂量好了,谁他都敢砸。他打过西真吧?他打过扎卡吧?我听说他上学的时候,连老师都敢打。一些高年级的学生见了他都‘萎腿儿’。所以,一哥不膘,一哥这是看到了他的潜力,想要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下,将来冲锋陷阵的就是他和他领导的那帮小混蛋!小混蛋们其实也不小了,大的都十七八了,小的也有十五六了,再下去三年两年,下街是谁的天下?”偷眼一瞥我,又捂着嘴巴呸呸上了,“我操,守着下街真正的老大我竟然胡说八道,呸,呸呸!”   “金龙,你说得确实有点儿多,”王东拍了拍床帮,“将就小王八那个德行,他就是混起来也是个杂碎。”   “就是就是,”金龙似乎不敢看我,低着头说,“家冠再猛也猛不过宽哥,宽哥的实力还没体现出来罢了。”   “去你妈的,”我吹了他一脸烟,“我没有混社会的打算,过两个月我上班去,离开下街。”   “你能离得开?”金龙抬了一下头,“你的家在这里,你永远都是下街人。”   “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不会知道的,”我笑了笑,“我听福根说,刘鸿福想找人收拾你?”   金龙一仰脖子,哈哈大笑:“这事儿有!你再借给他八根**他敢?给嘴过年罢了。”   王东插话道:“他采取行动了没有?”   金龙收起笑容,正色道:“采取行动了,找了洪武……二位,我正想分析一下这事儿呢。”   有人在外面喊:“龙哥,菜来了。”金龙腾地跃起来,一把拉开了门:“很及时嘛!放到桌子上。酒呢?”送菜的那个人托着一个盘子,边放菜边说:“酒马上送来。老板说,他给哥儿几个送了一瓶茅台。”“茅台?”金龙扑哧笑了,“好嘛,我来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老福子也没给我茅台,宽哥一来他就‘哆嗦’上了。好啊,赶紧送上来!”送菜的刚走,两个伙计就抬着一筐啤酒上来了。金龙一把拽出别在一个伙计腰上的茅台酒,砰地往桌子上一墩:“来吧哥们儿,‘造’!”我抢过酒,顺手掖到了屁股底下:“这个别喝,我拿回家给我爹。”金龙愣了片刻,一拧嘴唇笑了:“孝子!我没有爹了,有爹我也这样。”   关好门,金龙回来,用筷子一瓶一瓶地开着酒:“我接着说啊。是这样,前天晚上,我在武胜街的一个兄弟过来找我,他说,一个叫鸿福的胖子去找过洪武,两个人在洪武饭店里喝了好长时间的酒,他听见他们在提我的名字,估计这里面有什么事情,就跑来找我了。我打发他回去以后,直接把鸿福堵在了门口,我问他,你去找洪武干什么?鸿福起初不承认他找过洪武,跟我僵着脖子犟,我一个兄弟直接一酒瓶给他开了瓢。我把他拖到这里,掏出‘弯弯铁’顶着他的脑袋说,你不知道我跟洪武是什么关系吧?说,你找他干什么?不然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周年!他说,他跟洪武以前就认识,洪武知道他在这边开饭店,想问他这边的行情如何,他就跟他随便喝了点儿酒。我知道这家伙没说实话,就用‘弯弯铁’砸他的脑袋……”“慢着慢着,”王东打断他道,“弯弯铁?什么是弯弯铁?”金龙一掀褥子,从里面拽出一把自造的手枪来,当空一晃:“哥们儿,你连什么是弯弯铁都不知道,看来真是个土鳖啊。呶,看清楚了吧?这玩意儿就叫弯弯铁。”   “操你娘的,一把破喷子有什么了不起?”王东哧了一下鼻子,“我见过,麻三儿就有一把。”   “这叫喷子?”金龙嗖嗖地在手上转那把枪,“喷子那是猎枪改装的,这是正宗军用手枪!”   “拉倒吧你,”我笑了,“麻三儿有,他自己就会做,你是买他的吧?”   “嘿嘿,”金龙摸着脖颈笑,“对,买他的。一百多呢,这小子真黑,连我都‘滚’。”   “他还有,”王东说,“他的车床手艺好着呢,偷着做了好几把。”   金龙把枪重新掖回褥子底,挨个酒杯添酒:“哥儿几个,将来要想在‘道儿’上混出点名堂来,没有趁手的家伙不行啊。我就是钱少,要是钱多,我他妈连麻三儿本人也买下来,专门装备我的这帮兄弟。”递给我一杯酒,轻轻一碰,“宽哥你也别跟我装了,什么不在下街混?糊弄膘子去吧。谁不知道谁呀……我还不是乱说话,你的骨子里就是个混社会的。只不过是咱这边没有混黑道这个词就是了,人家外边的人最流行的话是什么?‘道儿上滚’!咱们这路人指望什么吃饭?不在‘道儿’上滚,谁**待见你?咱们的爹娘没有本事,咱们自己又没有活下去的手艺,不混社会混什么?妈了个逼的……”   “你哪那么多废话?”我喝一口酒,示意他坐下,冷冷地说,“难道不混就活不下去了?”   “你以为呢?”金龙摇晃着脑袋反问了一句。   “我他妈的上班以后好好干,一样有出息!”我有些上火,这个混蛋话太多,我烦。   “看看看看,恼了不是?”金龙讪笑着给我夹了一口菜,“我是说咱们的底子薄,想要活得痛快些……”   “你有完没完了?”王东站了起来,一指他的鼻子,“你给我听好了,当着宽哥的面,你少**歪歪!”   金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横一下脖子,接着说:“我算是明白了,鸿福的后台是洪武。”   我说,这怎么会呢?如果这样,家冠他们一“滚”他,他首先应该找的就是洪武。   金龙哼了一声:“你以为他傻呀?他知道这是在一哥的地盘上,他敢那么做?”   王东说:“我是彻底听糊涂了,这都什么事儿嘛。”   金龙终于逮着个报复的机会,接口道:“你就是个土鳖脑子,你不糊涂那就奇怪了。”   王东刚要开口,我拉了他一把:“别打岔,听他说。”金龙捏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扭了两下,咳嗽一声,说:“有这把弯弯铁吓唬着他,鸿福巴不得赶紧逃命,敢跟我撒谎?竹筒倒豆子啦!他说,他来这里开饭店之前就跟洪武的关系不错,洪武对他说,张毅很快就劳教释放了,你去了那边一定要小心,张毅是个‘横立’(不讲理),他肯定会去折腾你。鸿福说,我老实做我的生意,怕他干什么?洪武就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一哥的坏话,总之,意思是让他先来这儿干着,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我还不明白洪武的意思?他这是拿鸿福当了过河的卒子,先来摸摸潮水呢……后来,我让他走了,我对他说,以后我就长驻这里了,我是一哥的人,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一是以后没人敢来欺负你,二是你也算是一哥的人了,牌儿亮。”   我有些生气,这小子拿我哥当什么了?可又说不出生气的理由,只好笑笑说:“你牛。”   金龙没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啪地一拍胸脯:“我金龙是干什么的?逮着个**我能给他攥出尿来!”   我说,你忘了那天请我吃饭你对林宝宝是怎么说的了?姐,我真的比你还惨哟。   金龙笑得有些无耻:“跟一个女人你还能怎么说?装小可怜呗,女人心软,可怜咱。”   女人心软?眼前悠忽闪过杨波的影子,我的心模糊着一抽,腰板一下子塌了半截。 正文 第十七章 王老糊腌咸菜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7 本章字数:3062 第十七章 王老糊腌咸菜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天快要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是破碎的,一会儿是我哥抱着来顺溜达,一会儿是金龙拎着那把破“弯弯铁”飞来飞去,一会儿是我蹲在小黄楼对面的台阶上,绝望地瞪着杨波家的那扇窗户……刚迷糊了不多时候,王东把我叫起来,大雾正从门缝里流进来。那些弯弯曲曲的雾在我的眼前不断变幻着形状,有一刻我看见了杨波,她站在雾里冲我笑,我的想像顺着她的头发,油光水滑地捋过,小腹下面有些发热,精神接着开始恍惚。我是不是很下流?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那些女生露出滚圆的大腿和鼓鼓的胸脯在跑道上疯癫着嬉闹。我坐在跑道边,看着看着,下身就硬起来了,蓝军裤撑起了一个巨大的包。比赛结束,同学们过来拉我,叫我走,可是我不敢站起来,因为一站起来大家就会看到我裤裆的态势,会猜测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没办法,我叫他们先走,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地等那个大包自己消下去。可那个大包消得很懒惰,等啊等,人都快要急晕了。后来这成了习惯,一看到那些大腿和胸脯,我的裤裆就会扬起风帆,状如出海远行,很多时间都得弯着腰走路,步伐必须快,这样可以让那个包尽快地落回去。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很下流。   有一次我对王东说,我看上了咱们的学习班长,她的胸脯可真大啊,我真想扒了她的衣服。   王东说,都是下街人,还在一个班上学,你怎么能这么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尽管当时我没有反驳他,可我心里在想,这么肥的窝边草,就是铁打的兔子也扛不住啊。   当然,我毕竟比兔子的觉悟高了一个档次,我没有去吃她。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见她,招呼也没打,扭过头去,在心里把自己好一顿臭骂,操,以前那是来不及了?眼前的这棵“草”肥得跟猪八戒他姐姐一样!鄙夷完了自己,又开始理解自己,当初那是太小了,分辨不出鲜花与野草的区别,她跟杨波比起来,那就是鲜花与野草。当初我想扒她的衣服,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跨过野草还会看见鲜花,身上有股子蛮力,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很小的时候,我爷爷经常揶揄王老糊,我爷爷说,老孩子,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窑子铺了,身上的力气往哪里使?王老糊说,老孩子,我已经享了过头福了,没有力气了,你年轻的时候使错了地方,后悔去吧。我爷爷就笑,他摸着山羊胡子说,老孩子,那是个咸菜缸,不是个福囤子,你的咸菜在里面腌习惯了,不经常腌着就干干了个屁的。果然,王老糊怕自己的咸菜真的干干了,就大清早跳到以前的一个老相好家,想要把自己的咸菜再腌上那么一腌。结果,人家那个老寡妇从良了,不想帮他腌,人家说,新社会了,老娘我不缺吃不缺穿,不伺候你啦。王老糊就学了霸王那一招,拽出弓箭想要硬上。老寡妇就拖出一只破脸盆来,一边敲一边饿狗挨了一砖头似的喊,抓流氓啦……于是王老糊就开始了漫长的游街,从早晨游到傍晚,下街所有的胡同、工厂、学校都游遍了,我叫王老糊,我是个**犯。后来一病不起,没几年就蹬了腿。那几年,王老八很没面子,正遇上毛主席说“造反有理”,直接就响应了老人家的号召,造开了反。   王东见我迷瞪着眼睛傻笑,丢给我一根烟,说:“金龙走了,很神秘,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瞥一眼杯盘狼藉的桌子,咽一口干唾沫说:“不管他,喝口水咱们也走。”   王东说:“我看见他拿着枪走了,像是要出去办什么事儿。”   我说:“他办他的事儿,咱们不要打听……你别总是怀疑人家,那伙计不错。”   王东说:“我没怀疑他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伙计跟咱们俩不一样,心里像是藏着什么。”   我没有回家,我知道自己的家里没人,跟着王东去了他家。   他家也没人,王东一把按开了电视,里面在放动画片,一个妖精尖利的叫喊让我胃里的东西一吐而空。   我想喊我妈给我倒碗水,一张嘴才知道我妈住在医院里。   王东在刷牙,我没跟他打招呼,拎着茅台酒,一个人闷着头走了出来。我去了宝宝餐厅。我哥抱着来顺在饭店门口溜达,这个镜头恍惚很熟悉,在梦里就是这样。我哥正用胡子茬搓来顺的脸,听见我喊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到处找你。”我说,我在金龙的一个朋友那边喝酒,找我有事儿?我哥看了我一会儿,放下来顺,把我拉到一边,闷声说:“你以后尽量少跟金龙在一起胡混,他跟你不是一个档次。昨天咱爸找你,说他跟模具厂那边打好招呼了,人家说,只要你考试分数够了,他们厂就要。厂长也是咱下街人,跟咱爸关系还好。没找着你就走了,让你去医院一趟。”   我说,我这就是想要去医院呢,没钱,过来跟你要点儿,给咱妈买点儿水果。   我哥哥从屁股兜里摸出几张钱,拽着我的上衣口袋插了进去:“你得想办法挣钱了。”   是啊,我确实应该想办法挣点儿钱了,我穷,穷得**摇铃铛。   林志扬的袜子卖完了,总共卖了不到三百块,给我妈买了一身衣服,给我爸买了双皮鞋,带着来顺逛了逛公园,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了。我经常产生这样的念头,去偷、去抢,必要的时候去杀人放火!我甚至想象着,有朝一日我走在路上,猛一低头,一个书包那么大的钱包横躺在我的脚下,里面的钱像潮水那样哗哗地淌……妈的,我需要钱!我要给我爸爸和我妈买一栋大房子,院子带游泳池的那种。我一向自命不凡,我不想碌碌无为,我梦想着有一天飞黄腾达,骑着崭新的二六车子……不,骑着比孙朝阳那辆还大的摩托车,住在花园别墅里,身边全是美女,什么杨波,滚一边去,我要娶刘晓庆、邓丽君!最好再经历几场比日本电影《生死恋》还要浪漫的恋爱,最后娶到欧洲某王国的公主,然后再在太平洋最好的地角买一个长满椰子树和棕榈树的小岛,潇洒地度完余生。可是眼前呢?我抱着那瓶茅台酒,茫然地扎进了一条胡同。   我依稀记得金龙昨天晚上说,武胜街前面的大马路那边有个叫周五的,很有钱,整天泡在洪武的酒店里,大把大把地掏银子。我问他,他为什么那么有钱?金龙说,我怀疑这小子的钱来路不正,很可能是偷的。我问他,你跟我提这事儿干什么?金龙直笑,说,谗谗你呗。这小子很残忍,当着我的面谈这个,无疑于一个妓女当着一个饥渴难耐的光棍张开了大腿。我记得在我睡觉之前,金龙把玩着他的“弯弯铁”在嘟囔黑吃黑什么的。难道这小子大清早出门,是找周五去了?金龙在我们这帮人里面算是个有钱人,我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滚”鸿福是一块,很可能还“滚”着其他人。   快要走到医院的时候,我站住了,抬眼望着医院那些亮闪闪的玻璃窗,眼前全是白花花的钞票。   我需要钱!金龙说得对,这年头,没有钱连混都没法混。   可是我去哪里找钱?真的要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我用力出了一口气,操,还没逼到那个份上吧?   我决定抽时间去找一下金龙,问他有没有来钱快的“买卖”,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敢干。   我妈侧躺在一张病床上,见我进来,双眼无神地瞥了我一眼:“大宽,你又喝酒了。”   我控制着呼吸,把手里的茅台递给坐在一边的我爸,忽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买,心蓦地空得厉害。   我爸爸掂着那瓶酒,歪着脑袋看我:“你发财了?”   我没有回答,在心里说,别着急啊老爷子,你儿子早晚得发财。 正文 第十八章 金龙惹了洪武的人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7 本章字数:9506 因为上学时我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所以招工考试我很轻松地就过了关,报名去了模具厂,几乎没怎么麻烦我爸。去厂里报到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大得像树叶。从我家到模具厂需要坐五站车的路程,还算近便。下了车,我站在厂门口打量着这个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工厂,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进到厂里,眼前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些光景,灰秃秃的,全是巨型坦克似的车间,铁灰色的墙壁上写着“政治挂帅,思想领先,信用第一,质量至上”、“信誉是企业的命脉”的标语,间或还能看到“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等模糊的字迹。   在一个旧车间改建的会议室里,我们这批三十来个新工人听厂长训了一阵话,就散了。   随着人流刚走到楼梯口,我就听见一个兴奋的声音在喊:“宽哥,这么巧啊,你也分到这里来了?”   我回头一看,是黄着脸的福根,冲他笑了笑:“你也来了?”   福根搓着手嘿嘿:“我也来了我也来了,差点儿没捞着来呢,我考的分数太少了。”   我边往楼下走边说:“我还以为来了就直接下车间呢,还得培训,真麻烦。”   福根附和道:“谁说的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抬个破铁水培什么训,闲得蛋疼了这是。”   刚才厂长宣布了,我们这批新工人被分配在了新建的造型车间,两个人一组,抬铁水往模子里倒,是个体力活儿,先培训几天,然后正式上班,工资是学徒工待遇,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我想,也行啊,不管干什么活儿,总归是捧上了铁饭碗,这样可以让我爸妈放心。工资少点儿没关系,我也不想指望这点儿钱生活,我想干更大的“买卖”。前几天我跟王东商量好了,瞅个机会去抢了洪武的店,洪武的店里有个保险柜,我们可以逼着里面的人打开,然后……我有这个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起因是因为金龙。那些天金龙失踪了,他跟我喝过那次酒我就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他,见着他以后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那天晚上,我正在宝宝餐厅跟我哥闲聊,我哥瞥一眼门口,突然起身,摔下手里的烟头进了里屋。   金龙的脑袋在门口一闪,我连忙跟了出去。   躲在一棵树后,金龙紧着嗓子说:“宽哥,我遇到麻烦了。”   我让他别着急,慢慢说。   金龙说,他惹了洪武的人,洪武正到处抓他。   “你知道我惹的是谁吗?”金龙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我把周五抢了,抢了他一千块!他妈的,真没想到他的钱是洪武的,我要是知道,杀了我我也不敢……”眼神朦胧地看了我一眼,“宽哥,我这全是为了你啊。当初我是想帮你弄几个钱,让你过得舒坦一些,就去找了周五。我知道周五每天早晨都带着钱去洪武的饭店,然后找个单间点上一桌子菜,坐在里面潇洒。那天我带着枪去了,在半道儿上拦住了他……他没有反抗,直接把钱包给了我。我去给我爹上了上坟,刚想回去,我的一个兄弟就找到了我,他说钢子带着十多个人去鸿福的饭店抓我,现在还在店里等着,全拿着家伙。我一听,知道这事儿麻烦大啦,钢子是洪武的人,一定是洪武让他去抓我的。我就没敢回去,找了个兄弟家躲起来了。本来我想安排一个兄弟把钱给你送来,后来一想,这阵子我也不敢‘慌慌’了,需要这钱,就没给你送……这不,钱花完了,我就……”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准备点儿钱?”我听得有些麻木,这小子都弄了些什么事儿嘛。   “不是那意思,”金龙将一个烟头捏在手里,用力捻,捻出一阵烤肉的臭味,“我想找一哥。”   “让他压制一下洪武?”   “嗯,”金龙偷眼瞥了饭店门口一下,“我知道一哥不喜欢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咒念了。”   “这事儿你不能去跟我哥直接说?”   “我想过了,那样不但一哥不会帮我,弄不好还得揍我……因为我打乱了他的计划。”   我知道我哥已经把洪武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正想去“戳”他一下。前几天,家冠带着他的那帮小兄弟去洪武的饭店吃过一次饭,中间装做起了内讧,把店里的桌子掀了,盘子砸了好几个。洪武的几个兄弟过来制止,被家冠用一只磕掉底的酒瓶子逼了出去。后来钢子带人来了,用猎枪顶着家冠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是张毅的人,我不打你,你滚,让张毅亲自来,我不卸了他的腿是他养的。家冠没敢“毛愣”,招呼人走了。我哥知道这事儿以后,踹了家冠好几脚,然后又独自蹲到了门口,来顺过去亲他的脸,他都没有情绪,一把将来顺推出去老远。晚上,我哥对我说,这几天你不要出远门,在家照顾好咱爸咱妈,我准备弄“挺”了洪武。我说,你可千万有点儿把握,万一他“挺”不了,后面有麻烦。我哥说,放心,他是个“卖什么果木的”我清楚,我知道应该怎么“挺”他,你看好家就可以了,这个杂碎喜欢折腾家里的人,别走远。   可是现在横空出了金龙这事儿,我哥哥不一定高兴,弄不好真的要揍金龙一顿。   我摸一下金龙的肩膀,说:“这样,你继续躲着,这事儿我去跟我哥说。”   金龙抱了我一把:“宽哥,兄弟这条命就托付给你了。”   我让他走:“你回去吧,这几天别随便出门,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你住在谁家?”   金龙说:“别问了……这样,三天以后我再来找你。”   我拦了他一下:“先别急,你等一下。”   金龙说声“宽哥是个好哥们儿”,老鼠一般钻到了一个黑影里。我进门把事情对我哥说了,我哥皱了一阵眉头,突然笑了:“好啊,很好啊,哈哈!我正愁出师无名呢,这下子好。”收住笑,递给我一根烟,“你去找金龙,让他把他的那帮兄弟喊到我这里来,我给小子们安排任务。”我快步出门,喊出金龙,把我哥的意思一说,金龙撒腿就跑,身后仿佛冒着火星。   那天我哥没让我在店里呆,他让我回家陪我妈。我妈已经出院了,躺在家里,偶尔可以下床走两步了。路过小黄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金龙的几个兄弟,他们想跟我打招呼,我摇了摇手,闷头拐进了大厕所。大厕所里新装了灯泡,照得里面全是屎颜色。我站着撒了一泡尿,一回头瞥见了我画的那个裸体女人。那个女人的模样变了,头上被人抹了屎,下身被人画了一个兔子一样粗的**,旁边有几个字,是用砖头写的。我提上裤子,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林宝宝的大奶子还有大蛋子”。我估计是附近的孩子写的,这帮孩子比我小的时候还流氓。   我走出厕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一眼,灯亮着,可是我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走了几步,我弯腰拣起一块半头砖,返身回了厕所,把林宝宝三个字搓去,工工整整地写了杨波两个字。   将砖头丢进茅坑,我甩着胳膊出来,心里忽然就是一阵畅快,操你妈,什么玩意儿,婊子!   我曾经见过杨波一次,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那天,我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走,一边走一边欣赏前面一个女孩的小腿,那时刻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这么一双玲珑有致的小腿。这是一双美腿,它让我的下身一阵膨胀……这个女孩拐了个弯儿,从我的身边飘了过去,一眨眼就飘出了我的视线。我的心里泛起一种想要赶上去看看她的面目的冲动,忽然感觉一阵慵懒,有什么意思呢?看了也捞不着,白忙活。   我刚要转身往回走,那个女孩站住了,回头冲我一笑:“张宽?你跟着我干什么?”   杨波!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就那么傻愣在那里,像一个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妖怪。   杨波红了一下脸,说:“我替西真哥谢谢你啊,家冠再也没去找他。”   我机械地往前挪了两步,想要伸手拉她,迟疑一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没什么,那是我应该做的。”   杨波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张宽,你是不是经常喝酒?”   我的耳根忽然有些发热,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前几天我喝多了,站在她家的楼下,声嘶力竭地唱戏:“临行时,我去监牢看彦贵,兄弟他,伤心的话儿说出来,嫂嫂若有怜弟意,我死后,尸骨朝西靠路埋,南来的人们做生意,北去的人儿做买卖,求人往西京送一信,捎给我大哥李秀才,哥哥若知我蒙冤死,定会把我的冤案翻过来,遥望快到了西京城,裴秀英我精疲力尽腿难抬……”这戏是我爷爷教我的,我爷爷喝多了的时候也这样唱,经常把下街的那条流浪狗唱过来,在他的眼前斜着眼看他,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扭几步踢踏舞。那天我没把狗唱出来,倒把杨波的爸爸唱出来了,他站着看我唱了一会儿,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要好好‘斗须’,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我一下子就醒了酒,狼狈地回了家。我不知道她爸爸说的“斗须”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瞪着他家的窗户唱戏,他家的地位跟我家不一样。   我故意拿了个硬汉的造型,微笑着说,是啊,我经常喝酒。   杨波说:“喝多了遭罪,以后少喝点儿。”   我有些感动,又想去拉她的手,可是她跳开了:“我要转学了,我爸爸给我联系了市里的学校。”   我的心蓦地一阵失落,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湖水般纯净的眼睛,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我的身边走开的,只记得我看不见她了,我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操你妈!”   给我妈做好了饭,我找出一瓶喝了一半的酒,坐到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一直喝到了天黑。我爸爸下班回来,踢我一脚,摇着头进了我妈那间。我默默地跟进去,想要对我妈说点儿什么,一开口竟然是这么一句:“杨波要转学了。”我爸问:“谁是杨波?”我妈看着我,幽长地唉了一声,然后把眼光慢慢地移到一旁的窗户上,像是要透过窗玻璃,看一眼窗外的天空,但她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她说,他爹,天是不是要黑了?屋外的落叶在夜风中鸟一样地叫个不停,我爸爸没说话。   半夜,金龙在我家后窗喊我,我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金龙兴奋地攥我的手:“宽哥,一哥好人啊!妥了,一哥终于出手了!”   我没仔细问这事儿,打个哈哈道:“不用再跟丧家犬一样到处藏了吧?”   金龙说,还是需要藏一阵,一哥不让我出面,让我继续藏着。   我说,鸿福那边怎么样了?他没趁这个当口给你使坏吧?金龙说,他没有那个胆量,我听一个兄弟说,这小子打从我离开酒店,也不见了,好象怕惹了事儿身上,也玩开了人间蒸发。我提醒他说,别想得那么简单,当心他落井下石,去派出所告你敲诈。金龙说,不怕,“滚”他的时候我把“口子”调理得很正,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事儿。我说,你打谱躲到什么时候?金龙说,一哥说了,洪武“挺腿儿”以后我就现身,哪儿也不去,就去洪武的眼皮子底下晃荡,看他能怎么着。跟他胡乱说了一阵话,我就打发他走了。回来躺不住,我穿好衣服去了王东家。在后窗学了几声野猫叫,王东出来了,问我这么晚找他干什么?我把前面发生的事情对他说了。王东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金龙这么大胆?这叫抢劫啊,犯法了啊!”   “可是周五没报案,”我说,“估计他身上的钱不是正经来的,不然他不会这么办。”   “还真是黑吃黑?”王东摩挲着胸口说,“妈的,好在一哥出手了,不然这小子还真有麻烦。”   “你也把你的那帮兄弟准备好,关键的时刻出一把力气……要知道,洪武也不是吃素的。”   “对,”王东用力地点头,“要防备着点儿,后面还不一定出什么事情呢。”   “杨波要转学了。”   “真的?为什么?”王东又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她爹怕你去骚扰她?”   “估计有这方面的因素,”我咬了咬牙,“这事儿就这么着了,不是自己的,别瞎寻思。”   “喵呜!”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蹿下来,碰翻的一只破脸盆咣当咣当地滚过。   王东踢远脸盆,暧昧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摸嘴唇笑了:“呵,神经了吧?不瞎寻思还念叨着人家?得,不关我的事情,我不管。”沉默片刻,猛一抬头:“凭什么放过她?那本来就应该是你的!看我的,我他妈这几天就去大闹小黄楼!”   我劈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想找死是不是?”   王东扎煞着胳膊,任凭我来回地提溜他:“像个男人行不?像个男人行不?”   我颓然撒了手,一仰脖子倚到了墙上。眼前全是星星。   王东讪讪地整理两下衣领,呼哧蹲到了地上,仰着脸看我:“光说不练假把势!脑子里都想疯了,还在装,我都替你难过。那个小妞有什么呀,她妈是破鞋,她连自己的亲妈是谁都不知道,整个一个‘私孩子’!你连这样的破逼都不敢‘上戗’,还算什么男人?找个棉花垛撞死算了。”眼前的星星仿佛活了,礼花似的到处乱碰,我闭上了眼睛,星星的余辉在我的眼皮里不停地变幻,杨波的脸蛋骨碌骨碌地在里面飘。我迎着她走,王东的声音冲散了她:“你别管了,这事儿有我!”   记得那夜我一宿没睡,脑子里一会儿是杨波袅袅地走在铺满阳光的马路上,一会儿是我哥提着一把砍刀追杀洪武,一会儿是我妈无助的眼神和我爸苍老的背影……王东终于没去“大闹小黄楼”,不是他不想去,也不是我阻拦他,是因为那些日子我俩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狗一样忙。我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雪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丢纸片似的。福根扯一下我的衣服,嘿嘿地笑:“宽哥,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嫌活儿不好,跟个三孙子似的抬铁水?”我打个激灵,回过神来,摇摇头说:“不是。我在想金龙呢,他到底去了哪里?”福根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宽哥快别闹了,你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知道跟他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苦笑一声,迈步出了工厂的大门。   车站旁,一帮年轻人在唧唧喳喳地说话,福根大吼一声:“还不快来参见宽哥!”   那帮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宽哥,真幸福啊,我们跟你是同事了!”   我矜持地露了露牙齿:“是啊,我也很幸福。”   坐在车上,福根小声对我嘀咕:“刚才我看见烂木头了,跟几个大青年在操场上踢球。真没想到他也在这里上班……我知道你揍过他,那天我看见了,只是不知道你是一哥的弟弟。宽哥你可真猛啊,站起来就放倒,站起来就放倒,最后跟拖死狗似的拖着他走,没人敢上去拦你。哎,宽哥,咱们跟他成了同事,他不会跟你过不去吧?”我轻蔑地把脸转向了车窗,话都懒得说,那整个是一个废物……上个月的一天,家冠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二哥,你猜怎么了?我碰上烂木头了,截住他,直接“诈厉”了他一家伙!我问,你是怎么“诈厉”的?家冠说,我在路上拦住他,对他说,一哥是不会跟你拉倒的,你赶快准备点儿礼物去看看他,一哥要过生日了。这小子还真的去了宝宝饭店,带着一只鸡,一瓶酒,还有三十块钱……我打断他道:“我哥见着他了?”家冠说,烂木头那是故意的,他选了个一哥不在的时间去的,一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一哥一听说是他带来的东西,就不高兴了,把鸡和酒丢在店里,三十块钱让我给他送回去了,一哥最讨厌拿别人的钱。   我哥挨的那一石头到底是不是烂木头砸的?我再次陷入了混沌状态。   雪越下越大了,车窗外的景象全都模糊着。   福根在我的耳边絮叨,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浆像是被人给挖走了。   公交车跨过铁路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呱唧呱唧的轧泥浆声音,脑子里忽悠忽悠地泛起一阵儿歌:“下街脏,下街脏,洗脚水,下面汤,擦脚布子包干粮。”下街的确够脏的,下雨和化雪的时候街道上根本就没法走路,全是大滩大滩的泥浆。   听老辈人讲,很早以前的下街是一片汪洋,退潮时,留下的是一大片滩涂,里面埋着密密麻麻的蛤蜊。那时候的小孩子很幸福,挎一只篮子,随便就可以挖满一篮子蛤蜊,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带到市里去卖。后来就不行了,不许卖,谁卖了谁就是投机倒把,要抄家坐牢的。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把锅砸了,下街很少有字家煮蛤蜊飘出来的味道。要吃蛤蜊大食堂里有,尽管汤是泥颜色的,但总可以不时吃到。后来吃不到了,潮水似乎就在一夜之间不来下街这个地方了,即便是偶尔有小潮涌过来那么几次,也跟小河涨水似的,有气无力地走了,一小片尿布般的海滩根本就挖不着几个蛤蜊。再后来连小潮都不来了……我记得我爸爸对我说,那年他对我爷爷发牢骚,我爷爷捂着他的嘴说,你可千万别当反革命,毛主席说让炼钢咱就炼钢,毛主席说的话哪能有错?没听歌里唱的吗?大河有水小河满,人是铁,饭是钢,这钢铁就是国家的粮食,就是国家的苞米和麦子,就是国家的蛤蜊和肉。我爸对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总要唏嘘两声,他说,你爷爷是个好爷爷,王老糊因为王八嫌食堂的饭不好吃,去街道上告过他呢,幸亏你八叔“闯”得好,不然还不得抓进去住几天“黑匣子”?   我爷爷真的是个好爷爷,他爱自己的家,爱自己的后代,还爱国呢。我依稀听老人们说,打鬼子的时候,下街发生了一起爆炸案。那年的冬春季节,“太阳胶皮株式会社”被人给炸了,当场炸死十好几个日本人。老人们说,那是我爷爷干的,我爷爷因为被日本人把车砸了,就上火了,拿着自己积攒的几个银圆去买了炸药,丢进日本人住的房子就溜了。鬼子败了以后,下街开庆祝大会,我爷爷就上台说,他就是炸了鬼子宿舍的那个人,保长当场就奖励了我爷爷一辆崭新的黄包车。后来国民党的兵把几个为日本人干过事儿的人押到台上批斗,开始没人敢上去打那个叫刘大麻子的汉奸,因为他太凶了。我爷爷说,我打!跳上台子就用一只气棒把他砸了个嘴啃泥。大家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以为张秃子又惹麻烦了,可是我爷爷不怕,他说,我心里有数,小鬼子完蛋了,他也活不长了,我怕他个鸟?果然,在庆祝大会上,刘大麻子被当场处决。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街上流行贴大字报,我爷爷也被人贴了,说他是个假英雄,其实是汉奸。   我爷爷对我和我哥说,你们去把那张大字报撕了,你爷爷尽管不是英雄,可绝对不是汉奸。   我们俩出门的时候,我爷爷在门后的阴影里蔫坐着,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唉,近你妈。   我爷爷究竟是不是个英雄?现在我想,他不是,我哥哥倒是有那么点儿靠谱。   车驶过“大海池子”,前面就是小黄楼了。大海池子是下街的露天游泳池,将近一千平方米,涨潮的时候进海水,落潮时放下大闸蓄水,我从小就喜欢泡在池子里撒欢。最小的时候身边游着的是我爷爷,渐渐是爸爸,哥哥,最后是我跟下街的这帮全身充满力气的兄弟。大海池子从来不结冰,最冷的天气也有微波荡漾,水面上雾蒙蒙一片,成群的海鸥在上面飞。   那天我跟王东迎着海风站在大海池子边,望着无边的大海,怅然说:“金龙到底去了哪里呢?”   王东说:“不是一哥告诉他,等洪武‘挺腿儿’了以后他再出现吗?躲起来了呗。”   我空着胸膛,话说得有气无力:“不会那么简单,事情完结了,他至少应该来见我一面。”   王东抓了一把沙子想要往海里摔,一用力,一只手套死乌鸦似的飘进了海水。   我哥抓洪武的时候,我不在场,我哥不让我去,他说,跟人结怨的事情不能兄弟俩都去,道理我不讲你也明白。我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结果是一样的,你跟人结怨了,我也同样跟人结怨。我哥说,屁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如果还拿我当亲哥哥对待,就不要去凑这个热闹。我不放心,就让王东偷偷跟着我哥他们,看着他们一路呼啸着去了武胜街。一个小时以后,王东回来了,黄着脸大呼过瘾。王东说,我哥把他带去的人分成了三帮,家冠带着他的人埋伏在洪武饭店的四周,金龙的人堵住了进出洪武家的那条胡同,他自己带着他的几个老弟兄,直接闯进了洪武的饭店。里面几乎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几个洪武的人狼狈地出来,散落在门口,三五成群,垂头丧气地抽烟。我哥出来了,洪武像一条被老虎震慑着的狗一样跟在他的后面,一起进了一条漆黑的胡同。不多一会儿,我哥晃着膀子出来,冲饭店门口站着的那帮人一横指头:“都听好了,我跟你们大哥谈妥了,你们可以接他回去了。”钢子走过来跟我哥说了一句什么,我哥笑了笑,打开一把雨伞,从里面抽出一枝猎枪,朝他的脚下一搂扳机,地下溅起一串火星,钢子兔子那样蹦跳了几下,退回饭店再也没有露头。我哥将猎枪插回雨伞,倒捏着,摇摇晃晃地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公交车。洪武的那帮人直到公交车走远了,才呼啦一下涌进了胡同。   那天晚上,我腰里掖着麻三儿送给我的“弯弯铁”,没有离开家半步,我害怕洪武来我家发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宝宝餐厅,我哥还像以往那样,牵着来顺的小手在门口悠闲地溜达。   我没有提昨天的事情,逗了来顺一会儿就回家了。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好得一塌糊涂,风也没有一丝。   整整一个月,我们家平安无事,我都要将这件事情忘记了。那些天,我一直在跟王东商议怎样才能弄到钱,弄到很多很多的钱。王东说,电镀厂的仓库里有不少铁呀铜呀什么的,咱们应该去那里偷点儿换钱。我笑话他说,那是小偷小摸行为,就跟你以前去火车站旁边的货厂偷酒一样,钱弄不多,人格先丢了不少。王东说,要不咱们就去洪武的饭店抢,我打听过了,洪武的钱全在饭店的保险柜里,他不喜欢存银行。我说,这不是好汉做的事情,我哥刚去折腾了他,咱们再去,道理上说不过去。王东说,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咱们这叫借东风啊,别人去抢,说不定还闹出人命来呢。咱们去,那是“顺茬儿”。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借这个东风呢?犹豫了半天,我笑了:“那可就真混蛋了,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还有,本来我哥去折腾了他一把,他肯定会伺机报复,咱们再去来这么一出,正好,他报案咱们进去,弄不好连我哥也牵扯进去了。”王东说,你傻呀?咱们不会把脸蒙起来?我蹬了他一脚:“那还叫借东风?人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枪崩了你。”   “怕挨枪就别整天惦记着钱,”王东硬着脖子犟,“还想混黑道呢,连这点儿魄力都没有,混个**。”   “真正的黑社会是天生的,是我们这些小哥永远也比不上的,”我笑道,“我可没有混黑道的意思。”   “那么你说,一哥算不算混黑道的大哥?”   “说什么哪,”我横了他一眼,“告诉你,中国根本就没有什么黑社会,咱们下街这个破地方更没有。”   “从咱们这里开始就有了!”王东的眼睛泛出了血丝,“一哥不是,咱哥们儿是!”   “是个屁,”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老实考虑怎么弄点儿银子吧,你这个膘子。”   公交车已经停下了,在一片“宽哥慢走”的招呼声中,我机械地下了车。站在小黄楼的对面,我抱着一棵树,茫然地把目光扫向了那扇窗户,然后又茫然地转向了头顶上方落满雪花的树枝,眼珠子是反瞪着的。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像狼,抬起头,从树干往上看,树干很细,直插天空,雪片很大,沉甸甸地落下,落在我的头顶上,我的手硬硬地抱在胸前。 正文 第十九章 王娇想要勾搭我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7 本章字数:2593 工厂里的活儿累归累,可是挺闲散,抬上一个小时的铁水可以休息三个小时。休息的时候,别人围在一起烤炉子,我不去凑这个热闹,裹上一件棉猴儿蜷到一个角落想自己的心事。那些日子我特别想我爷爷,脑子里面老是飘浮着一些幼年时模糊的影象,这些影象断断续续,就像是在放映一部不时卡壳的老电影。我痛恨自己没有从医院里出来给我爷爷送丧……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后脖颈总要冒出一丝冷汗,心脏就像被一把钝刀慢慢拉过。也许不怨我,那时我死人一般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就跟一个新鲜的木乃伊一样。我爷爷发丧三天以后,我爸爸才去医院告诉我爷爷去世了。我爸爸说,你爷爷闭眼之前老是望着窗外,嘴里嘶啦嘶啦地出气,好象是在念叨你的名字。我不让我爸说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念叨我的名字,一定不会在临终前还说那句“唉,近你妈”……他妈的,烂木头,是你害得老子连最后一眼都没看到最疼我的爷爷。   这些天,那场雪一直在下,时缓时急,整个厂区像是被白面包裹着。   因为机油经常被冻凝固的原因,我们车间决定放几天假。   我冒着漫天的大雪刚走到厂门口,一个老青年拦住了我:“兄弟,你叫张宽是吧?”   我点了点头:“有事儿?”   老青年拿过我的烟头给自己对上火,笑笑说:“没事儿,认识兰勇凯吧?”   “你说的是兰木头吧?”我不屑地偏了一下脑袋。老青年作大度状哈哈道:“小哥果然实在……那什么,勇凯在我们车间等你,说他有事情跟你谈。”“我没时间伺候他,”我往前走了两步,踌躇片刻,回头说,“他架子不小啊,想见我就自己来请。”老青年换了一付谦卑的笑容:“兄弟别上火啊,没什么,他弄了一瓶好酒,想请你过去喝点儿呢。没外人,就他和我,还有王娇。王娇你也认识,就是洪武以前的老婆……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我以前在下街电镀厂上过班,跟你哥的好兄弟可智是师兄弟。来吧,我们没有恶意。”我迟疑了一下,扑拉掉满头的雪花,说声“那就走”,跟着他去了钳工车间。   烂木头站在车间门口的一堆杂物旁边,见我来了,张开双臂迎了上来:“好啊,宽哥果然给面子!”   我站着没动,任凭他抱了一下。   老青年推着我俩往车间里走:“这就叫不打不成交,以后就是好哥们儿。”   烂木头跟着哈哈:“是啊是啊,这也叫山不转水转,俩兄弟成了同事。”   这样的景象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没来模具厂之前,我就料定他不敢与我抗衡,肯定会找时间来这么一出。我故意板着脸,用一种逛街的步态迈进了车间大门。车间里全是嘈杂的干活儿声,人就像倒扣在一只木桶里,那些嘈杂的声音让我联想到有人在木桶外面敲打。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烂木头尖着嗓子冲里面喊了一声:“娇儿,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王娇应声从里面出来了,嘴巴紧闭着,遮掩她暴凸的门牙,大脸盘子上满是机油,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油饼。“哟,还真的是我弟弟……不,不能这么称呼,宽哥,应该称呼宽哥!”王娇扭着秧歌步,上来摸了我的胳膊一把,“宽哥哟,还认得我吗?”我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大年纪的女人称呼我为宽哥,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只好坚持着把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甩给了她。   王娇反手揪着我的衣袖,一下子将我拉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类似仓库的房子,里面堆满各种零件,一个充作桌子的木箱上摆着一瓶酒和几个装着菜的饭盒。   我没有说话,直接坐到了靠窗的一个油渍渍的马扎上。   老青年关了门,冲我一咧嘴:“大宽兄弟别嫌弃,随便喝点儿,完了咱们谈事儿……”“谈什么事儿?”烂木头拦住话题道,“今天什么事儿也不谈,都在酒里!”我乜斜着眼睛看他:“我也不想跟你们谈什么事儿,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都有数,说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烂木头随声附和:“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回头冲王娇眨巴了两下眼,“王姐,我早就说过嘛,尽管当初我因为你跟宽哥闹了点儿误会,可我们都是闯荡江湖的好男儿,拿得起放得下……”王娇猛地把刚刚包住大牙的嘴唇撒开了:“哟,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嘛?合着你们闹误会还是我给你们造成的?你少跟姑奶奶来这一套!刚才不是你求我过来帮你说话,膘子才来挨你的‘刺挠’呢,”张开大嘴,冲我直吐蛇信子,“弟弟,别听他胡咧咧,那年的事情跟我无关,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找你的麻烦?你说是不是,亲弟弟?”这个婊子又不喊我宽哥了,我无聊地哼了一声:“就是。”   烂木头把手藏到王娇的屁股后面,用力一捏:“你可真是个好姐姐啊。”   王娇把屁股往后顶两下,冲我嗖地使个飞眼,回头对烂木头呸了一声:“以后不跟你玩儿了,我有弟弟了。”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鼓鼓的胸脯,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淫荡,一时无话。   烂木头招呼老青年把那瓶酒打开,咕咚咕咚地往我眼前的缸子里倒:“喝酒喝酒,啥也不说了。”   我极力保持着矜持,慢慢啜了一口酒,撕下一只鸡腿丢给老青年:“刚才你说你跟可智同事过?”老青年把鸡腿又塞给了我:“是啊是啊,我们俩关系好着呢,跟亲兄弟似的你我不分……不过他瞧不大起我。唉,咱没文化,还在街上胡混,人家哪能瞧得起咱?对,西真你也认识吧?我们是一个组的,经常在一起喝酒。西真可真是个才子,人长得漂亮,才分也高,琴棋书画……”我摇了摇手:“你还知道些什么?”老青年噎了一下,干笑道:“别的就不知道了……对,他好象在跟你们下街的一个女学生谈恋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吐出嘴里的鸡肉,猛喝了一口酒:“他把她操了,真幸福。”   烂木头好象瞧出了什么端倪,慌忙打岔:“自古英雄爱美人,正常,正常。”   王娇斜了他一眼,大嘴唇又包住了门牙,眼角不时瞟我。   喝了一阵,烂木头突然发话:“宽哥,有个事儿我得澄清一下,一哥挨那一石头不是我干的。”   我打个哈欠道:“不是你还是谁?”   烂木头一把撕开了胸口:“宽哥,真的不是我!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你带给一哥看看?我……”   一阵风砸开窗户,在一片雪花中,烂木头血红的眼和我阴森又冷漠的眼神一碰,随即收声。 正文 第二十章 金龙坐在洪武饭店里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7 本章字数:5048 在家里闲了几天,我的心又开始膨胀,到底去不去抢洪武的饭店呢?脑子乱得一团糟。雪停了,满街都是硬邦邦的雪堆。我踯躅街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我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刮胡子了,胡子跟头发连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堆乱草。前面有一家理发店,是张飞妹淑芬开的,我拧着下巴上的胡须,迎着风走了过去,听说淑芬刮脸的手艺很不错。   “宽哥——宽哥!”家冠在后面喊我。我站住了:“有事儿?”   “好家伙,宽哥你是不是病了?”家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刚从远古中复活的恐龙。   “没病。有事说事儿。”   “我看见金龙了,”家冠的嘴里呼哧呼哧地喷白气,“他在洪武的饭店里!”   这怎么可能?我一把将他扯到了身边:“你亲眼看见的?”家冠被我扯疼了,咿呀叫着甩手:“宽哥别用那么大的力气呀,又不是摔交……对,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刚才!”家冠瞪着眼睛嚷嚷,“刚才一哥让我去模具厂找烂木头……”见我怒视着他,慌忙摇手,“宽哥别生气,刚才我撒谎了……是这样,这不这几天炒栗子生意不好吗?哥儿几个缺钱了,就想让烂木头给哥儿几个买瓶酒喝……嘿嘿,宽哥,我再也不敢跟你撒谎了,你的眼睛‘杀底’呢。我去了他的车间,他说,家冠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把事情都跟张宽谈清楚了,我们那纯属误会,现在我们是好兄弟了,你再来找我,我跟你没完。你想,弟弟我是干什么的?我能听一个‘逼裂货’胡说八道?谈什么清楚了?难道你没打宽哥,你没砸一哥的黑石头?我直接给逼养的下了棍子!他起初还跟我顽抗,后来蔫了,不躲了,让我砸。嘿,咱也不是膘子,给他个下马威就是了,我不砸了,让他给我买酒去。他不去,他说,我没有钱,张宽有,你找张宽要去。这时候他们厂出来不少人,我怕把事情闹大了,给了他一棍子就走了……”偷偷瞥我一眼,舔一下嘴唇,嗫嚅道,“宽哥,他说的不是真的吧?你怎么会跟他凑合到一起?”   我厌恶地哼了一声,小子你先别跟我装,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还没弄明白呢……那天在车间喝酒的时候,烂木头趁着酒劲对我说,别小看家冠这小子,他很有头脑,听说你们家跟他家以前闹得不是那么愉快,没准儿那一石头是他干的呢。我说,你别胡说八道,我们下街人没你想得那么下作。我知道家冠曾经打着我哥的旗号去“滚”过他,他这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想归这么想,可是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把我从前对家冠的怀疑勾起来了……喝完酒,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宝宝餐厅。饭店里没有生意,林宝宝搂着来顺在打盹,我哥坐在火炉边一个人喝闷酒。我刚开口说了家冠两个字,我哥摇摇手不让我说了,瞪着窗外的雪花念叨:“老婆孩子热炕头,神仙日子啊……呵呵,天塌下来关我屁事。”   我看看拍打着来顺昏昏欲睡的林宝宝,再看看状似幸福的哥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哥念叨了一阵,开口说:“可智让你劝我别召集些孩子在身边,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说,我那是闲的。   我哥笑了笑:“就是,可智神经了,他把我想得也太简单了。听说你打过家冠一次?”   我说:“打过。这小子搅混水,找人家西真要钱。”   我哥点点头,眯缝着眼睛我看了一会儿,摸一把头皮笑道:“咱爹让我结婚呢,结不结?”   我说,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我哥突然咧开了嘴:“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我结个屁!不定哪天就死了……”   沉默了好久,我问:“洪武那边再没有动静?”我哥用舌头顶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我说:“你得防备着点儿,‘严打’还没过去。那天你开了一枪,当心警察抓你。”我哥仰头灌了一口酒,哈哈一笑:“要抓早来抓了,留着我红烧?别担心,警察来过了,把枪搜走了,爷们儿没伤人啊,猎枪又不是管制枪械,我打猎又不犯法……不过我听说,以后不能有枪了,私藏枪支算是犯罪了。爷们儿也不指望扛枪打天下,爷们儿依靠的是拳头!其实我早就把那帮小子研究透了,他们就是一群没有头的苍蝇,经不起我这一拍子,一拍子下去,这帮孙子全他妈‘尿’了……哈,洪武啊,以前我还真高看你了。”   说完,我哥突然话锋一转:“听说金龙最近失踪了?”   我说,好象是,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我哥说:“那伙计靠不住,我以前就提醒过你。”   我说,你的意思是,他利用完了咱哥儿俩,然后“顺尿一滋”(溜走)不管了?   我哥说:“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也是,当初我帮他那是虚的,借个引子罢了。我就是瞧不起武胜街的那帮孙子,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还喜欢充‘大头’瞎晃,真揍他们了,全是一堆屎。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洪武,我担心的是凤三这个老混蛋……算了,这些事情你少知道也好。我还是那句话,你别跟我一样,咱们家有我这么一个就够了,你得学好,当个好人。不管以后金龙出现不出现,你别跟他在一起搀和了,那伙计一肚子花花肠子,不用分析,看他的眼神就明白。”我想,金龙大小是跟我在一起混的兄弟,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情,我怎能袖手旁观?岔开话题不谈这事儿了。胡乱聊了几句,我起身出门。现在金龙突然出现在洪武的酒店里,确实令人费解。我盯着家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继续说你的,撒谎杀了你。”   家冠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旋即消失,一个劲地舔嘴唇:“不撒谎,撒谎你真的杀了我。”   我扳过他的肩膀,口气有些舒缓:“我知道你不会撒谎。来,告诉我,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家冠放松肩膀,让我的手滑下来,轻声说:“钢子被一哥吓‘尿’了,我想去‘诈厉’他一把,就……”   我拍了拍他的脸:“你真他妈的给下街人丢脸。”   家冠横了一下脖子:“反正我去了……刚走到洪武饭店的门口我就愣住了,金龙坐在里面。”   淑芬烫成鸡窝的脑袋在理发店门口一晃:“哟,这不是宽哥嘛!谁在说金龙,金龙怎么了?”   家冠扫了她一眼,啪地吐了一口痰:“操他妈,新一代的婊子出现了。”   我冲淑芬笑了笑:“没人说金龙。你先回去,一会儿我找你刮脸。”   淑芬吐了一下舌头:“你的脸也真好刮刮了,像个刺猬。”   我回头推了正歪头斜眼冲淑芬扮鬼脸的家冠一把:“继续说你的。”   家冠说声:“等着瞧吧,这婊子将来绝对是下街第一贱货,”耸耸肩膀打了个响指,“等东哥玩够了,把她甩了,我把她弄过来当压寨夫人。哥,我接着说啊……当时我一看金龙坐在里面,当场吓了一跳,这都什么呀!咱们下街的哥们儿帮他出气,这小子竟然成了人家的座上宾。我就躲在一个胡同口往里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戴着一个大棉帽子,整个脸都遮着,我怀疑这小子受了伤。他站在门口抽了一阵烟,又回去了。过了不多一会儿,洪武瘸着一条腿来了,在里面跟金龙说了一阵话,金龙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一大帮人。我怕被他们发现,就没有继续跟着看,坐车回来,马上找你……我不敢把这事儿跟一哥说,一哥又好说我多管闲事儿了。上次你把我打成熊猫,我也没敢告诉一哥是你打的,一哥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不论糊’,说不定再揍我一顿。宽哥,以后你别打我了,我有毛病你给我指出来,我改还不成吗?打人伤感情。”   这小子这不是挺懂道理的?我忽然有些内疚,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不打了。”   家冠搓着手笑:“我听话,你不打我,我不听话的时候你该打还得打,你是我哥嘛。”   我乜他一眼,问:“跟着金龙出来的那些人都是洪武的弟兄?”   家冠点了点头:“肯定是啊,从那里面出来的还会有谁?我看见钢子了,他也一起出来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看他们的架势,是去打架的吗?”   家冠说:“说不准……对,我还看见刘鸿福了,他也在这帮人里面。”   “你应该继续跟着他们,”我说,“至少应该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家冠猛地一挺胸脯:“哥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能那么笨?我赶在他们前面回来了,安排我的兄弟在咱们胡同里。万一他们是来找麻烦的,先‘喷’了这群混蛋!宽哥你刮脸去吧,我这就回去守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想了想,拔脚就走:“咱们一起回去。”   胡同口站着家冠的那帮“小妖”,见我来了,一齐上来打招呼,我冲他们摇了摇手:“你们去胡同那头,别在这里吓着孩子。”那帮“小妖”呼啦一下涌到了胡同的另一头。我拉着家冠,越过矮墙,蹲在墙根下,边盯着胡同口边说:“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我哥,明白吗?”家冠拍了拍胸脯:“我不‘膘’,放心。”我的脑子忽然有些乱,金龙真的会带人来我家?不太可能,他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哥是什么样的人,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就算真的他带人来,那也是被逼的……妈的,就是逼死你,你也不能干这样的事情啊,什么叫做兄弟?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我都抽了半盒烟了,胡同口还是静悄悄的,像陵园。   “宽哥,有个事儿我还得多一句嘴。”家冠突然开口。   “有什么事情你就说。”   “小黄楼那个妞儿最近过得不顺当。”   “什么意思?”   “被人纠缠上啦,”家冠似乎不敢说了,“你……咳,你不是跟他拉倒了吗?算了,不说了。”   “说。”   家冠用一块瓦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这个人你知道吧?”我低头一看,地上写着“芥菜头”三个字,我说:“听说过,他不就是武胜街前面大马路上混的‘皮子’(掏包的)吗?他怎么了?”家冠说:“他最近在纠缠杨波,西真这个‘臭迷汉’不顶用,去管过,被他们砸成了‘膘子’……我爸爸不是在大马路早市摆了个小摊儿吗,那天我去帮他照看,一上车就看见了杨波。她在大马路那里下了车,转车去上学……对了,在车上我跟她‘搭咯’了几句,她说她在三十七中上学,从下街去,得转两次车。我刚要走,就看见芥菜头他们那帮掏‘皮子’的把她围起来了。她不敢躲,任凭他们推来搡去的。我本来想上去管,一想,咱在那边算个屁?眼看着杨波被他们挤上了车……后来我听我兄弟说,芥菜头每天都在车站截着她,说要跟她谈恋爱,再后来就听说西真被他们给打了。宽哥,我觉得这事儿你得出面,不然人家笑话咱下街没人了。”   这事儿我肯定得管!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应该去会一会芥菜头这个混蛋。   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冲家冠一笑:“我知道了。”   家冠把瓦片猛地戳到“芥菜头”三个字上:“他死定了!”   我站起来瞄了胡同口一眼,翻身跳出了墙,回头冲家冠一甩头:“你在这里再等会儿,有事儿去理发店找我。”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我快步进了王东家的那条胡同。在王东家门口喊了他几声,王东抄着手出来了:“我正想找你去呢。有事儿?”我拉他往胡同外面走:“有点事儿。金龙‘显相’了,他在洪武的饭店里。”接下来,我把家冠对我说的情况跟王东说了一下,“你估计这里面有什么问题?”王东把脸憋成了紫茄子:“还能有什么问题?这是一个标准的叛徒啊!妈的,肯定是他害怕了,去找了洪武,然后洪武揍了他一顿,他就投降了呗……你说他一大早的带着人出来,会去哪里呢?我估计他不敢带着人来咱们这里折腾,洪武没有这个胆量,金龙更没有!”皱着眉头哼唧了几句,开口说,“你猜会不会是这样,他把家冠‘滚’鸿福的事情对洪武说了,洪武让他们来找家冠。”我摇了摇头:“也不太可能。这个点数,他们来的话,应该早就到了。不会是先去鸿福饭店了吧?金龙的几个兄弟还住在那里,也许他们是去‘诈厉’那帮小子去了,问问金龙说的是不是真话。”   “要不我先去鸿福饭店看看?”王东看了看表,“都十一点多了,没准儿孙子们已经喝上了。”   “行,你去看看,别让他们发现你。完事儿去淑芬那里,我有事儿跟你商量。”   “好,”王东转身上了去鸿福饭店的那条路,“别勾搭淑芬啊,她不抗勾搭。”   “我就是旱死也不会去勾搭她,”我仰着脸笑道,“见了她,我连**都吓蔫蔫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英语老师的大屁股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8 本章字数:4470 其实王东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知道我很流氓。上学的时候,我们班新来了一个英语老师,她长得就跟张飞妹似的,大屁股大脸蛋的,很原始。上英语课的时候,我把英语书抠出两个指头大的洞,用它来偷看英语老师的屁股。后来被她发现了,拧着我的耳朵骂我小流氓。我说我没看她的屁股,我的眼近视,这样可以看清楚黑板上的字。王东就在旁边起哄,他说老师你的屁股那么大,张宽要看黑板当然先看见的是你的屁股。老师就哭了,眼泪鼻涕到处甩,她说,你妈的屁股更大,你怎么不回家看你妈的去?我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下,屁股落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扑哧声,比放屁的声音大了好几倍。后来我就站到了教室外面,低着头看一群蚂蚁在搬家。蚂蚁的队伍很整齐,一字长蛇。我蹲下来,用一块玻璃晃一只落在后面的蚂蚁,那只蚂蚁很快就被烤翻了个儿……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逗蚂蚁玩儿,我经常用一只樟脑球画圈儿,将一些蚂蚁围在里面,蚂蚁们走到圈边就走不出去了,老是在里面打转儿。大部分蚂蚁会累死在里面,只有少数几只蚂蚁能够冲出来,然后回到自己的家。我觉得做人也应该像那些有股子冲劲的蚂蚁,尽管不知道前路是死是活,都应该拼搏一下。   后来我爸爸来了,他不拧我的耳朵,脱下鞋扇我的脸,直到把我的脸扇得气死猪八戒为止。   不上学了以后,我还经常去学校玩儿,看见英语老师就故意跑到她的后面看她的屁股。   她知道我在外面挺“混”的,不敢看我,把屁股收紧一些,一溜小跑躲远了。   淑芬也有那样的大屁股,肥得像是挂在腰下三十斤肥膘肉,模样非常滑稽。我经常纳闷,女人的屁股为什么通常要比男人的大?形状也各不相同。比如,同样长着一对大屁股,为什么林宝宝的又圆又翘,一走路一哆嗦,而英语老师和淑芬的一走路一“呱嗒”,就像搭拉着一堆屁呢?说实话,淑芬长得真不赖,起码比英语老师要漂亮十几倍,要是没有杨波比着,没准儿我还真的要去勾搭她一下呢……想到这里,我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什么玩意儿嘛,朋友妻不可欺,办这样的事情会伤天理的。金龙没失踪之前,王东对我说,淑芬到底是哪根筋坏了?经常在我的面前提起金龙,我真怀疑他们俩之间有什么事儿。我说,不可能,金龙我了解,他说话算数,说不跟淑芬纠缠就不纠缠了,别乱怀疑,要怀疑就怀疑淑芬,她那是惦记着金龙,不关人家金龙什么事儿。王东说,反正我的心里总是别扭着,我担心自己的女人曾经被别人上过。这事儿很难说,毕竟金龙当年追求过淑芬,我要是王东我也会难受……但是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总惦记着,不是男人。   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我摩挲着胡子茬儿,对着镜子看淑芬:“你哥还有点儿男人味道是吧?”   淑芬吃吃地笑:“有,有得很,跟个土匪似的。”   我说:“刚才王八家的那块混帐东西骂你呢,说你有巾帼风范,她要抢你当押寨夫人。”   淑芬把剃刀往我的脖子上一横:“是你说的吧?”   我往后躲了躲:“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呵呵,别乱比划啊,割着脖子会死人的。”   “死了拉倒,”淑芬移开剃刀,一下一下地刮我的脸,“我就不理解你们这些人,干点儿什么不好,非要在街上瞎晃,你看人家金龙,人家在做生意,大把大把地赚钱……我不是说你啊宽哥,我主要是说王东。你现在也比他强,大小也上班去了。可他呢?上班不去,生意不做,整天卧在家里瞅屋顶,我跟了这么个人将来吃什么呀。”我笑道:“不是还有你嘛,你现在是个老板,将来你养活他,他吃你的软饭。”“就他?”淑芬在镜子里撇了一下嘴,“他要是真的这样还好呢,当个吃软饭的小伙子也不赖,可是他是那样的人?想钱都想疯了,还不想自己干点儿正经营生,哼。”我说:“他那是还没找到感觉,感觉找到了,呼啦一下就成了百万富翁,不信你就看着。”淑芬把眼珠子翻成了卫生球:“打死我也不信。”   刮完脸,我坐在一边点了一根烟,刚要给她分析一下富翁的来历,她忽然瞪了我一眼:“宽哥你说,刚才你跟王八家的那个混帐东西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我喷了她一口烟:“你多么大的脸?我闲得没事儿干,说你什么坏话。”淑芬撅着嘴唇说:“那么你们提金龙干什么?”我说:“我好几天没见着金龙了,问家冠看没看见他。”淑芬摔了手里的毛巾,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我也到处找他呢!这个混蛋答应我要带我去……”一捂嘴巴,“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们这些男人啊。”   我的心一激灵,难道金龙还在跟她联系?这可就真的有些操蛋了:“继续说呀。”   淑芬把眼睛瞄向了门外:“不说了。”   我有些着急:“最近你是不是见过金龙了?”   淑芬忿忿地哼了一声:“见过了。他骗我,他说要带我去上海玩几天,后来就没影了,这个骗子。”   看来我真的应该修理修理金龙了……暂且不管他在洪武那边干了什么事情,就凭他说话不算话,我也应该给他把毛病改一改。我这里正生着闷气,王东推门进来了:“二哥,你估计的果然没错!金龙那帮人真的在鸿福饭店里,”喘口气,冲淑芬一歪头,“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儿跟二哥说。”见淑芬扭捏着不动,王东火了,一指门口,大吼一声,“你的耳朵被驴毛塞上了?滚出去呆着!”淑芬的脸红了一下,一摔门出去了,门外响起一声尖叫:“这叫什么本事?土鳖男人装逼犯!”   王东冲我摊了摊手:“我土鳖吗?”   我说:“不土鳖。”   王东哗地拽开了门:“操你妈,你才土鳖呢,你们全家都土鳖!”   一坨雪劈空从门外砸了进来,王东往后一闪,仰面张倒在我的脚下:“我操,谋害亲夫啊这是。”   我把王东拉起来,笑道:“你这个‘逼迷’。刚才淑芬在笑话你呢,说你没有出息。”王东忿忿地踹了一脚门:“等着看吧,看我究竟有没有出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眼一瞪,“金龙这小子果然在鸿福的饭店里!我过去的时候,他们正从饭店往外走,一大帮子人。棍子被他们夹在中间,脸肿着,好象挨了‘忙活’。我看见他们上车走了,估计是回了武胜街。瞧那架势,他们是想把棍子押回去继续审问呢。金龙的表情很奇怪,好象是吓傻了,木头人似的走路。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这就去武胜街,在那边守着,逮个机会把金龙给你抓过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不行,把棍子逮过来也可以啊。”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你去吧,别让他们发现,万一事情不好,赶紧回来。”   走到门口,看着王东上了车,我的心忽然有些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才好。   淑芬把我往门里推:“你们不是要谈事情吗,王东怎么走了?”   我笑笑说:“他给你挣钱去了。”   淑芬一撅嘴巴:“说的好听。过几天我就过生日了,看他能送我点儿什么。”   我没有进理发店,让进淑芬,站在门口看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在疯跑,有个孩子跌倒了,一群孩子冲上去叠成了人垛。我抓了一把雪想要过去凑个热闹,一下子看见了我哥。他抱着来顺站在对面,笑眯眯地看那帮孩子。我丢了雪,迎着他走了过去。我哥没看见我,粗门大嗓地喊:“都起来,都起来,把他押到台子上批斗!”那帮孩子呼啦一下散开了,我哥摇着脑袋笑:“比我小的时候差远了,我小时候玩这个,抓起一个‘软鼻涕’就批斗……”一抬头看见了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摸了摸下巴:“找淑芬刮刮脸。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哥拍了拍来顺的小脑袋:“带他出来溜达溜达,这小子随我,在家呆不住。”   我说:“你应该回家看看,咱妈这几天就念叨你。”   我哥垂了一下眼皮:“我知道。我怕她唠叨,她总是唠叨林宝宝……她不喜欢她呢。”   我说:“那你就带林宝宝一起回家,总这样可不好。”   我哥讪笑道:“这几天生意不好,她不愿意动弹……对了,你见过扬扬了没有?”   我打了个激灵:“扬扬有消息了?”我哥眯着眼睛看我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没见着他,他姐姐说,他回来过一次又走了,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他会去找你呢……这个混蛋可真能‘作’。前几天我去找孙朝阳,孙朝阳说,金高判了,判了三年,在湖田下煤窑呢。他们那帮人全判了,那个叫蝴蝶的判的更多,好象是八年……孙朝阳说,蝴蝶在咱们这边劳改,在看守所的时候就发誓说,要剁了扬扬。我担心万一扬扬被抓,也去了劳改队,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呢。这个小舅子也扯淡,既然回来过,为什么不找我?起码我能够帮他一下。他姐姐给了他几百块钱,拿着就走,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林志扬这是成了惊弓之鸟呢……我想,也许这小子吓草鸡了,谁都不敢见了。   我摸了摸来顺冻得像苹果的脸,胡乱一笑:“别担心他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左右不了。”   我哥说声“是啊”,往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你去我那里拿点儿钱回家,我怕惹老人生气,暂时不回去了。”   我说:“不用了,我正跟王东研究着做点儿小买卖,钱很快就有了。”   我哥皱着眉头,两眼利箭似的盯着我:“不管做什么事情,别太出格。”   我的心紧了一下,倒退着往我家的方向走:“我有数。”   走上去我家的那条小路,我听见来顺小鸟似的说话声:“二叔走了……爸爸,二叔走了,二叔不喜欢我,二叔要去爷爷家了……”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温柔的小手摸了一把,又熨帖又温暖。前几天我去宝宝餐厅的时候,小家伙还躲着我,不喊二叔呢,逼他,他就眼泪汪汪地找我哥:“爸爸,爸爸,我害怕。”我哥说,小家伙以前总是喊他叔叔,后来就喊“假爸爸,假爸爸”,开始喊爸爸这才是几天前的事情呢。我哥说这事儿的时候,脸上堆满幸福,让我怀疑这个孩子不是那个什么姓邱的军代表的,是我哥哥的。那天,林宝宝站在门口的一抹斜阳里,用围裙擦着手看着这爷儿俩,脸上的表情跟我哥哥一样。后来兰斜眼来了,用胡子扎来顺的脸,让他喊亲爷爷,被林宝宝狗撵兔子似的在饭店门口撵,蹬起一路雪尘。其实兰斜眼让来顺喊他爷爷是有道理的。兰斜眼的爹跟我爷爷一起拉过洋车,属于一个辈分上的。小的时候我总喊他叔,后来觉得别扭,就直接喊他斜眼子。我哥以前也喊他叔,后来他主动喊我哥一哥,我哥就不管他叫叔了,直接喊他的外号——老斜。   一路走,我一路乱想,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头,怀疑自己后面的路会跟林志扬一样狼狈。   家冠在胡同口跟那帮“小妖”站着说话,有几个“小妖”在吭哧吭哧地练摔交,滚的滚爬的爬。   我无声地走过去,抓住两个“小妖”,一个别子一个大背将他们摔到了一堆积雪里。   家冠尖声叫道:“看见了吧孩子们,流氓会武术,谁都挡不住!”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少年壮志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8 本章字数:5347 我让家冠他们都回家,一个人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往家走。家冠在后面喊我,我回了一下头:“你怎么还不回家?”家冠说:“我刚想回家,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来,过来跟你说说。”见我不吭声,家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扎卡出来了。”我一怔:“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进去过?”家冠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他进去好几个月了,什么原因不清楚……反正昨天他放回来了,我在街上看见他了。我上去揍他,他说别打了,我在里面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你们老大挨的那一石头是我砸的,我交代过了。他妈的,原来那一石头是他打的,还真想象不到呢。我说,那时候一哥还不认识你,你凭什么砸他?他说,他早就知道一哥控制着这帮炒栗子的,想给他来个下马威……宽哥,咱们得理解他啊,将就他那德行,什么是下马威?就是砸黑石头啊,哈,操他老娘的。我就揪着他去见一哥。老混蛋很机灵,一蹲身子蹿了,抓都抓不着。”   我有些不太相信,这怎么可能?盯着家冠的眼睛,说:“他跑哪里去了?”   家冠摊了摊手:“我哪儿知道?老家伙贼精,到处都有窝点。”   扎卡委琐的影子在我的眼前乱晃,我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事儿也有可能,他那样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我咬了咬牙,一拍家冠的肩膀:“你给我留心着点儿,一旦发现他就给我把他控制起来,我要好好加工加工他。这事儿我哥知道不?”家冠说,知道,我跟一哥汇报过了,一哥直笑,说,这事儿就这么着了,别再翻动起来了,让人笑话。   “宽哥,我想去收拾钢子,那天他太狂妄了,拿枪顶我的头……我不敢跟一哥说,我怕一哥不让我去。我的意思是,将来一哥知道了这事儿,你跟他解释,就说你同意这么干。”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别添乱了。”家冠把脸涨得通红:“能出什么乱子?那天我又不是不在场……钢子被一哥放那一枪,吓得跟个‘膘子’似的,连出来都不敢。”   “我知道。可是你不是张毅,你是你。”   “我怎么了?我也有枪。”   “枪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不同的效果,懂吗?”   “不懂!”家冠的脸色有些发黄,“我不像一哥,我要真的开枪打断他的腿!”   “在开枪之前你必须先把自己的退路想好了,你爹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我有把握控制他。”   “钢子不同于扎卡,”我不理他,继续说自己的,“一旦惹急了他,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告诉你啊家冠,别仗着自己有点儿小魄力就忘乎所以,真正在这一带混的,还没人拿你当回事儿呢。”“我懂啊宽哥,我这不是正想让他们拿我当回事儿吗?”家冠硬硬地挺了一下脖子,“我不先拿一个比较猛的人试刀,什么时候能让别人重视?我不敢直接去砸‘挺’洪武,可是我从钢子开始砸,这总没错吧?等我砸沉了钢子,然后再顺着这条路往上砸,最后砸到洪武那里,再最后……”忽然打住,眼睛里射出一股阴冷的光,“最终砸‘挺’凤三、周天明、庄子杰、孙朝阳,我要当港上的老大!下街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我王家冠应该‘窝’的地方,”见我看他的眼神有些吃惊,连忙呲了呲牙,“宽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是先给嘴过过年……嘿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忘本的,是一哥关照我在这条路上混的,一哥永远是我的大哥。”   我的心有一种冷飕飕的感觉,觉得这个小子的想法有些可怕,他怎么会这样想呢?外面的世界不是一把枪,几个兄弟就可以闯的……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轻声说:“我不想多说了。记住我的话,先不要去动钢子。”家冠闪开我的手,把身子倚到墙面上,扫我一眼,嘿嘿笑了:“二哥,我明白了,在这个问题上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打算。那我就听你的,可是我一定不会放过他……那天他弄得我很没面子。想要让我手下的兄弟感觉跟着我值,就必须把这个面子争回来。二哥,不说这事儿了……最近我闲得难受,老想找个人砸着玩儿,你把芥菜头这事儿交给我行不?我去灭了这个膘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管这事儿?”我笑了笑,“老实在家呆着吧,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我小?”家冠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外面的那帮孙子干上了。”   “我是我,你是你,”我想不出再劝他的理由,胡乱一笑,“别跟我犟嘴啊,我烦。”   “不犟了,”家冠低下头,用脚尖钻脚下的雪块,“二哥,对自己看上的女人要上紧,不然……”   “滚蛋!”我转身就走。   家冠在我的身后嘟囔,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感觉耳根有些发热。是啊,我确实应该出手保护杨波,尽管她不是我的什么人,可是我应该保护她,我是个男人。回到家,我妈正盘坐在炕上拆一件毛衣,见我进来,把毛衣往我的手里一塞:“帮我撑着。”我撑着毛衣,对她说:“刚才我看见我哥了,他不好意思回来见你,怕你唠叨林宝宝的事儿。”我妈说:“不是我的儿子就永远不要回来。”叹口气,幽幽地说,“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林家的那个破……那个闺女有什么好?小小年纪就生了孩子。这是遗传她妈呢,当初她妈就生了个没有爹的……”我妈忽然不说了,脸朝向窗外,慢腾腾地缠着毛线。   我知道我妈想说什么,这事儿全下街人都知道。林宝宝跟林志扬不是一个亲爹。那年月生活困难,下街豆腐房里的一个瘸腿汉子经常去林宝宝家送豆腐渣。林宝宝她妈很会过日子,把豆腐渣里搀上野菜和麸子,做成饭团或者稀饭,把一家人的生活调剂得汤汤水水。林宝宝的爸爸犯痨病的那些年,家里的体力活儿没人干,瘸腿汉子就隔三差五地去他们家干活儿,去了从不空手,不是豆腐渣就是豆腐,冬天的时候还整担整担地往他家挑煤饼子。忽然有一年,林妈妈生下了一个长相丑陋的男孩子,跟他们家谁都不像,惟独像那个做豆腐的。后来,做豆腐的不见了,大人们说,他犯了盗窃罪,被抓去了监狱,最后留在那里了。那些年林宝宝他爸爸没少跟他妈吵,后来就不吵了,他爸爸说,我验过血了,扬扬是俺亲儿。   “大宽,东东又在门口喊你。”我正沉浸在这些往事中,我妈伸腿蹬了蹬我。   “他找我商量个事儿,”我胡乱应付道,“我们想做点儿小买卖。”   “你还是应该好好上你的班,”我妈接过了我手里的毛衣,“我总担心政策会变,做买卖不长远。”   “要相信党,要相信政府,”我钻出了门外,“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瓦西里同志。”   王东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宽哥,你猜谁来了?”不用猜我也知道,金龙来了!我一把拽开他,箭步跨出了街门。金龙缩着肩膀蔽在门边,两眼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我站在门口没吭声,直直地盯着他。金龙似乎知道我站在他的旁边,不看我,声音哽咽地念叨:“我算个什么东西啊,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啊……”王东悄悄走过来,关紧街门,拽了我一把:“咱们误会他了。”金龙猛地把头转向了我,眼泪在眼眶里一晃,扑簌簌流了下来:“宽哥,我不是东西,我彻底废了……”   “别这样,”我走过去抱了他一把,“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   “宽哥……”金龙抱紧我,不让我松开,戴着大棉帽子的脑袋直蹭我的脸。   “先让他‘拿情’,”王东绷着面皮拉开了我,“妈的,跟俩娘们儿似的。来,我先跟你说。”   王东拉我走到街门的另一边,嗓音低沉地说:“我去了洪武饭店那边,刚站下,钢子就出来了,他看见了我。我没躲,直接走了出来。起初他想跟我‘毛楞’,一犹豫,上来跟我握手,问我是不是来找金龙的?我说是。他说,武哥跟金龙发生了点儿误会,现在好了,毕竟人家是亲戚,姐夫小舅子嘛。然后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情?我说,我们俩以前关系不错,这么多天没见着他了,怪想念的,听说他在武哥这里,过来看看他在不在。钢子就让我进饭店说话。我估计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就跟着他进去了。刚在大厅坐下,洪武就出来了,什么话也没说,冲跟在后面的金龙一勾手,然后指了指门口。钢子就送我们出来了。等车的时候,钢子对我说,其实咱们都是打杂的,犯不着为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把自己弄得难看。我知道这小子不敢得罪咱们,就跟他打了几句哈哈……你知道钢子是个什么底子吗?整个一个‘二唬头’(假混子)!反正我没听说他还打过一次猛一点儿的架,也就是依仗着自己的体格壮,长相凶,再在胳膊上刺两只蝎虎……前年被街里一个叫李俊海的混子把他妹妹绑架了,吓得这小子都给人家下跪了,幸亏蝴蝶挺讲道理的,让李俊海把他妹妹放了。操,那整个是一个膘子。对了,说到这里我还想起一件事情来……你知道金高是哪里人?也是武胜街的!不过人家已经走出去了,混街里了……”   “我不想听这些,”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然后你就带着金龙回来了?”   “对,”王东说,“在车上,金龙把他的委屈告诉我了。”   “怎么说的?”   “你还是让金龙自己说吧。”   “我来说,”金龙挤回眼泪,凑过来说,“王东去找我,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你们误会我了……那天半夜我从你那里去鸿福的饭店,我想最后‘滚’他几个钱就远走高飞,谁知道刚走到饭店门口就被钢子他们给‘捂’在那儿了。我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他们架上了车。到了洪武那儿,我已经被他们给折腾得站都站不住了……洪武不让他们打我,给我酒喝,让我说我都跟一哥说了些什么,我不说,他就让钢子……”揪下帽子,一扒拉右边耳朵旁的头发,“你看见少了什么吗?钢子割了我的耳朵!洪武说,想要活命就好好交代,不然我死,我姐姐也死……我没有办法就把前面的事情告诉了他。钢子带我去医院接耳朵,接上了,可是没几天又烂下来了……”干嚎两声,重新戴上了帽子,“那些天,我就跟蹲了监狱似的,被他们押在洪武的家里,门都没出过一次……我姐姐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连面都见不着。后来我才知道,洪武在外面放烟幕弹,说要抓我,其实我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前天他把我从家里带出来,故意让我在他的饭店里露面,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刚才他让我带着钢子他们去抓棍子,抓了以后把棍子好一顿修理。就在这时候,王东来了……就这样。”   我给他整理了一下帽子,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你分析他让你出来是什么目的?”   金龙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面骨碌了几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东凑过来戳了金龙的胸口一下:“他那是养不起你了,一个大活人,又能吃又能喝的。”   金龙表情痛苦地咧了咧满是暴皮的嘴唇:“别开玩笑了。”   我隐约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也许洪武放他出来是想让大家都看看跟他斗的下场,更大的可能是想让他继续跟我们混在一起,然后随时抓他回去了解我们这边的动向。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还是去你的兄弟那边躲着吧,有什么事情我再跟你联系。”金龙闭着眼睛,大口地喘气,最后回光返照似的慢慢睁开了眼:“宽哥,洪武欺负我欺负到头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不管他下一步想要在我的身上干点儿什么,我一定要让他受到报应。说实话,我不敢去杀了他,我也没有能力杀他,可是我可以让他过得不是那么自在……那几天我想去报案,我了解他的一些犯法的事情,可是我拿不定主意,我怕到时候连自己也牵扯进去。刚才我想,他有的是钱,咱们为什么不去弄他的钱?这样,他难受,咱们有钱花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我警觉地瞥了王东一眼。   “宽哥你什么脑子?”金龙一推我,“他什么也没告诉我,是你忘记了咱们以前商量过的事情。”   “我跟你商量过这事儿?”我尴尬地一笑。   “装吧你就,”金龙吸进了搭拉到嘴唇上的鼻涕,“再装我什么也不说了。”   “哈,不装了,你说,”我笑了笑,“最好别罗嗦,我容易忘事儿。”   金龙接过王东递给他的烟,猛吸两口,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宽哥,也许我有做贼的天分!这几天我就没闲着观察洪武的情况……当然是钱这方面的。他的家里不存钱,钱全在饭店里……”看我一眼,怏怏地把手移开了,“好,我不罗嗦了。是这样,饭店的二楼有一间办公室,他没事儿的时候老呆在里面。里面有一只保险柜,钥匙就在他的身上。周五的身上也有一把,周五打从被我抢了那一次,就很少回家了,一般就睡在那里。我想这样,我继续回洪武那边,装做草鸡了,要给他当小弟,让他放松警惕……宽哥你别笑,这是真的,洪武很瞧不起我,他以为我没有什么脑子,我稍微一装,他就麻痹了。然后呢,我就好好观察一下周五的动向,争取跟他成为哥们儿,最后咱们兄弟三个……嘿嘿,宽哥你明白了吧?”   我看了看打了吗啡针一般兴奋的王东,一笑:“哥们儿,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王东怪叫一声:“这叫做梦?胡说八道!这叫运筹帷……那什么呀!干,就这么干!”   我收回目光,定定地瞅着墙头上的一株枯草,那株枯草被风摔打着,倔强地挣扎。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家冠砍了芥菜头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8 本章字数:8076 我想不到西真那样的人也会跟派出所打上交道。那天我跟福根正抬完第一轮铁水,烂木头就来找我,一见到我就咧着他香肠般厚实的嘴唇笑:“哥们儿,玩笑开大啦,玩笑开大啦!”我问:“发生什么事儿了?”烂木头姿态夸张地跳了几个迪斯科舞步:“嗨嗨嗨,跳个迪斯科,他跳得浑然忘我……哈哈哈!你大姐抓起来啦,聚众淫乱!”“谁大姐?”我一愣。烂木头笑出了一脸坏水:“还有谁?你王娇大姐呗!她招集了一帮傻逼青年在家跳迪斯科,正忙着呢,就被警察给逮了……嘿,你猜还有谁?还有以前跟你争‘马子’的那个大背头,叫什么来着?对,叫西真!他们经常凑在一起跳迪斯科。这不是**长在脸上,专戳警察的眼睛吗?当初我就跟王娇说,等着吧,早晚抓你这个老鸨子进去吃‘二两半’。这不,昨天晚上被人给举报了,一锅端!七八个人呢,全他妈‘绳’在所里,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嘿嘿着摇头,“再叫你‘慌慌’,还他妈想甩我呢。”   我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跟着扭了几步:“摆摆头,摇摇你的手,所有烦恼都在你的脚下溜走……”   烂木头张着大嘴冲我吹气:“啧啧啧,你小子比我还坏,大小人家还看上你了呢。”   我笑道:“她一个破鞋兼‘笆篓’,我会中她的糖衣炮弹?爷们儿是新时代的革命青年啊,拒腐蚀永不沾。”   烂木头呵呵两声,把脸一正:“刚才我去派出所看了看,里面不少人,好象还有家冠。”   “家冠?”我吃了一惊,“不会吧,他怎么可能跟那帮人一起跳迪斯科?”烂木头的表情有些郁闷,歪扭着脸说:“我没说他跟王娇一起。操,王八家的那个混帐东西可能‘作’了别的什么,我看见他一身泥,蹲在门口……这个小混蛋还真硬气,没事儿似的到处乱看,警察摁他的脑袋他也不低头,跟李玉和上刑场似的。见了我还跟我卖弄呢,兰哥,别看了,是好汉就应该经常来这里走走。他妈的,老子跟警察打交道的时候,他还憋在他爹的蛋子里呢……宽哥,不是哥们儿跟你吹,要是没有你和一哥在那儿‘别’着,我早就废了这个小畜生了!我看见他戴着铐子,估计这次‘作’的不轻。”   家冠会做了什么事情呢?我有些担心,这小子不会是受了我哥的指派去做的吧?那样可就麻烦了,我实在是不想看到我哥再出什么事情……眼前有一些纷乱的镜头在晃,我看见来顺在雪地里奔跑,他在哭喊,爸爸,爸爸,爸爸;我看见林宝宝披着一头雪花,茫然地站在饭店门口,对着我家的方向张望,漫天大雪顷刻间隐没了她;我看见我爸爸搀着我妈,踯躅在空无一人的下街,影子越走越小……我站不住了,摇晃着走出了车间。烂木头在后面喊:“见了家冠替我教训教训他!”   这倒提醒了我,对啊,我应该马上去一趟派出所,我必须了解家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路上下起了毛毛雨,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冬天也可以下雨,下春天里才会有的细雨。   在车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迟迟不来,我等不及了,撒腿就跑,眼前全是雨雾。   小的时候,我经常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里去。有一年,我妈的腰疼病犯了,我爸带着我哥在医院里陪床,我饿了,央求我爷爷带我去饭店吃有着橙黄色嘎渣的炉包。我爷爷说,那你跟着我去吃吧,别吃多了,最多吃十个啊。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我被爷爷老树根似的手拖拉着,一路小跑往饭店的方向赶。路上的毛毛雨越走越厚,我爷爷的秃头上结了毛茸茸的一层露水。我的火力大,露水不在我的头上停留,它们化成水,沿着我的腮流到了嘴角,与我的口水融合在一起,呱嗒呱嗒地往我的脖子下面流。我爷爷在饭店门口一块雨淋不到的地方蹲下了,他把我横在他的膝盖上,指着里面腾腾的雾气说,吃吧孩子,别吃多了,最多十个啊……我很懂事儿,没哭,就那么躺在我爷爷的膝盖上,吞着口水想象自己坐在里面吃那些橙黄色泛着油光的炉包。后来我跑开了,丢下我爷爷,一个人沿着下街往大海池子那边跑。我跑到大海池子旁边的那条盐沟边,蹲在那里看水里的小鱼和小虾。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盐沟里,发出噗噗的声音,一个一个小泡儿在水面上冒。当雨大得让我听不见那些噗噗声,也看不清那些泡儿的时候,我沿着盐沟边,数着脚步往家走,最后在别人家的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我经常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最后只好问着路回家。   我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雨下大了,风吹起雨线,飞刀似的到处甩。   在门口稳定了一下情绪,我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腋下夹着文件的年轻警察拦住我问来找谁?我说:“我一个同事在这里,我想过来看看。”   警察笑了:“是模具厂的王娇吧?呵,她好大的能耐,好几拨人来看她呢。走啦,刚走,没什么事儿。”我赖着不走,侧着身子往里看:“走了?西真呢?”警察把我扒拉到了一边:“都走了,那帮跳舞的都走了,”跨过门槛回了一下头,“你要是也有这方面的爱好,可得注意着点儿,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继续下去是要吃大亏的。”我嬉皮笑脸地应道:“我连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都不唱,哪能干这个?”探头往里一瞄,家冠正被一个警察揪着领口往一个房间走,我用力咳嗽了一声,“私自聚众跳舞是违法的!”家冠一扭头看见了我,猛地把胸脯一挺,刚要说句什么,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家冠踉跄几步,倒退回来,冲着天空嚷了一嗓子:“困难吓不倒英雄汉,红军的传统代代传……”哎哟一声不见了。   “哎,这不是王老八家的孩子吗?”我故意让自己的这声嘟囔使旁边的警察听到。   “你认识他?”警察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认识?我也是下街的……”   “张宽?”警察走了回来,“你叫张宽是吧?”   这个警察认识我?我诧异地瞅了他一眼,我可从来没有跟警察打过交道,他怎么会喊出我的名字?我胡乱点着头:“我是张宽,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你呀。”警察捏着下巴笑了:“好家伙,还真的是你,长大了……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啊。你去过你哥下乡的那个村吧?我跟你哥在一个知青点,我们俩是好朋友。”我仔细地盯着他看,有点儿面熟,可是我真的记不起来我还在我哥下乡的那个村子里见过他……先不管这些,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我陪着他笑了两声,开口说:“王老八家的孩子挺老实啊,他怎么会来了这里?”警察哼了一声:“老鼠?老鼠那是给猫留着的。”摸一把我的胳膊,正色道,“我听说你也不太‘正调’啊,可千万老实,歪门邪道走不得。你哥现在干什么?应该上班去了吧?”   “上什么班,”我说,“劳教了几年,今年刚回来,在街上卖糖炒栗子呢。”   “卖糖炒栗子?”警察点了点头,“也好啊,自食其力就是好样的,有时间我去看看他。”   “大哥你贵姓?”   “唐向东,刚借调过来不长时间。你一说,你哥就想起来了。他在哪里卖糖炒栗子?”   “在宝宝餐厅门口。唐大哥,家冠犯了什么事儿?”   “砍人了。在大马路车站那边砍了一个外号叫芥菜头的。”   我的胸口忽然堵得厉害,像是吞了无数只苍蝇。妈的,老子还没开始行动呢,你就先把人给砍了?这次我不怀疑家冠的动机了,我怀疑这个混蛋本身就是一个神经病……前几天我跟王东悄悄地跟踪过杨波,我看见她在大马路那边等车,一个歪戴着军帽,嘴角衔着一根牙签的瘦高个跟在后面往车上挤她,杨波没有回头,脸涨得通红。我和王东从后门上了车,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挤在杨波的后面,用胯骨顶她的屁股,杨波的脸不红了,变成了纸一样的惨白。我估计这个混蛋就是芥菜头,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感觉他与我相比,就像一条狗跟一只老虎的差别,我可以一拳把他砸回他出生的地方。芥菜头的脑袋来回晃,牙签在他的嘴巴上一跳一跳地撅达,就跟一条正在**的阴茎一般。王东忍不住了,抽出藏在袖管里的砍刀想要往前冲,我拦住了他,我说,你不懂,现在出手还不是机会,必须让杨波彻底感到绝望才能出手,现在就出手她是不会印象很深的。王东说,那么咱们就下车,我看不下去了。在前面的一站,我们下车了。王东说,你讲得也有道理,总结你前面跟杨波相处的经验,这次应该在最后关头拿住她的血管。我笑道,这次我要让她见到血,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流氓。   我抽空去找了家冠,对他说,如果闲得蛋子痒了就替我去跟踪杨波,只要芥菜头不当众**她,你就不要管,有什么情况随时来告诉我。过了几天,家冠笑嘻嘻地对我说,芥菜头简直就是一头大“趴猪”,挤在杨波的后面直哼哼,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有一次他让他的几个兄弟一起去挤杨波,挤来挤去就炸了锅,嗷嗷叫,芥菜头在旁边装好汉,扇了那几个伙计好几个耳光,然后凑到杨波的身边大声说,妹妹别怕,有哥哥我呢,哥哥我保护你,杨波吓得跟小猫似的,一声不吭。我在心里直笑,他妈的,还真有比我还下作的。我对家冠说,先让这帮群众演员这么表演着,主角很快就要登场了。谁能想到,我这个主角还没来得及登场,家冠先来了个谢幕。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小王八,这次我要好好修理修理你!   唐向东问我:“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说:“没了,我就是想来看看王姐,她跟我是同事。”   唐向东笑道:“这样的同事少接触也好。没事儿你就回去吧,我们这种单位你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他后面的话里包含着别的意思,胡乱应付道:“哪能呢,要不是王姐出事儿了,你们请我来我都不来……大哥,家冠把人砍成什么样了?不会判他的刑吧?”唐向东哼了一声:“这个小子出手挺狠的,芥菜头要不是跑得快,恐怕要出人命。暂时没事儿,脑袋上缝了几针……事情还没完结呢,我们正在调查案发原因。别打听那么多了,回去好好上班,接触这些污七八糟的人没什么好处。”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调查案发原因”?万一家冠胡说八道,把我给牵扯进去怎么办?刚想追上去解释几句,我忽然笑了,关我屁事,我又没让家冠去砍人。我想,家冠也不会那么傻,这小子一肚子清理,肯定会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这是在见义勇为呢。   我没有回厂上班,直接去了王东家,我知道这个点数,他一定还窝在被窝里睡懒觉。   在他家门口喊了好几声,他家也没有动静,我急了,啪啪地拍门。   王东他妈耷拉着一张黄脸出来了:“诈尸了诈尸了?他没在家!”   我嬉皮笑脸地说:“大姨,我不是来找他‘作业’(胡混)的,我要带他出去给你挣大钱。”   “去!你们这帮混小子啊,”王东他妈把嘴巴噘得像要吃人,“别挑好听的说,你们不给老人惹麻烦就不错了,还指望你们给家里挣大钱呢,能养活自己就不错啦,”见我要走,一拍街门,“大宽我可告诉你,你千万别跟王东学,他不孝顺,你是个好孩子,整天跟他混在一起没个好。早晚有一天我把他送到你哥呆过的那个地方去,让人民政府管他的饭,我伺候够他啦……”我拽开脚步,撒腿就跑,我知道番瓜包只要一打开话匣子,不把你唠叨成神经病是不会罢休的。   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了一气,一住脚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小黄楼的对面。我下意识地瞅了那扇窗户一眼,竟然看见了杨波,她站在半开的窗户边上,仰着脸看天。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天上有一只老鹰在迎着风飞,它飞得毫不费力,箭一般快。她怎么这个时候在家里?难道她今天没去上学?没去上学,家冠怎么会砍了芥菜头?这不是把力出到黑影里去了吗?我的脑子一阵迷糊……杨波看见了我,散开的头发在窗户边一甩,我以为接下来那扇窗户会响起一声“啪”,可是没有,那扇窗户哗地打开了,杨波在喊我:“张宽,张宽,张宽——”声音清脆又甜美,就像来自遥远的天边。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这嗓音怎么这样熟悉?林宝宝喊我哥的时候就用这样的嗓音:“张毅,张毅,张毅……”我的脑子就像亮了一个闪电,一下子空了。眼前全是灿烂的阳光,这些阳光仿佛是用线织成的,一缕一缕垂直着撒下来,铺得满世界都是。   杨波将头发甩到脑后,大声喊:“张宽,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她的身子探出来,像要掉下来的样子。   我再一次说不出话来了,就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全身都是空的。   杨波的影子不见了,我听见了她咯噔咯噔下楼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鸽子飞过头顶时的声音。   我感觉她站在了我的身边,我很难受,我要飞起来了,我要把她从我的身边掠走。   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爱一个人的感觉,到最深处竟然是饥饿。我的肚子空得一塌糊涂,连肠子都没有了,肚皮里面全是空气,脚下就像踩着棉花,一走一忽悠。大厕所墙壁上的那行风蚀过的标语一晃而过: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张宽,你怎么不说话?”杨波用一只手拢着头发,斜着身子站在我的旁边,歪着头看我。我咽了一口干唾沫,忽然发觉自己一直是站在这里的,根本就没有走路,也没有看到大厕所墙壁上的那行标语。他妈的,我这是八辈子没见着个女人了……心里小小的别扭了一下。稍做镇定,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摸着嗓子应了一声:“我没看见你下来了。怎么,今天没去上学?”杨波扎好头发,冲我嫣然一笑:“去了,又回来了。刚才我想去你家找你来着,正要走就看见了你。你不是在模具厂上班了吗,不上班在这里干什么?”我打量了她一眼,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难道家冠砍人的时候她不在场?我笑着皱了一下眉头:“今天厂里放假,没事儿就来看看你,我以为警察找过你……派出所的人说,他们在调查一件事儿。”   “我知道,”杨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我找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是王家冠砍人这事儿吧?”   “是,他当着我的面儿,把一个坏蛋砍了,到处都是血……张宽,我很害怕。”   “你方便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   “我不想说了,当时我吓坏了,”杨波的眼圈一红,眼泪在里面打晃,“我早就想找你,告诉你有人在欺负我,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怕你像上次那样……”眼泪刷地掉了下来,“上次我误会你了,后来我知道西真哥不是你打的。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以为咱俩就这样了……我在上学的路上被那个坏蛋欺负,我不敢告诉我爸,我爸很严厉,他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告诉了西真哥,可是西真哥没有能耐保护我……西真哥被他们给打了,西真哥再也没有胆量去接送我上学了。张宽,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猛地一扭头,用双手捂住了脸,“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呆在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想伸出手来摸她柔弱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心中竟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心疼。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多年以后她离我而去,我戴着她买的避孕套跟前来找我搞“江湖义气”的毛娆娆在她曾经躺过的床上翻云覆雨的感觉一样复杂。我做出一付大哥的表情,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别难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了。”   “是你让王家冠去砍那个坏蛋的吧?”杨波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我。   “不是……”我迟疑片刻,淡然一笑,“有了结果,你还在意过程吗?”   “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你安排的。”杨波的口气硬硬的。   “是又怎么样?”我横下了心,“就是,我不希望你被人骚扰。”   “宽哥……”杨波一顿,猛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耳边忽然就响起一阵激越的歌声,我的脑子又一次空了。这次空得更厉害,我感觉自己的脚下不是坚硬的石头路,而是汹涌的海水,如果不是我的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树干,我会被海水淹没。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在躲闪,就像一个孩子在躲闪陌生人递过来的糖果。杨波不依不饶,撞上来就抱紧了我。旁边跑过一群孩子,他们回过头来大声喊:“流氓,流氓!”我挣脱开杨波,作势要追,脚下一阵拌蒜,一个趔趄扎到了旁边的垃圾箱上,半年没擦过的皮鞋摔出去一只,被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压成了黑手套,我仿佛看见有臭味腾起在那上面。   我没去拣那只鞋,单腿跳着冲杨波笑:“没关系没关系,那本来就是一只破鞋。”   杨波的眼神有些失望,呆呆地望着我,望着从我身边吹过去的那阵风。   跳了好几分钟的独脚舞,我才猛然悔悟,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我亮开手臂,想要上前抱她,可是人家没有那份**了,就那样用一个看耍猴的眼神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多年以后,我问她,那天你想跟我来个拥抱,我没让你得逞,你是怎么想的?她说,当时我想操你大爷。我说,你拿什么操?她说,拿你。我说,我不**,我只操你。她说,我还是操你大爷。我不说话了,脑子里想的全是“江湖义气”,我想跟她再操一把江湖义气,于是,那天我俩把江湖义气操得死去活来。操完江湖义气,我不理他了,一个人喝闷酒。她说,你流氓。我说,你爹不流氓哪来的你?   那天她用那样的眼神研究了我半晌,丢下一句“以后我会赖上你的”,转身走了。留下的那阵带茉莉花香的风,在我的鼻孔里面逐渐明朗。我呆立在垃圾箱旁,脑子乱得一塌糊涂……我想,林宝宝真他娘的伟大,杨波还真的喜欢流氓呢。   在淑芬那里,我找到了王东,我没有告诉他杨波刚才对我的举动,轻描淡写地说了家冠砍人的事情。最后问他,你估计小王八这是什么意思?王东说,还能有什么意思?闲得蛋子痒痒了呗,想要利用这件事情树立自己的威风,顺便在你的面前表现一把,让你记他的情,这小子的脑子很“飞”呢,什么希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我说,他不会是想要在里面搅浑水,趁机糟蹋我的名声吧?王东说,那也说不定,干脆这样,咱哥儿俩砸“挺”了他拉倒,省得他给咱们添乱。我说,那样我哥哥就不高兴了,他想好好利用家冠呢,先这样让他蹦达着吧,万一将来这小子不“正调”,咱哥儿俩再收拾他不迟。王东说,等他的**扎出毛儿来再收拾他可就晚了,到时候不一定谁能砸“挺”了谁呢,早防备着他好,这小子就这么个“作”法,想要混出名堂来是很快的,你想想,他打这几次人,哪一次还超过极限了?踩的全是软柿子,警察拿他没办法,反而把他的名声给造出来了,这小子的脑子不简单,我敢说,再下去两三年,你我再加上一哥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他为什么去砍芥菜头?”王东沉默片刻,一拍大腿,“他这是演戏给他的小弟看!看,我王家冠讲的是江湖义气,现在我跟着一哥混,一哥的弟弟也是我的大哥,跟着大哥干就得替大哥分忧解难!他明白得很,吃别人的饭要讲究忠诚,他肯定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小弟。这样一来,他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指挥那帮刚扎出翅膀来的兄弟,那帮弟兄才能对他忠诚。”   “呵,你比我明白多了,”忽然想起番瓜包对他的评价,我笑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这话什么意思?”王东茫然。   “没什么意思,”我正色道,“以后你多在家陪陪你妈,不然……”   “我明白,”王东打断我道,“我那不是没钱嘛,有钱我让她天天当皇后。”   “不谈这些了,我做的也不怎么样,”我换话说,“家冠这小子给我哥灌了迷魂汤,我哥太实在了。”   “所以我说,想要吃社会饭,将来挡道的人肯定不少,家冠算一个。”   “挡我的道同样也挡了别人的道,我不收拾他自有人收拾他,到时候……”   “宽哥还是你厉害,”王东摸着淑芬的大腿哈哈大笑,“到那时……哈,不费一点儿力气。”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江湖义气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8 本章字数:5493 腊八一过,年关将近。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爸爸经常陪她去医院,班都没法上了,回家后时常呆在一个角落默默叹气。我要是有很多钱该多好啊,直接养个大夫在我们家……金龙的计划一直在实施当中,他来找过我几次,告诉我其实洪武饭店里没有什么保险柜,是一个用铁皮包着的大箱子,里面确实有不少钱。洪武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在饭店几乎见不着他。周五还是那样,整天在店里喝酒,喝完了就去那个房间躺着,有时一躺就是一天。他没闲着跟周五联络感情,可是周五不太理他,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抢过他的原因吧。金龙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干脆哪天直接绑了他,拿钱走人。我犹豫了很久,始终拿不定主意。我知道那是犯法的,不管成功与否,都是抢劫罪。王东也在催我,他说,不大胆不赢杏核,拼一次吧。我总是不说话,尽管我把怎样实施行动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甚至连套头的丝袜都准备好了,还是不敢下最后的决心。   元旦的那天清晨,我在小黄楼的楼下见到了杨波,她站在风里,表情异样地看着我。   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因为在此之前我分析过好多次,她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属于我。   我口气淡然地问:“你不去上学,站在这里等什么?”   她的口气同样平静:“等你。”   我笑了笑:“等我?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杨波站着不动,依旧静静地看我:“你每天都从这里经过。”我笑道:“等我发财了,就不从这里走了。我要买一辆大摩托,从我家直接骑着去上班。”杨波说:“我知道今天你们放假,可是我也知道你肯定还会从这里走。”她可真是把我给研究透了,是啊,我已经养成了每天从这里走一趟的习惯,只要天上没下刀子我就会经过这里,原因不十分清楚,潜意识里有每天都见到她一次的意思……我张张嘴没有说话,不知道应该说点儿什么。杨波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久,靠前一步,像是在喃喃:“夏天的时候,你说要请我吃饭,半年了你也没请我……”我捏了捏裤兜里的几块皱巴巴的钞票,尴尬地笑:“要不咱们就去宝宝餐厅吃油条?”杨波终于绽开了笑脸:“好啊,我想去。”手里捏着的一块钱被我猛地戳了一个洞。   走在路上,我问杨波:“警察还去找过你吗?”   杨波说:“找过,还是问那个叫芥菜头的都对我做过什么,我如实对他们说了。”   我说:“那么他都对你做过什么?”   杨波说:“他摸我,开始的时候还老实,后来就摸我屁股……张宽,为什么你早不出现?你的心里没有我。”我的心忽然就堵得厉害,这叫什么话?我出现,你喜欢?你给过我机会没有?又在心里骂了芥菜头几遍,这他妈的算个什么玩意儿嘛,家冠应该砍死他!家冠砍人的当天就从派出所出来了,直接去淑芬的理发店找到了我,没等开口,就被我劈头砸了一板凳。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直喊冤枉,二哥,我帮你出气你还打我呀?我说,我需要你帮助吗?你他妈的什么级别?家冠还想犟嘴,被王东用大头棉鞋踢得头破血流。最后我让他滚蛋,告诉他以后我的事情他少搀和。家冠摔门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我感觉这小子开始记我的仇了,一时很烦躁,真想去找我哥摊牌,对他说,把家冠这个惹事的祖宗开除“下街籍”。   过了几天,我在宝宝餐厅遇见了唐向东,他在跟我哥喝茶,两个人谈得眉飞色舞。我哥在讲一个笑话,说他们下乡的那个村有个女知青到奶牛场帮人挤奶,人家一挤就是一大桶,她却只挤出了一酒盅,最后明白了,原来她挤的是头公牛,挤的地方也不对。林宝宝撇着嘴巴插话说,那是假的,反正我没听说这事儿。我趁热闹加入进去,闲聊了几句,唐向东说,王八家的那个孩子其实挺正义的,类似芥菜头这种“污烂”就应该教训教训他,就是挨了砍,我们也得处理他,已经上报市劳动教养委员会了,给他报了三年。我说,应该让他接受教训,当时看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们要拘留家冠呢。唐向东说,按说他把人砍成那样是应该拘留的,一调查事情的原委,我提议放了他,尽管他采取的方式有些过激,可是我们不能助长芥菜头那种歪风邪气。我说,杨波的爸爸是法官……没等我说明白意思,唐向东就打断了我,与那个没有关系,别乱联系。   说着话,家冠来了,一进门就跟唐向东套上了近乎,一口一个大叔的递烟倒茶。   我哥哥不动声色地瞄着他在一旁献殷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唐向东抽了一根烟,摸着家冠的脑袋说:“以后别那么冲动,发现坏人作恶,应该报告警察。”   家冠说:“对,对,不能冲动,不能冲动……”点头哈腰地应承着,又喊大叔。   唐向东皱紧了眉头:“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别这么叫。”   家冠的一声大哥刚喊出口,就被我哥踹了一脚:“滚蛋!在我这里没有你显摆的份儿。”   家冠嘿嘿笑着蹿到门口,回头嚷了一嗓子:“一哥,你就是我的亲大爷!”我想上去推他出去,他出溜一下钻出门去,门外响起一声狼嗥:“小的们,一哥有令,挨家挨户推销栗子啦!”唐向东乜了我哥一眼:“张毅,原来这都是你的人啊。”我哥浅笑道:“什么呀,这帮小子瞎勤快,帮我卖栗子呢。”唐向东跟着笑了笑:“这叫雇工呢。你可得把握着点儿,雇工多了可不好,上面有政策……”“这叫雇什么工?”我哥摇了摇手,“我这是给政府解决就业问题呢,不然这帮小子没有事情做,还不得飞到天上去?”唐向东哈了一声:“你还是原来的脾气……得,我不多说了,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就去找我,别像以前那么莽撞。”我哥好象不喜欢听他说这个,眉头一皱:“你也还是那个脾气,在我面前装首长呢。”唐向东张了张嘴,摇着头苦笑道:“那我就不多说了。刚才我说,你跟宝宝这么多年了,孩子也回来了,抓紧时间结婚算了。”   林宝宝抱着来顺从里屋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向东你心事这些干什么,张毅自己有数。”   我哥打个哈欠,用一根指头吱吱地搓桌面:“到处都有母亲的爱,到处都有亲人的笑脸……”   唐向东冲我一挤眼:“你看看你看看,还说我装呢……哈,走啦,不多嘴啦。”   唐向东一走,我哥猛地把脸拉长了:“操,说你装首长那是表扬你,你他娘的想跟我装爹呢。”   林宝宝说:“你也别把人想歪了,德行。”   我哥一捏来顺的脸蛋:“这还不是被四人帮给操练的?我要向四人帮讨回青春。”   “张宽,你怎么笑了,在想什么呢?”杨波拉我一下,一指宝宝餐厅门口,“你哥站在那儿。”   “我知道……”一抬头,我扑哧笑了,这哪里是我哥?分明是脱毛野鸡一般长相的兰斜眼。   “老二,真幸福啊你!”兰斜眼冲我一招手,脚下一滑,呱唧摔倒在雪地里。   要了半斤油条几个馅饼,我招呼一身雪泥的兰斜眼一起吃,兰斜眼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囔:“还吃呢,这一跤把去年吃的都跌出来了……”凑过来抓了几根油条,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戳,噎得直翻白眼。我问站在杨波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我的哥哥:“宝宝和来顺呢?”我哥不回答,冲杨波的后脑勺直吐舌头:“哦,哦哦,很好,很好啊……”兰斜眼好歹把塞住喉咙的油条咽下去,捧起饭碗猛灌了几口豆汁,摩挲着脖子笑:“老二有本事哎,老二肚子里有牙,说那什么就那什么哎……”杨波歪着头,看看我哥再看看兰斜眼,脸一下子红了:“到底哪个是大哥呀?”“都是都是,”兰斜眼又来抓油条,被我哥一巴掌扇到了一边,兰斜眼嘿嘿地笑,“我没说错,你是大哥我也是,我可没说我是叔叔,尽管我真的是叔叔。”   “老斜,我还没问你呢,”我哥冲兰斜眼一正脸,“一大早的你来找大宽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兰斜眼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凑,“大妹子你快吃,不然全让大宽给吃了。”   “随便吃,有的是,”我哥又把兰斜眼扇到了一边,“小杨,你别听他胡咧咧,我是张宽他哥哥。”   “大哥你好,”杨波有些拘谨,捏一根油条又放了回去,“我吃过饭了。”   “啊?你什么意思,”我丢了刚吃一半的油条,“拿我当猴子耍?”   “不是……”杨波的脸又红了一下,“我……”   “呵,小妹妹这是不好意思呢,”兰斜眼倚在门边贼笑,“别嫌饭不好,这样的饭在几年前就当过年呢。”   我哥哥快步上前,一把将兰斜眼推出了门,回头冲我一笑:“我们就不打扰了,”走出去又推门回来了,“来顺生病了,宝宝带着他去了医院。吃了饭没事儿的话你们就在这里呆着,我去医院看看。”我问:“来顺没什么大事儿吧?”我哥说:“感冒了,发烧……连爸爸都不会叫了,呵,没事儿,我这就去看看。”我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店,反正又没什么生意。兰斜眼从我哥的腋下探进头来,神情诡秘地冲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快吃,吃完了我跟你说点事儿。”我哥将胳膊一收,夹着他的脑袋关上了门。“你哥可真有意思,”杨波吐了一下舌头,“刚才我好紧张呢……”“紧张什么,”我笑道,“我们老张家的兄弟都是好青年。”杨波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好得不得了。”我说:“你真的吃过了?”杨波点了点头:“吃过了。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找机会跟你说会儿话。”“明白了,”我学兰斜眼的样子,用两根指头使劲地往嘴巴里塞油条,“你不吃我吃,你们家的饭好,你不喜欢吃我们这样的饭……”咽下油条又来抓馅饼,“杨波,别笑话,刚才斜眼儿大哥说得对,我们都是苦孩子出身。”“别这样说,”杨波伸出手来捂我的嘴巴,眼睛里闪出一丝幽怨,“咱们都是一样的人。”她的手触到了我的嘴唇,柔软,还带有一丝温热,像婴儿的嘴唇,有淡淡的清香浮在上面。   我想张开嘴咬她的指头,一慌,有口水流了出来。   我吐出馅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心抽得像是被一根线紧紧地勒着。   杨波想要抽回她的手,无奈我的手太有力了,她抽不回去,任由我攥着,忽闪着大眼睛看我。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流氓,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林宝宝半年前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我的耳边,我感觉缠着我心脏的那根线陡然松开了。我取一个放荡的姿势把她的手往旁边一撇,端起饭碗,作豪侠状一口干了豆汁,拧一把嘴唇笑道:“杨波,我知道你对我的想法,你想跟我交朋友是吧?我答应,交了!”杨波揉着被我攥疼了的手,定定地看着我:“你想做我那一种朋友呢?”我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装糊涂:“很好的朋友,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可以赴汤蹈火的朋友。”   “像你们男人那样的朋友?”杨波的眼神看不出明确的意思。   “当然,”我啪地点了一根烟,悠然一晃,“先做那样的朋友,关系到了,做另外一种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另外一种朋友是哪一种?”杨波的眼睛依旧清澈。   “你知道的,”我受不了她的这种眼神,胡乱躲闪着,“你既然知道还来问我?”   “我不知道,”杨波一直在追着我的目光,“是不是搞江湖义气的那种朋友?”   “对,要搞江湖义气,”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既然他喜欢流氓,不讲江湖义气的那叫什么流氓?那充其量是个人见人恨的混混。我说,“说到江湖义气,我是深有体会的,比如宋江……水浒你看过吧?那里面的大哥宋江就是一个懂得江湖义气的人。朋友有困难了,他挺身而出,宁可豁出去不干县委书记……哦,那时候不叫县委书记,叫什么来着?县令?也不对,宋江好象不是当县令的,当押司,押司就是类似你爸爸那样的差使……说远了说远了。总之一句话,江湖义气的意思就是,当你困难的时候,他帮你。比如我被人追杀,或者被警察追捕……”猛地打住,眼前有警察追我的镜头一闪而过。   “还有呢,怎么不说了?”杨波依然在盯着我的眼睛。   “没了,就这些。我上学少,道理明白,就是讲不透彻。”   “你的意思就是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贯彻江湖义气精神,一帮到底?”杨波一捂嘴,扑哧笑了。   “别乱理解呀,”我的心在享受着温暖,“不光是你跟我讲江湖义气,我跟你也一样。”   “那好,以后咱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最好的朋友应该……”   “应该彻彻底底的把江湖义气搞好!”我高声叫道。   “很对呀,”杨波冲我暧昧地笑,“那咱们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   门悄悄地打开了,兰斜眼尖尖的脑袋伸了进来:“老二,你们吃饱了吧?”   这家伙真扫兴,我不耐烦地反着手挥:“没呢没呢,你先在外面等着。”   兰斜眼抻长脖子瞅桌子:“还剩一个馅饼两根油条……啊哈,要是我,一口解决问题。”   杨波站起来给他让座:“大哥你要是有事儿就进来说,我们已经吃完了。”   兰斜眼说声“还是大妹子懂事儿”,老鼠似的钻进来,连油条加馅饼一遭戳进了嘴里。   等他蛇吞鸡蛋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拉他进到厨房,小声问:“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儿?”   兰斜眼抓起一棵葱,往酱油瓶子里一戳:“扬扬在我家等你。”   一口葱辣得他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一堆白菜,连人带白菜滚了一厨房。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脏钱不要白不要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9 本章字数:9261 林志扬出现了?我的心头猛然一紧,一把拽起了兰斜眼:“你说什么?”   兰斜眼的嘴巴边全是酱油,像刚刚吃过死尸一样:“扬扬这个死人回来了,在我家等你呢。”   我提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到了墙面上:“他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兰斜眼挣扎几下,挣脱不开,干脆用一个羊上吊的姿势任我顶着他:“就在刚才……他还带着一个兄弟,那个兄弟我以前见过,是街里的,叫长法,混得挺厉害……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会混到一起。扬扬瘦得像根虾毛,都脱相了,他什么也没说,一进门就让我来找你。我去了你家,大姨说你一大早就走了,我估计你是来了这里……”“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儿?”我松开手,心慌得脸都麻了,林志扬在这个当口来找我,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兰斜眼老鼠似的把头伸到外面看了一眼,回头小声说:“肯定没有别人看见,扬扬是个小鬼子,他敢来下街找咱们就一定不会让别人看见。现在他担心的不是金高那帮人,他最担心的是警察,警察一直在抓他……大宽,别罗嗦了,赶紧去我家见见他,他浑身哆嗦,急得都开始挖墙了。”   来不及多想,我丢下兰斜眼,晕着脑袋,一步跨出了厨房。   杨波似乎还在回味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江湖义气的话,拧着一缕头发在笑。   我猛吸一口气,极力将呼吸喘匀和了,站在她的身边轻声说:“杨波,我不能陪你了,家里出了点事儿。”   杨波轻轻抓住了我的手:“是不是大姨病了?我经常看见你爸爸搀着她……”   我就势把她往怀里一带:“不是,是别的事情……”精神蓦然恍惚,哦,她的头发可真香啊。   “我要跟你一起去。”杨波仰着脸看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把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儿。完事儿以后我去你家楼下等你……”“那好吧,”杨波抽回手,幽幽地看着我,“我们放寒假了,我不用去上学了。我爸爸出差去了南方,我妈跟我合不来,我不愿意呆在家里,我要跟你在一起。”“好啊,那就住到我们家!”这话冲口一出,我立马后悔,这也太性急了吧?我一时糊涂,不明白是她性急还是我性急……没等她开口,我慌忙掩饰,“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杨波的脸上浮现出朦胧的笑:“没误会。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经常跟你呆在一起。”   后来我问她,那天我说要让你住到我家,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她说,没什么印象,就是觉得你实在得好玩儿。再后来,杨波逼我在床上“伺候”完她,捏着我软如鼻涕的小和尚吃吃地笑:“老流氓,别以为老娘不明白你说的江湖义气是什么意思,老娘上小学的时候就看过水浒,那天你说让我住到你家,我对你的印象就是,你是个比西门庆还流氓的家伙。”我说,那时候你不像现在肥得像猪,你漂亮得像潘金莲,纯洁得像荷花,我怎么能够不动那样的心思呢?老子又不是柳下惠。   把杨波送出饭店,我拉着兰斜眼从另一条路箭一般地冲到了兰斜眼家。   兰斜眼家没人,我让他守在门口,箭步冲进了里屋。   刚喊了两声“扬扬”,林志扬就从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不说话,倚着门框看我。   小时候学历史,我见到过北京猿人的画像,眼前的这个家伙颇有北京猿人的风范,我笑了:“亲大哥,你这是在哪里折腾的啊?”林志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几下,见到娘的孩子似的哭了:“别提了,哥哥我是九死一生啊……”回头冲站在门口的一个结实汉子一咧嘴,“法哥,这就是张毅的弟弟大宽。大宽,这是长法,法哥是我的老兄弟。这次多亏了他,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跟长法握了一下手:“法哥。”一瞪林志扬,“你是从哪儿来的?”林志扬悲壮地擦一把眼泪,拖着长法坐到了炕上:“从郑州。本来我想先见见一哥,怕一哥骂我……你是知道的,我跟凤三的关系有些不明不白,一哥讨厌这事儿。上次我回来过,谁也没见,只见了我姐,在外面流浪,没有钱不行……不罗嗦这些了,就说这次发生的事情吧。”我摇了摇手:“不用罗嗦了。你是不是没钱了?”林志扬点了点头:“彻底没钱了。一直花法哥的,法哥也没了,法哥把他的兄弟全找遍了,不是躲起来了就是穷光蛋。大宽,我知道一哥和我姐也困难,他们还拉扯着孩子……你明白?”   看来这次我应该下决心去抢劫洪武了!我咬咬牙,猛地一点头:“我有!”   林志扬默默地注视着我:“大宽,我知道你也没有,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有。”   长法垂着头摸了我的胳膊一下:“好兄弟。”   “你们能等到明天吗?”我的脑海里泛出一只包裹着黑色铁皮的箱子,它静静地躺在周五睡觉的房间里。“能,”林志扬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我已经落魄到丧家犬的地步了,只要能等到钱,死在这里我也等……大宽,别笑话我,本来我想跟法哥一起干点儿拦路抢劫的勾当,后来一想,那等于自掘坟墓,咱们这路人就是再穷也不能干那样的营生,掉底子,”咽一口唾沫,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大宽,你可千万别为了我去干那个啊……哈,不能,不能!大宽不是那号人。”   去你妈的,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呢……我笑了笑:“不会的,放心。”   长法若有所思地抬头瞥了我一眼:“扬扬说得也不完全正确。”   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有些脏钱不要白不要。”   外面响起兰斜眼的一声野狗被砸了一石头般的声音:“哎呀!东东你怎么来了……”   声音立刻像屁放到一半突然被木塞子堵住一样没有了,王东风一般闯了进来。   我没让王东进来,堵住门口问:“你怎么来了?”   王东抻着脖子往里看:“有人看见扬扬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往外走:“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儿。”   王东还在回头:“有人看见他了。”   我把蹲在门后捂着肚子哎哟的兰斜眼提溜起来,往屋里一推,随手关了门:“谁看见了?”   “麻三儿。”   “麻三儿?他不是去了南方吗?”   “回来了。警察抓他,他贩卖枪支……回来看他娘,又走了。”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刚才在火车站看见扬扬戴着口罩往这边赶,跟过来一看,扬扬来了这里,我就……”   “你马上去堵着麻三儿,告诉他,如果他乱说话就杀了他。”   “看来扬扬还真的在这里……”王东横了我一眼,“你连我都防备着?”我说:“别想那么多,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没什么好处。你找到麻三儿就赶紧让他滚蛋,然后去喊金龙过来……不,别让他来这里,让他去淑芬店里,你们在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王东一怔,一仰脖子笑了:“好嘛,明白了!你终于想通了,”跳起来打了个旋风腿,“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来来来来,来来来来……”高声唱着一路远去。   回屋坐下,兰斜眼还在哼唧:“娘的,番瓜包家的混帐玩意儿真不尊老,大小我也是他的叔叔……上来就掐,上来就掐,这都好几回了。我欠他的?想当初他小的时候我还抱着他买棉花糖吃呢,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帐东西。我咒他养个儿子没有腚眼儿,我咒他养个闺女是林宝宝……哎哟!”兰斜眼捂着肚子又蹲下了,“我的肚子啊……扬扬,你等我把话说完嘛,我想说养个闺女是你姐的那只鞋……哎哟!”这下子彻底收声了,就跟连了电的灯泡一样。林志扬抬起脚碾了躺在地下的兰斜眼的脸几下,冲我一笑:“你说就这样的膘子,他就是整天拿我当爷爷对待我能不揍他?哎,刚才是不是王东来了?他不会是知道我在这里吧?”我笑笑说:“没事儿,他的嘴紧得很。再说我也没告诉他你在这里。”林志扬哼了一声:“这年头谁敢相信谁?你就说我吧……”啪地吐在兰斜眼的脸上一口痰,“操,我都不稀提这事儿了。法哥,大宽不是外人,你跟他说。”   长法闷闷地点了一根烟,踢开林志扬踩着兰斜眼的脚,冲我摇了摇头:“兄弟,我相信你,我能看出来你是个有头脑的人,那个叫王东的是你的兄弟,知道我们在这里也无所谓了……”接下来,长法把他们前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   他说,他跟林志扬是好几年的兄弟了,以前在拘留所认识的。前年年底,他们俩在东北那边杀了一个人,其实那个人也该杀,在这边出差的时候把长法一个兄弟的对象给**了……杀人之后,他们俩在外面躲了一阵,后来林志扬呆不住了,跑回来投奔了凤三。“前面的事情扬扬都对我说了,”长法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他不是在背叛你哥,人到了那种时候是真的身不由己啊……以前我们俩跟着凤三混过,那种时候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又去找凤三了。去年我也回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作’了一阵,看看风声过了,警察没有调查杀人的事儿,我们就各自回了家。扬扬把金高砍了以后,先是藏在我那里,后来憋不住了,又去找了凤三……前些天,凤三让他去郑州帮他办个事儿,他喊上我,我们俩一起去了。谁知道凤三这个老混蛋把我们出卖了!咱们这边还有东北那边的警察联合郑州的警察去抓我们。你明白我俩为什么这么狼狈了吧?凤三知道我们以前杀过人……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扬扬对我说过好多次,宽弟你是个江湖人,不用再罗嗦了吧?”   我出了一身冷汗,林志扬原来还真的杀过人!我以前总是感觉他很软弱,没想到他还干过这样的事情。我稳稳精神,哈哈一笑:“扬哥原来你这么猛啊……呵,原来我一直在跟一个杀人犯打交道。得,不管那么多了,先应付眼前的事儿吧。你说凤三早不告你晚不告你,为什么单单在这个节骨眼上演这么一出?”“我理解他,”林志扬苦笑一声,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其实他一直在恨我,他曾经对一个贴身的兄弟说我是个‘魏延’,养不熟。跟过他,又跟了一哥,摊上事情再去投奔他……最主要的是他最近想要‘掂对’一哥,自然是先拿我试刀了。我也是活该,就是流落街头也不能去投奔那个杂碎啊……”   “你怎么肯定告发你的就是凤三?”我打断他道。   “秃子头上的虱子,这是明摆的事儿,”林志扬颓然笑了,“我实在到把这事儿对他说了。”   “那是酒后,”长法圆场道,“宽弟别笑话,当时他喝醉了。”   “真是活该啊。”兰斜眼黄着脸在地上坐起了身子。   “我操,”林志扬忽地从炕上弹了下来,“你都听见了?”   “无所谓啦,”长法歪了一下脑袋,“现在真的无所谓了,咱们俩是通缉犯,谁知道也无所谓啦。”   估计王东应该找到金龙了,我说声“你们老实在这里呆着,我晚上再过来看你们”,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风很大,嘶叫着从胡同口灌进来,让我感觉走路都有些困难。不知是谁家的草垛被风刮倒了,乱草到处飞,像一卷一卷的钞票。我紧着胸口回了一趟家。我妈依旧坐在炕上织那件织了拆,拆了又织的毛衣,专心致志。我悄悄闪进我睡觉的那间,从褥子下面抽出那个装着丝袜的塑料袋,揣进怀里,摸一把别在后腰上的“弯弯铁”,站在门后屏了一下呼吸,悄没声息地出了门。   风带起阵阵砂雪,打在我的脸上就像有无数的小手在抽我嘴巴子,一扎一扎地疼。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零星的几辆汽车驶过,越发让人感到寂寥。   棍子在街口的一个炒栗子摊前抄手站着,两眼无神地望着我,嘴里哈出丝丝热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心情跟他打招呼,蹭过他的身边,直奔淑芬的理发店。   我听见棍子在后面忿忿地嘟囔:“什么呀,下街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负,装得跟没事儿一样……”   刚走近理发店门口,王东哗啦一下打开门,一把将我拉了进去:“你可真够罗嗦的,金龙早就过来了。”我反手关了门,冲坐在对面,紧张得脸色发黄的金龙一点头,左右看了看:“张飞他妹妹呢?”王东说,我打发她走了。金龙的面皮绷得像牛皮鼓,站起来想要捶我一拳,一顿,咣地砸在墙面上:“宽哥,就这么决定了?”我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决定了。”金龙猛地咧开了大嘴:“哈哈哈!我早就说过,宽哥是条好汉!妈的,有钱不赚,拽逼扯淡!咱们早就应该……”“先别‘慌慌’,”我瞪了他一眼,“那边的情况一切照旧?”金龙冲王东一呲牙:“你听这话问的……哈,不照旧还能怎么样?周五整天喝得像个‘膘子’,就是被人当黑奴贩到太平洋去都不知道。来之前他又在那儿喝上了,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估计不用到中午他就又躺回放钱的那屋去了。宽哥,咱们以前不是商量好了吗,要干就在大白天!还像以前商量的那样,你跟东东从后院扒窗进到走廊上,我从里面打开门,然后你们就把我和周五一起绑上……”“知道,”我皱了皱眉头,“你能保证那时候二楼走廊上没人吗?”金龙啪地一拍胸脯:“我是干什么的?你们上去之前,我先给他来个清理战场!”   “你那是找死,”我说,“那样将来非出事儿不可,你不应该露头。”   “那怎么办?”金龙茫然地看着我。   “别想那么多啦!”王东猛地抽出了五连发猎枪,“要干就干得猛一些,谁看见算谁倒霉!”   “尽量别那么干,”我摸着下巴稍一迟疑,“要不咱们在动手之前先给他们制造点儿混乱?”   王东跟金龙对视一下,哇地笑了:“对呀!这样也可以啊!我去找我的那些兄弟,不告诉他们我要干什么,让他们去洪武饭店吃饭,装做喝醉了,在里面大闹一场,最好跟那帮看场子的打起来,然后嘛,嘿嘿……”“然后咱哥儿仨就实施行动!”金龙的脸上像是打了一束光,贼亮贼亮,“想要闹他的饭店其实也不难,这些天我一直呆在那边,我知道那边的几个混蛋是什么水平,除了钢子还稍微猛一点儿,其余的连家冠手下的那帮‘小妖’都不如。咱东哥的人是干什么的?虎狼之师啊,包准是招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还他妈能胜!”王东矜持地一哼:“金龙你就别管了,这样的差事儿兄弟我最拿手。我还不是吹,我这帮兄弟里面能打的、能起哄的都得有,到时候不用动弹,光那阵势就把对方给镇尿了……”“别把人家给镇尿了啊,”金龙摇手道,“镇尿了那起什么作用?要架秧子起哄,把局面给它搅乱了,然后咱们的事情就顺茬儿了。”   见我一直瞪着他们不说话,金龙戳了戳王东,冲我一努嘴。   王东坐到我这边,用胳膊肘一捅我:“这个方法不合适?”   我说:“合适个屁,你让你的那帮孙子都戴着头套去喝酒啊?”   金龙一拍脑门:“对呀!不戴头套就会被他们认出来,一‘炸’事儿,全他妈拖拉出来。”   “你这个膘子,”王东踹了金龙一脚,“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有当汉奸的资质?刚才你顺着我这个茬儿溜,宽哥一说,你他妈又装开明白二大爷了,我真……我真想操你妈。”金龙的脸有些挂不住了,躲开王东,讪讪地冲我笑:“宽哥,我不发表意见了,你拿主意。”我推一把王东,用力咬了咬牙,慢慢站了起来:“一切照旧。”“对,一切照旧!”金龙喊出这一嗓子,尴尬地瞥了正瞪着他的王东一眼,直接把女高音变成了男低音,“其实刚才咱们说的都是废话,咱们前面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嘛,戴着头套,即便是有个不长眼的看见,他总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去扯下咱的头套看看吧?”“哈,”王东摸了金龙的肩膀一把,“要是真有那样的膘子,让龙哥直接按倒霉处理拉倒。其实咱们现在就把一切事情都想得那么周全也不现实,谁能预料到那时候会出现什么事情?我的意思是,随机应变,只要没威胁到咱们的安全,就随他去,他又看不清楚咱们是谁。万一有不知死的上来阻拦,”一撸枪筒子,“我直接打发他去见西天佛祖!”把脸重新转向了金龙,“龙哥,不过你得适当受点儿委屈了……”“我知道,”金龙摸一把残缺的右耳,“只要别再割我的耳朵就行。”   我撕开塑料袋,拿出丝袜,丢给王东一只,闷声问:“绳子准备好了?”   王东笑嘻嘻地将棉袄往上一划拉,露出捆在腰上的尼龙绳:“准备好了,在这儿呢。”   金龙做了个被绑的姿势:“俺的东哥啊,到时候你可千万悠着点儿,别勒死我。”   王东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勒你还不如勒根**,你他妈的该硬的时候不硬,该软的时候胡**软。”   金龙横着脖子冲王东示威:“我就连根**都不如?我就连根鸡……”门被推开了,淑芬斜倚在门口,两眼水汪汪地瞅着金龙,金龙立刻正色道,“鸡,鸡什么鸡啊?基本就应该是这么个情况吧?”王东一怔,一烟头摔到了金龙的脸上:“基本是怎么个情况?基本上你就是一个**!”我站到门口说:“四项基本原则其实就是这样的。走吧,出去喝点儿。”   淑芬在后面喊:“你们早点儿回来啊,别喝大了。”王东回头应一嗓子“喝不死我”,沿着“干四化奔小康”的墙体标语往前疾走。金龙瞪着他的背影干笑一声,和着大街喇叭里李双江的声音高唱起来:“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你不要悄悄地流泪,你不要把儿牵挂,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啊……”“啊你妈个逼呀,”王东弯腰抓起一坨雪,猛地砸向金龙,“早晚我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好看!”   金龙闪到我的身后,低骂一声操,一拽我的胳膊:“这小子怎么这么小气?”   我没理他,大步往前走,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走到小黄楼旁边的一个小吃部门口,我喊住了还在前面闷头疾走的王东,抬脚进了小吃部。   小吃部里很清冷,有两三个民工模样的人在稀溜稀溜地吃面条。   我直接进了最里面的那个单间。   金龙跟进来,面目有些紧张:“咱们最好不要喝酒了……要不就少喝点儿。”   我点了点头:“每人一瓶啤酒。”   王东晃着膀子进来,一弹吃饭的一个民工的脑袋:“吃好喝好啊老乡。”那个民工一抬头,咯地呛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瞪着王东。王东勾着他的下巴打了一个响指:“看什么看,没见过大款是吧?”我瞪了他一眼,王东笑道:“咱们很快就不用来这种地方吃饭了。”迈步晃了进来。我喊进老板,要了三瓶啤酒,点了两个小菜,开口问金龙:“这几天你一直住在周五的房间里?”金龙点点头:“住了一个多星期了。”我说:“吃完饭你就回去,下午两点我跟王东过去,照咱们商量的办。如果中途有什么变化,你把头从周五的房间里伸出来我就知道了,没有变化就一切照旧。”金龙用筷子撅开酒瓶子盖儿,猛灌了两口酒,摸着桌子角站了起来:“我还是不吃饭了,这就回去。”我跟他握了一下手:“稳住架儿,走吧。”   金龙走到门口,回头冲王东一笑:“哥们儿,以后别乱寻思,你龙哥不是那样的人。”   王东摔了他一筷子:“滚蛋吧,是不是那样的人你自己的心里有数。”   金龙撇着嘴巴晃了一下脑袋:“操,你也不想想,就淑芬那样的,我跟她凑合的什么劲嘛……走喽。”   王东咕咚咕咚地把金龙打开的那瓶酒干了,一抹嘴:“妈的,这个混蛋整天跟我装。谁不知道谁?我这是别着你宽哥的面子,不然我真收拾逼养的……宽哥你不知道,这个混蛋到现在还惦记着淑芬,前几天还过去找过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笑笑说:“别瞎琢磨了,他现在是个独耳朵,淑芬不可能跟他叨叨……”“你知道什么?”王东打开另两瓶酒,忿忿地往酒杯里倒,“如果没有这事儿我能乱说?妈的,等我忙完这事儿,好好跟这个混蛋理争理争。”啤酒溢出了杯子,淌得满桌子都是。我接过酒瓶,顺手扑拉两把他的头发:“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别为了个女人伤了兄弟和气,”见他还要跟我犟嘴,我猛地将酒瓶子墩在桌子上,“你不想听是不是?我告诉你,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一因为个女人坏了大事儿,我第一个先修理你!”王东跟我对视片刻,悻悻地垂下了头:“行,不说这事儿了……你也开始跟我装大哥了。”   “这叫装吗?”我摸着他的手背,讪笑道,“如果你是个外人,我才不跟你这样说话呢。”   “得,全是你的理,”王东把用一件破褂子包着的枪放到桌子上,低声说,“ 我在你的眼里连扬扬都不如。”   “别这么说,”我把酒杯往他的面前推了推,“扬扬遇到了困难,咱们应该帮他。”   “我没说不帮……”王东抬起了头,“你怎么这么敏感呢?你知道我话里的意思?”   “知道,”我喝了一口酒,“我也没想瞒你。我下了决心就是为了扬扬,他需要钱,比咱们还需要。”   王东蔫蔫地看了我一会儿,一摇头:“我理解你……当初扬扬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也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帮他。可是一旦咱们弄到钱,你把钱给了扬扬,金龙不会有什么意见吧?”我说:“我不会全给他,我给他的只是我的那一份。”王东一瞪眼:“你什么意思呀!和着我就是个‘嘎杂子’?还记得有一年咱俩跟大马路的那帮孙子打架,被人家追得跟两只兔子似的,扬扬提着把西瓜刀救咱们的事儿了?我王东不忘本,把我的那份也给他!我相信,只要宽哥你带弟兄们走出了第一步,后面咱们不会缺钱。”我摇了摇头:“我只想干这一次,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沉下嗓子,慢慢说,“知道前几天我为什么一直在犹豫吗?我想了很多……算了,干完这事儿以后我慢慢跟你聊。如果这次不是扬扬出现,我是不会这么干的。”王东看我的眼神有些茫然:“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要发财吗?不干这样的事情,怎么发财?去偷?那更扯淡。”   “不是去偷,我想干点儿比较超前的买卖,”我笑道,“知道最近我在看什么书吗?”   “又装,又装,”王东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跟我装什么知识分子嘛,就你这样的还看书,你认识几个字?”   “我在看杜月笙传奇。知道谁是杜月笙吗?”   “杜月笙?旧社会混上海滩的吧……知道,以前听一哥念叨过。”   “他是个人物吧?”   “拉倒吧你,”王东转着酒杯讪讪地笑,“你有多大的脑子?再说,就下街这个小地方……”   “下街是我的根据地,我想得更远。”   “你的意思是,像杜月笙那样……呵,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一口干了瓶子里剩下的酒,拉过王东的手腕看了一下手表,一摔他的手,“吃饭吧,时间快要到了。稍微一歇咱们就上路。”王东干了他的那瓶酒,丢了筷子一咧嘴:“不吃了,吃不进去,这就过去等着吧。”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实施抢劫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9 本章字数:7449 洪武的饭店在武胜街最繁华的地段,对面是有名的海运广场,旁边是一个很大的自由市场,人多的时候,连交通车都过得费劲。我和王东没有经过饭店,直接到了饭店后面市场与饭店后院连接的地方。这里人山人海,叫卖与嘈杂的人声融会在一起,犹如海啸。我让王东站在一个服装摊子后面等我,一个人踱到了饭店后院。在这之前,我曾经“考察”过这里几次,可以说是相当熟悉。我站在锅炉房旁边的一堆被雪蒙成一个巨大面口袋的煤堆旁,静静地瞅着周五睡觉的那个房间。房间的窗户紧闭,半扇窗帘拉开着,依稀有人影在里面晃动。我踮起脚尖仔细一看,是金龙,他在貌似随意地往外打量。   锅炉房四周没有人,院墙遮挡住了外面的一切。   我绕到锅炉房后面,装做撒尿,四处看了看,除了偶尔有人经过院子的铁栅栏门,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我抬头沿着锅炉房的墙壁往上看……如果从这里爬到房顶,一跃就可以跳到饭店楼后的阳台上。沿着阳台走不多远就可以下到通往周五房间的那个用角铁焊成的楼梯,顺着楼梯可以直接上到那个房间后面的走廊。我瞄着走廊定定地看,走廊上清净得像公墓里的石头路。过了足有一刻钟,也没有人从走廊上经过。我摸出烟点上,开火车似的抽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摔了烟头走出了院子。王东还站在那里,脸色紧张得像是有人在勒着他的脖子。我指了指手腕,王东用力一点头。我转过身,径自走到了锅炉房的后面。王东跟进来,刚要说话,我嘘了一声:“一切正常。”王东嗖地从军大衣里拽出猎枪,三两把扯下了包裹猎枪的破褂子:“这就开始?”我稳住精神,慢慢将猎枪给他掖进怀里,猛一点头:“开始。”   锅炉房的墙壁上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用来晾晒衣服的铁橛子,我一跳,抓住它,双臂一用力,直接翻上了房顶。一回头,市场上的景色哗地映入眼帘。我猫起身子,一纵身跳到了饭店楼后的阳台上。在这里,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了。我反手把枪拽出来,揣进裤兜,蔽在阳台的护拦下,伸出胳膊将撞了一个趔趄的王东扶住,左右一扫,四周依然平静。我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轻咳一声,取一个悠闲的步态,慢慢往东面的角铁楼梯走去。王东跟上来,一只手插在怀里,一只手用力捏着我的胳膊:“金龙在房间里没有?”我点点头:“在。别紧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不要乱动,看我的眼色行事。”   天忽然阴了下来,零星的雪花飘飘摇摇地在我的眼前晃。   沿着楼梯走到通往周五房间的那条走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出丝袜套在头上,掂着枪直扑房间后窗。   王东的大棉鞋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我回了一下头,王东慌忙踮起了脚尖。   接近周五房间的后窗,我反手示意王东蹲下,静静地等待金龙把窗户打开。   王东已经将他的猎枪从怀里抽了出来,双手端着,像个随时准备出击的突击队员。看得出来,他很紧张,呼吸声就像护食的狗。头套将他的眉毛和眼睛拉紧在一起,看上去十分滑稽,像挨了一石头的驴。这很好啊,我在心里直笑,这样即便是被人发现,也不会认出他来,顶多把他的形象描绘成一个丑得近似牲畜的家伙,其实王东是个美男子,起码在我的心目中他比唐国强要漂亮。有心帮他整理一下头套,一想自己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直直地盯着那扇窗户。   时间仿佛停止了,雪花下落的速度异常缓慢,让我怀疑这是在放着一部无声电影里的慢镜头。   金龙怎么还不打开窗户?这个混蛋难道刚才没有看见我们已经上来了?   莫非是他操之过急,被周五看出来,反而把他给控制起来了?那可就麻烦大啦……   正在胡思乱想,那扇窗户哗啦一声打开了,眼前的一切一下子恢复了正常,雪花飕飕地下落。   王东猛地蹭过我的身边,单手擎着猎枪就要往上冲,我一把拉回了他:“等等。”我用枪瞄准窗户,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我怀疑金龙这边发生了异常情况,我必须等待他将脑袋伸出来,那样我可以与他交流。等了大约三秒钟,金龙猩猩似的脑袋探了出来,没有停留,直接甩向了我,嘴巴咧成一只巨大的蛤蜊,无声地笑。我一推王东,我俩几乎同时窜上了窗台。没等我们往下跳,金龙一手一个将我们拽了进去,啪地一声关了窗户。王东躺在地上,脸色黄得像是贴了一层黄表纸,举枪的手簌簌地抖。金龙动作迅速地拽起王东,捏一把我的胳膊,冲床上蒙着头睡觉的一个人一点头:“周五。”我没有迟疑,直扑周五,单腿跪在床上,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低吼一声:“起来!”周五好象醉得不轻,不睁眼,两只手跳神一般乱摇:“别闹别闹,没看老子正在睡觉嘛……”“谁他妈的跟你闹?”我把枪管猛地戳进他半张着的嘴巴,“不许出声,坐起来!”   与此同时,王东用猎枪顶着金龙,嘴里不停地骂:“操你妈,把手背回去,操你妈!”   金龙故作恐惧地嚷:“大哥别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问五哥,我什么也不知道……”   周五已经反应过来了,眼神依旧茫然,咬着我的枪管,呆若木鸡。   等他稍微镇静了一下,我揪着他的头发将枪管抽出来,一甩手将他摔倒在床上。   周五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又是耸肩又是摊手:“哥们儿,我不是洪武啊……”“我不管你是谁,我只想要钱,”我操着生硬的东北口音,压低嗓子说,“你乖乖地把箱子给我打开,我拿了钱就走,不然,钱和命我两样都要。”周五还在发蒙,金龙苦丧着着脸跺脚:“五哥,你行行好,把箱子打开吧,咱们的命要紧啊!”周五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猛一沉气,杀猪般的喊:“没有钱啊……”后面的话连同喉结被我一拳打瘪了。“对!我们没有钱!”金龙冲我一眨巴眼,哑着嗓子嚷嚷,“你们就是杀了我俩,我们也没有钱给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揪过软成烂泥的周五,一字一顿地说:“没有钱是吧,那我就要你的命。”周五被我揪得就像挂在钩子上的一扇肉,有气无力地嘟囔:“真的没钱,钱全在洪武那里,要不你干脆要了我的命吧。”   “五哥,五哥,”金龙又冲我眨巴眼,“五哥,给钱吧,命要紧啊,命要紧啊……”“少你妈的胡说八道,”周五的脖子仰着,脑袋吊在我的手腕子上面,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筷子似的棱条,“金龙我可告诉你,如果让武哥知道你在这里面捅咕什么事儿,当心你的那只耳朵!”“五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五哥,”金龙的眼球玻璃弹子似的在眼眶里转,冲我直努嘴,“大哥,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跟你一无仇而无怨……”“你少跟我装,”周五似乎陡然来了魄力,擦一把嘴唇上的血,剑指一横金龙,“你什么玩意儿?跟爷们儿玩这一套,你的底子我最清楚……”话音刚落,王东的枪托横空捣过来,周五的脸上甩出一溜鲜血,脑袋鼻涕一般耷拉下来。我一脚踹翻金龙,冲王东一歪头:“把他的嘴巴堵上。”探手将周五摔到床下,一脚踩住了他的脖子。王东丢过来一根绳子,我三两下就把周五捆成了粽子:“小子,不是嘴硬吗?让我来好好陪你玩玩。”   王东把金龙也捆在了床角,冲到床边那只保险柜模样的铁箱旁,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冲我一摇头。   我捏着周五的腮帮子,让他忿忿的脸朝向我,微笑着说:“我不相信你不怕死,把锁打开。”   周五闭上眼睛,作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言不发。   王东装模做样地用枪托砸金龙的脊背:“说,钥匙在哪里?不说打死你!”   “你还是打死他吧,”周五张开眼睛,委琐地奸笑一声,“打死他,他就没有心事了,呵呵。”   “五哥,你咋这样?”金龙的表情很复杂,显然他没有料到周五会这么直接地把事情联系到他的身上。   “闭嘴!”王东抓起床头柜上的一块抹布,猛地戳进了金龙的嘴巴。   “跟我耍贫嘴是吧?”我甩了周五一巴掌,心里也有些不爽,妈的,怎么提前没想到这些呢?   “这叫耍贫嘴吗?”周五翻个白眼,不屑地把眼睛瞥向了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还犟,我先杀了你!”王东扑过来,一枪托抡在周五的脸上,周五惨叫一声横躺到了地上。我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铁箱子旁,一只脚踩着他的肚子,双手用力地将他的脑袋往箱子角上碰,半边箱子顷刻被染成了红色。金龙不停地蹬床腿,鼻孔里呜呜乱响,我停了手,冲他淡然一笑:“五哥遭罪你心疼了是吧?不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了,”我松开周五的绑,抓过他的手,悠然放到箱子上面,示意王东按住,扳出他的食指,用枪把子啪地往下一砸。周五疼得呲牙咧嘴,摇晃着脑袋还是不说话。王东又将他的中指扳出来,我拿锤子那样拿着枪,又是一下。周五的全身过电似的一阵乱颤。我把他已经断了的两根手指拧在一起,就势扳出了他的无名指,用枪身在上面轻轻一滚,低声道:“这些指头你全都不想要了是吧?”   周五的脸上全是沥青般粘稠的血,浑身筛糠般的颤抖,稍顷,颓然叫道:“别打啦,我听你的……”   王东刚刚抬起的脚轻轻放到了周五的脸上:“早这样多好?遭这罪。”   周五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一指床头:“钥匙在枕头底下。”   王东跳过去,伸手抓出了一串钥匙,朝表情复杂的金龙头上猛地一摔。   金龙一激灵,弹起身子,忽地撞向王东。周五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光呆滞。   王东往旁边一闪,将钥匙丢给我,抡起猎枪,一下子将金龙砸倒在地上。   随着金龙的脑袋撞地发出的一声闷响,我哗地打开了铁箱子。里面的景象吓了我一大跳,全是钱!这些成捆的钱随着箱子的打开,浪潮一般跌了出来。王东的嘴巴陡然张大了,就像一孔刚刚挖开的煤窑。我跪在地上,抱起一摞钱,猛地往上一撒:“哈哈,发财啦!”王东遭了雷击似的一颤,丢下枪,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从裤腰上拽出一个布口袋,撑开,哗啦哗啦地往里划拉钱,动作就像搂草。我盘腿坐在地上,摸着膝盖嘿嘿地笑,心里就像开了一朵莲花。这些钱几乎全都是十元的,零星的几捆五元的散落在箱子下面,显得十分孤单。我伸腿将它们踢到一边,站起来拧一把嘴唇,将枪掖回后腰,一拍王东的后脑勺,优雅地吹了一声口哨:“走吧哥们儿,回家喽。”口音依旧是生硬的东北话。王东跳起来的动作就跟突然被人在裤裆里面放了一块冰似的,怪叫一声“回家”,拔腿就要去开门,突然愣住,表情怪异地瞪着躺在地上的周五。   我下意识地一低头,周五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擎着王东的猎枪对准他。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空了,飞起一脚踢在周五的手腕子上,猎枪嘭地砸在房门上。我的腿就势一弯,缠住周五的脖子,将他跪在地上,动作几乎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的。周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被抽掉骨头的蛇一样瘫软在我的腿下。王东扑过去抓起猎枪,回身对准周五的脑袋,表情又是愤怒又是懊恼。我站起来,冲他一摇头,反身上了窗台。王东跟上来,一犹豫,跳回去重新绑紧周五,猛踹一脚,用枪托抡了金龙的脑袋一下:“慢慢在这里等死吧。”金龙缩着身子,看着已经站在窗外的我和王东,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穿过走廊,我和王东蔽在楼梯后面摘了头套,相视一笑,整理一下头发,快速地下了楼。   沿着角铁楼梯下面的空地走了几步,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一个有些面熟的人正在张望着我。   这个人长得很敦实,他望着我的表情有些诡异,好象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跟我打声招呼。   这个人是谁?我的心猛然一抽……不好!无论他是谁,我已经被他认出来了。   我捏一把王东的胳膊,小声说:“有人在看咱们。”   王东把手插进军大衣,想要回头,我又捏了他一下:“别回头,你一直往前走,直接回家。”   王东没有停步:“你怎么办?”   我说:“你别管了,赶紧走。”   已经快要接近我的那个人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突然转身,惊兔一般冲向院墙,翻身跳了出去。   我没有迟疑,疾步冲到墙下,一扳墙头,纵身跳了出去。站稳,张眼一看,四周全是人,急速下落的雪笼罩着人群,那个人的影子就像蒸发在了大雪之中。我耸起肩膀,将双手抄进袖管,沿着墙根边的小路,一脚深一脚浅地汇入了人流。   这个张望我的人到底是谁?他一定认识我,起码应该知道我是哪个,不然他是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看得出来他在犹豫是否要跟我打声招呼……他为什么在这个当口出现?难道他看见了我从周五房间的后窗跳出来?联想到周五呵斥金龙的那些话,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本以为抢劫洪武,摊上周五这么个“酒膘子”,应该是小孩玩**,手拿把攥的事儿,谁知道竟然会这么麻烦?有心跑回去拉金龙出来,让他远走高飞,稍一犹豫,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行,那样事情就太明了,不用分析也知道是谁干的,只要金龙不死,这事儿早晚得“炸”,那时候……我不敢往下想了,听天由命吧,我相信金龙,他是不会轻易把我说出来的,事前我曾经说过,万一这事儿出了麻烦,谁先歪了“口子”,谁就是一个死,只要我张宽还有一口气,他一辈子也别想逃出我的手心。我也相信金龙的头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是不会把自己陷在里面的。   “呦,这不是大宽嘛!”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我没有回头,加快步伐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大宽,等等我,我捎你回去!”听出来了,是王老八公鸭子似的声音,我索性站住了。   “哈,这么凑巧,”王老八推着一辆满是污泥的摩托车追了上来,“要过年了,来赶个集?”   我冲他笑了笑:“赶什么集,来顺病了,我来给他买点儿便宜药……”话一出口,我立时有些尴尬,娘的,下街没有药店?我来这里买的什么药,连忙转话,“八叔发财了是吧?置上摩托了都。”王老八呲着黄乎乎的大板牙嘿嘿地笑:“一般一般,现在党的政策好,允许个人发点儿小财了,买辆二手车图个方便……呵,这不是我在这边摆了个杂货摊儿嘛。哎,来顺怎么了,感冒还没好?”我胡乱应付道:“没好,一直在发烧呢……八叔,这么早你就收摊子了?”王老八扑拉两下满头的雪花,叹口气道:“本来我想坚持到晚上,下雪了,生意少,回家烤火去。”停住脚步,解开绑着货物的绳子,将一个破箱子杵到我的怀里,轰轰踩了两脚油门,“来,上来,我捎你回去。”我抱着箱子,跨上后坐,掀开箱盖一看,里面花花绿绿全是一些女人的小饰物,没几个值钱玩意儿,笑道:“八叔很有情调啊,你卖的这些玩意儿,八婶肯定喜欢。”   “这倒不假,”王老八回了一下头,“坐好啊,别摔下来……你八婶老了,不喜欢这些东西。”   “喜欢也没用啊,”我开玩笑说,“八婶的头上没有几根头发了,跟我爷爷当年一样。”   “对,呵呵,俩秃子。”看上去王老八的心情很好,把车开得兔子似的绕着人缝窜。   “八婶年轻的时候一头好头发,漂亮着呢。”心里乱着,我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搭讪。   “那可不,”王老八一点儿当年的矜持没有了,“一般人她看不上,八叔我有能耐。”   “八叔年轻的时候也是英俊小生,就是到了这把年纪,照样‘拿分’。”   “老啦,不行啦……唉,阎王爷操小鬼,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啦,还是你们这个年纪好……”王老八轰几下油,将摩托车驶上了大路,“我看你哥就行,脑子比我活泛,魄力也比我当年足,所以家冠跟着他我放心。家冠整天在家说你哥的好处,说你哥为人仗义,不像我当年那么浑……其实我当年还就是不太那什么。唉,还不是被四人帮给误导了?以为将就我这斤两,全听他们的号召就对了,可是现在我成什么了?狗屁不是。我跟家冠说,你可别学我,什么事情应该有自己的头脑,别跟着坏人瞎‘忽忽’……大宽,我当初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也就比四人帮强那么一点点……哎,你怎么不说话?”   我倒是在听他说话,可是我的脑子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总觉得我刚才办的这件事情存在很大的漏洞,心一直在发着闷。王老八见我不出声,继续嚷嚷:“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毛主席这话说得多好啊,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有个闯劲,不然到了我这把年纪,就跟一泡狗屎一样啦……你们还小的时候,我也很猛,整天高呼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共有三十多个字,都要一口气念下来,中间不能换气。牛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文化大革命来了。文化大革命来了,党叫干啥咱就干啥,来不得一点儿‘吭哧’……哎,大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我打个激灵,笑道,“我在想一个歌词呢,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后面是什么来着?”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王老八回一下头,大声喊,“不是人民怕美帝,就是美帝怕人民!”   “就是啊,”我故意逗他,“我知道这句,后面的呢?”   “这就是后面的啊……美帝怕人民,”王老八粗门大嗓地唱了起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美帝国主义一定灭亡,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哎哟,哟,哟哟,哟……”摩托车蹭过一个挑着担子的人,歪歪扭扭地扎进了路边的一个雪堆。挑担的那个人丢了担子就来扶正在做着配驴动作的王老八,我一把推开了他:“没事儿,你走吧。”挑担子的伙计摸着后脖颈看怒气冲冲的王老八,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王老八抓着车把提几下摩托车,没提好,索性丢了车,冲上来劈手揪住了挑担子的伙计:“你看怎么办吧,车坏了,我的腰也扭了,你不能走。”   我拉他一下,说:“八叔,没什么事儿就放了人家吧。”   王老八冲我一瞪眼:“你说的?”目光阴森,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他扒我家房子时候的目光。   我摇了摇头:“你随便。”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我转身就走。   王老八的嚷嚷声在后面蓦地炸响:“你个‘老把子’不知道我是谁吧?说出来吓死你!”   我落荒而逃,眼前全是落叶大的雪花,有一片雪花糊在我的眼皮上,一眨眼成了水。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心比天高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9 本章字数:5332 王东知道我会经过什么地方,站在小黄楼斜对过的大厕所旁边,望着匆匆走过来的我,无声地笑。雪在不经意的时候停了,街道忽然干净了许多,银白一片。风重新刮了起来,一些浮在上面的雪在风里舞蹈,有一股雪拧成一个巨大的筒子,就像当年的游行队伍,呼啸着滚过街道,突然一下消失了。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蓦然有些感慨,当年那些青年曾经那样汹涌澎湃的豪情,说灭了也就灭了,正如一个小时前我的心情一样,**过后,不是塌实到地上,而是有跌进坑里的感觉。   王东收住笑,上下扫我一眼,刚要开口,我摇摇手,跨上台阶进了大厕所。   大厕所里没有人,我站到门墙后面,一拉跟进来的王东:“没人注意你吧?”   王东摇摇头:“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我耸了耸肩膀:“他跑了。现在还不敢肯定他是谁,估计不是咱下街的人。我看见王老八了。”   “王老八?”王东瞪大了眼睛,“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我说:“他在那边摆摊儿……算了,不说他了,这事儿牵扯不到他。钱呢?”王东打开我扒拉他胸口的手,瞪着我说:“不会这么巧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为什么会单单碰上王老八?看见你的那个人不会是他的人吧?”“你想哪儿去了,”我继续掏他的胸口,“把钱拿出来,让哥们儿过过眼瘾。”   “我放在淑芬店里,”王东推开我,神情有些恍惚,“宽哥,这事儿不对啊……”   “别乱怀疑,”我打断他道,“王老八用摩托车带我回来,如果这事儿牵扯到他,他不会那么傻。”   “那是个老江湖!”王东急了,脖子陡然胀大了一圈,“这叫玩‘尿泥’!”   “尿泥没有这么玩儿的,你多心了。你点过没有,多少钱?”   “没仔细点,大概有七八千吧……宽哥,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事儿办得有漏洞。”   “我知道。先这样吧,天塌不下来。”我拉他走了出来。   王东别了一下裤腰,转身往回走:“妈的,一紧张就想撒尿……这点儿出息。”他不说我还没有尿意,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尿脬一下子满了,急忙褪下裤子:“咱俩一样,都没什么出息,”一歪头看见我画的那个光屁股女人,一咧嘴笑了,“我操啊,还真有这么手贱的……”我看见那个女人已经被人整个用屎涂成了灰黄色,乳头上粘着两个烟头,两腿中间画了一门大炮,大炮后面还有两个轮子,炮筒子射出一连串用屎粘成的炮弹。王东打了一个尿颤,顺着我的目光一看,摇着头沙沙地笑:“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嘛。呦,还有字儿,”提上裤子凑过去看,“林宝宝的大**……杨波的,”猛地踹了墙一脚,“他妈的,谁家的孩子这么混帐?你看,杨波的大奶子……还有呢,人在人上,肉在肉中……妈的,肯定不是小孩儿干的,小孩儿哪会写这个?没准儿是家冠这个混蛋!”站在后面忿忿地嘟囔,“这个小混蛋不是说要把淑芬当他的压寨夫人吗,今天我就阉了他!”“你整个是个战争贩子,”我回头笑了笑,“别那么小气,一个张飞妹有什么呀,拿着跟个宝似的。”   “你一个童子知道个屁,”王东撞了我一膀子,“你要是知道那个滋味,保险天天想着她。”   “我倒是想知道……咳,你盯着我的**看什么看?”   “你的兵器比我的大,”王东嘿嘿笑着退到门口,“你是不是个死**呀,死**一般都大。”   “把淑芬给我使两天,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死**了。”   “真的哎,没听人说嘛,死**模样俊,可是不顶用,‘杠杠’起来还那样儿。”   “顶不顶用我自己知道。”提上裤子,我的下身竟然有些发热,脑海里有杨波的影子一闪。   街上的风很大,撞在脸上有被人扇耳光的的感觉。奇怪的是我的脑子里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全是金龙苦丧着的脸和那个张望我的模糊人影。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见了我为什么要跑?既然他不敢见我,为什么他的举动像是要上来跟我打招呼的样子?我努力地在脑海里梳理我曾经见过的那些人,竟然一个也没有对上号……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为什么单单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他真的看见了我们跳进周五的房间,又从窗户里面跳出来的镜头?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露一下头?难道他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避嫌”么?不对,他一定没有看见这些情况,也许是他认错人了,或者是他认识我,想要跟我打招呼,一看我的表情,以为我要作出对他不利的事情,他才跑的。可他究竟是谁呢?   “张宽,张宽——”有人在喊我,声音很尖,我以为是淑芬,一回头才发现她竟然是杨波。杨波站在小黄楼南端的一块空地上,扬着一条黄色的围巾冲我跳脚。我顿了一下,喊回已经跨过马路的王东:“你先去淑芬店里等我,我跟杨波说几句话就过去。对了,最好叫淑芬回避一下,分完了钱我就走。你也回家,暂时把金龙的那份钱放在你那儿,等风声过了,咱们就约金龙过来拿。”王东哈着满嘴白气说:“我早就把淑芬打发走了。宽哥,我怎么总觉得咱们这事儿要出麻烦呢?要不咱们把钱分了,然后找个地方躲一躲再说?”我按了他的肩膀一把:“没事儿。咱们不能躲,一躲,没有事也出来事儿了,再说快要过年了,你准备躲到几时?总不能连个团圆年都不给你爹娘吧?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东眨巴着睫毛上的白霜,眼睛兔子一样红:“宽哥,还是你的心大,我听你的。”   我挥了挥手:“去吧,稳住架儿,也许咱们都过于谨慎了。”   王东走几步,又回了一下头:“宽哥,把我的那一份也给扬扬。你要是相信我,我就自己回去分。”   我仰了仰头:“我相信你,回去分吧,回头我直接拿走。金龙那份你先给他保管着。”   一回头,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杨波用一个极缓慢的动作跌倒在离我不远的马路牙子上。   我跑过去,杨波已经站了起来,红着脸冲我笑。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家?”杨波说:“我不想回家,我在等着你回来……你哥回饭店了,拿了一些钱又走了,好象你侄子病得挺厉害,我看见他跑得满头都是汗。”我皱了一下眉头,来顺怎么了?前几天不是好点儿了吗,尽管高烧没退,也不至于还住在医院里啊,心忽然有些慌,快要过年了,那孩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看着杨波红苹果似的脸,我说:“没什么,小孩子感冒那是正常的事情。没什么事儿你先回家吧,我办完了事儿就来喊你,咱们继续回去吃饭,吃中午饭。”杨波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还吃中午饭呢,天都要黑了。”我说:“那就吃晚上饭,反正这顿饭我是请定你了,咱们去一个好点儿的饭店吃。”杨波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那你就先忙去吧。”   我想再跟她聊几句,一时竟想不出应该聊点儿什么,讪讪地摇了摇头:“那好,你先回家吧。”   杨波揪着大衣下摆摔两下上面的雪,目光清澈地盯着我:“张宽,好好上班。”   我转身就走,感觉她刚才的这句话里仿佛隐藏着什么东西,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快。   走近淑芬理发店的时候,我一犹豫,迈步穿过马路,直奔医院。   前几天我去过医院,来顺乖乖地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树梢上的几只麻雀,嘴角耷拉着一缕口水,脸色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我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像是被火刚刚烤过一样。我问他,来顺你难受吗?来顺不说话,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面来回蹭。林宝宝说,他好几天没说话了。我说,他是不是想起他的亲爹了?林宝宝拧了我一把,拖着我走到门口:“以后你可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儿提这事儿,来顺很聪明,他不喜欢提那边的事情。”接着说了几件来顺的事情,她说,来顺经常念叨说,他们以前的家里有鸡有鸭子,还有大山和小河,很多小朋友在一起抓蚂蚱、抓蛤蟆。我哥要带他回去看看,他躲起来了,后来在大海池子那边找到了他,他像个老人那样蹲在沙滩边的一块石头上,托着腮帮子望大海,望海面上那些纸片一样飞舞的海鸥。我哥问他是不是想他的亲爹了?他说,不想,我亲爹死了,你就是我的亲爹,还有二叔也是,你们都是我的爹。没感冒之前,林宝宝收拾房间,在他的褥子底下找出了一些硬币,林宝宝没有放声,不几天,硬币没有了。我哥说,他看见来顺在饭店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只听清楚了一句,来顺在说,爸爸你放心,张爸爸对我很好。   刚上到儿童病房的走廊,我就看见了我哥,他蹲在走廊头上抽烟,一脸忧郁。   我走过去问他,来顺怎么样了?   我哥抬了一下头:“病得不轻,要转院,去儿童医院,他不会说话了。”   我吃了一惊:“发烧发成哑巴了?”   我哥说:“大夫说不像,他不愿意说话……他的耳朵好象听不见了。”   我转身往病房里冲,我哥跳起来拉回了我:“别去了,让他好好睡觉。”我说,我去看他一眼就走。我哥说:“他很烦别人靠近他,见了谁都皱眉头,你还是别进去了。”我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咱们对他这么好,他竟然天天想着老邱。”“别瞎说,”我哥瞪了我一眼,“他不是想老邱……他现在是咱们家的人,他自己的心里有数。还能说话的时候,他对宝宝说了,他说,宝宝是他的亲妈,我就是他的亲爸爸……哈,这小子怪懂事儿的,他知道你也喜欢他,对宝宝说,他有俩爸爸,一个张毅爸爸一个二叔爸爸。”我的心在发烫,感觉我这个爸爸当得可真不怎么样,孩子病成这样,我竟然还去忙自己的事情……妈的,应该忙啊,不忙拿什么来看你?我说:“你的钱够吗?不够的话,一会儿我给你送点儿来。”   “发财了你?”我哥乜了我一眼,目光犀利。   “发什么财,”我的心一慌,胡乱一笑,“我去跟淑芬借点儿,她那里有。”   “别随便跟人借钱,”我哥说,“那都是些人情。”   “又不是不还,”我捏着裤兜里的几张瘪瘪地钞票,笑得有些尴尬,“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不用了,该忙你的忙你的去,等来顺转了院我再找你。”   “来顺转了院你就回家看看,咱妈经常念叨你……你总也不回家。”   我哥红了一下脸:“我怕她唠叨。你是知道的……”往楼梯那边推了一下我,“你回去吧,忙完了这事儿我就回去看她。对了,如果你手头宽裕的话就多给家里买点儿东西,算是咱俩的,我最近很困难。”我说:“家里的事情你放心,”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哥,我还是那句话,别整天招呼些孩子在身边,应该想办法多赚钱,管他来路是什么呢,这年头钱就是人身上的血。”“这话我应该对你说,”我哥摇了摇手,“别在我的面前装大哥,你好好上你的班,钱的事儿不是问题,你哥还没‘膘’到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走吧走吧,过了年你看我的,我要买房子,家里一套,我和宝宝一套。”   下着楼,我在心里笑了,我哥可真够愚的……上个月我看见孙朝阳在宝宝餐厅跟我哥一起吃饭,孙朝阳衣着光鲜,跟一只刚蜕完皮的油蚂蚱似的。我哥说,瞧你这身打扮跟个爆发户似的,真正有实力的人不这样打扮。孙朝阳说,我这是先来“乍厉乍厉”你,让你知道钱的好处。那时候孙朝阳已经是港上很牛的人了,据说他们那一带的的舞厅全归他“管理”。那时候的舞厅很少,正规的也就是文化宫等几个国营的,跳的也是正规的舞,连慢三都不让跳。地下舞厅倒是不少,但是经常被警察取缔。孙朝阳就“保护”他们,据说他很有手段,受到“保护”的舞厅都很安全。他就逐渐霸占了这些舞厅,小老板们都成了他的“小弟”,谁再开就砸谁。那天他对我哥说,“老一”啊,别再傻啦,你知道光凭这个,我一年能收入多少?我哥笑道,不会是比李嘉诚还多吧?孙朝阳一拍桌子,那咱不敢比,可是你想都想不到,一年十多万!孙朝阳走了,我哥捏着下巴笑,这个下三烂,十多万就牛逼烘烘的了?娘的,等老子缓过劲来,一百万一千万都有,操你妈。   我哥说,孙朝阳比凤三强不到哪儿去,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迷汉”,长远打算一点儿都没有,前一阵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现在又“里鼓”(内讧)了。孙朝阳来找我哥的意思就是联手砸凤三,我哥一笑了之。“这几个混蛋不能靠,”我哥说,“一时一个变,比猴子腚变得还快,起初我还以为孙朝阳是条好汉呢,傻逼一个。”后来我才知道,凤三本来想跟孙朝阳联合起来进攻下街,结果差点儿被孙朝阳整个儿吃掉。那天我对我哥说:“人家不管怎样都在忙活,你呢?”我哥一把推开窗户,望着漫天大雪,一地一顿地说:“我不跟他们学,我是下街人,我的根据地在下街,下街是我的风水宝地。”   想起这些,我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感觉,下街算个什么呀,你一辈子窝在这里,永远不会有什么出息。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大雪中的我心比天高。   想到藏在淑芬店里的那满满一袋子钱,我的心膨胀起来,蹿上医院的墙头,呼啦一下跳了出去。   多年以后,杨波对我说,那天我跟在你的后面去医院,你从墙上跳下来,像一只大蝙蝠落在地上。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四海之内皆兄弟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9 本章字数:2440 下雪天的夜晚来得非常快,我拿了钱从淑芬理发店里出来的时候,天都模糊得看不清人影了。贴着墙根走到兰斜眼家的门口时,我捏了捏揣在怀里的那包钱,心忽然有些恍惚,感觉这不是钱,而是一些冰冷的刀子,我怀疑这些刀子早晚会要了我的命。王东把自己的那份钱也给了我,加在一起一共是六千,剩下的三千王东带回家了,那是金龙的。分钱的时候,王东说,咱哥们儿算是对得起扬扬了,让他在外面好好混,将来咱们走投无路了,让他照顾咱们。我开玩笑说,扬扬是个猛人,也许将来他会成为一个老大,那咱们就有保护伞了。王东说,就他?操,来不来先杀了人,去监狱当老大吧。我说,他敢去监狱?去了监狱金高先扒他的皮,还是让他老实在外面躲着吧。王东说,反正咱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提着脑袋去弄钱,全是为了他,没准儿连金龙也搭进去了。说到金龙,我的心又是一阵恍惚,不知道金龙那边怎么样了,那只耳朵也没了吧?   走出门,我说:“你最好把钱藏好以后就去洪武饭店那边侦察一下,心里也好有数。”   王东说:“我估计金龙那边没事儿,我相信金龙的脑子,再说咱们戏演得也不错。”   是啊,前面的不说,临走时王东还抡了金龙一猎枪,满脑袋都是血,周五都看傻了。   “宽哥,不是我在背后说金龙的坏话,”王东蔫蔫地说,“我觉得那伙计真的不怎么样,要不是这次需要他,我才不会跟他一起办事儿呢……你想想,当初人家鸿福是瞧得起他才求他的,他竟然赖上了人家!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出息?这是自己砸自己的牌子。我知道你会说,金龙不婆婆妈妈,对待自家兄弟很大手,不计较钱财,可是他的脑子里面整天装了什么你知道?你就说他在淑芬这个事情上的做法吧……我都不稀说他了。”我笑道:“你也太小气了。我打个比方啊,淑芬就像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是你的,可是金龙想借来用用……哦,这个比方不太恰当。总之,意思是一个意思。你不是说将来你要成为大哥的吗?我告诉你,一个喜欢贪图眼前的小利益的人注定不是做大哥的材料,有潜质成为大哥的人首先要大气,不能把那些蝇头小利看在眼里,他的着眼点应该放得更远,甚至应该放弃一切眼前的利益,因为更大的利益在前面。”   王东撇了一下嘴:“那也不一定,比如说,打麻将的时候大家都没烟了,很难受,大哥的烟盒里只有一根了,他把烟盒攥瘪了,丢到墙角,目的是在最后的关头自己享用,你能说他不具备大哥的素质?我认为他具备!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他还是个人就知道自身的利益是首要的。假大哥会当着众人的面,点上那颗烟,真大哥不会,真大哥……我不会说,反正他那么做完全可以理解。”“你这都咧咧了些什么呀,”我推他上了他家的那条胡同,“别争论这些了,咱们都不是大哥。”   我心乱如麻地往兰斜眼家的方向走,觉得天黑一阵白一阵,一脚深一脚浅,一步步像踩在云彩上,一不留神就有掉进深渊的感觉。林志扬,带着钱你赶紧滚蛋吧,滚得越远越好,别让警察一锅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抬手拍了拍门,兰斜眼出来了,月光映照下的眼睛更斜了,脸朝左,眼睛却朝向我:“你怎么才来?扬扬等不及了,直嚷嚷着要走。”   我扒拉开他,一步跨进了大门。   林志扬佝偻着身子站在房门边,闷声道:“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我捏着他的胳膊进了里屋:“钱我带来了。”   长法从门后的黑影里闪出来,猛地抱了我一把:“好兄弟。”   我坐到床上,从怀里拽出用报纸包着的那包钱,往床上一丢:“六千。”林志扬的眼睛一下子绿成了猫眼:“这么多?够我用三年的了。”抢过纸包,猛地抖搂开,几沓钱哗啦掉到了地上,林志扬边拣钱边冲长法笑:“法哥,我没说错吧,我林志扬的兄弟没得说!”将钱重新包好,咧着大青蛙嘴笑,口水直往脖子里面淌,“大宽,你够哥们儿,你够哥们儿……得,我也不问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了,我只说一句,只要我林志扬还活着,以后我会报答你的。”一瞅站在门口的兰斜眼,把身子一斜:“兰哥,你什么也没看见啊,知道不?”兰斜眼连声说“知道”,委琐着退到了门后。林志扬瞅着我看了半天,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猛一点头:“我走了。大宽,你多保重,等我在外面安稳下来我会来找你的,大恩不言谢。”   我默默抱了他一下,拉着长法,把他俩靠在一起,作轻松状笑道:“走吧,再‘黏糊’就走不了啦。”   长法搂着林志扬的脖子往外走,一句“天无绝人之路”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兰斜眼从门后出来,想出去送送,我一把揪回了他,他如释重负地唉了一声。   “你看扬扬把我给打的,”兰斜眼将自己的脸凑到灯泡下,扭着脖子看我,“你走的这一阵他一直没闲着打我,说我是个臭嘴……我知道他是怕我把这事儿说出去,我能那么干?那成什么了?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要是那么干,我还是个当叔叔的嘛。”缩回脖子,冲我诡秘地眨巴眼,“大宽,你哪来的那么多钱?”我伸出手来,轻轻贴了贴他肿胀的脸:“看来扬扬还没揍服帖了你。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你什么都没看见。”兰斜眼往后一躲:“大宽,我得提醒你一句,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干。没看麻三儿?私自做了几把枪,他也没想到警察会抓他……哎哟,扬扬这个生孩子没腚眼儿的啊,哪有儿子打爹的?恶人自有恶人磨……等着吧,早晚有人收拾他。四人帮怎么样?够狂不?还不是照样叫华国锋和邓**那帮人给撂倒了?我早就给他算到了,他将来的下场就是四人帮……妈的,现在是谁横谁占道儿,恶人还得恶人治你信不?我……”   “你是个膘子,”我勾住他的脖子,猛地将他摔到床上,“老实在家呆着吧,别吹牛逼。”   “大宽,”兰斜眼歪躺在床上,眼睛慢慢变成了斗眼,“以后扬扬再来找你,我不会留他了。”   “毛主席没教导过你吗?四海之内皆兄弟。”我转身就走。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家雀焉知老鹰之志哉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9 本章字数:7329 过小年的那天上午,我哥来家了,提着一袋子年货,脸色苍白,像刚被人放了几升血的样子。我妈红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我接过袋子,开玩笑说,你的脸色可真不错,跟京剧里的曹操似的。我哥笑笑,摸着后脖颈讪讪地进了厨房。我爸爸在里面用一根烧红了的火钩子烫猪头上的毛,见我哥进来,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我没有跟进去,我知道我哥想跟我爸谈他跟林宝宝的事情,我在那儿不好。我妈把我喊到她的身边,幽幽地说:“你可别学他。”   我说:“妈你别这样说他,他不就是在林宝宝这事儿上没听你的吗?”   我妈说:“我没管他这事儿,是他不孝顺。”   我说:“他不来家看你那是因为他怕惹你伤心,你一伤心就腰痛。”   我妈笑了:“腰痛关伤心什么事儿……我养了两个儿子,同样的对待,就他让我不省心。”   这话我哥也这样说过。前几天我去儿童医院看来顺,我哥站在走廊上对我说:“咱妈来看过来顺了,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就你让我不省心’。咱妈说得很对,从小到大我真的没让她省过心,上学的时候她替我去学校挨老师的批评,下乡的时候她担心我吃苦,劳教的时候她把眼睛差点儿哭瞎了……这次她又伤心了。老二,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在这个时候甩了宝宝和来顺?那成什么了,我张毅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种事情不能做。说起来我还真的是个不孝之子,这事儿要是摊在你身上,你一定会听咱妈的。”我无语,感觉他说的这些话很伤感,不像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我哥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还是从前的意思,不结婚,凑合着跟林宝宝过。我说,这我就不理解你了,既然你不想甩了人家,又不跟人家结婚,你到底打的什么谱?我哥沉默了,脸色阴沉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我回去抱了抱来顺就走了,我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气氛。   来顺的病真是奇怪得很,高烧已经退了,可是他依旧迷糊,我怀疑他是装的,这个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时沉闷有时活泼,沉闷的时候像个城府很深的大干部,活泼的时候类似一只发情的公鸡。没生病之前的他喜欢吃手指头,一吃手指头就要流口水,流到胸前的口水像胶水,阳光一照,闪着熠熠的光,阳光把他的眼睛也照得很亮,贼一样地四处张望。有人在后面拍一下巴掌,他就会转过头来,由于脖子细,他的大脑袋总得在肩膀上摇晃几下才能稳得住,然后笑得一嘴牙花子。可是现在他不吃手指头了,口水也没有了,眼睛也不亮了,笑的时候也露不出来牙花子了……我问我哥和林宝宝,他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我哥不说话,斜着眼睛看林宝宝。林宝宝说,他的脑子比谁都好使,就是耳朵不灵便了,像个聋子。我哥闷声说:“这孩子不随咱这边的人。他聋?指逼糊弄吊嘛,我在后面一喊‘过年放鞭啦’,他反应得比兔子还快。”   这孩子真的有些怪异,走在回厂的路上,我有些恼怒,恨不得动员我哥把他送回去。   走到厂门口,金龙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一脸孤苦伶仃遭人遗弃的样子。   我笑道:“你刚‘撸管儿’(手淫)了吧?蔫得像根射了精的**。”   金龙苦笑一声,拉着我往回走:“宽哥,我实在是有点儿抗不住了……这几天周五和洪武盯得我很紧,我活得都跟间谍差不多了。”我说:“你必须继续扛着,你要是一走,事情就明了,他们早晚得抓你,一旦他们抓到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样了。”“哥们儿,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金龙的脸色过云彩似的一阵黑一阵黄,“这些天我遭的是什么罪你知道吗?那天你们一走我就被周五砸成了‘酱鸡屎’……算了,这些我都对你说过了。后来洪武来了,说要报警,我知道他这是在‘化验’我,我说那就赶紧报警吧,让警察抓这两个东北劫匪。洪武让我擦干净脸上的血,让我脱光了衣服站在窗口迎风的地方,我冻得死去活来,不是身体好,早就冻成冰棍,把什么事儿都‘秃鲁’出来了……后来他们就灌我喝酒,又是一个死去活来。妈的,老子什么战阵没经过?一顿天花乱坠把这俩膘子糊弄得云山雾罩……唉,我还是别表功了吧。宽哥,别上班了,喝点儿,我好好跟你聊聊。”我回厂找了福根,让他帮我跟主任请一天假,我侄子病了,然后出来拉金龙上了回下街的公交车。   那天我从兰斜眼家出来,站在王东家的胡同口等他回来,刀子一般硬的风把我的心吹得更硬,我下定了决心,万一这事儿“炸”了,我就彻底走黑道这条路。很久以前我就对这条路感兴趣,因为我看见过孙朝阳的气势,听说过“街里”那些大哥和那些正朝大哥路上奔的人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让我热血沸腾,我想,我的智力不比他们差,我的魄力和身体条件也不输给任何人,我有混这条路的资质……我断定洪武不敢报案,我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开饭店是不会赚那么多钱的。只要警察不找我,我就有时间跟他斗,我要彻底砸沉了他,然后走出下街,占领武胜街,进而一步一步地往外面走。尽管会走得很艰难,但我必须这样,我不愿意一辈子就这么无所事事,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大哥,大哥的身边有亮丽的风景。   “宽哥,你也别想得太多,”下车的时候金龙拽了拽我的衣袖,“我金龙没有那么‘逼裂’。”   “我知道,”我回头一笑,“我想听听你的意思,顺便安慰安慰你。”   “不需要,不就抢了几个脏钱嘛,算个屁!”金龙像是突然打了一针强心剂,声音像从枪膛里爆出来似的。   “对,有钱不找,大逆不道。”我捅了他一拳。   “钱小,心应该大,”金龙瞪着天空,说了句让我干呕不止的话,“家雀焉知老鹰之志哉?”   这句话好象不是这样说的,上学的时候我学过这篇课文,我记得这话是陈胜说的,陈胜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陈胜还说,咱们到达目的地是死,造反了也是死,不如反了吧。联想到眼前的事情,我跟那位陈老大也差不到哪儿去,万一事情“炸”了,我乖乖地受洪武的折腾是个事儿,进了监狱是个事儿,跟他拼了也是个事儿,说不定跟他拼了还能把自己拼成一个准大哥呢。我舒一口气,把手往前一指,卯足力气唱了一句戏词:“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金龙接了一句,卡壳了,用胳膊肘一捅我,“后面呢?”   “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   “誓把那反动派一扫光!”金龙一下子唱破了嗓子,一个“光”字二踢脚似的在半空爆裂。   “你这不是挺精神的嘛,”我歪头扫了他一眼,“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呢。”   “狗舔**哄自己开心啊哥们儿,”金龙咳嗽一声,脸又黄了,“以后我还是少跟你联络的好。”   “没什么,”我说,“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应该跟我联系,而且还应该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联系,突然不联系了反而不好,明白我说的意思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金龙蛇一样地吐了一下信子,“可是咱们也别小瞧了洪武的智力,他能从一个社会‘污烂’发展到现在,也不是‘一个眼的逛鱼’。那天他曾经提到过你,问你在哪里上班,是不是也挺能‘作’的?我说,我跟张宽的关系不错,他比他哥哥强,他哥‘横立’,他不,他很实在也很老实。洪武说,我听说过他,也是个横立霸道的人,不过还真没听说他做过不场面的事情。后来他突然不说了,直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汗都出来了。”   “那就让他先怀疑着,”我淡然一笑,“他很快就要死了,我哥一直在惦记着他。”   “先不提他了,”金龙甩了一下手,“一提他我就腰疼……哎,你跟杨波发展到哪一站了?”   “你什么意思?”   “亲嘴是一站,摸奶子是一站,攮进去又是一站。”   “攮进去了。”话一出口,我立时就变成了雕塑!不远处,杨波正直直地看着这里。   “真的?”金龙的双眼刷地亮了,水汪汪地放光,“宽哥你牛啊!这么快就给她攮进去了?快说快说,她是不是个**?”“处……除了上班,我一直在家,要过年了嘛,”我偏过脑袋装做没看见杨波,继续胡扯,“你知道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吗?他说,人的一生可能燃烧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愿意燃烧起来。所以我现在也在燃烧,我要燃烧……”“你神经了没好吧?”金龙诧异地别着脑袋看我。我捏了捏他的胳膊:“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随随便便就腐朽,我们只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应该燃烧起来,就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死了没埋的人,”金龙摔开我的手,忿忿地嚷了一声,“一提那个杨波你就打岔儿,刚才还说把人家操了,这就开始胡说八道,燃什么烧?燃个**烧?这年头,剜到自己篮子里的就是自己的菜,先操为敬,不操留给别人?你以为你是雷锋?你不操,早晚我去操……”猛地打住,脸色焦黄地望着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杨波,两条胳膊扎煞得像在上吊,“杨……咳,我没看见你来了。你瞧这事儿闹的。”   杨波瞪着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金龙:“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事儿闹的?”   金龙如释重负地啊了一声,不怀好意地嘿嘿起来:“刚才我在念叨你呢,说你好,说你漂亮……”   杨波用眼角扫我一下,貌似无意地说:“有人就像个瞎子。”   我打个激灵,目光一下子跟杨波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睛都成了受惊的老鼠,毫无原由地跳开了。   金龙的眼睛探照灯似的上下扫瞄着杨波,嘴角翘着一丝淫亵,嘴巴发出啧啧的声音:“宽哥啊,你可真有个小福气,这下子你好好燃烧去吧。”杨波甩一下头发,背过脸去笑。我的心一下子恍惚起来,竟然带了一丝痴呆的症状。是啊,我有福气,糊里糊涂地就让她自觉自愿地接近了我。我要燃烧了……燃烧个屁,一朵红花向阳开,我要干起来!   “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冷不丁哼出的一句歌词,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慌乱地扫一眼杨波,掩饰道:“刚才我正跟金龙在探讨人生呢,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曾经在一本书里说过,人的一生可能燃烧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愿意燃烧起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杨波掩着嘴巴笑,“我真没看出来,张宽还这么有文化。”金龙凑上来说:“你还别小瞧了他,宽哥看了不少书,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什么王子复仇记,什么林海雪原,什么三国演义,什么小八义,连水浒传他都看过呢。”杨波冲我一挑眉毛:“我知道他看过水浒,水浒里面有江湖义气。”我的心又乱了,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察到了我说江湖义气时的意图?不禁有些尴尬,推一把金龙,胡乱一笑:“三中全会的精神思想你还是没有领会透彻,中央都表态了,闯江湖的不讲江湖义气怎么能行?宋江带着他的那帮兄弟就讲究这个,比如替天行道啦,比如劫富济贫啦……”“这话对啊,”金龙迷瞪着眼暧昧地笑,“不劫富济贫怎么共同富裕?当初人家就跟当今的政策接轨了呢。”   这个混蛋可真能胡联系,你知道我说的江湖义气是什么意思?这可真应了他的那句话——家雀焉知老鹰之志哉?我瞪他一眼,一指淑芬理发店的方向:“滚那里等着我去,我跟你大姐说几句话就过去。”金龙不走,斜眼看着杨波,一脸淫荡:“这是大姐呀,你什么眼神?”杨波撅着嘴巴笑:“张宽比你小,你喊他宽哥,我当然是你大姐了。”金龙腆着脸往前凑:“我自己有姐姐呀,你是哪家的姐姐?你应该是嫂子嘛,宽嫂。”我的心一堵,猛地踹了他一脚:“夹着腚眼儿,赶紧滚蛋!”   “宽哥,你再这么不尊重我,我追求宽嫂,你信不?”   “我信,我信你娘那个大波依!”   金龙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横一下脖子,撒腿就跑。   杨波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粗野?”   我抱歉地笑了笑:“他不尊重你……咳,对待这种满嘴跑火车的主儿,就应该这样。”   杨波嗔怪地把脸转到了一边:“你们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在心里笑了,不可理喻?这有什么,更粗野的还在后面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样的粗野人吗?西真不粗野,你怎么不跟他玩儿了?想起西真,我又想起了前几天的一件事情……那天我在厂里抬铁水,烂木头跑来冲我咧嘴:“宽哥你是不是又找那个大背头的麻烦了?刚才他满厂区找你,被我撵出去了,现在正在厂门口等着收拾你呢。”西真来找我干什么?我一怔,跟福根打声招呼就去了厂门口。西真站在风口里缩着脖子看我,想上来握手又迟疑着。我冲他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西真红着脸笑:“我来谢谢你……去你家找你,大姨说你在上班,我就来了。”我有些纳闷,他没事儿谢我干什么?难道是因为家冠打跑了芥菜头的事情?那也不应该谢我呀。我笑道:“别这么客气,有什么事情你就说。”   西真用擦得锃亮的皮鞋碾着脚下的一块冰,说:“是杨波让我来的,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这可有点儿意思了,杨波这么做简直天真得有些好玩儿,她在动什么脑子?   西真见我微笑着不说话,期期艾艾地说:“杨波说咱们俩一直有误会,其实你对我没有什么成见……”   我摇了摇手:“别这么说啊真哥,你被人打那不是我安排的倒是真的,其他的没什么。”   西真沉默了一会儿,瞪着空洞得有些茫然的眼睛望着路边的一撮枯草,喃喃地说:“杨波不让我去找她了,她说她决定了要跟你谈对象……她说她爸爸很爱她,可是她学习不好,她爸爸很伤心,她妈对她不好,她妈经常趁她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拧她的胳膊。她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她不敢对她爸爸说……她说,我不能给她安全感,你能。她说,你在她的心目中就像一座大山……大宽,你是知道的,我很喜欢她,可是她不喜欢我,其实她一直都不喜欢我,她对我就跟对一个哥哥一样,她对我没有对你的那种感情。这种感觉我一直都有,自从你出现在她的身边就有。在你还没跟她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她就经常有意无意地在我的面前提到你,她说你很男人,她喜欢很男人的人……她在上学的路上被人欺负,我去帮她处理,可是我被人给打了。她骂了我,说我是个窝囊废,还说如果没有我,她早就去找你了,你会让她安全地上学的……”   “打住吧真哥,你的脑子挺乱啊,”他的这一通念叨听得我晕晕忽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真哥,我不管你跟杨波以前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既然你来找我了,那我就说明一下我的意思,以后你不要去找杨波了,就这样。”   西真木然地垂下了头:“我知道。我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再去找她了。”   其实这样的结果一直是我想要的,可是现在我竟然没有一丝快感,有的只是一种无奈与失落。   我抬手摸了摸他软如棉花的肩膀,挥挥手转身就走,心空得就像吃了很多又吐干净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呢?”杨波甩一下头发,让风吹着她的脸,斜着眼睛看我。   “没想什么,”我笑了笑,“在想金龙刚才的话呢,他说他要追求你,呵呵,这个欠揍的。”   “撒谎了吧?”杨波转向我,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刚才你肯定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你在笑话我,”杨波撅起了嘴巴,“笑话我贱,老是跟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你的跟前。”   “这样的好事儿我会笑话?”我真想一把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一忍,拿捏着尺寸摸了她的手一下,“这样的好事儿我要是笑话,那绝对是个‘缺一管儿’。”“不许说流氓话,”杨波推开我刚刚蹭到她手背的手,一顿,轻轻捏住了,“别以为‘缺一管儿’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哼。”我嬉皮笑脸地逗她:“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杨波猛地甩开了手:“真想骂你。”脑子里想着林宝宝当初对我说的话,我得寸进尺地说:“缺一管儿好啊,就是造人的时候……”一下子卡住了,人家林宝宝的意思哪里是这个?这是真正的流氓行经啊,跟她说的那个流氓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杨波见我突然红了脸,瞟我一眼,轻声说:“我没生气,别多心。我就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太好,你会烦的,你这么忙。”我忙吗?那是瞎忙啊,真正应该忙的是我与你的事情,我连忙接话:“我怎么会烦?高兴还来不及呢。杨波,西……”本来想告诉她西真找我的事情,一想又打住了,怕她会尴尬,“希望你能经常来找我,呵呵。快要过年了,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去海边放鞭,放它个昏天黑地,庆祝咱们的相识。”   杨波把她的手又牵住了我,粉红色的嘴巴撅成了一只葡萄:“庆祝我成功地赖上了你。”   我说:“对,这话你曾经说过。”看着她小巧的嘴巴,我忽然有亲她一口的冲动。   杨波的嘴巴可真好看,红得透明,我怀疑我这一口亲上去,她的嘴巴会像葡萄那样碎裂。   杨波好象注意到我在盯着她的嘴巴看,一撩搭拉在胸前的围巾,遮住嘴巴冲我一眨巴眼:“看什么看?当心看进眼里挖不出来。”一阵风吹来,她刚刚撩上去的围巾又被吹了下来,黄色围巾衬托下的嘴巴越发鲜艳……嘿嘿,老天都在帮我呢,我应该趁热打铁,趁热打铁才能成功——《国际歌》不就是这样唱的嘛,可见国际上都提倡这个,我应该跟上国际潮流。我捏着裤兜里刚给来顺买的一包“捏炮仗”,偷偷捻出一只,凑到杨波的身后,指着前面的一个雪人说:“你看这个雪人多漂亮啊,跟我小时候一个样。”杨波的眼睛看过去,刚笑出第一声,我擎在她脑后的手就捏响了炮仗,随着一声“啪”,杨波猛地一回头,我嘬成鸡屁股状的嘴巴早就等在那儿了,当她温软的嘴唇触到我硬邦邦的嘴唇时,一阵触电般的眩晕让我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一把搂住她的脑袋,嘴唇枪一般扎进了她的嘴巴。杨波一哆嗦,猛力往一旁偏脸,我的嘴唇蹭过她滚烫的腮,一下子暴露在冰冷的风中。“你流氓!”杨波狠狠地瞪我一眼,一跺脚,扭身冲过了马路,红色的风衣在飘,宛如风中的旗。 正文 第三十章 辛酸往事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49 本章字数:4604 那天我呆立在风口,足有十分钟没有缓过神来。风把我的嘴唇吹干了,留在嘴唇上的杨波那些甜甜的口水,被风带走了,我的嘴唇有一种烫伤后结疤的感觉。悬空着心走在下街空旷的马路上,我不停地舔自己的嘴唇,上三下,下三下,一刻不停,就像一条得了精神病的狗。后来我把这事儿对王东说了,我说,敢情亲嘴儿就这么个破滋味啊,就晕那么一小下,哪里有什么舌头勾着啊。王东点着我的鼻子笑,雏子哥哎,你那叫什么亲嘴啊,人家还没准备好,你就撅着个嘴往里戳,会有什么感觉?还想舌头勾你呢,能感觉晕一下就算你赚大发啦。后来我才知道,我丢大人了,整个一个喝醉酒挖煤的。   那天我没有去淑芬店里找金龙,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处理那些事情的心思。我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我实在是不知道生活中还有这样一种让人愉快的感受,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杨波会给我这种感觉,让我晕着也快乐着。我知道她从我的身边跑开时喊的那声“你流氓”是一种无意识的表白,甚至有“装纯纯”的感觉……多年以后杨波躺在我的身边对我说,那天你跟金龙说的那些流氓话我都听见了,还“攮”了我呢,姑奶奶就那么容易让你攮啊,后来你装神弄鬼让我的嘴撞你的“猪咴咴”,你当我傻呀,姑奶奶给你个甜头尝尝罢了。我揪着她已经变成发面馒头的奶子说,你他妈的就是一个装逼犯。   十八年后的那个没有阳光的早晨,我回想起当年的这些事情,感觉自己绝望得就像一条即将死去的老狗,这种感觉只有以膘子加二百五再乘以神经病的心态才可以承受。我想起那天我与她的争论,我说那天你既然知道我是在故意撞你的嘴,你为什么还让我撞?你纯粹是一个勾引未成年少男犯。杨波哭了,她说,我才是未成年呢,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折腾我,折腾完了就不管我了,你整天走亲戚似的进监狱,我饿死了也没你什么事儿。再后来她甩给我一顶颜色很环保的帽子,我就真的死了,行尸走肉的那种死。我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了,那些年我关心的只是那些丰乳肥臀的女人们的丰乳和肥臀,并不断地接近它们……这些记忆就如一只优质高压锅,没有一丝缝隙让淫亵的气味溜走,只有上面的小孔儿在嗤嗤地冒气。   不知打哪时候起,生活发生了变化,那些我曾经万分熟悉的人与事在不知不觉中离我越来越远。每当夜幕降临,一个人流连于那些不再熟悉的街道,我便会迷惘起来,迈不开脚步,磨磨蹭蹭地踯躅,疑惑一次次地涌上心头,人生的道路怎么就越走越没有意思了呢?我的那些青春朝气去了哪里?我曾经的豪言壮语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天上的那只老鹰呢?   那些天,我特别想我爷爷,总感觉我爷爷要回来过年,回来跟我一起放鞭炮。我记得我爷爷去世那年的除夕,我爷爷找出一挂鞭炮边往竹竿上挂边说,一会儿挑起来要举得高点儿。他说,王老糊家有一年放鞭,王老八举竹竿举得不高,王老糊说:“高擎,高擎!”王老八说:“你还嫌穷得慢啊。”我爷爷笑话他们,说他们没有文化,这种时候不能说那个字。我爷爷说王老糊没有文化是有根据的,街面上有个笑话说王老糊还没出来拉洋车的时候,在老家过年贴对子,把“吉庆有余”贴在猪圈里,把“肥猪满圈”贴在炕头上。那年放鞭炮,中途灭了,当我重新点上的时候,我爷爷不见了,他闷头坐在炕上,像是得了一场大病。我总觉得这挂鞭炮的表现预示着什么……那年的春天刚过,我爷爷就去世了,走得毫无征兆。   我爷爷的骨灰在万云陵,已经在那里躺了将近两年了。周年的时候我和我爸爸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哥还在劳教所。我爸把我爷爷的骨灰盒捧到一处满是青草和野花的山坡上,边烧纸边念叨说,爹,你在那世好好的,咱们家不错,你放心好了,老大就要回来了,老二也要上班了,现在政策好,到处都是做买卖的,要什么有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了。我爷爷帖在骨灰盒上的照片很安详,他仿佛是在听我爸爸说话,看我默默地跪在那里抹眼泪。我很少哭,打从记事起我几乎就没有哭过,可是那天我哭得很厉害,我放鞭的时候没放好,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跟前,所以我哭,哭得腰里直抽搐。   我爷爷经常会念叨他死去的几个兄弟,念叨完了总是这么一句:“唉,近你妈。”我爷爷说,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大肚子汉,太能吃了,不然哪会就那么轻易地饿死?我记不太清楚他当时说过的话,只记得他在念叨这些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会幻化出这样的镜头:傍晚的山路上,行走着一个个面色焦黄的人,他们面无表情,夕阳下拖着瘦如枯柴的身影,纸片一般蹒跚挪动,犹如鬼魂,这些鬼魂走着走着,就一头栽进路边的茅草中,再也爬不起来了。有时候我爷爷说着说着会嘿嘿地笑,山羊胡子被他捋得翘成了草棍,我爷爷说,王老糊就能“涨颠”(表现自己),有一次开大会,王老糊上台“忆苦思甜”,他说,提起万恶的旧社会,我操他亲娘,我年轻的时候给地主扛活,到年底了也不请喝一顿酒,就一碗“滚蛋饺子”打发了我,六零年饿死多少人啊,我操他亲娘的。一个人提醒他说,六零年已经解放了,是新社会了。王老糊说,管他娘的新社会旧社会,饿死人就是个驴**社会。刚说完就被冲上台子的王老八一巴掌抡了下来,王老八说:“打倒现行犯革命犯王老糊!”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王老八,他用摩托车带着家冠疾驰而过,车轮摔起泥浆,就像蹿稀。   家冠看见了我,一撑王老八的肩膀跳了下来,摩托车一下子栽进了一堆破砖。   王老八乌龟翻壳似的朝天蹬腿儿,家冠回一下头,冲我一眨巴眼:“我家老爷子抗‘造’着呢。”   这家人就这样,蛤蟆不长毛,天生就是那路种,从王老糊那儿就开始了。   家冠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他把钢子砍了,砍在雪地里,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个儿,叫洪武来找我。   我不想听这些,转身要走,家冠伸着胳膊拦我:“二哥,你别这样啊,这事儿是一哥让我干的,要不我哪来这么大的魄力?”我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撒谎当心我抽你小逼养的。”家冠翻着白眼说:“撒谎我是你养的。这是真的,因为钢子在宝宝餐厅外面鬼头鬼脑的,被一哥看见了,一哥出去找他,他跑了,一哥就让我去追他,问他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我追上了,他跟我‘皮紧’(犯贱),被我砍倒了……我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说,是洪武让他来的,看看要过年了,一哥在干些什么,再问他就装死,躺在地上不说话。”要真是这样,这事儿恐怕不会那么简单,钢子不可能是单纯来看看我哥在干什么。难道他是来“侦察”我的?脑子忽然有些乱,我稳一下情绪,摸一把家冠的肩膀,笑道:“这事儿过去了。”家冠一敞大衣,露出插在腰上的一把锯短了枪筒的猎枪,冲我嘿嘿一笑:“一哥真仗义,把他的家伙奖励给我了。一哥说了,我是他的亲兄弟。”   我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感觉我哥哥有些掉价,要这么个混帐弟弟有什么意思。   家冠见我皱起了眉头,连忙合起大衣:“二哥,一哥也就是这么说说罢了,你还是他的亲弟弟。”   我岔开话题道:“要过年了,小心点儿,别连年过不好。”   家冠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话说得有些无赖:“我又没砍死他,能有个屁事儿。”   我说:“当心警察找你,你说了那样的话,洪武也不会就这么罢休,你不是我哥。”   家冠一瞪眼,嗓门比粪桶还要粗:“我怕他?他算个**算个蛋?不杀了老**操的算他赚了!”   王老八好歹扶起了摩托车,轰轰地踩着油门:“大宽,你跟个‘膘子’絮叨什么?他妈的这个混蛋,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搞不明白了!”我推一把家冠,笑道:“听见他说什么了吧,吃醋呢。”家冠悻悻地嘟囔一句“二哥又赚我便宜”,转身就走。我这才发现,王老八的摩托车上带着一扇猪肉,心中不觉一笑,这俩混帐东西混帐到一块儿去了……很早以前我就听说,王老八知道家冠现在在下街已经混得有点儿眉目了,出去买东西一般都带上儿子,目的很明确,就是一个“滚”字。妈的,这扇猪肉的主人又要在心里操王老糊的老婆了。我真是搞不明白我哥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么一个混帐玩意儿扶持起来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这个小混蛋早晚会“乍翅儿”,那时候难看的还不一定是谁呢。我说不听我哥,他也不让我提这事儿,一提他就烦躁,老是这么一句:“你懂几个问题?吃我这碗饭的,身边没有这么个人,有些事情没法办。”家冠这小子也很会来事儿,跟在我哥后面屁颠屁颠的,有时候我哥骂他两句他也装孙子,没事儿似的一口一个一哥。王东说,这就叫“抻头”,这小子脑子大着呢,跟古代的勾践和夫差有得一拼。我含混地打哈哈,你知道个屁,我哥哥的脑子难道还不如你?   洪武那边一直很平静,好象那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似的,连号称“福尔摩一”的烂木头都不知道洪武饭店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那天我在上班,烂木头一惊一乍地对我说:“王八家的小混蛋真牛啊,把钢子给砍了,砍得脑袋就像渔网。钢子在这一带可是个猛人,去年‘街里’的大哥李俊海绑架他妹妹,他委曲求全去找了蝴蝶,蝴蝶怕出事儿,把他妹妹放了,他直接跟蝴蝶那帮人‘卯’上了,杀得昏天黑地,尽管后来他‘逼裂’了,可是‘逼裂’得不难看啊……蝴蝶是谁,我操,港上最有前途的小哥啊!这他都敢去拼,你说他猛不猛?家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三刀两刀解决问题,真牛啊。”这叫牛?没有我哥在后面给他撑腰,一顿饭给他十个牛逼吃,他也牛不起来。我没有接茬儿,感觉就像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烂木头见我不喜欢这个话题,嬉皮笑脸地用胳膊肘捅我:“王娇这个骚娘们儿整天念叨你,给她去了心事?”   我知道王娇经常念叨我,有一次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摸我的胸脯,摸得我直咳嗽。可是我讨厌她,感觉她那一脸“紧急集合”就像我**皮上的褶皱,难看得要死。那天我去仓库领棉纱,看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儿在起哄,扒拉开人群一看,王娇的后腰露出半截屁股,正嗷嗷叫着骑在一个外号叫“鸡子金”的瘦弱汉子身上扒他油渍麻花的大棉裤,烂木头在旁边帮忙,忙得像只被人抽着的陀螺。鸡子金在王娇坦克般的身子底下两腿乱蹬,胳膊仰泳似的挥舞,满是掐痕的脖子憋得像一只千年老参。我忍不住想笑,怕有同流合污的嫌疑,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王娇回头冲我大喊:“弟弟,帮我按着他,我让臭逼养的好好舒坦,刚才他摸我的裤裆!”我说:“他又没给你摸了一块去,你摸回来不就得了?”说着,还是抬脚踩住了鸡子金的一条胳膊,这年头谁怕别人倒霉啊……最后,鸡子金终于被扒了裤子,烂木头接过一块点燃着的棉纱,噗地丢在他的两腿中间。趁王娇笑撒了手,鸡子金翻身爬了起来,抖搂两下裤裆,提着裤子嘿嘿,没半点儿脾气,看来是被折腾皮实了。   那天烂木头“戳弄”我去扒王娇的裤子,他说,笆篓大姐喜欢你呢,你扒她,她肯定不会跟你翻脸。我做书生状,摇头晃脑地说:“面对一堆乱草,狼永远比羊冷静,但是面对一块肉的时候,两者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明白我的意思?”烂木头一愣,摸着脖子笑了,笑完,正色道:“兄弟,说句实话吧,男人的身边没有女人是不行的。记得那两句歌词吗?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反正女人对于男人就是阳光和雨露。心理上是这样,生理上也是的,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我说我承认,可我是狼,不是羊。眼前有杨波的影子在晃。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混家呼噜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0 本章字数:4894 腊月二十三是辞灶的日子,年味儿一下子浓郁起来。小时候听我爷爷说,灶王爷是我们的本家,也姓张,以前是给玉皇大帝做饭的厨子,后来下凡到了人间,专管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过年的时候,家家都供奉他,在他的画像旁边写着“灶王爷爷本姓张,摇摇晃晃下了乡,白天吃的油盐饭,夜晚喝的烂面汤,岁末上天言好事,年初下界降吉祥”。小的时候我爷爷给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王老糊真是个“犟筋头”,非说灶王爷姓王,别人家都在灶王爷画像前供很多好吃的,王老糊把家嫖穷了,没办法就在灶王爷画像前供了一碗水和一块糖,还郑重其事地念叨说,灶王爷爷本姓王,一碗凉水一块糖……我爷爷会写几个字儿,王老糊买不起集上写好的对联,就买了两张红纸求我爷爷给他写,我爷爷不会写别的,就借来毛笔,写了“合家欢乐”四个字,上下联都是这四个字。王老糊问我爷爷这是什么字?我爷爷说,合家欢乐。王老糊冒充识字的,对他老婆说,孩儿他娘,我赶集买对联回来了,指着那四个字说,孩儿他娘你看多吉利啊,混家呼噜。   灶王爷的画像应该在晚饭之前供上,我爸爸下午把画像请回家就放在正间的桌子上,让我去喊我哥回来,让他回来一起吃晚饭。我妈说,要是来顺和他妈愿意,就一起回来吧。我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催促我赶紧去。走出胡同,我感觉很温暖,我妈终于松了口……大街上的风很劲,干冷干冷地吹,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一群野兽在疯跑。墙上那些斑驳的标语在风中摇晃,有的随着墙皮的抖动,大片大片地掉落。拐过从前的戏台子现在的副食店,我发现了一幅新的标语,黑色的大字,油漆新鲜着,仿佛刚刚结了冰,那上面写着“投案自首是犯罪”,看得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既然投案自首了,怎么还能算是犯罪?这年头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我怀疑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儿墨水不够用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风刮得越来越猛,我每走一步都感觉很吃力,心情却异常轻盈,就像一只迎着狂风飞翔的鸟儿。   我妈开始接纳林宝宝母子俩了,这很好啊,我妈终于想通了……   前几天我去宝宝餐厅看来顺,我让他喊二叔,他听不见,直愣愣地望着我,就像一个睁眼瞎。我拿出给他买的“捏炮仗”,捏给他听,他没有反应,我以为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聋子。林宝宝拍他的脑袋,让他跟我说话。我哥说,说什么话呀,就当他真的哑巴了拉倒。林宝宝红着眼圈出去了,她站在门外的风口里,望着天上细碎的雪花,肩膀一耸一耸地动,我知道她是在哭。我哥哥说,宝宝就是爱瞎操心,小孩子乱使性子她看不出来?当年我小的时候挨了打也这样,我还装过一个多月的瘸腿呢。我说,你是不是打过他?我哥说,我舍得打他?他打我还差不多。我知道这孩子的心里苦,他的小脑子里面装了不少同龄孩子没有的东西。我抱着来顺去外面看麻雀,来顺拿着“捏炮仗”在我的脑袋后面一个一个地捏,他的力气小,半天才能捏出一声放屁虫那样的声音。我逗他说,来顺你真的听不见了?来顺不说话,直着胳膊冲那些蹲在树梢上说话的麻雀捏炮仗。我说,来,二叔给你讲个笑话,一个瞎子很会算命,找他算命的人一伸指头,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命相。一天,一个小孩儿调皮,找他算命,把自己的鸡鸡放在他的手里。瞎子一摸,惊奇地喊,哎呀,贵人啊,细皮嫩肉,没有指甲,弹性好,肯定是个局长!来顺猛地把他的小脑袋扎到我的肩膀后面,嘶啦嘶啦地笑……他妈的,这个小混蛋听得见呢。   想起这些事情,我忍不住就想笑,一侧头,墙那边又是一行标语——分子的唯一出路!我这才猛然醒悟,原来人家这幅标语完整起来念应该是这样的:投案自首是犯罪分子的唯一出路。冷不丁就打了一个激灵,我现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犯罪分子啊……抢完钱的后来几天,我去书店买了一本《刑法》,专门查阅了抢劫这一条,依稀记得那上面说,抢夺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我应该算是数额巨大的了,万一“炸”了,弄不好就是三年以上的牢狱呢。风停了,我的脑袋跟着木了,恍惚得厉害。   有人在后面喊我,我不敢停步,继续走,分辨着这是谁的声音。   王东穿着他的大棉鞋呱唧呱唧地追了上来:“你闷着个**头瞎走什么?谁惹你了?”   我回了一下头:“别废话,找我干什么?”   王东嘿嘿地笑:“淑芬过生日,跟灶王爷一样,给咱们送好吃的来呢,说要去街里的好饭店。”   我哼了一声:“这就把你‘摸弄’成这样了?你是不是习惯吃软饭啊。”   王东结巴了,脸色有些难堪:“这不是我没有钱了嘛,钱全给扬扬了……淑芬有钱,她说她给一个富婆烫发,富婆一下子给了她三百。”淑芬的钱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是金龙给的。那天我去淑芬店里找王东,金龙满面春风地从里面出来,我踢了他一脚,埋怨他不该来找淑芬。金龙说他是来找王东和我的,随便跟淑芬聊了两句,没什么。我说,看你兴奋得跟一支驴**似的,就这么简单?金龙说,这不是咱们发财了嘛,淑芬说她没钱了,我支援了她三百。我还想批评他,金龙岔开了话题,问我拿着自己的那份钱想要做点儿什么?我敷衍他说,我要攒起来,以后给我爹买套大房子,就让他走了。   “我晚上不能去了,”我说,“晚上我哥哥要回家,我得在家吃饭。”   “那我们就等你,”王东说,“金龙也要去,你帮我说说这个混蛋,以后少往淑芬的跟前凑。”   “那天在周五屋里,你不是已经过足瘾了嘛,杀人不过头点地啊。”我笑道。   “那不管用,”王东咬得牙齿咯咯响,“你得出手,不然他想犯勾引良家妇女罪。”   “好吧,你们等我,我吃了饭就过去。”   “记着啊,在南市观海楼饭店。淑芬订桌了,三楼318房间。”   我哥哥正在宝宝餐厅给来顺剥栗子吃,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丢了栗子,呵呵一笑:“我估计你会来。咱妈让你来的是吧?”我说,是,宝宝呢?我哥冲里屋一努嘴:“骚逼在里面唱王二姐思夫呢。妈的,刚才为来顺装哑巴的事儿跟她‘将将’了几句,她竟然跟我提起了老邱,我要揍她,她跑进去哭了……妈的,女人就不能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刚要推门进去,林宝宝顶着一对烂杏眼出来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大宽,刚才我看见咱妈了。”   我问,在哪儿看见的?   林宝宝的眼圈又红了一下:“我去买菜,咱妈跟在我的后面……她一直在端相我。”   我说:“咱妈那是怕累着你,你是她的儿媳妇嘛。”   林宝宝笑得一脸幸福:“就是呢,从前她可不这样,正眼都不瞧我。”   我说:“以后你别跟我哥吵吵了,他就是个一根筋……咱妈让你们一家三口回家吃饭。”   “谁他妈一根筋?”我哥冲我直眨巴眼,“一根筋那是说裤裆里的那玩意儿,”嬉皮笑脸地一瞥林宝宝,“不过老二说的也对,我就是个一根筋,你喜欢就行。”林宝宝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又不要脸了是吧?学会哄人开心了是吧?滚蛋,姑奶奶不是个‘膘子’,你什么意思我听不出来?少来这套。”我哥尴尬地嘿嘿道:“你不是膘子,也不是婊子,你是我老婆。”林宝宝吃惊地掩住了嘴巴:“张毅,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说的我说的,”我哥冲我一眨眼,“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路过小黄楼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杨波下楼倒垃圾,风吹起她的头发,黑旗般的飘。   我想喊一声“杨波,搞江湖义气的来了”,憋一下又忍住了,闪到一棵树后,眯起眼睛看她。   杨波倒完垃圾,跷着脚尖往我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楼院里走,身后全是白色的风。   我从树后转出来,傻呵呵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淡化在风里。   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我突然喊她,她会不理我,因为她怕极了我的“江湖义气”,也怕极了那天夜里的风和那天夜里那堆雪一般冰冷的沙子……那天傍晚,我站在小黄楼的对面望杨波家的窗户,杨波突然在我的身后“嗨”了一声,我装做吓着了,一把搂住了她,她身上的那些茉莉花味道包围了我。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就那样傻傻地抱在一起,听四面涌来的风声。有一辆车在我们的身边慢了下来,司机在按喇叭,我推开了她。司机探出头来冲我喊:“青年人,凭逼不操,等着上菜?”我拉着杨波退到了黑影里。沿着黑影慢慢走了一会儿,我说,咱们去电镀厂听录音机吧,有几个伙计每天在礼堂里放录音,放的全是邓丽君的歌……“夜幕低垂,红灯绿灯,霓虹多耀眼,”杨波轻声唱上了,“那钟楼轻轻回响迎接好夜晚,避风塘好风光,点点渔火让人陶醉,在那美丽夜晚……”她唱得可真好听。到电镀厂得经过一个建筑工地,里面幽静得很,我灵机一动,提议说,要不咱俩进去聊一会儿?杨波不说话,搀着我的胳膊往里走。奇怪得很,这次她靠我这样近,一直潜伏在心里的那些冲动竟然沉睡着,我的心静如水。那晚的月色很好,镜子一般明亮的月亮挂在水银样的天上,像锅盖那么大。   我想说,杨波我爱你,可是我说不出口,我觉得这句话不应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杨波的两条胳膊水蛇似的缠住我的腰,温热的鼻息瘙痒着我的脖子,我像阳光下的雪糕一样在融化。   过了好久,杨波仰起脸对我说,我冷。   她是不是想回家了?那可不行,我说:“讲义气的人最讲究有难同当,再说冷也不算什么难。”   杨波又不说话了,脑袋直往我的胸膛里面扎,我感觉她就要钻进我的身体里了,像幽灵一样。我靠在墙壁上,用力抱着她,生怕她鸟儿一样从我的身边飞走。我用嘴巴蹭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沁出同她的身体一样的茉莉花香,那一刻我像一只猛然苏醒的野兽,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下身也突然变得强劲,让我不得不将屁股往后撅着,生怕她怀疑我的裤裆里怎么会突然多了一截劈柴。不行,我得说点儿什么,我得分散一下自己的精力,顺便让她也跟着我沸腾起来……我说:“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讲义气,我最推崇水浒上的那些哥们姐们儿,他们不分男女,一律讲究江湖义气,在朋友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其实,江湖义气是不分男女的,比如……”“我不要听这些,”杨波把我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讲江湖义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的,只记得自己晕了一下,满手都是温软。   杨波哦了一声,一下子将自己的下身顶上了我的“劈柴”。   我是不是应该跟她亲一个“正儿八经”的嘴了?我紧着胸口,一动不动,嘴巴嚼韭菜似的嚼着她的一缕头发……杨波不停地扭着上身,我一手搂着她弱弱的背,一手捏紧她小巧的**,手中的感觉异常舒服。就在我移下脑袋到处找她的嘴巴时,杨波猛地推开了我。我以为她冷静下来,想要逃跑,可她一顿,再次扑上来抱紧了我,一只手解开我的裤带,非常莽撞地握住了我的那根“劈柴”,我陡然崩溃……有一片乌云走过月亮,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依稀记得我曾经笨拙地脱过她的裤子,脱不下来,杨波抽回手,解开了自己的裤带。我慌乱地在她的两腿中间寻找那个传说中的洞穴,可是我找不到,急得喊救命的心都有了。不远处有一堆沙子,杨波牵着我的手走过去,褪下裤子,坐到了上面。我急促地跪下来,狗熊似的往她的身上趴,似乎有一处温热的地方被我感觉到了,下身骤然一热……杨波尖叫一声,一把推开我,风一般冲出了工地。   我没料到事情会以这样的速度急转直下,连个过渡都没给我,她犯了哪门子神经?   望着空荡荡的工地大门,我长出一口气,刚刚积聚起来的欢乐一下子全没了。   我想追出去,可是我迈不动脚步,噗地仰倒在沙堆上,一个劲地哆嗦,说不清楚是冷还是兴奋的。   摸着黏糊糊的下身,我笑了,操你二大爷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祸起女人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0 本章字数:4845 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妈抱着来顺,一直没跟林宝宝说话,我哥讪笑着跟我爸说一些关于小时候过年的话,我爸茫然地应答着,不时瞅我妈两眼,气氛显得很沉闷。我逗了来顺一会儿,匆匆吃了两口菜,找个借口走了出来。我不敢从工地那边走,我怕看见杨波留在那堆沙子上的屁股窝儿。杨波留下那个清晰的屁股窝的第二天,我就鬼使神差般的去了工地。站在那堆沙子前面,我竟然嗅到了一阵浓郁的茉莉花香。王东过来找我,我指着那个屁股窝说,你看这是什么?王东说,看不出来,像铲走了两锨沙子。我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他,王东跳起来叫道:“我操他个奶奶的,她还真的是只破鞋啊!”   我说,你懂个蛋子,再好的鞋碰上我这么一只漂亮脚也得破,不破对得起我嘛。   王东不屑地撇嘴巴:“关了关了,就她?没准儿早让西真给穿过了。”   我一脚飞过去,王东画儿似的贴到了墙上,墙头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了他一脑袋。   坐在去观海楼的公交车上,我不觉惆怅了一下,杨波不会是真的在西真的面前也脱过裤子吧?车窗外的夜色浓郁起来,路灯刷刷地掠过,像一串串钢花。一些曾经熟悉的建筑没有了,代之的是巨兽一般高擎着臂膀的塔吊,星星点点的灯光映照下,那些地方显得异常孤单。以前黑栩栩的道路两旁,现在全是不停闪烁的霓虹灯,尽管周围的行人比以前多不了几个。   车厢前面有些骚乱,有个女人扯着破锣嗓子在喊:“抓小偷啊,有人偷我的钱包!”车随即停了,一个胖大汉子在车门前乱撞,嘴里吆喝着“谁挡我谁死”。我定睛一看,这位贼先生竟然是“栗子大王”扎卡。扎卡的一条腿横跨在司机旁边的引擎盖上,用一个脏兮兮的挎包摔司机的头:“把车门给老子打开,不然废了你!”话音未落,扎卡的的脊背上就挨了一脚,一头扎到了驾驶盘上。一个壮得像牛的汉子踩着他的后脖颈,挺着指头一下一下地点他的鼻子:“把钱包拿出来。”扎卡嘴里说着“我拿我拿”,一扭身子站了起来。我还没看清楚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那个壮大汉子的眼前有刀光一闪,汉子轰然倒在已经闪出一块空地的车道上,我似乎看见有鸡冠花一样的血从他的额头上喷了出来。扎卡怪叫一声,跨过引擎盖,跳了下去。这个老混蛋还这么猛啊……不行,我不能看着他重新膨胀自己的勇气!我纵身一跃,抓住车顶的栏杆,越过司机的头顶,大鸟一般跳到了刚刚站稳的扎卡身边,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地一个扫堂腿,扎卡横着身子摔到了人行道上。   车上的乘客呼啦一下全下来了,我看见那个壮大汉子甩着满头鲜血,单手提着一个摇把子,炮弹似的冲向了扎卡。扎卡在地上滚了几个个儿,连滚带爬地往前趔趄了几步,随即被淹没在一阵惨叫声中。我悄悄退回来,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快速地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回头望望,那个壮大汉子正鹤立鸡群地站在人群当中转着脑袋四处看,他似乎是在找我。   刚走进观海楼的大厅,金龙就从墙边的一排沙发上跳了起来:“亲哥哥,你怎么才来?”   我笑着冲他偏了一下脑袋:“贵客都是晚来的。”   金龙怏怏地跟随我笑了几声:“还是宽哥派头拿得足。”   我边上楼边回手推了一把他梳理得油光水滑的脑袋:“头型不错嘛。”   金龙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嗖嗖抹了两把鬓角:“宁可筋骨断,头型不能乱,骚客都这样。”   房间里烟雾缭绕,王东的一条腿搭在桌子上,正单手挥着在发表演讲:“所以我说,你们都应该向淑芬学习,开自己的店,让别人说去吧!这就叫不大胆不赢杏核,要跟上时代潮流!就说我吧,我为什么不去上班?我这是想卯足了力气跟着邓大爷闹革命呢!不是吹,不出两年,我王先生就是赫赫有名的大老板!你们上个破班有什么出息?你们这是被文化大革命给闹怕了,现在就是提倡走资本主义道路!你不走,别人走,要是大家都这么夹着尾巴做人,咱穷人什么时候能翻身得解放?要搞就搞恐怖的,什么倒买倒卖啦,什么买空卖空啦,什么暗度陈仓啦,什么鸡飞狗跳啦……呦!宽哥来了。”   一屋子人全站了起来,一阵“宽哥好”嚷得我晕头转向,感觉王东当着这些人的面没少替我吹。   我把手往下压了压,扫视了一下四周:“兄弟几个都是咱们下街来的吧?”   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淑芬扭捏着过来抱住了我的肩膀:“宽哥,王东欺负我……”   王东拽开淑芬,冲我一呲牙:“这几个兄弟都是下街的,有几个你不认识,住大北头。”   金龙把我让到靠近淑芬坐的位置,冲站在一旁的服务员打了一个响指:“上菜吧。”   “你说了就算?”王东皱起眉头,斜着眼睛看金龙。金龙哦了一声,摸着腮帮子讪笑:“咳,我又喧宾夺主了。我说了哪能算?当然是宽哥说了算。”王东忽地站起来,手指直逼金龙的鼻子:“你少在宽哥面前装逼,宽哥没你那么没有水平。今天这酒谁说了算?我,还有淑芬!”我打个哈哈道:“你说了也不算,淑芬说了算。淑芬,你说是不是?”   “我可被这两个膘子给气糊涂了,刚才就互相‘刺挠’呢。”淑芬撅起了嘴巴,这下子我看到了张飞的影子。   “是吗?”我摇了摇手,“你不应该生气啊,今天是高兴事儿。”   “我倒是想高兴来着,”淑芬一推王东的脑袋,一脸怨气,“可是他能让我高兴起来吗?膘子。”   “你妈的,给你脸了是不?”王东眼睛看着淑芬,话像是说给金龙听的。   “算了算了,算我错了,”金龙瞥我一眼,悻悻地嘟囔,“宽哥你说吧,我什么也不说了。”   “知道错了就好,”王东一屁股坐下了,“再‘慌慌’,我他妈杀人!”   看看王东再看看金龙,我感觉有些不舒坦,这都弄了些什么呀,一起办过事的兄弟,为了个女人闹到这份儿上,真是扯淡。尽管我们一起办的那件事情和我们目前的关系还谈不上出生入死,可这么搞下去非出事儿不可。我从桌子下面踩了踩王东的脚,正色道:“既然你们让我说,我就简单谈三点。一,上菜,二,喝酒,三……三嘛,参考一和二!开始。”淑芬捂着嘴吃吃地笑:“就知道喝,简直是一群酒鬼。”我说:“水浒上的哥们儿都这样,喝就要喝出个江湖义气来。”   王东知道我说的江湖义气是什么意思,矜一下鼻子笑道:“江湖义气乍搞没有数,出门就磕倒。”   这小子是在笑话我那天“临门一脚”的狼狈呢,我的脸一红,直接卡壳了。   金龙以为王东是在指桑骂槐,蔫蔫地说:“江湖义气是一种精神,装是装不出来的。”   王东硬硬地咬一下牙,瞥我一眼,绷住脸不说话了。   这两个混蛋可千万别再闹了,当着一帮小兄弟的面太掉底子了,我喝口水润了润嗓子,笑道:“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主席的这番话现在用在咱哥儿几个身上那是再恰当不过了……现在谁是我们的朋友?钱啊,哥儿几个团结起来使劲赚钱才是正道儿,其他的都是扯蛋。谁是我们的敌人?也是钱啊,咱们的上一辈不就是被钱折腾得翻不起身来?所以,钱这玩意儿一直跟咱们势不两立!咱哥儿几个应该发狠地收拾它,直到让它服服帖帖当咱们的玩具为止。我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金龙也明白,就你王东不明白,你就知道搞‘江湖义气’,呵呵。”   “你是说我还是说你?”王东一瞪我,冷笑着指指金龙,“还有这位,这位大哥最懂江湖义气。”   “东哥,我真是不理解你了,哈。”金龙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理解好啊,早晚让你理解。”王东不屑地哧了一下鼻子。   “呵,东哥说话可真有意思……我不就是刚才稍微‘慌慌’了那么一点儿吗?”   “都少说两句吧,”我敲了敲桌子,“今天淑芬生日,大家说点儿高兴的。”   旁边的几个兄弟似乎明白这种情况下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一个个鼓着腮帮子装“膘”,不时对望一眼,老鼠调情似的嘿嘿两声。菜陆续上来了,我拿出给淑芬买的一盒化妆品,歪头一瞥王东:“你的呢?”王东哼了一声:“有人替我拿了,项链啊,我操,镀金的,估计跑了好几趟电镀厂。”金龙笑呵呵地给我添了一杯酒,接着给王东添:“东哥,你就少刺挠我两句行不?那是镀金的啊,纯金的,好几百呢。”我踩了踩金龙的脚,打岔道:“金龙金龙,不送金的就不是龙了。”   “那是那是,”金龙举起了自己的酒杯,转着圈一晃,“今天大家高兴,首先让我祝贺……”   “别介啊龙哥,这杯酒应该是我和淑芬先敬你呀。”王东端着酒杯绕到金龙的后面,一脸僵笑。   “我不敬!要敬你自己敬,你不代表我。”淑芬接过我递过去的化妆品,哼地一声把脸转到了一边。   “那好,我自己来敬龙哥,龙哥是我的大哥。”王东的脸色蜡黄,表情硬得就像死尸。   我冷冷地瞅着王东,感觉这小子有些过分,刚想开口说他几句,王东已经将自己的酒杯举到了讪笑着站起来的金龙头顶:“龙哥,张嘴呀,还需要我找个汤匙喂你吗?”金龙摸起自己的酒杯,依旧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头上流下了啤酒沫子,金龙的脸色逐渐僵硬,动作缓慢地放下了自己的酒杯,“哈,东哥你可真客气啊……”王东怪笑着将自己的脸往金龙的脸上凑,举在金龙头顶上的酒杯一点一点倾斜着,啤酒沿着金龙油光水滑的头发慢慢往下淌:“龙哥,这酒好喝吗?”   “王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淑芬隔着桌子来扒拉王东的手,王东一躲,酒杯啪地砸在金龙的脑袋上。金龙没动,闭着眼睛坐下了,头上淌下的鲜血混合在啤酒里,弯曲着淌进了他的脖子。我护住金龙,一把推开了王东,指着淑芬的鼻子低声吼道:“我问你,你到底是跟王东还是跟金龙?回答我,婊子。”淑芬全身一颤,不相信似的瞪着我,随即白了脸,表情就像一只看到老虎的绵羊:“宽哥,我……我真的说不出来呀。宽哥,你行行好,你别让他们这样了好不好……”   “回答我的问题。”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两把阴冷的刀子直刺淑芬。   “你知道的,宽哥。”淑芬的腿在打颤,想坐,迟疑着又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来回答我。”   “我……”淑芬似乎不敢看直瞪着她的王东,瞥一眼稳坐在椅子上的金龙,一跺脚,“金龙!”   “我要杀了你这个婊子!”王东抄起桌子上的一只酒瓶,饿虎一般扑向淑芬。淑芬猛地一闭眼:“杀了我吧!”我劈手夺下王东的酒瓶子,咣地摔到墙上:“都别给我毛楞!”看看不动声色的金龙,再看看困兽一般的王东,我颓然摇了一下手:“王东,收手吧,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强求。”王东哇地暴跳起来,喉咙里发出破桶一样的声音:“谁说不是我的?谁说的?!婊子,当初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婊子,婊子!”淑芬后退几步,突然发疯似的撕扯自己的头发:“我就是个婊子,我就是个婊子!怎么了,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呀!”王东双手揪起桌布,哗地将满桌子酒菜掀到地上,抓起一只椅子抡向了淑芬。淑芬紧紧地闭着眼睛,脖子硬硬地迎着抡过来的椅子:“打我,打我呀!”椅子即将抡到淑芬的脑袋时,突然停住了,王东的脸扭曲得就像一堆破麻绳:“婊子,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以为事情就要结束了,刚要上去拉王东坐下,王东突然爆发:“今天必须死人!”随着一声椅子的爆裂声,金龙直挺挺地躺到了我的脚下,整个脸血肉模糊。   王东发疯似的拎着一条椅子腿,一只脚踩着金龙的肚子,奋力往下砸。   我的脑子突然崩溃,掀翻桌子,跳过去,一个大背将王东摔到了墙角,随即跟上……   当我被几个人死死地抱住的时候,我发现王东静静地蜷缩在墙角,如同一团蘸过血的抹布。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勃然大怒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1 本章字数:5002 那天我独自回家了,出门的时候金龙要下来送我,我厌恶地推开了他,他嘟囔了一句“宽哥别往心里去,过几天就好了,咱们三个还是好兄弟”,脸色像糊了狗屎一般丧气。我哥他们已经走了,我爸跟我妈坐在炕上说话,脸色阴沉得像痨病鬼一样。我出门抓了一把雪在滚烫的脸上蹭了几下,感觉自己就像刚刚被人放了几升血一般虚弱,惆怅也随之而来。我为什么要对王东下那样的狠手?合衣躺在床上,我裹紧被子辗转反侧,心中隐隐作痛,仿佛有一块粗糙的石头在心脏上不停地磨。我看见王东蜷缩在墙角,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我,脸上全是血;我看见我在叫骂,我骂他见色忘义,骂他没有出息,王东绝望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扭曲的嘴角挂着一丝嘲弄与不屑;我看见金龙躲在一个角落冷冷地笑。我错了吗?我不应该打他吗?我合上眼,想睡睡不着,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一些与王东的往事汩汩地冒,沼气般似乎点上火就能飞腾起来。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俩去一个家住在农村的同学家玩,中午喝了点儿酒,下午在街上乱晃。一个模样像是“庄户流球”的青年喝骂着让我们闪开道,我骂了一声“蚊子操驴找死”,那个家伙抓起一块石头就冲我扑了过来。我故意不还手,躲闪着,看王东的表现。王东迎着石头走了过去,一低脑袋:“来呀孙子,往这儿砸。”那个人刚一迟疑,就被王东一膝盖顶在裤裆上,歪扭着躺到了地上。我站在他的头顶上方静静地看他,王东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把蒙古刀,刷刷两下豁开了他的脸,那个人装死,闭着眼睛任由脸上的鲜血往雪地里淌,脑袋下很快就润出了一汪血泥。后来警察找到了我俩,在派出所里,王东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事情交代了,反复强调没有我什么事儿,事情全都是他干的。我被放回家了,王东被拘留了十五天,到期那天我去拘留所接他,他一出门就冲我笑:“二哥,怎么样,我仗义吧?”我说,仗义什么呀,那事儿本来就是你干的。王东说,是你把事儿惹起来的,刀子还是你的呢。其实我的心里很明白,如果他说了真实情况,我至少也得被拘留七天。   淑芬过完生日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王东,我知道他是在躲着我。   那些天总下雪,天冷得像刀子。   我们厂放假了,我再也不用空着心去抬那一炉炉沉重的铁水了。   我一直想去找一下王东,我不想提那天我打他的事情,我只是想跟他一起坐坐,像从前那样。   杨波也不在半道上截着我了,尽管我每天还是要从小黄楼那边走一趟,她仿佛知道我们厂放假了。这些“糟烂”事情似乎故意要赶在一起折磨我,我哥在腊八那天不知道因为什么惹我妈生气了,我妈又开始腰疼,王东躲避豺狼似的躲避着我,杨波也不来见我……杨波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她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到处找我了?难道是因为那天我对她实施了“江湖义气”?不会吧,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是你主动要跟我搞江湖义气的啊……难道是因为我那临门一脚射得太难看?这就更扯淡了,你知道个屁,难不成你是个像王娇那样阅人无数的“笆篓”?我决定去她家楼下喊她出来见我,尽管我知道她爸爸出差回来了,我依然要去,我不怕她爸爸再让我好好“斗须”,我要尽快跟她搞一把正宗的“江湖义气”。   那天一早我去了小黄楼,冒着小雹子似的细雪。   刚在杨波家的窗户对面站下,我就看见了一路无声地笑过来的金龙。   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些天我特别反感他,见了他就像见了一泡冒着热气的屎。   金龙笑过来,见我冷漠地盯着他不说话,尴尬地收起了笑容:“宽哥,这么巧啊,我正找你呢。”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找我干什么?”金龙把戴在头上的一顶棉裤腰模样的帽子拿在手里,噗噗地摔着雪花:“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那什么,王东昨天晚上找我了,跟我聊了好长时间,说他以后不找淑芬了,让给我。我说,你理解错了,我跟淑芬真的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拿她当自己的妹妹对待。王东说,不管你拿她当什么,以后我不找她了,你放心。我说,那我也不找她了,咱哥们儿还是像以前那样,咱们永远都是好兄弟。说到最后,谈起了你,他说,宽哥打我,我不记恨他,他那是为我好……宽哥,说实在的,王东那伙计不错,心宽着呢,他只是怕你误解他,不好意思主动找你。”我反着眼皮看金龙:“他再没说什么?”金龙笑笑,说:“别的倒没说什么,反正我看得出来他的心里不怎么痛快,憋屈得厉害。”   “我知道了,”看金龙的表情,我觉得王东不止跟他说了这些,口气冷淡地说,“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呵,我来找找淑芬,”金龙摸了摸他的那只好耳朵,嘿嘿地笑,“有个妹妹的感觉也不错啊。”   “去吧。”说完,我的胸口一堵,什么玩意儿这是?想骂一声又忍住了。   “宽哥你别误会我啊,”金龙戴上帽子遮住了那只残耳朵,“我这可不是横刀夺爱……”   “你是个英雄。”我转身就走。   “别这样啊,”金龙追上我,一拉我的袖口,“你要是也这样误会我,那跟前一阵的王东有什么区别?不是你还因为他误会我,打了他一顿嘛……呸呸,你瞧我这张嘴,那不是打,是教育。宽哥,你先别着急走,我还有个情况得跟你汇报汇报,”见我站住,金龙左右看了看,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钢子好几天没去洪武那边了,前一阵他在家养伤,伤好以后去过饭店几次,后来就不见了,我估计这小子是闷足了劲想要收拾家冠。你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家冠,让他适当准备一下?”   “他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处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家冠现在跟着一哥混,他出事儿了,一哥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   “你这不是挺明白道理的?”   “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可真是个‘膘子’了。”   “你怎么不亲自去告诉他这事儿?你是个热心人。”   “我跟他不是还没达到知心朋友的地步嘛。”   “这年头谁跟谁知心?**和蛋子到了那个时候还‘两担’着呢。”   心里惦记着杨波,我不想跟他继续罗嗦了,说声“你还是赶紧去看你的张飞妹吧”,倒退着上了马路牙子后面的台阶。金龙蔫蔫地往前走了几步,一横脖子又回来了:“宽哥,说句你不想听的话啊……我觉得你应该适当‘拉巴拉巴’家冠,家冠将来绝对能混得起来,说不定以后咱们还得指望他照应着呢,因为咱们兄弟几个都不想老是做那些刀口舔血的勾当。”   我的心又是一阵不爽,我他妈的会指望一个孩子照应着?哼一声,怒道:“赶紧滚。”   金龙讪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唉,我是说不听你了。”   我不理他,攀着一根树枝,跷起脚尖望杨波家的窗户,窗户紧闭着,里面黑洞洞的。   金龙丢给我一根烟,回头瞅了杨波家的窗户一眼,把手一挥:“明白了明白了,现在你是汤水不进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好了,咱们不说家冠的事情了,我听你的,不管了,我也不去管这事儿了。还有,最近几天我发现一些不正常的事情,洪武也很少去饭店了,不知道在外面捣鼓些什么,我怀疑这个混蛋是不是想要拉势力跟一哥斗一斗?将就他那块材料,在一哥身上丢了面子,不找补回来他能甘心嘛。前几天周五喝多了,直提一哥的名字呢,我也不敢随便问他提一哥的名字干什么,我估计洪武对他说过什么……反正我的心里很没底,有时候洪武和周五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头,好象一直在怀疑我,我担心有那么一天,这俩家伙突然把我给控制起来。宽哥,我有个打算,再坚持几天我就‘顺尿滋’(偷跑),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好过。再就是,我想带着我姐一起走,不伺候洪武这个杂碎了。我跟我姐谈过这事儿,可是她不听我的话……”   “别罗嗦了,”我被他絮叨得异常烦躁,打断他道,“你先别走,坚持到过了这个年。”   “那也差不了许多啊……”   “听我的。”   “你以为过了年洪武就把这事儿放下了?那可是将近一万块啊。”   “正是因为他放不下你才应该继续呆在他那里,我想知道他的动向,过了年再走不迟。”   “那我就再坚持坚持,”金龙喃喃地说,“毛主席说,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突然提高了嗓音,“毛主席教导我们,往往有这种情况,最后的胜利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同志们,暴风雨来啦!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巍然屹立傲苍穹,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操他妈妈的,有什么,有什么呀?不就敌营十八年嘛,小菜一碟!困难吓不倒英雄汉,红军的传统代代传,毛主席的教导记心上,坚持斗争,胜利在明天!同志们,战场就在前面……”   我跳下台阶,窜上马路一路狂奔,把金龙声嘶力竭的唱戏声越甩越远。   空着胸口站在一个风口上,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是满脸血污的王东一会儿是笑容灿烂的杨波。   金龙一路高唱着晃进淑芬的理发店,我连忙贴着墙根重新回到了小黄楼的对面。   犹豫了好几次我也没能提起勇气喊杨波的名字,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呆望着她家的窗户。   雪一直在下,我蹲一会儿站一会儿,最后取了一个狼嗥的姿势,双臂撑地,挠住台阶,抻着脖子望着那扇窗户不动了,漫天大雪几乎要将我变成一个雪人。兰斜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边,他的眼睛变成斗鸡眼,一眨不眨地对着我看,嘴里冒出的白气开火车似的喷:“大宽,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是不是也被人打了?”我一愣,忽地站了起来:“谁打我了?”兰斜眼咕咚咕咚倒退了几步,差点儿一脚踩空翻下台阶:“你没事儿就好……家冠完蛋了!一只眼被人给挖去了,身上挨了好几刀,死没死还不知道,这工夫在医院抢救呢。”我的脑子嗡的一下,跳起来,推开兰斜眼就往医院的方向跑,雪花砸得脸生疼。兰斜眼在后面死了爹似的喊:“大宽别去啊!不少警察在那里,你一去就回不来了,他们到处抓人……”   我犹豫了一下,警察凭什么抓我?他们不会这么快就知道我抢洪武那事儿的……   兰斜眼追上来,一把揪住了我:“是一哥让我来找你的,他让你马上去宝宝餐厅见他。”   对,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见家冠,我必须先把事情弄明白了,不然我会被警察“黏糊”上的。   我故作镇静地冲兰斜眼笑了笑,穿过马路直奔宝宝餐厅,回一下头,小黄楼模糊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中。   没想到,我与杨波一别就是九年,九年后我变成了一个心硬如铁的黑道人物,杨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美女,她的胸脯高耸,她的屁股浑圆,她全身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让我一次一次地窒息。九年前,杨波搂着我的脖子吊在我身上的影象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子里,这个影象经过一次次的回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我在那个镜头里就像一个旁观者,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就像献给我的一条洁白的哈达,悠悠地挂在我的脖子上。在监狱的日子里,在出狱后无数次的找寻中,每当我想起这个镜头,脸就变得滚烫,冷汗流在上面就像流在烙铁上一样,爆出一缕缕白烟。   当我一头撞进宝宝餐厅时,我哥哥正单腿踩着一条板凳,冷眼看着墙角,就像一尊雕塑。   我冲他点点头,不声不响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哥收回目光,嘬一下嘴巴,冲我淡然一笑:“家冠出事儿了。”   我丢给他一根烟,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我哥拿出一根火柴在脚下的炉子上一划,点上烟,猛吸一口:“这事儿我得管。”   我说:“是谁挖了他的眼?”   我哥说:“是钢子。”   我说:“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   我哥一扭一扭地捏手里的烟:“他是因为跟着我才这样的,我必须管。”   沉默片刻,我笑笑说:“值得吗?”   林宝宝一掀门帘,倚在门框上一撇嘴巴:“哼,这个人讲义气着呢。他说了,他想再去监狱修炼。”   我哥摔了烟头,冲林宝宝声嘶力竭地嚷:“你他妈的少管我的事情,我就是想再进监狱!” 正文 第三十四章 血腥的场面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1 本章字数:7203 兰斜眼哈着一嘴白气从门缝挤了进来:“大宽你好利落的身手,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我哥点头示意他坐下,冲哀怨地瞪着他的林宝宝一挥手:“你先回屋,我们谈点事儿。”林宝宝不动:“张毅,我还是那句话,我和来顺不能没有你。”我哥猛地绷紧脸,一松气,笑了:“好好好,我听你的……哈,这话说的,还不能没有我呢,跟‘刑场送别’似的。”林宝宝伸出手拢了拢散落到脸上的头发,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了我哥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我哥刚要发怒,她一扭头进了里屋。   “老斜,你再把刚才去医院的事情说一下。”我哥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兰斜眼,轻声道。   “那好,”兰斜眼接过烟,抽两口,咳嗽几声说,“我去是去过了,就是没敢太靠前,里面全是警察。”   “你怕什么,”我哥把烟灰缸推到兰斜眼的眼前,微微一笑,“难不成你也干了犯法的事儿?”   “我都对你说过了,”兰斜眼瞥我一眼,嘴唇有些哆嗦,“那什么……扬扬在我家等过大宽。”   “哦,”我哥摇了摇手,“你是个仗义人。大宽你别瞪他,我什么也不知道。”   难道我哥知道我给林志扬钱的事情了?难道他知道我的钱是怎么个来历了?我的胸口忽然有些发紧,躲闪着我哥锐利的目光,嗫嚅道:“扬扬确实来过……他没有时间过来看你,在兰哥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兰斜眼接口道:“是啊是啊,扬扬走得很急促,连我都没来得及道别呢。”我哥把脸转向兰斜眼,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说过,我什么也不知道。”   “对,一哥什么也不知道。难受……”兰斜眼站起来,狗咬尾巴似的转着圈儿拽屁股后面的棉裤,棉裤被雪水润成了一块尿布,瘪尿脬一般挂在屁股后面。他抬头白了窗户一眼,秦烩似的撅着屁股跪在凳子上,喃喃自语,“扬扬很可怜啊,瘦得脱相了都,也不知道这阵子他是怎么过的……咳,你瞧我这张嘴!我还没说完刚才这事儿呢……这不,我去了医院,急诊室外边全是看热闹的,警察挡着不让进去。我就藏在人群后面往里看……家冠死人一样躺在皮子床上,一只眼球耷拉在腮帮子下面,满脸全是血沫子。后来他被推了出来,呼啦呼啦地往手术室跑。警察不让大家跟着,往后轰。有两个警察把郑奎抓了,郑奎的身上也有血,好象是跟家冠一起挨的……那小子我熟悉,我同学郑建国的弟弟,也是个‘二亡种’(不要命的人)。我听说郑奎打小就不‘正调’,上小学的时候就敢打老师,上初中的时候把一个同学从楼上推下去,被学校开除了……”   “别那么罗嗦,你是怎么知道家冠是被钢子给挖的眼?”我哥打断他道。   “我胆小啊,看见警察抓了郑奎,就不敢往前挤了,我怕警察问我扬扬……”   “脑子别乱飞,说正事儿!”   “这就是正事儿啊,”兰斜眼的眼球忽悠两下,一下子不斜了,脸色也黄了,“真可怕啊……我看见警察摁着郑奎,郑奎撅着腚反抗。他真有劲,两个警察摁不住他,他从后腰上拽出一把菜刀,躺在地上乱砍,一个警察的裤子都被他给砍破了,露着血呼啦的肉。他还喊呢,谁上来谁就死,我兄弟死了,我也不活啦!这个场面谁敢看?我就跑了。跑到楼下遇见了胖子,胖子说,今天早晨他们正在四季春饭店吃早饭,门口就停了一辆大头车。家冠‘鬼’啊,什么也没说,一步就蹿上了后窗台,还没等往下跳就被钢子一把摔了下来。钢子举着一把枪,顶在家冠的脑袋上想要搂机子,家冠把脑袋往枪口上顶,嚷嚷着让他打。钢子把枪收了,用膝盖压着他的脖子,两只手抱着他的脑袋……后来家冠的眼珠子就出来了。郑奎他们反应过来,一齐往上冲,被钢子的人一阵乱刀砍散了……家冠不知道自己的眼珠子没了,爬起来想要跑,被钢子的几个兄弟又砍翻了。家冠缩在墙根里喊,一哥饶不了你们的,钢子说,别跟我提什么一哥,谁再没有数,谁就是一个死……”   “这些话都是胖子告诉你的?”我哥的脸色很难看,但是看不出表情。   “是胖子说的……”兰斜眼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血腥的场面里,两眼乱窜,脸黄得像是贴了一张黄表纸。   “胖子不是王东的人吗?”我哥把脸转向了我。   “以前是,现在他不跟王东了,王东瞧不起他。”   “我知道了,”我哥使劲皱了一下眉头,砰地吐了一口痰,“怪不得前几天他老往我这边出溜呢……我听说这小子‘口风’不正?妈的,好好的一个下街,楞让这帮‘迷汉’给‘造’坏了……”我哥瞪眼看着兰斜眼,表情有些厌恶,“郑奎呢?你来的时候郑奎也被警察抓走了?”“押上了警车,”兰斜眼讨好地往我哥身边凑了凑,“押他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小唐,就是你那个一起下过乡的警察……叫什么来着?唐向东?对,就叫唐向东!他看了我好几眼,我怕他连我也抓,就溜了。”   我哥怔了一下,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缩紧了:“他调到区刑警大队去了……这事儿不小啊。哈,再大的事情也压不倒我!这一切全是我引起的,我必须负责到底。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钢子是洪武的一杆枪,他这是要跟我开始了呢。”我哥舒一口气,张眼望着窗口上方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用力捏了一下拳头,拔下粘在兰斜眼嘴唇上的烟头,问,“我让你去找大宽的时候,胖子去了哪里?”兰斜眼想了想,茫然地摊了摊手:“我吓糊涂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好象他也看见了唐向东,跟我一样也溜了……哎,一哥,你是不是不放心胖子?怎么老提他?”我哥歪了一下嘴巴:“我对谁都不放心。好了,你先回去吧,老实在家呆着,有事儿我会找你的。”兰斜眼抓起桌子上的抹布擦了擦屁股:“我这就回家……要过年了,我可不想搀和什么事儿……”丢了抹布冲我哥翻了一串白眼,“一哥,你得听兄弟一句,办什么事情都得在脑子里过一过。”   “谢谢你兰哥,”我哥笑着摸了一把兰斜眼的肩膀,“你回吧,我有数。”   “你得想想宝宝和来顺,还有大姨和大叔……”   “走吧走吧,”我哥推了他一把,“别喊你声兰哥你就‘扎煞’,你有资格跟我这样说话吗?”   “那我就不说了,”兰斜眼走到门口,猛一回头,“一哥,要过年了,站住了‘碗儿’!”   “你放心,洪武在我的眼里就是一个屁,放不放我说了算。”   林宝宝抱着来顺从里屋出来了,不靠前,斜倚着门框看我哥,眼睛里全是幽怨。   我哥微垂着头,翻着眼皮看了她一会儿,扑哧笑了:“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林宝宝不说话,依旧看他。   我哥扑拉一把头发,说声“这个人傻了”,一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家吧,这几天不要出门,道理我就不说了。”   我走到林宝宝身边,掀起盖在来顺头上的棉被,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问:“来顺又感冒了?”没等林宝宝开口,我哥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整天这样,备不住哪天就死了。”林宝宝狠狠地剜了我哥一眼,收回目光冲我笑了笑:“没事儿,他的体质不大好,经常这样,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你回家吧,我跟你哥好好谈谈。”我回头对我哥说:“斜眼儿说得没错,你不要太冲动了。”我哥横一下脖子,反着手挥了挥:“我知道,你先回家吧,别担心我,这点小事儿不值得你心事。”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满眼全是白色,饭店门口的栗子锅被雪覆盖着,就像一座座小山。走上大路,我听见饭店里响起一声桌子碎裂的声音,似乎是我哥用拳头砸开了桌面。我该干点儿什么?我是不是应该跟在我哥身边,义无返顾地沿着他曾经走过的路冲杀下去?这时候我才知道王东对于我的重要性,现在我的身边可真的没有几个知心兄弟了……我后悔在这之前没有听从王东的建议,打几次漂亮的架,然后拉起一帮兄弟,做这帮兄弟的老大……不行,我必须去找一下王东,大小他的身边还有几个生死兄弟,他可以把他们拉出来跟我一起去帮我哥砸沉了洪武。可是我哥能让我帮他吗?我的脑子有些迷糊,他不希望我跟在他的身边,他不希望我跟他做一样的人,我知道他很孝顺,他希望我呆在我爸我妈的身边,安慰他们,保护他们不受别人的侵扰……我哥曾经说过,混社会的人,首先要把自己的亲人安顿好,不然最受伤的是自己的亲人。   宝宝餐厅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我哥穿着一件军用夹袄,风一般冲到门边的一辆落满雪花的自行车旁,跳上去,猛蹬两下,呼啦一下消失在一片白色里。我犹豫一下,返身回了饭店。林宝宝失魂落魄地坐在墙角的一只马扎上,眼前是一张破成碎片的桌子,来顺在一旁吃着手指,一声不响地看她,泪水把他的脸拉出两道痕迹,像是用铅笔画上去的。我抱起来顺,默默地坐到了林宝宝的对面。林宝宝抬起头,瞪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门口,幽幽地说:“你哥走了,他可真浑。”   我知道我哥不会那么冲动,他不会在这个当口去找洪武,他一定是联系他的那些兄弟去了。   我说:“你别担心,我哥是个有头脑的人。”   林宝宝用两只手掌按在两眼上,慢慢地往两边擦:“我知道的……可是他为什么就这么浑呢?”   我说:“他就是这么种人,既然你跟了他,就不要操心别的,他已经习惯了。”   林宝宝站起来,从我的手里接过来顺,横在自己的大腿上坐下了:“大宽,你比他强,你稳当,他浑,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听他自己的话,他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别人在他的眼里就像畜生……”“别这么说,”我的心有些发颤,我比我哥强什么呀,我做的那件事情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吓死你才怪,“我哥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你是知道的,不然你也不会跟他走到一起。呵,别谈这些了……姐,不,嫂子,我哥没说他要去哪里吗?”林宝宝叹了一口气:“他没说。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要去哪里,肯定是去找强子了。”“有可能,”我笑笑说,“强子是他最铁的兄弟,出了事儿他不去找他还能找谁?”   强子这个人我见过,跟电影里的林冲似的,长得很英俊,但看上去又很阴森,不太喜欢说话,总爱居高临下地斜着眼睛看人。他也是我哥的“牢友”,我哥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去我家给我哥送过东西,只对我妈说了一句“我是万强,这些东西是我给张毅的”就走了,转身的时候带起一股风,像老虎留下的那阵风。我哥出来以后他也来过,站在我家门口跟我哥说话,他也喊我哥“一哥”,很尊敬的样子。那阵子我很自豪,这样的汉子都是我哥的兄弟,真有面子。后来我听我哥说,强子是个孤儿,回来没地方住,就暂时跟了孙朝阳,让我哥好好发展,以后他要给我哥“打下手”。前几天孙朝阳来找我哥谈事儿,强子跟在他的身边,有点儿像个保膘的样子。他很喜欢来顺,趁我哥和孙朝阳喝酒的时候,出门给来顺买了好多好吃的。   “大宽,你说你哥这不是闲得痒痒了?”林宝宝摩挲着来顺的脸,喃喃地说,“家冠自己惹了事儿……”   “我哥不是说过了嘛,家冠是跟着他才这样的,他必须管,这是做男人的本分。”   “哟,”林宝宝撅起了嘴巴,“你也跟着讲什么江湖义气?”   “这不是什么江湖义气,做人就应该这样……”一提江湖义气这四个字,我就想笑,一顿,打住了。   “我不是不让他管,我是害怕他再进监狱呢。大宽,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   “我知道,”脑子里忽然闪过杨波的影子,我的心一乱,“谁都不容易,无论男女。”   “那你就替我劝劝他,别为这事儿再……”   “要过年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皱了一下眉头,“我在这里等他,他回来我再劝劝他。”   “他让我给他们炒菜呢,”林宝宝撅着屁股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他要带谁回来。”   林宝宝抱着来顺进了里屋,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火炉里煤块爆裂的声音就像打枪。外面传来一阵脚踩雪地的声音,咔嚓咔嚓响,随即响起一声野狗挨了一石头般的声音:“一嫂,一嫂!我来啦!”林宝宝应声从里屋出来,皱一下眉头打开了门。一个穿着军用棉袄的胖子一错身拱了进来:“可累死爷们儿了!一哥骑着个破车子玩造型呢,让我过来等他,我从大马路那边朝这里一路那个跑呀,跟他妈抓兔子似的……”看见我,一顿,“这伙计好面熟啊,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在哪儿呢?”   我定睛打量着他,猛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我去“街里”参加淑芬的生日宴会,在公交车上见到的那个被扎卡砍了一刀的壮大汉子吗?原来他也是我哥的朋友。我记得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这样,他好象很沉闷,一身正气,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变成一个罗里罗嗦的“迷汉”了呢。这位壮大汉子上下看了我一会儿,摸着脖颈笑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天我坐车,在车上咱们联手玩了一把见义勇为!后来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咳,算了,看来你不想惹事儿,走就走了吧。哈哈,那天我把那个掏皮子的好一顿收拾,在派出所我才知道,原来那也是个人物,叫扎卡呢,”一摸脸上那条蚯蚓似的刀疤,歪着脖子笑了,“这个老混蛋魄力还真不错,连他爷爷都敢砍。”大脸盘子坑坑洼洼,好像挨过猪八戒的钉耙。   “这是大宽,张毅的弟弟,”林宝宝拖给他一张椅子,“大宽,这是魏哥,你哥的朋友。”   “魏哥你好……”   “什么魏哥,叫我魏三好了,我在家排行老三,”魏三大大咧咧地坐下,冲我一捻手指,“来根烟。”   “三哥,那天我着急办事儿,没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了。”我递给他一根烟,笑道。   “无所谓,”魏三点上烟,一摇手,“那天我太大意了,被这小子砍了一刀,真他妈难看。”   林宝宝过去关上门,站到魏三的身边问:“你见过张毅了?”魏三噗地吹了一口烟:“不见着我敢随便来嘛,他说过了,这个地方我不能随便来,怕我这模样吓着一嫂。一嫂,一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见了我也不多说话,骑着他的破车子就没影儿了。”林宝宝的脸上又笼上了一丝愁云:“跟着他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你还是别问我了,一会儿他回来你问他自己。”“得了便宜卖乖是吧?”魏三正起脑袋哈哈大笑,腮帮子笑得比脑门还宽,类似一只巨大的蛤蜊,“我早就听说过了,人家一哥一出来你就‘黏糊’上人家了,非要弃善从恶不可,一哥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收留了你,你是天天做新娘,夜夜闲不着。这样的便宜事情去哪儿找?将就你这块材料,一哥这是在超度你呢,这叫逼娼为良,你懂不懂?你不懂我来教你……”   “放你娘的狗臭屁,”林宝宝忽然红了脸,“魏三儿你算个**算个蛋?跟老娘这样说话……”   “看看看看,经不起开玩笑了是吧?”魏三没趣地咧了咧嘴巴,“就跟谁不知道谁似的,装什么纯纯。”   “大宽你别听他胡咧咧,这种人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林宝宝拧身进了厨房。   “一嫂别太忙活了啊,”魏三冲他的背影吐了一下舌头,“十个菜一个汤一壶茅台就可以,就着饺子喝。”   “喝你妈的头呀,”林宝宝在里面敲了一下锅铲,“没有茅台,就半瓶栈桥(一种劣质白酒)!”   “栈桥我喝,茅台给孙朝阳,”魏三冲我尴尬地一笑,“你哥说中午孙大哥要来。”   林宝宝在厨房炒菜,魏三喋喋不休地跟我聊一些他跟我哥的往事。原来他以前也住在下街,后来搬去了“街里”,下乡的时候跟我哥分在一个知青点,有时候林宝宝去找我哥,他经常跟她说一些下三路的话,惹得林宝宝时常不高兴,骂他是个色鬼托生的。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经常冒出“林大奶子”这个称呼,眼睛也变得色咪咪的,好象要从里面伸出一只明晃晃的**来。说到来顺的亲爸爸,魏三的脸色阴冷得像黑了天:“他妈的老邱这个混蛋,就他有**?别人都是太监?好逼都让狗给操了!那时候你哥已经回城了,以前他不让我们管这事儿,他这一走,我趁机砸了老邱一把,砸成了糨糊,就差没割他的**了……就是因为这个,我被劳教了。再后来你哥也进去了,我们俩在一个中队,我一直没跟他提这事儿。后来他知道了,要揍我,说我坏了他的大事儿,他本来想让这件事情悄悄地过去,然后再来找林大奶子。你哥一直惦记着她……”   “魏三儿,你不说话别人会拿你当哑巴对待?”林宝宝又敲了一下锅铲。   “我没说别的啊,”魏三暧昧地笑了笑,“我在说老邱呢,老邱是咱家亲戚。”   “去你娘的,”林宝宝尖起了嗓音,“那是你爷爷。”   “我有这样的破**爷爷?”魏三哧了一下鼻子,“大**一根筋,撅起来不认亲,那就是说他呢。”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来顺探出小脑袋,像只乌龟那样东张西望,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魏三一瞪眼:“这小子是谁呀?怎么跟老邱长得有点儿像……明白了!过来过来,让叔叔亲一口。”   来顺白他一眼,扯上门帘退了回去。   林宝宝从厨房冲出来,骂魏三一声“膘子”,急急地进了里屋。   魏三一看我,扑哧笑了:“让我给猜着了吧?原来这小子果然就是老邱的,你看那鼻子,那眉眼儿……”我的心情忽然就是一阵不爽,打断他道:“你是个神仙。”起身进了里屋。来顺偎在林宝宝的腿边吃手指,林宝宝的头扭向窗外,窗外灰蒙蒙的,像是又下雪了。我想过去安慰一下林宝宝,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话可说,缩着脖子退回了外面。来顺出来了,他低着头走出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看天,有细碎的雪花飘下来,飘到了他的眼睛上面,他抬手擦去雪花,眼皮就红了。他像大人那样提一下裤腿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又将头靠在上面,抽几下鼻子,哭了,他让自己的哭声越来越响。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林志扬落网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1 本章字数:4615 我想过去抱来顺回来,刚伸出手,林宝宝拉了我一把:“让他哭,哭够了他自己就回来了。”   我一回身,鼻子差点儿撞上魏三的大脸盘子,魏三往后一躲:“是生存?还是毁灭?哈姆雷特。”   林宝宝一把拉他一个趔趄,气哼哼地回了厨房。   魏三趔趄到一个栗子锅旁边,脚下一绊,扑哧扎进了锅里,蹬着两腿直叫唤:“陷阱,陷阱啊……”   我想回家,对我哥哥的担心又让我重新坐回了刚才的座位。魏三扑打着一身雪泥进来了,脸上正在融化的雪让他的脸色看上去像厕所里的尿渍。“你说一嫂这是什么脾气?”魏三忿忿地一关门,呼哧坐到椅子上,翻着眼皮冲厨房那边瞄,“本来我想跟她装点儿文明的,可是她……”突然卡壳,瞪着我,抓一把自己头顶上的空气,猛一撒手,算是做了“结束语”。   厨房里面没有动静,我怀疑林宝宝“罢工”了,刚要过去看看,林宝宝出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大宽,你跟你哥说一声,我想去我爸爸的坟上烧点儿纸,要过年了,再不去就晚了……菜我都洗好了,让他自己回来做。嘱咐他少喝点儿酒,那么大的人了,别管不住自己。”我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路那么远。林宝宝抱着来顺已经走到了门口:“不用了。”   魏三的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车锁,冲我坏笑道:“做小叔子的别这么殷勤,不好看啊。”   我没有理他,看着林宝宝走出了门,她走了,路也变远了,风卷起满地杂雪,蝴蝶般当空飞舞。   魏三将车锁团起来,往后腰上一别,蔫蔫地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呵,走了,生我的气呢。”   我说:“她不是生你的气,她的心眼儿没你想的那么窄。”   魏三站起来紧紧裤腰,自嘲似的嘬了一下嘴巴:“其实我这是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她变了,不想听我跟她唠叨以前的那些事情了……可也是,谁自己的心里没有点儿敏感地方?兄弟,你别看我大大咧咧的,其实我看了不少书呢,我记得圣经里讲过这样一个故事,用石头打通奸的女人是犹太人的传统,有一天,一群犹太人把一个通奸的女人推到耶稣的跟前,举着石头要打她,耶稣制止了他们。犹太人不服,耶稣就对他们说,你们谁认为自己没有罪恶,谁就可以打她……我说的你能听明白是吧?我的意思是说,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做过荒唐事儿?比如我,比如一哥,比如那些整天在街上混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笑了笑,用一根烟堵住了他的嘴,“咱们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呵。”   “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不说了那就。”魏三用舌头将烟头卷进嘴里,烟屁股伸在外面嘶嘶地出了一股烟。   “我哥是不是去了孙朝阳那边?”我把凳子往魏三身边挪了挪,问道。   “是啊,你哥就这脾气,直着呢……孙朝阳是个什么破逼玩意儿谁不知道?在里面的时候整天装大哥,一出了事儿就‘裂边’,把自己‘摘巴’得干干净净,倒霉的都是跟着他瞎忽悠的‘小伙计’……这里面不包括一哥啊,一哥粗中有细,很少上他的当。你知道孙朝阳依靠什么起的名声?吹!他就知道吹。以前他拉拢了一帮没有脑子的伙计帮他打了一次架,再这么一吹,名声就‘造’出来了,南市那边只要一提他的名字,没有不‘草鸡’的。到了劳教所就显了原形了,一开始的时候跟在一哥身边,一口一个一哥的喊,就差没喊你哥爹了。后来他‘扎煞’起来了,成了全中队的老大,也就是给一哥点儿面子,连我他都不放在眼里,吆喝来吆喝去跟喊儿子似的。其实一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在里面的时候就不太‘尿’他,无非是看他将来有‘挽拉头’(前途),先这么招呼着他罢了。论为人,论魄力,一哥都在他的上面,混过劳教所的,谁不知道?”   “我哥刚出来的时候,孙大哥来过,他们俩商量着要修理凤三。”我插话说。   “凤三?”魏三一口啐了烟,捏着脖子笑,“就他?操,他连孙朝阳都不如,办他还费这么大的劲?”   “也不是,”我的脸有些发烫,“那事儿是我引起来的,我哥不放心我。”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你比一哥有‘抻头’,身手也不错……”   “别提了,”想起公交车上收拾扎卡的一幕,我笑了,“我的身手不如你。”   魏三摸了摸脸上的刀疤,表情有些不自然:“刚才说凤三的事儿,提个膘子扎卡干什么?凤三不是已经老实了嘛,被孙朝阳给吓的……可也不一定是害怕孙朝阳,也许是一哥亲自去吓唬过他,反正这个级别的人办事儿都很神秘。凤三其实是个‘大逼裂’,看上去很有魄力,其实那简直就是一个草包。遇到事情就乱了脑子,精子小的事儿都能联想出**大的后果,不知道扯**蛋这句话是不是打他那儿发源的。孙朝阳和凤三这样的人就是混成当年的黄金荣和杜月笙也不会长久了,因为他们的心术不正。我为什么喜欢跟着一哥混?一哥比他们强,一哥讲义气,魄力足,对手下的兄弟好,跟着他不吃亏,”把腿搬到椅子上,偷眼一瞥我,“大宽兄弟也是个猛人,不比一哥差。有机会替我提醒提醒一哥,做人不能太实在……”   门哗地被一阵风吹开了,我哥表情冷峻地站在门口:“强子来了没有?”   魏三站起来嘿嘿地笑:“没见着强子……那什么,刚才我说的话一哥是不是都听见了?”   我哥一皱眉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咧咧。你去路口接一下强子。”   魏三应声出门,我诧异地问:“孙大哥没来?”   我哥一脚踹关了门:“他有事儿,来不了。”   我问:“你找到强子了?”   我哥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一屁股坐下了:“这事儿你别管了。”   我说:“是不是他们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我哥说:“知道了。这帮孙子消息灵通着呢……扬扬被警察抓了,在郑州抓的。”   我一愣,脑子一下子空了。   我哥似乎对林志扬这件事情很不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早晚的事情,扬扬自己觉得脑子很大,其实那整个是一个膘子。他是被凤三给害了……”摇摇手,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的事情就是应该自己做,谁也靠不住。”   我知道他这后面的话是针对孙朝阳说的,一时不好插言,只得陪他干笑了两声。   我哥憋气似的吐了一口气:“妈的,宝宝刚开始就知道他弟弟抓起来了,楞没告诉我。”   我说:“他那是怕你担心。”   我哥扭头一看我,笑道:“我会担心他?哈。你的脸怎么黄了,因为什么?扬扬这事儿?”   我胡乱掩饰道:“没什么,这几天没睡好觉……扬扬进去几天了?”   我哥啊了一声:“他啊,膘子啊……刚才我在孙朝阳那里碰上以前跟着汤勇玩的一个兄弟了,他说,扬扬三天前就被警察在郑州逮起来了,跟他一块儿的还有个叫长法的,两个人还在睡觉呢,就被警察给捂了被窝。这小子很操蛋,刚一进去就把汤勇给揭发了,说汤勇杀了人,汤勇也进去了……扬扬可真够扯淡的,为了保命,不择手段了。老二,你给扬扬钱的事儿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打听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不管这钱是怎么个来历,你都要作好准备,扬扬不是个牙口好的,备不住哪天他就把你给供出来了,你最好有所准备……不过目前你还没有必要担心,扬扬是咱们下街的人,老一辈是哥们儿,新一辈也是,关键是我跟他姐姐还存在这么一种关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是不会自绝后路的。我倒是不怕你的钱来路不正,我是担心一旦他把你给供出来,你就麻烦了,只要承认,就是一个窝藏罪,懂吗?”   “懂,我知道应该怎么办。”看来我哥暂时还不知道我的钱是从洪武那儿来的,我放了一下心。   “你别呆在这里了,”我哥摸了摸我的肩膀,“我这儿用不上你。”   “我现在没什么事儿,嫂子带着孩子上坟去了,我帮你们炒几个菜再走。”   “也好,炒完菜你就回去。别担心,要过年了,我也不想出什么事情。”   “来顺很可怜,你以后对他好点儿……”   “我知道,”我哥苦笑道,“他知道我对他好,可是这小子总是跟我找别扭,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爹。”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强子挺着胸脯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哥看,目光阴沉。   魏三一蹲身子从强子的腋下钻了进来:“好家伙,我要是不去接他,他准备在路口冻死呢。”   我哥笑眯眯地拉进强子,一边往椅子上推他一边说:“这就叫风度。”   强子一拽大衣,抽出一杆锯短了枪筒的双管猎枪,轻轻往桌子角一放,沉声道:“我怕有人跟着我。”   “孙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儿啊,”魏三丢给强子一根烟,骂骂咧咧地嚷,“这就是哥们儿?娘的,一遇到事儿就‘顺尿滋’?还他妈哥们儿呢。别以为这些兄弟离了他不行,这些兄弟论什么不如他?你就说当年……”“三哥,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强子皱着眉头指了他一下,“当着我的面儿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很没意思。”魏三怔一下,一拍嘴巴:“哦,哦哦,忘了,忘了,兄弟我忘了强子现在吃的是什么饭了……”冲我哥一咧嘴,“一哥,我说你就不应该去找他,你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卖什么果木的,犯不着。”我哥笑得有些尴尬:“我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好了,不提这事儿了,都怪我的腿太勤快了,呵。”   我插不上嘴,说声“你们慢慢聊”,起身进了厨房。在厨房的门后,我倚住墙面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很累,几乎都要虚脱了。林志扬会不会把我供出来呢?如果他把我供出来,我怎么跟警察交代这件事情?咬住牙不承认?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场的不是我一个人,林志扬、长法、兰斜眼……咬牙是没有用的。那么我就承认我给过林志扬钱。警察会接着问,你一个刚上班的穷工人,哪来的那么多钱?我说借的。借谁的?整个下街恐怕没有哪个人会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吧?想到这里,我的冷汗从后脖颈开始冒,一直冒到了脚后跟……要不这就跑出去躲着?可是我能躲到几时?天网恢恢……我机械地打开煤气,用锅铲胡乱搅动锅里林宝宝炒了一半的菜,脑子忽悠忽悠地晕,感觉自己又一次飞起来了,天上到处都是雾。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我必须提前将这件事情“打理”好!我不能进去蹲监狱,我爸爸和我妈不能没有我,他们已经无力承受这样的事情了。我必须去找王东和金龙,告诉他们林志扬被抓了,我曾经送给他钱,警察很可能抓我,让他们不要紧张,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把那件事情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不是这个年过不过的问题了……主意一定,我的脑子开始清醒,不多一会儿就把林宝宝配好的菜炒出来了。给我哥他们端上桌子的时候,我哥他们已经空口喝了不少,墙边上摆了一大溜空啤酒瓶子。看上去魏三喝的最多,脸红得像一只亮着的警灯。我悄悄退到门口,贴着门缝闪了出去。   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我的心不由得抽了一下,下意识地躲到一棵树后,眼前有铐子的银光一闪。   警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留下一大片空白。   王东这工夫在家吗?见了他我怎么说?我得有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他还在记恨我吗?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单刀赴会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2 本章字数:10453 天已经黑透了,寒风一哨一哨的,街道上的灯光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路过小黄楼的时候,我抬眼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户,心一麻一麻地痛,快步离开了那个地方。   闷着头刚走进王东家的那条胡同,我就看见一个影子一晃,王东?   王东似乎看见了我,转身冲进了另一条胡同……他妈的,这个混蛋好小的心眼儿。   孤单地在胡同口站了一阵,我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心空得没着没落。   一个麻杆似的女人抱着孩子匆匆从我的身边走过,我蓦地打了一个激灵,林宝宝怎么还不回来?   林宝宝应该是心里委屈,去跟她爸爸多诉一会儿苦去了吧,这么一想,我放了一下心,她那么大的一个人了,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我瞅了瞅空荡荡的胡同,一摇头进了我们家的胡同。王东可真有意思,我那天不过是打了你几拳,踢了你几脚,至于这么记恨我嘛……想起那天的事情,我的心中闪过一丝内疚,我也太不应该了,对待自己的兄弟哪能下那么狠的手?可是那天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金龙已经那样了,你还打,而且是为了那么一个不自重的女人,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出去,我们这帮人还怎么混?该打!管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呢。我骂声操,一跺脚进了我家的院子。   我爸爸没在家,屋里的灯黑着,我妈一个人躺在床上,厚厚的两条被子盖着她,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山。   我刚想退回我那屋,我妈忽然翻了一下身子:“大宽,停电了。”   我说:“我给你点上蜡烛吧。”   我妈说:“好吧,你给我把蜡烛点上,有亮光屋里还暖和。”   我刚把桌子上的蜡烛点上,我妈就闭上眼睛,石头一般睡着了。   我默默地在我妈的床头上坐了一会儿,一次次地想要过去抱她,想要让她感觉暖和起来……我妈这辈子可真够苦的,打从记事起我就没看到她有一天是快乐着的。记得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我妈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躲在厕所里打开,急匆匆地扒拉着看。我要上去看,我妈用身子挡着不让看,我妈说,小孩子看了这东西是要长灾星的。我问灾星是什么东西?我妈说,灾星就是你办了坏事儿,它整天盯着你,让你过不上好日子的妖怪。我就不敢看了,跑去学校找我哥,我对我哥说,咱妈带回家一个灾星,咱妈看了,她一辈子都麻烦了。我哥害怕了,带着我从学校跑回了家。刚进门就看见我爷爷叉着腰在院子里骂我妈,骂得很难听,我哥抄起一张铁锨就给我爷爷铲在腿上了。我爷爷愣着看了我哥一会儿,摸着山羊胡子笑了,他说,这小子行,随我呢。就不骂了,回屋找出他的酒壶找王老糊喝酒去了。我妈红着眼圈蹲在堂屋洗一些看上去像毛蛤蜊肉似的小肉块,抄一下哆嗦一下身子,最后抱着盆子哭了,她说,你爸爸太可怜,他好几个月没吃到荤腥了。   记得那天我爸爸回来,一闻到肉香就咧开大嘴笑,嘿嘿嘿嘿,孩子他娘真有本事,今天我要吃肉了。   后来我知道,那些肉是猫肉,那只死猫是我妈在路上拣的,猫是被汽车给轧死的。   多年以后我哥进了劳教所,我妈说,灾星下界了,灾星下界了,咱们家要完蛋了……   我爷爷没有吃猫肉,所以我爷爷死得很安详,没遭一点儿罪就过去了。我爸爸吃得最多,他一直都活在艰难之中,我哥吃得也多,他得到了报应;我妈念叨说,灾星是我弄来家的,所以我这辈子注定要赎罪……我妈还说,大宽你没吃,你跟着你爷爷去你王八叔家了,你逃脱了。我逃脱了吗?想到这里,我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我没有逃脱,尽管我的灾星不是那只死猫,可是我的灾星是钱,这个灾星即将降临到我的头顶。烛光一抖一抖地跳,我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就像一只正在倒气的病兽。我吹灭蜡烛,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给我妈掖了掖被角,踮着脚尖走到了门口。院子里有个人影在晃,我看清楚了,那是我爸爸,他像个老人那样将双手抄在袖管里,仰着脖子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有几只星星在眨眼。我爸似乎觉得冷,身子一晃一晃地悠荡,脖子几乎缩进了他的肩膀。我知道这几天我爸跟我妈老是吵架,因为我哥跟林宝宝的事情。我爸爸吵不过我妈,总是念叨这么一句“你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你不是已经同意了嘛”,我妈瞪着他说,我同意他要那个婊子,可是我不同意他要那个野种,他的脑子里全是婊子和野种,他的脑子里没有爹和妈。因为这个原因,我爸经常出去躲一会儿,等我妈睡着了才回来。我劝过我妈,让他不要对我爸这样,可是我妈不听,她说,你爸是个窝囊废,就应该这样对待他。   我站在门后咳嗽了一声,走到我爸爸身后,轻声说:“我妈睡了,你回屋吧。”   我爸爸回了一下头:“今天我们没吵……她想你哥了,你哥不回来看他,你哥可真不孝顺。”   我说:“我哥这几天有很多事情,让我在家陪你们呢。”   我爸不说话了,佝偻着身子回了屋,院子里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仿佛散了场的戏台。   我走出大门,沿着胡同往西走了几步,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滑稽,天已经黑透了,我这是要去哪里?在胡同口踌躇一下,我迈步走上了大街。大街上静悄悄的,四周全是夜风的哨音,夜显得更加凄厉更加狰狞,恍惚有无数带血的爪子从四面八方向我抓过来。我会不会就在这几天被警察抓走,再也回不来了?尽管我预感到不会那么快,可是我必须做好准备,起码应该随时知道我父母的情况,我实在是担心他们找不到我会出现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既然王东在躲避我,那我就去找金龙,让金龙把我的意思转告给王东,让他作好思想准备。我跨过马路,走到一个刚刚按了电话的小卖部门口,拿起电话给我家胡同口那个小卖部的大姨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去告诉我爸,今晚厂里有点儿事情不回去了,让他放心。因为前几天我让那个大姨给我家带话,过后总是给她几毛钱,大姨答应得很痛快。挂了电话,我笑了,钱不是灾星,钱这玩意儿真不错。   路上不断有警车掠过,我总觉得今晚出了什么事情,心慌,手出汗,脚步也有些踉跄。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我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但我看到了月光,月光使天空显得十分宁静。   一个人从背后戳了我一下:“张哥,去八厂工地,你嫂子在那儿等你。”   我猛地一回头:“王东?出什么事情了?”   王东冷冷地瞅我一眼,转身就走:“来顺被绑架了,你嫂子不让你哥知道,让你去。”   我顾不上王东了,撒腿往八厂工地的方向冲去,耳边全是猎猎的风声。   八厂工地就是我跟杨波“搞江湖义气”的那个工地,不远,沿着下街穿过几条胡同就到了。站在黑栩栩的工地外墙边,我看见林宝宝寒风中的羔羊一般站在一座半截楼下面,仰望着一处巨兽大嘴似的窗户,身子簌簌地抖,旁边什么人也没有。那个窗户黑洞洞的,里面隐约有人影在晃。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应该直接过去见林宝宝还是应该观察一下地形,然后从僻静的地方冲进那个人呆的屋子。我断定绑架来顺的人是洪武或者钢子或者他们手下的人。我把一直揣在裤兜里的那把仿五四手枪捏在手里,打开了保险,我知道那里面有三颗子弹。本来有四颗的,前几天我跟王东去大海池子商量事情,曾经试过,枪和子弹都棒极了,子弹冲出枪膛在呼啸的狂风里发出一声刀剑破空的声音,让我的心塌实得石头一般硬。   林宝宝在寒风里哆嗦了一阵,两条胳膊伸直,像是要抱孩子的样子,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   上边砸下了一块砖头,随即一个狼嗥般的声音暴响:“不许过来!报警去啊,报警去啊!老子不想活啦!”   里面传出来顺的哭声,哭声刚起,随即噎着似的憋了回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宝宝停住脚步,在当地站了片刻又退回了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无助地看着工地大门,似乎是在盼望着什么。   怎么办,我是否应该直接摸进绑匪的房间,然后一枪结果了他?我的心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我不敢断定里面有几个人,也不敢断定他们的手里有没有刀和枪,我害怕一旦失手就再也见不着可怜的来顺了。林宝宝站不住了,嘤嘤地哭了两声,摸着大腿蹲下了。是啊,她为什么不去报警?我知道她害怕让我哥哥知道,他害怕失去来顺又失去自己心爱的人,可是她为什么只知道傻在这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理解这几个绑匪,看样子他们不是要钱,要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来顺?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在哪里?窗户里的人又喊话了:“婊子,你不要难过,这都是你那个野汉子逼我这么干的,你去告诉他,我绑了他的孩子,让他来跟我拼命,是汉子就来!”我依稀听出来,说话的这个人是钢子,他不是已经跑了吗?兰斜眼告诉过我,钢子挖了家冠的眼睛以后就不见了,应该是害怕警察抓他,潜逃了。可是他怎么又不害怕了,他怎么又回来了?我侧过耳朵,仔细地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静,似乎没有别的人……正在犹豫是否从楼后摸进去,我的胳膊被人捏了一下。   “宽哥,我来了。”金龙瞪着狼一般的眼睛站在我的身后,紧着嗓子说。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一把将他拉到了墙根。   “王东过去找的我。”金龙攥着我的手,低声道,“别紧张,来顺没事儿的。”   “王东呢?”   “他走了,他说以后你们张家的事情与他无关。”   我的心小小地别扭了一下,操,这算是个什么人嘛……摔开金龙的手,闷声问:“他都对你说了什么?”金龙说:“没多说,他就说来顺被钢子绑了,在林宝宝带他回家的路上。他说,当时他正在工地的墙外撒尿,就看见林宝宝披头散发地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拦住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宝宝哭着说来顺被钢子绑架了,让她去找一哥来见他……后来林宝宝不哭了,让王东去找你。她还说,里面没有别人,只有钢子一个人,钢子抢了来顺就冲进了里面的一座楼,然后就逼林宝宝去找一哥。他妈的,这小子的脑子是不是连电了?这不是胡来嘛……我估计来顺没事儿,钢子的目标不是他,是一哥。刚才我经过宝宝餐厅,一哥不在里边,里边全是一些空酒瓶子,我估计一哥喝了不少酒……对了,是不是一哥喝了酒,折腾钢子了?”   上面的砖头又砸了下来,我看见林宝宝抱着脑袋慢慢躺下了,身子佝偻得像刺猬。   不能再等了!我按一下金龙的肩膀,沉声道:“你呆在这里别进去,我去会会他,不要让别人上去。”   刚才金龙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谱,不管别的,我必须当面去见一下钢子,然后见机行事。   “宽哥,你最好先别上去,钢子的脾气我知道,逼急了,他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   “现在不是我逼他,是他在逼我。放心,该怎么办我自己有数。”   “你的枪呢?你最好带上枪,不然没法应付,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我摸了他的肩膀一下,“大不了我死,我嫂子和我哥不能没有来顺。”   “这都什么呀宽哥,来顺不是你哥的亲儿子……”金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明白了!钢子这小子不知道来顺不是你哥的亲儿子,他只知道你哥经常带着来顺在街上溜达,他看出来你哥很亲来顺……这个膘子!对了宽哥,你可以上去跟他谈判,就说来顺不是一哥的亲儿子。”“来不及了,就他这么个折腾法,一会儿就来人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麻烦呢,”我推开金龙,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上面发生什么情况,你不要冲动,观察好了再说,”亮一下枪,接着说,“放心,我带着家伙呢。如果事情不好,首先死的应该是他。”金龙语无伦次地说:“最好别这样,最好别这样……我知道扬扬被抓了,咱们应该应付的事情很多,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再惹麻烦。对了,刚才我从洪武那边出来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子拿着家伙往外冲,好象出了什么事情……宽哥,你分析一下,是不是一哥跟洪武直接开始了?要不他们这么忙活是什么意思?宽哥……”   我已经冲进了工地。躺在地上的林宝宝一下子看见了我:“大宽……”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胳膊:“别哭,我来了。”   林宝宝翻起身,一把抱住了我:“大宽,那个叫钢子的欺负咱们,他欺负咱们老张家的人……”   金龙跟了进来,一拉我:“宽哥,我想过了,他宰你,你得用更快的刀子宰他。”   我推开他,一声“钢子,我来了”喊出来,这才发觉自己原本沉稳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犬吠。   窗户上探出一个黑糊糊的脑袋,随即缩了回去。我用枪指着金龙的脑袋,咽一口唾沫,哑着嗓子说:“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你过来干什么?出去!”金龙举着手,回头看了看工地大门:“没用的宽哥,要是有人来,我有什么理由拦他们?我还是跟你一起上去吧,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咱哥儿俩都在一起……我早就说过了,以后我就是你宽哥的人了,我要跟着你赴汤蹈火。”默默地盯了他一会儿,我突然感觉心里堵得厉害,刚才他说的关于刀子的话让我听了很不舒坦,你什么意思?那句话分明是撺掇我杀了钢子,这么快又要跟我一起赴汤蹈火了?我说:“你带嫂子离这里远一点儿,这里有我,你们别搀和。”   林宝宝打摆子似的摇晃:“大宽,你千万防备着点儿,钢子拿着一杆枪,腰上还有大砍刀。”   我抬头望了望楼上那个静如坟墓的窗户,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着,胸口闷得几乎喘不动气。   金龙倒腾了两下脚,扶一下林宝宝:“嫂子,你能不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在这里下车,抱着来顺往家走……”林宝宝哽咽两声,话都说不连贯了,“钢子从对面过来了,他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用纱布包着,上面也全是血……他问我是不是叫林宝宝?怪我傻呀,我说是。当时我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那么告诉他了。他就过去抱来顺,他抱着来顺就往工地走,我去追他,他就拿枪顶我的头,说他叫钢子,让我去找张毅,如果张毅不来见他,他就让来顺死……我糊涂了,就跟他打,他没打我,他只是骂我婊子,抱着来顺跑到了楼里面。后来他用砖头砸我,让我去找张毅……那时候我都懵了,什么也不知道,后来就看见东东了。我不敢去找张毅,张毅是个混蛋……”   “说够了没有?”我瞪了林宝宝一眼,“那你就别去找他。好好在这里呆着,来顺不会有事儿的。”   “宽哥,我分析得一点儿错误没有,”金龙的眼睛亮了一下,“钢子身上的伤肯定是一哥打的。”   “这不用你分析,”我打开金龙摸上我肩膀的手,“去吧,跟嫂子离这里远一点儿。”   “大宽,你千万别跟钢子冲突,他疯了……”林宝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龙一个趔趄拽远了。   我背转身子,将枪悄悄掖到后腰上,挥舞着胳膊冲楼上喊:“钢哥,我来了!我是张宽,张毅的弟弟,你不认识我了?”楼上静悄悄的。我继续喊:“钢哥,你给个痛快话,你到底想要什么?钱?多少?我给你,借遍了下街我也凑给你。如果是我哥哥得罪了你,我替他挨着。这工夫我找不着他,真的,家里没有,饭店里没有,你让我去哪里找他啊?钢哥,你冷静一点儿,下来我跟你谈谈……”楼上还是没有动静,我有些心慌,这小子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呢?一急,“要不我上去见你?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儿啊!”我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就在我即将接近楼道的时候,一块砖头砰地砸在离我一米远的空地上,钢子忽地探出了脑袋:“张宽!我不认识你!你不要上来,让你哥来见我,要谈我跟他谈,这里没你什么事儿!”我举着双手摇晃两下,声音虔诚地笑了笑:“钢哥,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刚才我去找过他,找不着啊。你让我上去,我跟你谈行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要钱嘛,我说了,要多少我都想办法给你凑,我张宽说话算话。”   “我要一百万你有吗?”钢子笑起来的声音沙沙的,嗓子像是被石头拉过,“老子不要钱,要命!”   “钢哥别开玩笑,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要人的命?”我感觉他好象冷静了一点,放轻声音说。   “这话你应该去问张毅!”钢子猛地打着了打火机,“看见了没有?看见我的脸了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我看着钢子肿成猪八戒的脑袋,笑了,“钢哥,这没什么吧?你应该知道当初我被烂木头砸的那一次吧?比你这个惨上一千倍。最后怎么样了?最后我还不是照样跟木头哥成了同事,还成了好兄弟?”见他不说话,我继续忽悠,“你想想,咱们都是在社会上混饭吃的,有个言差语错闹了矛盾,然后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这不是很正常?这样,现在我找不着我哥哥,我替他上去让你打,爱打成什么样你就打成什么样,我张宽要是还手,就不是人生爹娘养的。”   “你少他妈的在我面前装好汉!”钢子猛地把头往下一伸,“你给我看仔细了!我的眼珠子没了!”看着打火机亮光映照下的钢子缠着纱布的一只眼,我吃了一惊,难道我哥糊涂到为了一个搬不上台面的孩子,跟人家玩“以眼还眼”的?哥哥,瞎了一只眼的不是你啊,你凭什么办这种糊涂事儿?我一时说不上话来,木头一般楞在那里。钢子缩回脑袋,闷闷地嚷了一声:“让张毅来!限他半个钟头,不然死孩子,就这样!”屋子里传出来顺一嗑一嗑的哭声,我的心都要碎了,眼前晃动着的全是来顺小鸟儿一般在宝宝餐厅跑来跑去的影子。我看见来顺举着一串糖葫芦冲我喊,二叔,二叔,给你吃……我看见我哥两手抄着来顺的腋窝,一下一下地往天上抛,来顺笑得像只下蛋的鸡,爸爸爸爸放下我,二叔,爸爸欺负我,我不跟他玩儿了;我看见不会说话了的来顺孤单地蹲在餐厅门口看那些在树梢上跳来跳去的麻雀,不时哑着嗓子嘿嘿两声,白色的阳光照着他苍白的小脸蛋……妈的,钢子你这个混蛋!大人之间的事情,就是砍了脑袋也不能折腾孩子啊。   我的手悄悄摸上了插在后腰上的枪,一时心硬如铁,如果他胆敢伤害来顺,我就打断他的腿。   钢子的脑袋又探了下来,这次他的口气有些缓和:“张宽,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说:“我为什么要报警?不就这么点小事儿嘛。”   钢子说:“我没有力气跟你说话了,我流了很多血……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报警?”   这小子的脑子开始乱了,可能真的是没有力气了吧?我说:“刚才我回答过你了,就这个理由。”   钢子叹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你是怕我被抓起来,然后跟警察抖搂出你的事情来吧,呵。”   这话让我的脑子嗡的一响,什么意思?你能跟警察抖搂我什么事情?   钢子说完这话,鼻子里哼哼两声,接着沉默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的脑子像是蓦然划过一道闪电,抢劫洪武那天我看见的那个人是钢子!怪不得我觉得想要上前跟我打招呼的那个人有些面熟呢,原来是他……在这之前我见过他一面,那是好几年前洪武带着人去我家闹事的时候,当时他就跟在洪武的身边。“黑吃黑”以后,我在路上遇见过他,他见了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上来跟我握了一下手,说,是张宽兄弟吧?咱们以前见过面的。当时我的脑子里闪出过“黑吃黑”的事情,因为是跟杨波在一起,脑子一乱也就过去了。奇怪,既然那天他看见了我,甚至看见了王东,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捅给洪武?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我猜想,是不是他跟洪武也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也在惦记着洪武的钱,没想到让我先下了手,他在静观其便,等候下一次机会?乱……我不想考虑那么多了,先处理了这事儿再说!   “钢哥,你这叫什么话嘛,”我故意装糊涂,“在外面混的,谁不怕警察?你不是也怕嘛。”   “我怕个鸟?”钢子笑得很放肆,“我挖了小王八的眼,想躲,还没来得及就被张毅抓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   “钢哥,让我上去跟你谈好吗?外面冷。”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钢子阴险地笑,“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是回答你了嘛,我害怕警察。”我的心猛地一硬,杀了他,不然我会进监狱。   外面一阵骚乱,我扭头一看,几个人围住林宝宝在唧唧喳喳地说话,好象有几个是我们的街坊,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看样子像是洪武那边的人。林宝宝老鹰捉小鸡似的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往里进,金龙不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再拖下去警察就要来了!我把插在后腰上的枪挪到右边靠近我右手的地方,悄悄打开保险,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钢子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张宽,张宽,你去了哪里?你给我出来呀……”我不说话,猫一般蹿上楼梯,转几个弯,呼啦一下站在了钢子房间的门口。蜷缩在钢子怀里的来顺一转头看见了我,哇地哭了。钢子诧异地回了一下头,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似乎都忘记了自己的手里拿着一把短管猎枪,茫然地看着我:“你怎么上来了,谁让你上来的?”我的右手一直贴在枪上,左手冲他做了一个不要冲动的手势:“钢哥,别紧张,外面来了不少人,我不敢呆在下面跟你说话,我怕连累你,我没有恶意。”   钢子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枪,左胳膊一夹来顺,右手猛地举起枪对准了我:“靠后站,不要过来。”   我发现他举枪的手有些哆嗦,似乎不像是害怕,应该是没有力气了。   我知道他不会贸然开枪打我,此刻他的脑子还没乱到那个程度,保持一个姿势站在那里没动。   本来我想拖延时间,等他连枪都举不动的时候先把来顺抢过来再说,脑子突然一懔,不能那样,等他把持不住自己,突然爆发,我就被动了。我侧着身子,悄悄把枪握在了手里:“钢哥,你能不能先把孩子放了,咱哥儿俩好好谈谈?”钢子极力保持着镇静,目光散了又聚集起来,眼皮抬得异常艰难:“去喊张毅过来,去喊张毅过来,我不跟你说话,再罗嗦马上死人,我没有多少耐心了……”“钢哥,既然你找的是我哥,为什么要折腾孩子?把孩子放了,我跟你一起去找张毅。”我在犹豫着是否应该一枪打碎他的脑袋,我担心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钢子想笑,咧咧嘴没笑出来,声音像一头将死的狼:“你以为我傻?没有孩子在我手里,让我死?听我的,喊张毅过来,不然我马上杀了他的儿子。”我慢慢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舒缓一些:“钢哥,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情况,他不是我哥的儿子,是林宝宝在乡下跟别人生的。”   钢子把枪往上抬了抬,想要对准我一些,可是他没有力气,一调枪头,对准了来顺小小的脑袋:“这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我只要杀了他,张毅这一辈子土鳖就当定了。”“钢哥,我不是在跟你和稀泥,这是真的,这个孩子不是我哥亲生的,你杀了他对我哥没有多大损失。”看着他的枪管拧着来顺的腮帮子,杀了他这个念头越来越膨胀……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现在我杀了他是不会负多大责任的,因为他犯了绑架罪,我杀他是在他即将犯杀人罪的时刻实施的,法律最多判我个私藏枪支罪,何况这个罪名我只是听说,还不知道法律上有没有呢……杀了他!就在我即将把心横下的时候,钢子发话了:“兄弟,我跟你没有什么冤仇,我恨的是张毅,他一直以为我是在帮洪武做事,可是我的心思谁知道?家冠一次一次地跟我过不去,我只是在跟他纠缠……可是你哥今天竟然带着人抓了我,我跟他解释他不听,他直接抠我的眼睛……他抓不着洪武就朝我撒气,”声音越来越微弱,“那天我看见你和王东去了洪武饭店,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可是我没有做小人,我一直守口如瓶……”   “既然这样,你就先放了孩子。”我悄悄松开了握枪的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萎靡在墙角。   “张宽,你走吧,让张毅来……”   “钢哥,听我一句,这个时候就是张毅来了你也没法报仇,你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我有,我有……”钢子吃力地抬了抬左手,想要掐住来顺的脖子,来顺往旁边躲了一下。   楼道上有轻微的脚步声,我不敢肯定上来的是警察还是钢子的人,不能再等了!我趁钢子抬手抓来顺的刹那,一步蹿过去,一脚踢飞钢子已经垂下的猎枪,炮弹般迅速而又沉重的拳头夯上了他的脑袋,他的脖子似乎是在一瞬间断了,脑袋猛地耷拉到了胸前,来不及看他,我一弯腰,一把抱起来顺,猛地一转身……一个警察冲过来接过来顺,后面呼啦冲进了一群警察。我不敢继续在这里罗嗦,长舒一口气,飞奔下楼。上面一阵骚乱,我听见有人在喊:“张宽呢?别让他跑了!”   我支起衣领遮住脸,错开往上涌的人流,几步窜到了工地的大门口。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跷着脚尖往楼上张望,他们似乎没有看见期待着的精彩,脸色明显地有些惆怅。我躲在这帮人的后面,冷眼望着被几个警察抬出来的钢子,心中一阵空虚,前面发生的一切就像在梦里一样。林宝宝披头散发地抱着来顺,呜哇呜哇地哭。我跑到马路对面,藏在一个岗亭后面,呆呆地望着一辆开过来的警车拉走了钢子,拉走了林宝宝和来顺……那群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风吹来吹去的声音没有了,树叶抖动的声音没有了,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在这个夜里孤单地飘着。   金龙去了哪里?我绕过岗亭,沿着岗亭后面的那条胡同没有目标地走,金龙为什么突然走了?   警察知道我在上面跟钢子周旋,他们在找我,他们找我干什么呢?抓我?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疲惫地站下了,也许是我想多了,警察找我应该是调查一下钢子绑架来顺的情况吧。   无论如何我得去找一下王东,抢劫的那件事情巨石一般压着我的心脏,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我抄近路往王东家的方向跑……一抬头,王东家的门口赫然停着一辆警车! 正文 第三十七章 丧家之犬(上)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2 本章字数:4997 这些天我经常做梦,这些梦不是在我的床上做的,是在远离下街的一个叫大溜岛的渔村里一位大哥家的炕上做的。在梦里我经常被警察抓,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在狭窄的胡同,在荆棘丛,在荒林间,在任何一个我能够想到的地方被抓。我梦见我被流放到一座远离城市的荒山,山上有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在咬我的脖子,我的鲜血流到山坡的石头缝里,石头缝里便会长出罂粟一样艳丽的花朵。野兽在咬我的时候,天上有浓烟一般的黑云堆积,四周全是无声的风。   我逃出下街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让我理解了丧家之犬这个词的含义,感觉发明这个词的家伙太有才了。   我没有想到警察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抢劫的事情,我以为自己会好歹将这个年凑合下来呢。   那天晚上我穿街越巷,飞一般地展转腾挪,估计现在的刘翔看见都会嫉妒我当时的速度……   我几乎穿过了下街所有的小巷,穿过小黄楼和小黄楼后面的化工厂,穿过西海沿,穿过大海池子,站在大海池子上的大闸边,呼哧呼哧地喘气,感觉自己的脖子憋得就跟救生胎似的。我想喊,是谁害了我?可是我喊不出来,我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没有别人,就是我自己。我记得我哥曾经在一次酒后,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刀疤说,报应这个东西厉害呀,你在外面“作”够了,深夜回家,它兴许就蹲在门口等着你呢。我知道自己的报应也来了,我无法躲避……警察这么快就开始抓人,肯定是我们抢劫的那件事情“炸”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警察还有什么理由抓我,抓王东。是谁报的案?   海岸边的浅海中泊着一条机帆船,船上有鬼魅般的人影在晃。   我把两只手作成喇叭状,大声喊:“大哥,你们是不是要走啊?”   一个人影冲我挥了挥手:“要回去了,你去哪里?”   我不说话,冲他一个劲地招手,船突突突地驶了过来,说话的那个人问我是不是要去红岛那边?我说是,管你去哪里呢,现在首要的是离开下街,走得越远越好……船舱里有几个闷头喝酒的汉子,他们不说话,我冲他们笑了笑,裹紧衣服挤到了舱边。风在船舱外呼啸着,将船头的积雪从吹进来,散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看了外面一会儿,外面什么也没有,整个天是空的,我闭上眼睛听海浪的声音,海浪扑打着船舷,就像在敲打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像要爆炸,头一扎一扎地疼。   船在大溜岛抛锚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我摸出几块钱给了船老大,耸着肩膀下了船。   腊月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我不敢停住脚步,就那么在这个村子空荡荡的街上溜达,就像一条狗。   是不是林志扬把我交代出来了?我的脑子转动得非常吃力……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供出来吧?那么还有谁?难道是金龙?不会吧,要是他的话,他为什么今天晚上还要在工地上出现?他跟我这么装也太过分了吧?他想把我当成一个“膘子”耍?回想起我上楼找钢子的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了洪武的人,如果他这么做,那些人告诉洪武,不是连他一起牵扯进去了吗?如果是他投案了,洪武是不会放过他的,因为洪武不想把这件事情让警察知道……那么这个人是谁?王东?不可能!他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只是因为我打过他,他就抛弃多年的兄弟感情,这也太说不过去了,何况他这么做无疑是在自杀;如果是他,为什么警车要停在他家的门口,如果是他,那时候他应该在公安局,警车应该停在我家门口才对。   脑子这样乱糟糟地转着,我就感觉不到冷了,全身燥热,额头上甚至有汗出来了。   天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亮了,晨曦映照下的积雪闪着五彩的光。   街上开始有人出来挑水了,我跟上一个挑水的老头问哪里有电话?老头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杂货铺子。   我给我们家胡同口的小卖部大姨打了一个电话,还没等开口,大姨就吃惊地问,你是不是大宽?我说是。大姨说,大宽你快来家吧,昨天晚上你们家来了不少警察,是不是你哥又惹祸了?你妈吓得都背过气去了。我说,我一会儿就回家,你先去找一下斜眼儿哥,我嘱咐他一件事情。兰斜眼刚喊了一声喂,我就堵上了他的嘴:“别声张,我是老二。昨天晚上是不是有警察去过我家?”兰斜眼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话的声音有些变形:“是,是啊老二……他们不是找你哥的,是找你的,我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我知道了,”我怕他说多了大姨不让接电话,打断他道,“你马上去找一下金龙,让他来大溜岛找我。万一你找不着金龙,你就亲自来一下,我会看见你的。兰哥,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不要告诉任何人,一旦被别人知道,你这个年就不要过了,去吧。”兰斜眼说:“我会找到他的,刚才我还看见他在外面溜达。”我顿了顿,开口说:“我哥那边怎么样了?”兰斜眼压低了声音:“你哥跑了。警察也在找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啪地挂了电话。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风刮得很紧,好端端的大白天刮得跟黄昏似的,风夹着雪粒打在我的脸上,疼。   金龙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正饿着肚子在村中央的戏台下面,跟一群村民挤在戏。一个女人在唱:“鳞刀鱼,赛银叶,旁边走的蟹子灯,扭扭嘴的海螺灯,一张一合的蛤蜊灯,蹦蹦哒哒的蛙子灯,白菜灯,赛蓬松,摇头散发的芫荽灯,黄瓜灯,一身刺,茄子灯紫荧荧,韭菜灯,赛马鬃,葫子灯弯中儿中儿,南瓜地里造了反,北瓜地里乱了营……”金龙的脸色乌青,像被人用搓板搓过似的,拉我出来,闷声说:“宽哥,你没事儿就好,王东出卖了咱们。”   “斜眼儿是在哪里找到你的?”我上下打量着他,总感觉他哪里有些不对劲。   “在下街啊,”金龙铁青着脸反问道,“你说我还能在哪里?”   “昨天晚上你回过洪武饭店了?”   “宽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金龙横了一下脖子,“你是说我临阵脱逃是吧?”   “没那意思。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八厂工地的。”   “你刚一上楼我就走了,”金龙咽了一口干唾沫,“我看见洪武了,他就站在工地围墙外面。”   “那时候有没有警察过来?”   “没有。”金龙跺了一下脚,“宽哥你什么意思嘛,你是不是怀疑是我报告给警察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金龙被我看得不自在起来:“宽哥,你真的是在怀疑我吗?”我笑了笑:“我不是只怀疑你,我怀疑很多人。如果你不值得我怀疑,就先说说理由。”金龙委屈得脸都扭成了麻绳:“如果我要是个叛徒,我早就叛徒了我……我不知道要过年了出事儿不好?我凭什么早不叛徒晚不叛徒,差几天就过年了才叛徒?我比谁傻呀。刚出事儿的时候,洪武那么折腾我,我都不叛徒,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发哪门子‘洋膘’?我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呀……”“你先告诉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儿?有人打你了?”我摇摇手打断了他。金龙反着眼珠子看看我,猛地叹了一口气:“是,我被人打了!”猛地将帽子揪下来,把头歪向我,让我看他没有了的那只耳朵,“看见了吧,洪武折腾我不是一次了,这次他又折腾我。他打我,他还要把我的那只耳朵割了去……昨天晚上,我看见他站在工地外面,我以为他没发现我,就想跑,刚跑出工地就被他的人给抓住了。他把我抓到家里审问我,还是为咱们抢劫的事情,我咬住牙不承认,他就打我……”   “他没问工地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冷冷地问。   “奇怪呀,他没问。只是问是不是我联合外面的人抢了他的钱……”   “后来呢?”   “后来我不承认,他就让我走了。我没敢回饭店,在外面溜达了一宿……开始的时候我回过工地,工地那边没人了,我就去了你们家,你们家附近有不少警察。我碰见了胖子,胖子说,王东被警察抓走了。我就知道不好,警察抓王东肯定不是因为工地里面的事情,我就知道咱们那事儿有可能‘炸’了,我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我以为你能抽空回家,想在半路上截着你……宽哥,我怕你被警察抓了啊,”金龙抽搭两声,拧一把鼻涕接着说,“我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着你的影子,我就知道你跑出来了。这期间我去过宝宝餐厅,餐厅的门大开着,里面什么人也没有。有个出来倒垃圾的伙计告诉我说,你哥跟两个人回来过一趟然后就走了,刚走,警察就来了,那个伙计说,他听见警察说,张毅把一个人的眼睛打瞎了……”   我打断他道:“你为什么不回洪武饭店?至少你也应该回去看看警察是不是也在抓你。”   金龙哼了一声:“我‘膘’我傻?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我那是自投罗网。”   我按了按他的肩膀,笑道:“我误会你了。你一直呆在下街等我?”   “我没那么傻,”金龙晃开我按着他肩膀的手,讪讪地说,“我知道既然警察开始抓人了,我再在那边晃荡,等于老母猪撞门。我藏在大厕所后面的垃圾山上。我想等到天亮以后去找福根,去他家暂时躲一躲,还没等我出来,兰斜眼就找到了我。”我摸了一把他的口袋:“没带点儿钱出来?”金龙冲我翻了个白眼:“这个我比你打算得到位,”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当空一晃,“我身上所有的钱都带来了……别想多了,我没有先见之明,这些钱我一直带在身上呢。宽哥,你没分析一下这事儿到底出在谁的身上?”我说:“分析不出来,正想让你帮我分析呢。”金龙神色诡秘地瞥了我一眼:“王东。你说呢?”   “不可能,”我说,“如果是他,他那时候不可能呆在家里,应该是在派出所或者公安局。”   “要是警察放烟幕弹呢?”   “警察那是犯神经,烟幕弹没有这么放的,他们应该先抓了咱们再去抓王东,这才叫放烟幕弹。”   “你以为警察就是神仙呀,”金龙撇了一下嘴巴,“也许他们当时慌了手脚呢。”   “也有这个可能……”我的心蓦地有些恍惚,王东的面目在我脑子里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金龙掉转身子,望着远处朦胧的群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年不用过了。”戏台上的唱戏声又传了过来:“韭菜灯,赛马鬃,葫子灯弯中儿中儿,南瓜地里造了反,北瓜地里乱了营……”我扳过金龙的身子,忽然感觉有些内疚:“金龙,谢谢你大老远地过来找我……你说的对,这个年咱们不用过了。”“我还好,我爹妈都不在了,我姐就那样了,她习惯了,她不需要我操心,”金龙颓丧地摇了摇头,“关键是你啊……你哥也躲出去了,你爸和你妈这个年可怎么过呀。”一提这些,我的心里一阵空落,不觉息声。我不相信钢子的眼睛是被我哥挖的,他没那么下作,极有可能是魏三干的,我哥不会那么没有水平。   “宽哥,你怎么不说话了?”金龙揣起钱,推了推我,“是不是对王东的做法有些失望?”   “那倒谈不上,”我回过神来,淡然一笑,“我只是有点儿纳闷,他至于这样做嘛。”   “怎么不至于?”金龙歪了一下鼻孔,“他的心眼子很小,这你不是不知道。”   “可是他的心眼儿再小,也不能把自己也陷进去吧?那事儿不是咱们俩单独干的,还有他。”   金龙叹息一声,大发感慨:“人啊,关键时刻就什么也顾不上啦。说实话,从一开始接触王东我就觉得这个人靠不住,他不是个可以同甘共苦的兄弟。你就说他在淑芬这件事情上的做法吧……我跟淑芬有什么呀,不就是从前有那么一点儿联系吗?后来淑芬不喜欢他了,愿意跟我叙叙旧情,他就那么对待我,跟一个杀父仇人似的。宽哥你不知道,淑芬跟我说过不少他的事情,这小子从来没闲着在淑芬面前贬低我。我觉得那种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行为并不能提高自己的形象,反倒暴露了自己的低素质!你想,一个为了在别人面前提高自己的形象,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是个什么档次?连装逼犯都不如……”   他在一旁发着感慨,我已经溜达到一个扫净了雪的土台子上坐下了。雪停了,风没有了,东南天边出现了一丝湿漉漉的亮光,亮光映照下的海面漂浮着无数海鸥。有一只海鸥尖叫着飞过来,贴着地面又飞走了,很多海鸥同时发出纤细的叫声,这些叫声就在我的耳边飘。大群的海鸥飘向远处的山,山因为遥远,看上去像云朵一样虚幻,灰蒙蒙如同影子一般。 正文 第三十七章 丧家之犬(下)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3 本章字数:5025 不知什么时候,金龙靠了过来:“宽哥,咱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呀……反正我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没有。” 我摸着膝盖站了起来,感觉自己虚弱得被掏空了似的:“就呆在这里,咱们有钱,有钱就有地方住。” 金龙将那把钱掖到了我的裤兜:“都给你,现在你说了算,我是你的‘小伙计’了。” 我想了想,开口说:“先找户人家住下,就说咱们是东北过来收海米的。你别说话,你不会东北口音。” 就这样,我和金龙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住下了,一住就是十多天,明天就是春节了……前几天我往我家胡同口的小卖部打过一次电话,问小卖部大姨我们家的情况,大姨说,大宽你怎么还不回来呀,你爸和你妈找你都要找疯了,你怎么这么不孝顺呢?我问她我哥回过家没有?她说,你哥也没回来,他可要把你爸爸和你妈给气死了,幸好林宝宝抱着孩子住在你们家,她经常陪你妈出来溜达。我稍稍放了一下心,感觉林宝宝也是我们老张家的人了。大姨停了一阵,忽然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东北做生意,赔了,没脸回家了,过了年再回去。大姨的口气有些不甚分明:“我去喊小兰过来接个电话?” 我觉得大姨很可能是接受了警察的指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说声“不用了”就挂了电话。 昨天,我让金龙冒充兰斜眼的亲戚,给大姨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去喊兰斜眼过来听电话。 兰斜眼一过来,我就接过了电话:“我是大宽,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我哥那边怎么样了?” “很好,很好啊二叔,”兰斜眼的声音很兴奋也很紧张,“我二娘还好吗?我很想你们啊……你想问我三叔的情况是吧?他也很好啊,就是从他走了我再也没见着他。他欠人家钱了是吧?人家到处找他,他不敢回来了。他的事儿我听说了,钱不是他借的,是一个叫魏三的人借的,没他什么事儿。魏三抓起来了,是在外地抓的,我三叔没事儿,听说他在外面躲上一阵就回来过年。对了二叔,你小舅子叫什么钢子的也抓起来了,他绑架了一个小孩儿……好象他还有别的事儿,反正他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你跟他姐姐说一声,别瞎忙活了,你就当没有这个小舅子拉倒。要过年了,我们这边净出事儿……王八家的那个孩子‘不着调’,跟人打架把眼睛打没了,没了眼睛也没人可怜他,照样进拘留所呆了几天,刚放回来呢。还有,我们邻居番瓜包家的那个‘作孩子’也进去了,街面儿上说他犯了抢劫罪,估计得判上个三年五年的。还有,我们下街这边有个小黄楼,里面有个漂亮姑娘跑了,就因为她后娘打了她几下她就跑了,到现在也找不着人,他爹来找过你……” “操你娘,”我听得又是糊涂又是好笑又是紧张,“别唠叨,简单点儿说。” “基本就这些。二叔你过年的时候就别来看我爹了,他很好,你好好在那边呆着。” “明白了,有事儿我会找你的,挂电话吧。” “好的二叔,”兰斜眼高声叫道,“要过年了,记着给咱老兰家的祖先上坟啊!” 妈的,临走沾我便宜!我凭什么给你们家祖先上坟?我讪笑着挂了电话。明白了,钢子的眼睛不是我哥挖的,魏三进去了,王东进去了,钢子也进去了,杨波离家出走了……杨波跟她养母的关系一直不好这我知道,可是我没想到大过年的她会离开家,她也太任性了。既然钢子的眼睛不是我哥挖的,为什么钢子要找我哥拼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不明不白地躲在外面干什么?我断定我哥肯定还干了什么别的事情,不然依照他的脾气,他是不会连年都不在家过的,他已经连续两年没在家里过年了。回到那间房子,我躺在床上不停地思索,我是否应该在过年的时候回家一趟?我们家有两个儿子,一个也不在家总归是不好,街坊会笑话我们家,他们会说老张家一个“活不好讲”,一个小流氓……不对,应该是两个畜生。 金龙黄着脸看我,他似乎知道此刻我在想些什么,知道自己在这个当口不应该说话。 难道抢劫的事情真的出在王东的身上?看着闷声不响的金龙,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看起来金龙的嫌疑比较小,如果是金龙,此刻他是应该呆在看守所的,他没有理由跟在我的身边。 林志扬?这好象也说不过去,林志扬要是想这么做,我早就应该进去呆着了…… 更新,更快,尽在 奇 书 网 ,www. q i s h u 9 9 . c o m,:wap. q i s h u 9 9 . c o m全文字阅读让您一目了然,同时享受阅读的乐趣!金龙在炕上坐了一会儿,开门出去了。不多一会儿,金龙拎着一条鲅鱼进来,冲我一晃:“中午咱哥俩喝点儿。”我点了点头:“应该喝点儿了。金龙,刚才我在想,王东真的有那么愚蠢吗?他这么做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就算是他豁出去要报复我,或者报复你抢了淑芬,可是他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咱们还没进去,他倒是先进去吃‘二两半’了,你说他值得不值得?”金龙拎着鱼蹲在灶间,用一把剪子胡乱捅鱼肚子:“谁知道他脑子里的哪跟弦断了?不管他,对待这种**长在脑袋上的杂碎就应该把他当成一根**,咱们不‘尿’他了……万一咱哥们儿也进了监狱,到时候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鱼做好了,酒也打开了,我望着眼前的鱼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琢磨这鱼的做法,计划着以后去了监狱怎样加工王东。我知道自己是不会在外面躲上一辈子的,我明白自己的结局,那就是迟早要去监狱里呆上几年。喝了一阵酒,我的心情反倒轻松了许多,我甚至有一种马上就去投案自首的冲动……我实在是不喜欢眼前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也许进了监狱我就塌实了,至少我的心情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不会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恶梦不断。我想象着,我孤单地行走在监狱高高的围墙下面,头顶是蛛蛛网一般的铁丝网,斜阳将我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了蛇;我看见我爸爸一手搀着我妈,一手抱着来顺,站在斜阳下向我招手,斜阳将他们照成了一幅剪纸;我看见林宝宝疯疯癫癫地在斜阳下跑,后面跟着同样疯癫的杨波…… “妈的,人生其实就这样,”金龙瞪着喝成兔子的眼,忿忿地说,“要想以后舒坦,就得现在遭罪。” “是啊,”我赞同地点了点头,“这话我哥以前说过,他说,怕输就别出来混。” “现在我是不相信什么江湖义气了,因为王东。” “喝酒是高兴事儿,别提他了好吗?”我蹬了他一脚,心里一阵不爽。 “一起办事儿的,为了一点小事儿就他妈的翻脸,这叫什么事儿嘛……”金龙嘟囔了一大片关于好兄弟自相残杀的话,那意思翻译成文言文,大概就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意思。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江湖义气还是应该讲的,不然在外面没法混,”话锋一转,“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下你姐。咱们这事儿一出,警察肯定会去调查洪武,接着洪武就知道了那事儿是咱们干的,他又抓不着咱们,你想,你姐的日子能好过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有可能的话就接她出来。” 金龙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一骨碌下了炕:“对,我应该回去看看!这就走。” 我跟了下来:“别这么着急呀,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再说,你一个人出门我也不放心啊。” 金龙呲牙咧嘴地说:“这事儿用不上你,我一个人目标小。你好好在这里等我。” 我迟疑一下,开门让他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我的心情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因为什么。 年除夕的时候,房东大哥给我送来了饺子,感慨了一番在外面做生意的不易,安慰我不要想家,嘟嘟囔囔地走了。就着饺子喝了一会儿酒,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想我小的时候我爷爷跟我讲的那些故事,甚至想起了王老糊把自家炕头上贴了“肥猪满圈”那事儿,感觉十分好笑。笑了几声,脑子忽然一阵阴暗,王老糊把合家欢乐念成“混家呼噜”的事情涌上脑际……妈的,现在我们家也成“混家呼噜”了。我爷爷要是活着,他在过年的时候没有见到自己的两个孙子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爷爷不太喜欢我哥,不是因为他曾经用铁锨铲过他,是因为我哥哥不听他的话。 记得我爷爷被人说成汉奸的时候,不知是谁在我们家胡同口的墙报栏上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写着我爷爷是个杀人犯,日本人现在跟我们国家建交了,他曾经炸死过几个日本监工,属于破坏中日关系。我爷爷说,这不扯淡吗?那时候日本鬼子欺负咱们,我不杀他们留着他们红烧?谁知道以后咱们国家又跟人家和好了?要知道后来会和好,我才不去抻那个头呢。我爸爸说,爹你就省着点儿吧,人家说什么就让人家说,你可千万别当“犟筋头”,抓你进去坐牢,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我爷爷没跟我爸犟,蔫坐在门槛上喝酒。晚上,我爷爷把我和我哥叫到跟前说,你们俩也写大字报去,把咱们写的盖住他们的那一张。我不会写字,就让我哥写,我哥哥不写,他说,留着多好?证明咱爷爷是条好汉,杀过日本鬼子。我就用我爷爷准备的毛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个大鸡蛋,趁天黑贴在了我爷爷的那张大字报上面。第二天一觉醒来,我爷爷站在我和我哥的床前,蔫不拉叽地说,没盖住,被风刮跑了,怎么办?我哥躺着不动,我爷爷就恼火了,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去把那张大字报撕下来。我哥哥不去,我哥哥说,谁杀了人谁去,谁拉了屎谁擦屁股。我爷爷没咒念了,说“唉,近你妈”。我去了,把那张大字报撕了下来。中午的时候,我爷爷从外面回来,又说“近你妈”。我去报栏那边一看,那上面又贴了一张新的,我估计还是说我爷爷是个杀人犯的,我就又撕。王老八过来打我,我跑了。晚上一看,又贴上了,还是那张,我就又撕……这样,那张大字报撕了贴,贴了撕,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直到最后被一张揭发林志扬他奶奶接待过日本兵的大字报代替为止。 我想,如果我爷爷还活着,他一定不会想我哥,他会说,大宽呢?叫大宽回来放鞭啊,过年了。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就像爆了炒栗子锅……我在鞭炮声作成的旋涡中沉沉睡去。 我看见杨波来了,坐在床沿上幽幽地看着我。我想起来拉她,可硬是动弹不了,就像被人绑在石头上一样。杨波好象故意不理我,扭着身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不理我拉倒,反正早晚我要跟你正式搞一搞“江湖义气”,心砰砰乱跳。尽管我在控制着,还是感觉一股暖流汹涌过来,鼓荡得周身麻涨。一口唾沫干咽下去,咕噜一声响,把杨波惊得一下子跳到床下,一愣,撒腿就往院子跑。我在后面追,在街口一把抓住了她。她的裤子一下子就被我拽了下来……我懵了,这是干什么,这可真的是流氓行径啊。本想给她提上裤子,谁知她拖着我就往回跑,跳上床,按住我的肩膀,一屁股坐在我的身子正中。 那一夜,我不停地做梦,在梦里我不时飞起来,从天上往下看,全是灰蒙蒙的雪,一片一片,没有尽头。 杨波,我想你,你也在想我吗?梦里我就这样念叨,醒来还是这样念叨,我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初五了。金龙怎么还不回来?一种不详的预感让我如坐针毡,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铐在头顶上晃。我想离开这里,可是我又不能随便离开,我担心金龙回来找不着我,我还没来得及跟金龙正一下“口子”呢。万一我们失去联系,他被警察抓了,“口子”就彻底乱了。我后悔前几天只顾分析别的事情把这事儿忽略了。拿出钱数了数,还有八百多块,足够我应付两三个月的。要不给房东留个话,告诉他我去了哪里,然后离开这里?我实在是害怕警察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找到这里。刚想去找房东,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我缺脑子?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万一警察找来,我还不是照样被抓?冷不丁就出了一身冷汗。倚在门后喘了一阵气,我下定了决心,走,马上离开这里!我担心此刻金龙已经被抓了,他正带着警察往这里赶。 揣好钱,将枪压上子弹,我整理一下衣服,悄悄关门走了出去。 大街上全是穿着新衣服的走亲戚的人,一个个喜气洋洋,就差画上脸子扭秧歌了。 站在村口,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我想,如果我是一只海鸟就好了,我可以随便飞去哪里。 我应该去哪里呢?脑子一懔,忽然想起一个家在附近村子的同学,尽管上学的时候我俩关系一般,可是到了这种时候,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去碰碰运气再说,没准儿他能收留我住下呢。我摸一把胸口,迎着风踏上了去那个村子的大路。现在应该是阳历三月初了,我爷爷的祭日快要到了,我想,我爷爷发丧的时候我不在场,祭日的时候我无论如何得去他的坟头看看。我哥哥现在到底在哪里呢?他的心情是否跟我一样,也在想那些远去的往事?我决定安顿下来之后再给小卖部大姨打个电话,让她去找兰斜眼,也许这么长时间了,兰斜眼应该知道了我哥哥藏身的地方,我应该去找他,一起去看爷爷。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我哥哥被警察抓了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3 本章字数:3074 春天就这么到来了。这个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一些,我还没来得及回味冬日那些寒冷的日子和那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它就来了,来得悄无声息。在这个不算熟悉的同学家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我的心情与春天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盐水里浸泡着,又苦又涩。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过去的那些故事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下街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和事似乎模糊着,虽然偶尔想起杨波的音容笑貌和她身上的茉莉花味道,依旧会让我的心抽上那么几秒钟,然而我总觉得她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我,她自己一个人走了,走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现在连个寄托念性的东西都没了,心总要惆怅好一阵子。   白天不敢随便出门,晚上我就帮同学家收拾鱼,然后用绳子穿起来挂在院子里,等待明天的太阳出来晒它们。常常干到半夜。有时候感觉自己的体力就像被戳漏的气球里的空气一样,毫无留恋地离我而去,身体虚弱得直想往地上躺,然后昏睡过去,永远也不要起来了。同学一家对我很好,尽管我经常趁天黑的时候出去买回来许多东西,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对不住这家人,感觉我是在连累这家人……他们似乎也知道我是在他们家“躲事儿”,尽量不跟我多说话,只是在吃饭和干活儿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决定换一个地方了,我不想将来自己被抓,让他们背上一个窝藏罪。下个月初就是爷爷的祭日了,我想去看看爷爷,然后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去哪里?自己的心里也没谱,反正我不想呆在这里了,在这里我看不清楚自己的方向。   我哥哥被抓了,他是在大年三十哪天夜里被警察抓走的……在同学家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早晨,我给小卖部的大姨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去找兰斜眼。我没跟他罗嗦,告诉他去留村火车站等我,我中午就到。我提前到了,躲在火车站对面的一个羊肉馆里看对面的动静,一切正常。等了一会儿,我看见兰斜眼从火车上下来了,提溜着一个大箱子在候车室溜达。我支起大衣领子蹭过他的身边,说声“跟我来”,直接进了候车室旁边的一个厕所。在厕所里,兰斜眼提着嗓子告诉我,我哥哥被警察抓了。他说,我哥哥先是去了一趟我家,然后回林宝宝那里,警察正在那里埋伏着……“一哥真猛啊,”兰斜眼的眼睛往两边斜着,跟死鱼一样,“一哥进门,刚抱起来顺亲了一口,警察就出现了,直接把他扑在了地上。一哥力气大,挣扎起来,掏出枪打倒了一个警察,跳出窗就跑,被等在外面的警察一枪打在腿上,一哥的枪跌出去了,七八个警察把他摁住了……”   “你亲眼看见的?”我的胸口憋得几乎喘不动气了。   “不是,”兰斜眼喘一口气,把两只眼睛正了正,“外面传的,这种事情传得很快的。”   “我哥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儿?”   “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人说他把洪武杀了……反正我再也没看见过洪武。”   不会吧?钢子绑架来顺的那天晚上,洪武还在工地上出现过,难道我哥哥一直没停止抓洪武,是在我躲避在外面的时候杀的他?我的心跳又急促起来,哥哥,你这都干了些什么呀!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要杀人?我摸着兰斜眼的肩膀,直瞪着他的眼睛:“兰哥,你别慌张,把街面上都是怎么传的慢慢告诉我。”兰斜眼倒退着往外走:“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说吧,这儿人太多。”我跟出来,拉着他的胳膊进了对面的羊肉馆。刚坐下,兰斜眼把手里的箱子往我的怀里一推:“我给你准备了几件换洗衣裳,里面还有几百块钱。咱们说完了事儿你就走,去哪里我也不想问。好好在外面躲着,别学一哥,你们家的老人受不起折腾了……我知道你跟东东他们都做了什么事情,东东在里面都交代了。金龙也跑了……对了,前几天我见过金龙了,我问他你在哪里,他不说,一溜烟地走了。”我皱了一下眉头:“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他的?”兰斜眼说:“正月十五前后。是个晚上,他刚从淑芬的理发店出来,慌里慌张的,大围巾连脑袋都围住了……大宽,他不会是跟你在一起吧?”   “别打听了,”我的心一堵,感觉金龙在背着我干什么事情,“继续说你的。”   “小黄楼的那个小妞找不着了,她爹到处贴寻人启示呢。”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哦,对了,”兰斜眼拧一把嘴唇,嘿嘿笑了,“我以为你最关心的是她呢。是这样,街面上传说,一哥那天带着两个人去找洪武,没找到洪武,找到了钢子。一哥让钢子带他们去找洪武,钢子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哥不高兴了,用枪把子砸他的头,再后来钢子的眼珠子就出来了……不是一哥挖的,是魏三,这事儿魏三在派出所交代了,是唐向东出来说的。唐向东去过你家,跟你爸爸说了这事儿,说没有你哥什么事儿,让他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就完事儿。你哥一直没回来,过了几天外面就开始传说,说你哥在洪武的饭店里抓到了洪武,把枪递给他,让他开枪,洪武不敢开,你哥就把枪拿回来,对着他的肚子喷了一枪,是霰弹,肠子都打出来了……后来你哥就走了,大家再也没有看见洪武,传说他死了,死在医院里了……”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脑子乱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茅草。   兰斜眼摸着我的手背,喃喃地嘟囔:“大宽你也别难过,尽管一哥进去了,事情还没弄明白不是?他不一定死。”   我瞪了他一眼:“死谁?你以为我哥就那么容易死?”   兰斜眼呸呸两声,斜着眼睛笑:“你瞧我这张嘴……我是说,洪武不一定是死了,没死你哥就没事儿。”   我哼了一声:“那是。他干了那么多坏事儿,我哥这是除暴安良呢,英雄行为。”   兰斜眼连连点头:“对,对对,鲁智深打死镇关西都没死呢。”   我提起兰斜眼给我的箱子,按着他的肩膀说:“谢谢兰哥。你对谁都不要说跟我见过面儿,这样对你没什么好处。再就是,这些日子我不在家,你多去我家看看老人,有什么活儿就帮他们干干。还有,经常去林宝宝那边照看照看,别让人欺负他,如果谁过去找麻烦,你就去找家冠。你对家冠这样说,一哥是因为帮你出气进去的,他后面的事情你应该出力。”兰斜眼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来:“还是别去找他了,那简直不是个人……”见我瞅着他不说话,兰斜眼舔了一下嘴唇,“前几天宝宝那边还真出了点事儿。洪武的几个兄弟去餐厅砸桌子,我碰上了,可是我不敢过去,就去找了家冠。家冠躺在床上抽烟,爱理不理地说,我没工夫去管这些破事儿。我说,一哥一直对你不错,这次他出事儿了,你应该过去帮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的意思是我当过他的小伙计就应该是他的兄弟了?当初他也这样跟在我爹的后面,可是最后他砍断了我爹的手。”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我忽然感觉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没趣,讪笑道:“那就不要去麻烦他了。”   兰斜眼哧一下鼻子,脸沉得鞋底子一般:“他还说,我不趁这个机会去折腾他家的人就算我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我无声地笑了,这个混蛋。一时对我哥的头脑产生了极大的不齿,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了吧?   告别兰斜眼,我没有直接回我同学那里,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了一个荒凉的山坡。山坡底下漫上来的风是温暖的,吹在身上像是有无数婴儿的小手摸过。天阴了一阵又亮堂起来,那些亮色仿佛是从山坡下面升起来的,天在升,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远处的麦苗变得罂粟花一样通红一片。横在山坡下的一条小河亮起了鱼鳞色,远处的树木和池塘也红了,那些从山下屋顶歪歪曲曲升上去的炊烟都红了。我抱着箱子看眼前不断变换颜色的光景,看着看着,眼前就虚了。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报应终于来了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4 本章字数:6161 我爷爷的祭日到了。一大早我就把同学喊到了外面,对他说我要走了,感谢他们一家对我两个多月来的照顾,拿出仅剩的二百块钱递到了他的手里。我同学让我进屋跟老人打声招呼,我说:“不用了。不是我对老人没有礼貌,我是怕连累老人家,以后你会明白的。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一概不知道,你只是收留我在你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五月天的朝阳,灿烂得有些无赖,灿烂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着乡村间的沙土路。我弓着身子,孤单地走在阳光里,一抬眼,白亮的阳光就像盐水一样灌进眼里,合上眼睑,眼皮下那些绿色的星星就像蜜蜂一样飞舞,头皮也慢慢变得发烫。   爷爷,我来了,你孙子看你来了……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委屈,爷爷,不是我不来看你,你孙子没有脸面来看你,你别生我的气,今天我冒着被警察抓住的危险来跟你说话,赎我没有给你送丧的罪来了……我感觉有泪水流出了我的眼眶,一阵风吹过来,把我的眼泪吹落在地上,我伸手去擦眼睛,没有擦到泪水,我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用铁做成的。   坐在去万云陵公墓的公交车上,我感觉路边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仿佛有一百年没有出过门了。   我看见我的灵魂在天上飘,当我在恍惚之中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了陵园的石头路。   没有戴手表,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阳光不再毒辣。   我将身子靠到一棵松树后面,来回地打量这里的情况,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我挺一下胸脯,将插在后腰上的枪摸出来揣到裤兜里,稳稳精神,扒拉着野草寻找我爷爷的坟。   我爷爷的坟很大,坟头上长满绿油油的草,桌面一般大的墓碑在阳光下闪着青紫色的光。坟头上有一摞新鲜的纸,我估计上午我爸爸来过,也许我妈和林宝宝还有来顺也来过,因为墓碑前面的茅草很凌乱,似乎有不少人在这里站过。墓碑前面有一堆烧过的纸灰静静地躺在那里,几片没有烧完的纸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地动。我垂着头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拿出带来的烧纸,用打火机点了,找一截树枝慢慢挑着……这些烧成蓝灰色的纸灰随风飘荡,蝴蝶般起舞。   我爷爷喜欢喝栈桥牌白酒,有六十多度,我没有给他买到,我给他买了一瓶五粮液。当我跪在碑前打开那瓶酒的时候,我恍惚听见爷爷在说,好孩子,你终于来了,你哥没来,你孝顺,你哥不孝顺。我打个机灵,一屁股坐下了,裤兜里的枪掉了出来,我爷爷的声音没有了,四周全是哇啦哇啦的风声。我拣起枪重新装进裤兜,感觉自己狼狈得有些类似孤魂野鬼。我调整一下姿势,坐在那里长久地看着爷爷坟头上的那些野草,感觉此刻他正坐在我的身旁对我说,孩子,挺起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爷爷的墓碑,就像抱着自己的心脏……一些往事蜂拥而来,大雪一般包围了我。   我害怕自己沉浸在那些往事之中再也站不起来,猛捶一把胸脯撒开了手。跪在地上将那瓶酒洒在烧完了的纸上面,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倒退着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面。下午的阳光尽管柔和,可是我依然感觉全身燥热,就像喝多了酒一样。我脱掉上衣,躺在树阴下,眯缝着眼睛看湛蓝如洗的天空。树冠遮住了云彩,那些不停变幻着姿态的狮子、牛羊、草原、城堡、山峰一样的云朵,飘来飘去,就像被人不断拽扯着的风筝。我看见我爷爷皮影似的飘在天上,手里提溜着一瓶酒,一边飘一边冲我唱戏,一根担子光溜光哎,听俺锔匠表家乡,大哥在京城做买卖,二哥在山西开染房,剩下俺老三没事儿干,学会了锔盆锔碗锔大缸……我跳起来,大声喊,爷爷,我来啦!一群麻雀被我的喊声惊动,扑拉拉乱飞。   石头路上走过来几个捧着鲜花的人,他们似乎不明白我在这里喊什么,疑惑地望着我。   我冲他们尴尬地一笑,弯腰抓起衣服,喝醉了酒似的摇晃着上了石头路。   我该去哪里呢?站在路边,我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应该偷偷潜回下街,看看我的父母再走呢?   对,我应该回家看看,不然我爸爸和我妈会担心死的,我至少应该告诉他们一声,你们的儿子很好,你们的儿子没有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你们的儿子无非就是一时糊涂,抢了几个脏钱救助自己的朋友,你们的儿子不会出事儿的。打定注意,我猛吸一口气,迈步就走……脚下一绊,我的身子突然失去了控制,一个马趴摔在坚硬的石头路上。与此同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心一下子变得冰凉,我感觉到有好几个人压在了我的身上,就是刚才拿着鲜花的那几个人。来不及细想,我反手去掏自己的裤兜,手还没碰到枪,一付冰冷的手铐就把我的双手拷住了……警察!刚才我还以为这些人是洪武的人呢。   “抓住了,抓住了!”一个兴奋如吃了枪药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暴响,“你是不是张宽?!”   “不用问了,是他,张宽,”这个声音很熟悉,是唐向东,“张宽,把头抬起来。”   “唐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的头发被一个警察揪着,头抬不利索,反着眼珠子问,“你们抓我干什么?”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明白,”唐向东打开揪我头发的那只手,目光冷峻,“我们等候你好几天了。”   “唐大哥,我真的没做什么坏事啊,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做坏事?”唐向东把我的枪在手指上一转,“这是什么玩意儿?单凭这个,我们就没抓错你。”   我还想狡辩,一个警察倒提着手铐将我拉了起来:“走吧年轻人,找个地方好好跟我们解释。”   一辆警车慢镜头似的靠近了我,唐向东架着我的腋窝,猛地将我推了上去:“走吧,你哥也在里面等着你。”   歪躺在热烘烘的车座下面,我的心一丝一丝地抽紧了,我的报应终于来了……   警车在颠簸,我就像是趴在马背上一样难受,巨大的空虚当头袭来,让我一次次地想哭。   警车渐渐平稳,汽车喇叭的声响也越来越多,我知道自己离公安局的大门越来越近了,另一种生活即将开始了。那将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生活。我承认,此刻我的心中多少有些迷茫和恐怖,尽管这样的生活我曾经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了。   警车在一个四周满是巨大松树的院子里停下了,因为松树遮挡着阳光的缘故,院子显得很阴。我被唐向东推搡下警车的时候,有零星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照在他的身上,我感觉他是亮的,我是暗的。几个警察簇拥着我,快步进了一个充满烟草味道的走廊。在一个门口站下,唐向东打开门,回头瞪了傻忽忽地站在门外的我一眼:“进来,别发愣。”   里面有个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的老警察,一见我进门,冲唐向东微微一笑:“很顺利?”   唐向东点了点头:“很顺利。这小子是个孝子,咱们分析得一点儿不错,他在那儿,直接被我们‘捂’了。”   老警察对门口的几个警察挥了挥手:“你们忙去吧,一会儿把林志扬的卷宗送过来。”   他们一开始先提起林志扬,这倒让我有点儿纳闷,难道问题出在林志扬的身上?我决定争取主动,先试探一下再说,战战兢兢地哈了一下腰:“大叔,林志扬我认识,他砍了人逃跑的时候去找过我,我没见着他,后来就听说他被你们给抓起来了。”老警察不理我,冲唐向东一点头:“你来审问,我记录。”唐向东指了指墙角的一只铁椅子,目光冷峻地一扫我:“坐那儿。”以前我听说,进了这个“单位”是不能跟“同事们”平起平坐的,得蹲着。我溜着墙根靠到椅子边,慢慢蹲了下去。老警察笑了:“呵,还挺懂规矩嘛。起来,坐到椅子上。我首先告诉你,在问题没有谈清楚之前,你不要拿自己当犯人对待,我们是有政策的。”见我坐在了椅子上,老警察打开一本记事本模样的本子,敲敲桌子说:“小唐,可以开始了。”   “姓名。”唐向东坐到办公桌后面,清清嗓子,直接问。   “张宽。”你不是知道的嘛,我回答得有些无奈,哈,走过场呢,跟唱戏前的那通锣声一样。   “职业。”   “模具厂造型车间工人。”   “家庭住址。”   “安平路95号。”   “学历。”   “高中肄业。”   “籍贯。”   “……”   这一大通询问,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玉米棒,在被人一层一层地剥着。后来我在看守所遇到金高,跟他熟了,说起这事儿,金高说,这还嫌麻烦?我刚进来那天他们还问我的性别呢?也不看看,有我这模样的女人嘛。其实我当时并没觉得麻烦,只是感觉这套手续有些多余,在抓我之前他们早就了解了我的情况,走这套程序有什么意思?好在这套程序还不是那么累脑子,问得快,答得也快,一会儿就结束了。唐向东丢给我一根点着了的烟,继续发问:“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不太清楚,”我抽一口烟,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不会是因为别人送给我一把枪的事儿吧?”   “这是一个问题,但不是主要的,”唐向东说,“私藏枪支也是犯法的,上面有文件。”   “不是因为枪,那是因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你在这之前没有见过林志扬。”   “我见过呀,在他没砍人之前。”   “张宽,你不要在这里和稀泥,我问的是他砍了人之后。”   “没见过。他去找过我,可是我没见到他,后来他走了,再后来我就听说他进来了。”   唐向东猛地一拍桌子:“那么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他去找过你的?”我一时有些发傻,是啊,我前面的话有漏洞,既然承认林志扬找过我,那么我是怎么知道他找过我的?还不是得把人家兰斜眼给牵扯进来?我一怔,随口说道:“我也忘了,反正有人告诉我,林志扬找过我,是谁告诉我的,我也忘记了。”唐向东沉默片刻,悠然点了一根烟:“张宽,政策方面我就不跟你讲了,你是个聪明人,你是知道的,顽抗到底是没有用的,那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来告诉你,你不但见到过林志扬,而且还送给他一样东西,在兰爱国家……还需要我继续提示你吗?”我的脑子一下子乱了,难道这一切早在王东被抓之前林志扬就已经坦白了?不可能啊,那样的话,我应该早就进来了……难道是兰斜眼说的?也不可能啊,尽管当时他没做什么事情,可是如果他说了,大小他也牵扯知情不报的问题啊,他不会那么傻。王东!绝对是王东在里面把事情都交代了。看来继续装憨是不行了,我摸着头皮傻笑两声,作真诚状,说:“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见过他,在兰斜眼家。”   “他为什么找你?”唐向东掐灭了烟,目光炯炯。   “要钱,”我颓然吐了一口浊气,“他没有钱了,我给了他,大约六千。”   “你哪来那么多钱?”   “借的……”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着,又痛又闷,“跟我的同事们。”   “名字?”   “王娇、兰勇凯、徐福根、李……”   “编,继续编,编完了我把他们全找来,看看你都跟他们借了多少。”   我知道自己再这样编下去要出麻烦,不但解脱不了自己,还容易连累同事们,干脆不说话了,样子有些无赖。唐向东站起来,在我面前来回地走,我感觉他的步态就像一只在猎物面前走动的老虎,心一阵一阵地发虚。老警察挥挥手不让他走了,语气和蔼地说:“年轻人,你不要执迷不悟,我们没有充分的证据是不会随便抓人的。刚才你说的那几个人我们全都调查过,他们对这件事情一概不知道。兰爱国我们也调查过,他对我们做了彻底的坦白。鉴于他的态度,我们已经将他释放回家了。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态度好,我们可以考虑适当减轻对你的处罚,如果你的行为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们可以报请检察机关减轻或者从轻对你的处罚,现在就看你的认罪态度了。我明确告诉你,即便是你死不承认这些钱的来历,我们照样可以处理你。知道你的行为触犯了刑法上的哪一条吗?你涉嫌窝藏!”打开一本书,朗声念了起来,“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听明白了没有?所以我说,既然你已经触犯了法律,就应该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不要奢望自己能够蒙混过关,法律是严谨的,政府的态度也是明朗的。犯了罪不可怕,可怕的是继续抗拒,你好好想想吧。”   门被推开了,一个警察拿着一本卷宗进来:“刘队,这是林志扬的材料,后面还有王东的。”   唐向东瞪我一眼,闷声说:“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事儿吗?刑警大队大队长亲自审问你!还硬着头皮犟。”   其实,在老警察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继续抵抗的想法,我苦笑道:“不犟了,我全交代。”   唐向东坐回了座位:“这下子明白了吧?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你的犯罪事实,说吧。”   老警察边翻检着卷宗边抬了一下头:“我们是有证据的。林志扬、王东、唐金龙……”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金龙?难道他也进来了?!一时间,我的脑子大乱,里面像是有一根棍子在拼命搅动。金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上个月兰斜眼还在下街见到过他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莫非我一直在被金龙耍着?   唐向东似乎看出来了我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突然胆寒了一下,后面的话是什么?“天罗地网”四个字豁然跳出我的脑子。   老警察喝了一口水,一字一顿地说:“唐金龙是个识时务的人,在这点上,他比你强。”   我恍惚明白自己一直处在金龙编织的一张网里,尽管暂时我还看不清楚这张网的确切样子……见我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唐向东笑着摇了摇头:“张宽啊,以前咱们见过面的,我还真是看不出来你是这么种人呢。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我记得在你嫂子的饭店咱们谈了许多,你还说你是个有志向的新一代青年呢。关于唐金龙,我得说两句,人家是个精明人,一到案……”把头向老警察那边一歪,笑道,“应该说是投案吧,哈,投案。人家一投案就把自己的事情坦白交代了。结果是什么?取保候审!也就是说,他可以在社会上继续自己自由人的生活。可是你呢?你一直在外面逃避,不敢面对现实!我前几天去‘一看’(第一看守所)见过你哥,跟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说,我弟弟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呵呵,张毅高估你了。你连张毅都不如,你哥一进来就把自己的事情坦白了。这才是真正的汉子!敢作敢当。来吧,痛快交代问题。”   看来我是逃不过去了,“提上裤子不认帐”这个说法在这里不好使。   接下来,我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案情”交代了个彻底。   我明白,以后的日子我将在监狱里度过了,第二看守所就在这个院子的后面。 正文 第四十章 看守所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4 本章字数:4717 卸下铐子,走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唐向东摸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通过一段时间的反省,你会变成一个好人的。所谓一沙一世界,一鸟一天堂,无论将来你是什么身份,要记住这也是一种生活。不要自暴自弃,要振作起来,几年以后回到社会,你照样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关于你哥这方面你也不要担心,洪武没死,你哥不会判得很多,你们哥儿俩还会聚到一起的……去了看守所好好考虑你的问题,我还会提审你的。”   跟看守所的管理员交接完毕,唐向东按了按我的肩膀,叹口气说:“不要在里面惹事儿,这里不同于外面,你要像水一样,倒进杯子就是杯子的样子,倒进瓶子就是瓶子的样子,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不出话来,脑子乱得像一锅粥。唐向东走了,看一眼他的背影,我才发觉,天黑了,天上有麻袋孔那么密的星星。鼻孔里飘过一阵马廊般的味道,感觉怪怪的。   刚才给我登记的管理员扫我一眼,迈步出了值班室:“跟我来。”   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后面,我忐忑着问:“管理员,我得在这里呆上几天?”   管理员闷声道:“八天以后不批捕,你就可以回家了,如果批捕,那就不一定了。”   我搞不明白他说的意思,茫然道:“我这不是已经被逮捕了吗?”   管理员说:“这是刑事拘留,逮捕与否那得检察院说了算。你家里有人吗?有的话我通知他们明天给你送铺盖来。”   我实在是不想让我爸爸和我妈伤心了,撒谎道:“我哥哥也进来了,听说他押在‘一看’,我家里没人了。看守所不能帮我解决铺盖问题吗?”管理员回了一下头:“哦,这样啊。那好,今天晚上先这么凑合着,明天我给你领一套被褥。记着啊,判决以后不能带走,这是公共财务。”我连说“知道”,感觉看守所也不是那么可怕,人道主义精神也存在于这里。   跟在管理员后面穿过一个幽深如隧道的走廊,我来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鸟笼子似的过道。   没靠近这个过道的时候,里面有嗡嗡嘤嘤的说话声,一靠近,这些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我听见旁边一个“笼子”里有人在压着嗓子喊:“所长来了所长来了,带了一个‘新犯儿’。”   管理员用手里拿的一盘巨大的钥匙摔了一下门:“都给我老实!”一转身,走到对面的一个铁灰色的大门前站下了。随着两下开锁的哗啦声,大门敞开了。我的眼一晕,里面是白花花的一片人。也许是灯光太暗的缘故,我分不清楚那些白光是他们的脑袋发出来的还是他们光着的身子发出来的。管理员把我往门里一推,说声“好好呆着”,转身走了,铁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咣”,让我的脑子刹时一片空白。我挺起胸脯,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强壮一些,我知道,这里面关着的是一帮野兽。   “膘子,卖什么果木的?”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从我的旁边响起。   “抢劫。”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几年前我就听林志扬对我说过这里面的行话,所以我不打怵。   “抢谁了?”那个声音靠近了我,我看清楚了,这是一个跟家冠年纪差不多的小瘦子。   “抢洪武了。”本来我不想回答,感觉自己跟一个孩子谈这么正式的话很掉价,可是我弄不清楚这里面的“行情”,不敢随便使性子,只得怏怏地回了一句。“洪武?”瘦子咧开嘴笑了,“妈的脑积水,皇上你也敢抢?不想留着腚眼儿攒粪了?”颠颠地凑到对面靠墙躺着的一个满身都是刺青的大个子身边,怪声怪气地说,“老大,咱们号儿来了个大内高手,抢皇上的。”   大个子懒懒地坐了起来,歪着脑袋看我:“你抢了洪武?”   我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号老大,哈一下腰回答:“是。”   大个子冲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过来。”   看他的态度,这个人好象认识洪武,他似乎要对我采取什么行动,我迟迟没敢动弹。   “老大喊你过去你听不见?耳朵是不是瞎?”瘦子箭一般扎过来,当胸给了我一拳,疼得直甩手,“哎哟,哎哟……我操你妈的,练过铁布衫是不是?”跳过来又要出拳。“别动他,”大个子按着旁边一个胖子的肩膀站了起来,“臭虫,不摸潮水的时候不要装逼,我说过很多次了,”伸个懒腰,慢慢扭动了几下脖子,脖子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声音,“朋友,你好象来过这里?哦,哦哦,这话我不该问的。臭虫,你不是怀疑他练过铁布衫吗?你过去摸摸他的头,摸那里,你的手不会疼。”   被称做臭虫的瘦子应声刚要上来摸我的脑袋,身子立刻横着出去了,呱唧一声砸在墙面上,随即蜷成了刺猬。   大个子提膝,亮相,一下一下地掸着没穿鞋的脚面子:“妈的,这儿有你‘慌慌’的份儿吗?”   胖子有点儿趁火打劫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摸人脑袋得有实力,他这级别也就能摸摸人家小女孩的裤裆。”   大个子一扭脖子,就势起脚,胖子一趔趄,一个狗抢屎栽到了臭虫的旁边。   随着两个人唱戏般的哎哟声,旁边的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大个子保持那个出脚的动作,脑袋慢悠悠地转向了我:“你下街的?”   我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大脸盘子泥板似的,还真平面几何,跟元谋猿人有得一拼。   “我下街的。”我木着脑子回答。   “张毅认识吗?”大个子的问话很模糊,我听不出他的准确用意。   “认识,他是我哥哥。”我豁出去了,管你什么意思呢,大不了一拼,不信看守所还让打死人的。   “他刚走,上个月从这个号子走的,去了‘一看’。”大个子看我一眼,口气很舒缓。   “大哥哪儿的?”这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感觉自己不应该问这么傻的问题。   果然,那个叫臭虫的小孩儿忽地蹿了过来,举着绿豆似的拳头顶着我的鼻子,连声嚷:“膘子你脑子连电了是不是?还敢问老大是哪里的?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这个级别!说出来吓死你!老大在外面的时候除了好事不会做,什么坏事儿都干过!打架、伤害、放火、爆炸,踢过寡妇门,挖过绝户坟,奸过尸,杀过人,水帘洞里还尿过尿……”我瞥一眼大个子,见他垂着眼皮不说话,用手隔了臭虫已经蹭到我鼻子尖的拳头一下,臭虫猛地往后一跳,呼啦亮了个操驴的姿势,“怎么,哥们儿不服是吧?不服给你刮刮鳞!”颠个步,一拧身子想要给我来个刮面脚,谁知镐把似的一条干巴腿刚撩起来,就被大个子一把抓在半空,甩抹布一般扔回了他刚才躺过的地方,脑袋撞在墙面上,身子呱唧一声砸在胖子撅起来的大屁股上,哼的一声盘了起来。胖子好象早有准备,翻起身,一个质量极高的眼炮跟上去,臭虫的一只眼立马见紫,成了独眼小熊猫。   “妈的,这种人来疯窝里横的主儿,不能给他一点儿阳光。”大个子甩一下手,一摸我的肩膀,“我跟一哥是‘老铁’,别笑话。我叫齐天顺,南市的,叫我顺子好了。这个小混蛋是刚从别的号儿转过来的,不是看在蝴蝶的份儿上,我连腚眼儿都给他缝上。跟我装亲近人呢……也怪蝴蝶多事儿,就这么个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弄不明白的主儿,楞让我照顾他呢。”   原来这个齐天顺竟然跟我哥是哥们儿,我刚才还悬空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顺哥幸会。”   齐天顺摇了摇手:“别这么称呼,我听你哥说了,咱俩同岁,以后喊我名字好了。”   我说:“天顺,我刚来,什么也不知道,你多担待着点儿。”   天顺笑了笑:“没什么,刚来都这样。你的案子我多少知道点儿,你同案王东就在隔壁。”   一听王东的名字,我的心情一下子坏起来,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你跟他见过面儿?”天顺嗯了一声:“见过,放茅的时候在厕所那边见过,很漂亮的一个兄弟,”天顺翘一下大拇指,就势一横旁边几个支着脑袋往这边看的秃脑壳,“都给我趴回窝里去!妈了个逼的,全他妈人来疯。想看热闹是不?没戏,这是一哥他亲弟弟!”他似乎很健谈,拧一把鼻子,拉我坐到他的铺位,说得眉飞色舞,“大宽,一哥可真是条汉子!我还没来的时候就听金高对我提起过他,金高去过你们那儿,在你们家门口接触过一哥……呵,这我就不说了。金高尽管嘴硬,可是心里还是拿一哥当好汉看。后来我们这帮人全进来了,大概你能听说过我们的事儿,就是跟蝴蝶一起砍了一个混子那事儿。一开始我们都判了,蝴蝶两年半,我和金高他们都判了一年。这不,开春的时候监狱里搞了个检举揭发运动吗?我们就都被人给检举了,又发了回来。蝴蝶本来留在这里干‘劳动号’(在看守所服刑),被自己的一个伙计给‘造’了一把,闹了个抢劫,就在隔壁呢,跟王东一个号儿。蝴蝶是我们的大哥,他跟我说过,王东是个不错的兄弟,可能跟你有什么误会,等你来了,他要亲自跟你解释……哎,不对啊,刚才我说的是一哥,这怎么又提起王东来了?操,坐牢把我的脑子给坐乱了。一哥可真牛啊,他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不佩服的……”   “我哥是因为什么被发到‘一看’的?听说‘一看’押的全是重案犯。”我接过话题说。   “我也不清楚,”天顺嘬了一下嘴唇,“因为你也要来了?不对……也许是因为他在这里太‘作’了。”   “金高也回来了?在咱们这个看守所?”想起林志扬和金高的那场争斗,我心怀忐忑地问。   “也在这里,我没见着他,不知道他在哪个号子,”天顺翻一下眼皮,突然说,“林志扬走了,判了十五年。”   “什么罪名?”我估计林志扬应该判了,没想到会判得这么重,不就是杀了个**犯嘛。   “听说是俩罪名,一个过失杀人,一个伤害……伤害是因为他砍了金高,”天顺的脸色有些难看,瞥我一眼道,“我知道你跟林志扬的关系不错,你们还是亲戚。妈的,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跟一哥也没有关系。当初金高是跟着大有去跟一哥讲和的,谁知道后来能出那档子事儿?也怪金高太狂了,兔子惹急了还咬人呢。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没碰上林志扬,蝴蝶也不让我们管这事儿,他说这事儿有他。林志扬这是想‘作死’了,他那级别,撑死就是一只家雀落在鹰架子上,以为自己是只老鹰呢。等着吧,蝴蝶一旦在劳改队碰上他,不死也得给他去层皮。大宽,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你别想多了。”   我说:“我没想多,说穿了,这次我进来,也是因为扬扬……”心一堵,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天顺皱一下眉头,嘿嘿一笑:“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合着你做了事情,还带后悔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心里不痛快,摇摇头笑道:“你想多了。”   天顺横一下脖子,一脸便秘的表情:“我没想多……到了这个地方我才知道,以前做过的事情太他妈欠抽。”   臭虫在那边早就坐起来了,驴那样硬着脖颈往我们这边踅摸,一只眼睛肿得像一千瓦的大灯泡。   胖子见我在冲臭虫笑,献殷勤似的一拧臭虫的耳朵:“你娘的,还不赶紧过去喊大哥?”   臭虫打个激灵,刚反应过来似的往这边爬两步,蓦地停下了,他似乎还想保持一点尊严,艰难困苦地呲一下牙,在喉咙里轻吭一声,嘟嘟囔囔地说:“那边两个人呢,谁是大哥?你让我过去喊哪个呀。”屎一般团坐在那里,翻着亮闪闪的肿眼泡往我们这边看,目光散淡,说不清他看的是谁,也说不清目光里的明确含义,我在这样的目光里感到自己在模糊着。 正文 第四十一章 金龙是个戏子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4 本章字数:3019 第七天,我被一个瘦高个管理员喊出去,填了一张单子——逮捕证。那上面写着,涉嫌窝藏、抢劫。   回到号子,我搭拉着脸问天顺:“你估计我会被判多少年?”   天顺说:“估计不会少了,窝藏倒没什么,也就年儿半载的光景,抢劫可就麻烦大啦,最少五年。”   我说:“可我抢的不是干净钱啊,那钱的来路也不正。再说,法律不是还讲究情节吗,我的情节不严重。”   天顺哼了一声:“你还别犟,这事儿要是摊在去年,不‘打眼儿’(枪毙)也是个无期,知足吧你就。”   记得那天是六一儿童节,我们似乎是跟儿童们沾光了,中午吃的是白胖白胖的大馒头,一人俩,菜也不错,白菜炖豆腐,只是油水太少,绿豆大的一个油花漂在碗里,用筷子一戳,油花散开,满碗只是一面大镜子。天顺吆喝牲口似的吆喝着,让大家拿出吃酒席的态度来对待政府的优待。大家的眼睛全是绿的,口水拖拉在地板上,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一照,镭射棒似的放着艳丽的光。一个个贴紧墙根,以大便的姿态蹲瓷实了,等天顺砍柴似的一挥手,眼睛刷地变成红色,狼吞虎咽地开始了,大有风卷残云的态势。我吃不下去,倒不是因为刚刚签了逮捕证,我在那面油花做成的镜子里看见了我爷爷……我爷爷倒影在水中似的晃悠,后面站着我爸和我妈。我爷爷恍惚在说,大宽,一定要吃饱饭,不吃饱长不成好汉子。我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他一定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当年很多人吃不饱,很多人饿死了,他不想让我当饿死鬼。我爸爸从我爷爷身后晃出来,他说,你还是别吃了,你饿死拉倒,你不是我们老张家的人,你不是,你哥哥也不是,你们是两个混帐。我妈在哭,声音细得像线,我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他们身边的风太大了,话听不清楚,人也模糊起来,最后一晃没有了。   “大宽,你怎么不吃?”天顺用膀子扛我一下,喷着满嘴豆腐气问我,“不饿?”   “不饿。”看着他翘着小指抠牙缝的姿势,我感觉很别扭,难不成你还能抠出三两猪肉来?   “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天顺将抠出来的一片菜叶填回嘴里,一撇嘴,“有什么呀,来这里的都是一个‘捕’。”   “不是因为这个,”我笑了笑,“我就是感觉自己进来得有些冤枉。”   “冤枉什么?”天顺哼了一声,“你没抢劫,你没窝藏?操。”   “我都干了,”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你还不许我发发牢骚了?妈的,我遇人不淑……”   “呵,词儿不少嘛,”天顺一笑,正色道,“蝴蝶不是都跟你交流过了嘛,还怨人家王东?”   前天早晨放茅的时候,天顺趁乱把我喊到了厕所最里面,指着站在窗口微笑着看我的一个面相清秀的人说:“这就是蝴蝶,他找你谈点事儿。”我跟他握了一下手,刚想客套几句,蝴蝶摇了摇手:“兄弟你节省着点儿时间,我说两句就走,我们号儿的人全回去了,我回去晚了不好。”我知道蝴蝶跟管理员很熟,因为他在这里干了将近一年的劳动号,他应该可以稍微随便一些,握着他的手说:“你说,也别太简单了,有些事情我很想知道。”蝴蝶拍拍我的肩膀说:“哈,好实在的伙计。是这样,王东在我那个号儿里,他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他暂时不想跟你接触,一来是怕弄个串供的罪名,二来是他知道你一直在误会他,跟你说不进去。我简单点儿说啊……你们一起办的那件事儿不是在他身上出的,那天他本来想回家拿家伙跟你一起去救你侄子,刚把家伙找出来就被警察堵在门口了。进来以后他知道你跑了,也知道警察是为什么抓他了。一开始死活不承认,两天以后就支撑不住了,因为你们那个叫金龙的兄弟已经把一切都招供了,据说他是自首的……”   “不对,”我冷冷地打断了他,“这事儿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金龙跟我躲在外面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出卖我。”   “呵,你这个脑子啊……”蝴蝶眯起眼睛笑了,“尽管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可我会分析,你钻进他的肚子里看了?”   “不用看。如果他自首了,他应该一直跟警察有联系,他知道我藏在哪里,为什么不去告发我?”   “他傻?他一辈子都有警察保护?”蝴蝶沉下脸来,“他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因为他不想死。”   “这……”我恍惚有些明白,“那样,他完全可以不去给我送钱啊。”   “他还给你去送过钱?”蝴蝶皱起眉头,猛地一挥手,“这小子是个人精!那叫退赃!可惜他不懂法律。”   他这么一提醒,我恍然大悟,一下子想起上次提审时唐向东对我说过的话来。说到赃款的去处,我说,我跟王东的那份给了林志扬,金龙的那份让他自己拿走了。唐向东阴着脸笑了:“这个混蛋……”语焉不详地说,金龙打错了算盘,他以为把钱给了我,他的责任可以减轻,这是不可能的,甚至还罪加一等。当时我就有些明白,金龙去见我的目的并不是想与我同甘共苦,他是想把钱给我,然后一身轻松地走人,唐向东说“罪加一等”的意思很可能是说金龙知道我藏在哪里,可是他没有报告警察,这也应该属于窝藏。不管金龙出于什么目的去见我,他当时没有带着警察回去抓我,这已经让我对他有些感激了,甚至还有一点儿内疚的意思,觉得他为了我,说不定要被重新收监了。也许是唐向东提审我的时候,我的脑子乱,这事儿竟然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什么。现在蝴蝶这么一提醒,我的脑子像是突然亮了一个闪电,金龙的面目豁然明朗。   “王东这小子也有不对的地方,”蝴蝶见我绷着脸不说话,叹口气说,“在女人方面他太小心眼了。”   “这不怪他……”我回过神来,感激地握了一下蝴蝶的手,“多谢杨哥,你回去吧。”   “不想让我给王东带个话?”蝴蝶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告诉他,我错了。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我突然发觉自己的嗓子在发颤,心也揪得厉害。   “好,”蝴蝶转身就走,扒拉着身边的人,回头一笑,“以后咱们都是好兄弟。”   天顺摩挲着我身边的馒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不知道挨饿的滋味,不知道人不吃饭是会死的。这回我知道了,不吃饭是要死人的。死了以后见了阎王爷,阎王爷都不待见你,你是个饿死鬼,再托生也拉倒,转过世来还得当抢劫犯,抢别人的饭吃……”“别朗诵了,我吃。”我一把抓过自己的馒头,一下子将自己变成了一只饿狼。   瘦高个儿管理员在外面喊:“吃了饭打扫卫生啦!”   臭虫凑过来,腆着脸冲我笑:“大哥,悟空让咱们打扫卫生呢,把你的饭赏了我吧?”   我拧下一块馒头塞进他的嘴里,笑道:“悟空?谁?”   天顺接口说:“就是外面吆喝打扫卫生的管理员,姓鲁,是咱这里的一把手。”   臭虫笑得一脸坏水:“大哥你看,一把手姓‘撸’多好啊,我们都管他叫‘撸一管’。”   身边的伙计们刚嘿出一声,天顺暴吼一声:“反了?连政府都敢糟蹋?干活儿干活儿,鸡操驴,都给我飞起来!”   臭虫一惊,刚咽一半的馒头卡在嗓子眼里,脸色陡然泛紫,青眼圈被反衬得更加明显了。   我想把自己的菜汤递给他,让他往下压压,天顺说,别管,慢慢你就习惯了,在这里,心越硬越好。 正文 第四十二章 下了判决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4 本章字数:5522 也许是因为我交代得痛快,也许是在我进来之前案子就已经清楚了,后面发展得很快,八月初,我接到了《刑事起诉书》。我觉得这份起诉很公正,我确实参与了那上面说的事情。《起诉书》上说,江湖义气害了我,我因为帮助一个逃犯,一时冲动参与了一起抢劫案,涉嫌窝藏和抢劫,事实清楚,情节严重,认罪态度较好……我一直以为是唐向东在帮我,因为我的认罪态度实在是谈不上“较好”。过了大约十天,开庭了。在法庭上我没有见到金龙,公诉人员只是念了一下他的证词。在证词里,他说,这一切都是我和王东策划的,他是被迫参与,后来他积极退赃,把钱都还给了我。我没有辩解,我觉得辩解没有什么意思,事情我做了,该怎么判决那是法官的事情。王东好象跟我的想法一样,一直鼓着嘴不说话。   休庭合议的时候,我蹲在法庭门外看一群蚂蚁搬家,似乎又回到了在学校被老师罚出教室的状态。   王东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不时往我这边踅摸两眼,我没有理他,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一个警察推我的脑袋一把,我抬起头来,警察冲站在一棵树下的一个法官模样的人一努嘴:“过去,杨庭长找你。”   我定睛一看,那个人竟然是杨波的爸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目光锐利,似乎要将我穿透。我走过去叫了一声“杨叔”,感觉自己在他的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子。杨波的爸爸摇了摇手:“不要紧张。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可惜呀……无论判你几年,一定要认罪服法,去了劳改场所好好改造,争取早一天回到人民的怀抱。”话锋一转,“在没进来之前,你见过我家杨波没有?”我说:“没有,自从去年我们厂放了假我就没有见过她,后来我躲在外面,就更联系不上她了。”杨波的爸爸盯着我的眼睛研究古董似的看了半天,问:“你知道她还跟谁有联系吗?我的意思是,除了你,她还跟谁有过接触?”   “别的我不是十分清楚,我只知道他还认识电镀厂一个叫西真的,以前经常在一起。”   “这我知道,”杨波的爸爸点了点头,“还有呢?”   “再就不知道了。杨叔,你是知道的,我跟杨波认识的时间不算长。”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杨波的爸爸顿了顿,接着说,“我指的是什么,你清楚。”   我跟杨波发生过什么?工地那堆沙子上面的屁股坑儿在我的眼前一闪,脑子忽然有些乱。我躲闪着杨波他爸爸的目光,嗫嚅道:“我们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就是在一起聊聊天,连手都没拉过呢。”杨波的爸爸不看我了,反着手挥了挥:“回去蹲着吧。不要顾虑其他问题。现在你首先应该端正态度,听从法院的判决,相信法律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走吧。”   蹲回原来的位置,王东蔫蔫地嘟囔了一声:“江湖义气害人不浅啊哥们儿。”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说《起诉书》上的意思还是揶揄我逗杨波搞“江湖义气”那事儿,乜他一眼没有说话。   阳光凛冽,蹲在太阳底下的我很快就变成了狼狗,舌头耷拉在外面,有气无力地喘息。   判决是当庭宣布的,窝藏罪一年零六个月,抢劫罪五年,合并执行六年。王东四年,金龙因为“情节显著轻微且有投案自首情节”,不予起诉,送交劳动教养委员会处理,后来我听说,他被劳教了一年。宣判完毕,审判长问我上诉不上诉,我说,不上。王东嚷了一声:“我上!”我瞪他一眼,嘟囔道:“上死了我可不给你烧纸啊。”王东立即改口:“不上。”声音略显羞涩,轻得像刚被人掀了盖头的小媳妇。走出法庭,我冲王东笑了笑:“你这个驴**操的。”王东红了脸:“你也是。”   回到号子,我收拾了铺盖,跟在鲁所长的身后来到了集中号。   天顺前天已经判了,也在集中号等待发往劳改队。   集中号在前走廊最南头靠近厕所的地方,很清净,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窗子,阳光直射进来,灿烂无比。   “哈哈,抢劫犯终于来啦!”刚在门口放下铺盖,天顺就从那片灿烂的阳光下蹿了起来,“哥们儿,真没想到你判得这么快!来来来,”用手指着一个歪躺在窗下阴凉处的一个看上去像狗熊的人,大声嚷嚷,“看看这位是谁?”不用看我也知道,这个人是金高。我忽然有些紧张,上前不是后退也不是,干笑两声道:“是金哥吧?我是张宽。”金高支起半边身子,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把头往旁边一歪:“坐下吧。就你自己?不是还有个同案吗?”听他的口气不像是要找我麻烦的样子,我舒口气笑道:“一会儿就过来,在那边收拾东西呢。”天顺把我的铺盖抱到窗户底下,一推金高的胳膊:“大金,别玩造型了。我跟大宽在一起两个多月,这伙计不错,跟林志扬两道劲。来,大宽,坐下说话。我跟金哥把事情都说了,那事没你什么事儿,金哥分得清里外。蝴蝶也判了,去劳改队了,前天刚走的。蝴蝶跟金哥谈过了,金哥就这脾气,心里没什么。”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王东局促地站在门口冲里面笑:“哥儿几个都来了?”   后面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东哥快走啊,后面挨着号呢。”   鲁所长把这个人连同王东往里一推,说声“都老实啊”,咣当一声关了门。   “臭虫,你不是不喜欢跟我在一个号儿里嘛。妈的,你逃不掉的。几年?”天顺不理王东,一把扯进了臭虫。   “判了,冤枉啊,七年呢,**幼女。”臭虫翻个白眼,一瞅金高,“呀,金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咱们认识吗?”金高斜他一眼,闷声道,“不认识不要乱套近乎。”   “认识呀,怎么不认识?”臭虫一挺干瘪的胸脯,“我是季小波呀,跟汤勇和四哥在一个号儿里呆过。”   “季小波?好名字,”金高坐了起来,“纪晓岚是你什么人?”   “我跟他拾不起辈分来,我这个季不是他那个纪。”   “你这个季是我这个鸡。”天顺胡噜一把裤裆,一脚把他踹到了马桶边。   “妈逼的,我说你怎么这么‘杠杠’呢。”金高一哼,又躺下了。   臭虫嘟囔一句“到处都有欺负我的人,到处都有亲人的笑脸”,听起来像一句歌词,怏怏地贴到墙根,像一根棍子。天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堆狗屎:“我就纳闷了,你是用什么办法把蝴蝶给迷惑的?你整个一个臭不要脸嘛。”一提蝴蝶,臭虫仿佛打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膨胀起来:“别以为我是个‘迷汉’,真正玩起来,那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金高皱一下眉头,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说什么?”臭虫浑身一哆嗦,脸刷地黄了:“哪句?前面的?金哥,我没说啥呀……我说,我真有福气,走到那里都有亲哥哥照顾。”“操你妈,你以为我听不出来?”金高的影子一闪,我还没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臭虫就麻袋一样摔到了对面的墙角下,眼见得半边脸肿了起来,模样就像病狗又挨了一石头。金高打人确实够狠,动作也够快,刚才还在安详地坐着,看上去浑身都处于松弛状态,突然闪电般的一击,风云变色,简直是天生的杀手。   金高骂声操,悻悻地坐回去,一口浓痰射到墙面上:“妈的,跟我玩这个,也不看看我是谁,你眼瘸?”   我没有细看他的表情,也不能细看,那样会显得贼眉鼠眼没有见识,笑着摇了摇头。   金高扫我一眼,说:“兄弟别摇头,对待这种没大没小的玩意儿,不能给他摇起来的机会。”   王东附和道:“金哥说话有理,这种玩意儿不能同情,一炮先干沉了再说,让他知道哪座庙里住着武二郎。以后怎么使怎么有,让他趴着他不敢躺着,让他撅着他不敢腆着,”冲我一吐舌头,“宽哥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同情别人就是毁灭自己,这话虽然偏激了一些,但是做警句来用刚好,特别是在这个人吃人的破地方。当初我刚进来的时候,这小子‘乍厉’我,仗着他跟汤勇和胡四在一个号儿里呆过……”“住嘴,”金高横了他一指头,“你,到墙根下站着去。墙上有字儿,给我朗诵朗诵,用普通话。”王东似乎在这里学“油”了,颠着屁股站到了墙根,对着墙上贴的一张纸,大声念了起来:“为了维护看守所的正常管理秩序,所有在押人员必须遵守以下规定,一,要认真学习,严格遵守规范,服从管教干部的管理……”   “哈,你小子有种,”金高瞥我一眼,微微一笑,“兄弟,你不会说我太‘慌慌’了吧?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尽管金高这样对待王东让我感觉很伤自尊,我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太能唠叨了。”   “不是因为这个,”金高的脸色一阴,“我被人砍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妈的,真够窝囊的。”   “他没动手吧,”我轻描淡写地说,“我听人说,你连他和林志扬一起打,他跑了。”   “对,”金高笑得有些凄惨,“这事儿不能提,一提我就‘犯痨病’。判了几年?”   我说,判了六年。金高突然高兴起来,笑得直拍大腿:“好啊好啊,比我厉害!我混了这么多年江湖,才判了三年,赚大发了我!”止住笑声,正色道,“这都是命中注定啊。刚开始我才判了一年,已经送到潍北劳改农场了,谁知道又回来了……操,命啊这都是。我估计这次我还得回潍北农场。咱这边的劳改队满人了,咱们这批刑期少的很可能得去那边劳改。那边其实挺好的,尽管活儿累,可是饭管饱。傻逼青年壮劳力,哪里需要哪里去嘛……哈,扯多了。听说你抢了武胜街老混子洪武的钱?该抢!这小子的钱绝对来路不正。从小我就认识他,我家以前也在那边住,后来搬家了,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最清楚……按说这种杂碎早就应该进来修炼修炼了,可也怪,他怎么就进不来呢?你哥在这里的时候我见过他,多猛的一个人啊……我跟他解释过那次我跟大有去找他的事儿,我说他挨那一石头真的不是烂木头干的,你误会人家了,他说他知道是谁干的。他说是你们那边一个叫家冠的小孩儿干的,他装作不知道,想利用那个小孩儿,将来把他当枪使唤……”   “别说了,这事儿我知道。”我听不下去了,我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感觉自己像吃了苍蝇一样憋屈。   “你哥有点儿后悔,他说,他的计划还没开始进行,自己先进来了,他埋怨自己办事儿太莽撞。”   “听说大有哥被枪毙了?”我连忙岔开了话题。   “他死了……”金高黯然闭上了眼睛,“那是个好哥哥。”   王东听了一阵,见这边不说话了,提着嗓子问:“金哥,我还继续朗诵吗?”金高没听见似的不说话。天顺摸着脖颈拉他过来坐下了:“以后别这么没劲,大金不是冲你来的。你大小也是蝴蝶的哥们儿,咱们都是一路人了,他会真的折腾你?来,跟大宽好好解释一下,别把误会都藏在心里。”王东干咳两声,尴尬地笑了笑:“有误会,但是错在他那儿,他自己清楚。”我摸了他的手背一下,算是跟他道了一个歉。王东的脸又红了:“二哥,不,宽哥,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了?我不是说你错在打我上,我是说你错在误会我……那什么上了,哈。”我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这些事情了,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宽哥,我们号儿里有个小孩是洪武的兄弟,他跟钢子在一个号儿里呆过,”王东舔一下舌头,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谁?我的脑子不比任何人差。后来他去了我们号儿,想‘乍翅儿’,还没等亮个姿势就被蝴蝶当场砸趴下了,‘顺了毛儿’以后我问他认识不认识金龙?他就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你猜怎么了?你想都想不到……就在钢子绑架来顺的那天,金龙去跟洪武谈判,让洪武放过他姐姐,洪武不答应,让他交代那天是谁抢了他的钱。他不承认,洪武就下了手,砸得这小子哭爹喊娘。后来洪武丢下话,说,如果这事儿不搞清楚了,你们姐弟俩这辈子算是套上了。金龙不知道哪根神经断了,直接奔了派出所,把洪武折腾他姐姐的事情说了。警察当场去抓洪武,洪武跑了……好象这时候正好一哥去抓他,没抓着,抓了钢子,后来就发生了绑架来顺那事儿。金龙从派出所溜出来,正好被我碰上了,当时我就有些纳闷,因为着急去救来顺,也没有多想。那个小孩说,洪武在工地上发现了金龙,抓回去又是一顿臭揍,这下子金龙吃不住劲了,就把事情告诉了洪武。当时洪武不让他去报告警察,让他先回家呆着,以后再找他。谁知道这小子犯了神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奔了派出所……”   “后面的你不要说了……”我像刚吃了苍蝇又挨一闷棍似的,又恶心又恼火,还没处发泄,直接蔫了。   “宽哥,没什么,只要咱哥儿俩死不了,他就没办法活!”王东一挺胸,吃十个牛逼似的嚷道。   “英雄,你的光辉形象将被历史定格在这里,千百年后你的名字将被人民口耳相传。”金高哗地笑了。   “我说得有错吗?”王东横着脖子,一翻眼皮,“有仇不报非君子!”   “这话对,”金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记着你刚才说过的这句话,别当成梦话丢了。”   “金哥,我很少说梦话的。”王东说完,我登时有些昏厥的感觉,妈的,膘子。   吃过午饭,天忽然就阴了,号子里和窗户外全黑了,现实与感觉统一起来,变得同样昏暗不堪。王东懒懒地抠了一阵牙,哀叹一声自己命苦,突然兴奋起来,洋洋得意地说道:“前几天我们号儿里去了一个经济犯,这小子是个人物,懂经济,还懂国家政策。他说,现在搞点儿自由经济没有错误,这是党中央提倡的,南方都开始建设经济特区了,这次全国人民要大干一场呢。我寻思好了,出去以后,咱们修理完金龙就没有别的心事了,专搞经济,不成大款我他妈不活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 装好汉的下场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玖 ㈨ . C ǒ m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4 本章字数:5390 十天的上诉期很快就到了。这十天大家过得很快活,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住宾馆,吃饭有人送,睡觉还有“警卫”站岗。第二天就要发往劳改队了。晚上大家的情绪很兴奋,一个个就像即将冲出笼子的鸟儿。金高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包旱烟,吩咐号儿里的几个“迷汉”从棉被里抽出一点棉花,拿鞋底子一阵猛搓,一会儿就搓出了火。大家每人一根用报纸卷成的旱烟喇叭,各自靠到铺位上抽大烟似的过瘾。王东过足了瘾,悄没声息地站到了窗户底下,仰着脸看窗外的星星。他保持旗杆那样的姿势,直戳戳杵在那里,雕塑一般。我走过去想要跟他说句话,一靠近吓了一跳,这小子在哭呢,眼泪哗哗地流。   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金高连忙招呼大家灭了烟,用褂子往窗外扇乎烟味。   我正纳闷外面这些脚步声怎么朝我们号儿这边来,天顺小声说:“又来新朋友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鲁所长推着三个看上去像是“老犯儿”的人站在了门口。   金高迎上去接过他们的被褥,冲鲁所长一笑:“政府,这也是明天一起走的?”   鲁所长点了点头:“北走廊过来的,明天跟你们一起走。记着啊,别捣乱,捣乱一个也走不了。”   “大金是吧?”前面一个壮实得像铁塔的汉子大大咧咧地摸了金高的肩膀一把,“还认识我吧?”金高不回答,冲鲁所长哈了一下腰:“鲁所放心,大家都有数。”鲁所长扫里面一眼,似乎知道这里刚抽过烟,皱着眉头关上了门:“烟能不抽尽量别抽,这是纪律。”铁门一关,金高咣地倚在门上:“刚才是谁跟我说话哪?”铁塔汉子已经踱到了窗下,闻声扭过头来:“大金,是我,牟乃伟。”金高淡淡地哦了一声:“哈,是乃伟啊……”后面的话小得像苍蝇飞,“一个‘臭哈依’,跟我套个**近乎。”咳嗽一声,摇晃着身子坐到了自己的铺盖上,“别站着啊,都坐下。哥儿几个随便聊聊,将来咱们都是‘同犯’。”   牟乃伟似乎觉察到金高对他有些不屑,横一下脖子,一屁股坐到了金高旁边:“大金真有派头啊。”   金高笑笑,把两条胳膊垫到脑后,翘起二郎腿,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紧张,我闹不清楚情况,倚着被子看他们,心里琢磨着万一闹起来自己应该怎么办。   天顺好象不认识这个叫牟乃伟的,冷眼看着他,估计心里想得跟我差不多。   “操,有什么呀,”牟乃伟挥一下拳头,嗓子大得像驴,“在社会上谁还没经过点儿场面?当初老子在外面,跟我邻居闹别扭,他爹去跟我讲和,我听他的?就是一个砸!妈的,跟我闹?死多少人了。我他妈从去年冬天就来了看守所,哪个不给面子?连鲁所见了我也一口一个乃伟的叫,我还没把他放眼里……”冲还站在门口的两个伙计一歪脖子,“瞎站着干什么?哥哥我在这里!你,”一指那个年龄稍大的伙计,“老歪,过来,先给爷们儿拿拿腰儿。妈的,别给脸不要脸,有什么呀。”   那个叫老歪的汉子好象有些“晕罐儿”(发蒙),灰不溜秋地愣在那儿,冷不丁一打眼,吓了我一跳,谁偷了个兵马俑藏那儿了?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我才发现,臭虫双手举着一个马桶盖子,正奋力往牟乃伟的头上砸去。就在马桶盖即将砸到牟乃伟的脑袋上的刹那,牟乃伟一偏头,臭虫一下子扑到了他的前面,马桶盖子脱手摔出了窗户,臭虫的一声哎哟还没喊利索,肚子上先吃了一个勾拳,闷声趴在了地板上。牟乃伟伸出脚,用脚后跟凿两下臭虫的脊背,取一个战将得胜的姿势,慢慢站起来,咔咔地掰着手指走了几步,悠然回转身子,翻着眼皮一瞅金高:“就这?哈,还是来点儿利索的吧。”   金高拿眼皮撩了一下天顺:“顺子,这哥们儿在朗诵什么?我怎么没听清楚?”天顺似乎还没反应上来:“他朗诵什么了?我……”“我他妈弄死他!”金高饿虎似的跳起来,一脚兜在牟乃伟的胸口,紧跟着一个右勾拳,啪的一声把牟乃伟放倒在墙角,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牟乃伟遭一重创,野兽似的想要翻身起来,无奈身子不听使唤,蠕动几下,软软地瘫成了鼻涕。金高蹲到他的头顶,玩狗似的摩挲着他的脑袋,微微一笑:“你叫牟乃伟是吧?我不认识你。我说过的,不认识不要随便套近乎。还他妈牟乃伟呢,你就是一个木乃伊。”“大金,是汉子就别玩‘偷棰’(突然袭击),让我起来,让我跟你平起平坐,咱们继续。”牟乃伟说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金高怔了一下,笑容突然就收敛得一干二净,那只爱抚在牟乃伟头上的大手变化莫测地向下一挥,一个凶狠的勾拳重重地凿在他的腹部,牟乃伟“呕”了一声,一下子蹲在了金高的脚下。天顺此时才反应上来,怪叫一声,一薅脖领子把牟乃伟揪起来,胳膊别在自己的肩膀上,猛然一拧身子,牟乃伟麻袋似的摔到了墙根。我迅速跟步上去,瞄准肚子,通通又是两脚,牟乃伟萎靡下去,一屁股砸到墙角,连哼哼一声的力气都没了。   “木乃伊,说话呀,”金高冲已经软坐起来的臭虫勾勾手指,“虫虫儿,点烟。”   “你妈逼的木乃伊,知道这是谁吗?”臭虫有气无力地站起来,边卷烟边嘟囔,“说出来吓死你,我大哥……”   “你大哥好事不会做,什么坏事儿都干过,”天顺奸臣似的笑了起来,“踢寡妇门,挖绝户坟……”   “顺子哥,那是说你,我可不敢这么说金哥。”臭虫递上烟,给金高点上,毕恭毕敬地退到了一边。   牟乃伟蜷在墙角哼唧了一会儿,还想说句什么,金高大吼一声:“关!膘子哪儿的?”   牟乃伟彻底没了脾气,佝偻着身子唱:“哎哟哎,我河西的哎……兄弟。”   金高抽两口烟,把烟摔给臭虫,微微一笑:“你听见他喊我什么了?我跟他是兄弟?”   臭虫做个斗鸡的姿势,一瞪眼:“兄弟?他是你爷爷!快,麻溜的,喊爷爷!”   “爷爷,”牟乃伟蹬两下腿,白眼儿翻得像刷扑克牌,“金哥,我‘迷汉’,我再也不敢了。”   “你这种怪逼我见得多了,”金高把两条胳膊又垫到了脑后,“什么案儿?”   “金哥,我河西的,叫牟乃伟……其实我是个老实孩子,我……”   “嗨,得鸡瘟了是吧?”臭虫冲过来,一扒拉牟乃伟的脑袋,“大哥问你话呢,卖什么果木的?”   “不卖水果,我在外面摆了个小摊儿,卖杂货呢。”   “操你妈,问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呢,”王东在窗户下坏笑起来,“你不但木乃伊,还他妈缺心眼儿。”   “哦……他们说我**,其实不是,我嫖客嘛我。”牟乃伟把白眼定格在卫生球的状态上,彻底没电了。   “哈。”一直站在门口不动的那个“新朋友”忽然笑了一声,让人感觉这也是一个所谓的“怪逼”。   “人啊……”我的笑声在心底回荡,阴森的感觉冒出来,冷不丁打了一个冷战。   早晨放茅的时候,管理员对我们很客气,不但放茅时间长,还问大家谁的衣服没洗,抓紧时间洗了,别去了劳改队让人笑话这儿出去的人不讲卫生。此时谁还有那份闲心洗衣服?大家没吭声,站在厕所门口等待回号子。臭虫高嚷一声“我要洗棉袄”,猴子一般蹿回号子,双手举着棉袄冲了回来。厕所门口的地太湿,臭虫的脚下一滑,身子立马不稳,投降的俘虏兵也似举着棉袄冲厕所里去了,扑通一声,随即是一阵痛苦的叫骂。牟乃伟想笑,偷眼一瞥金高,蔫蔫地将笑容灭了。   臭虫干脆不洗棉袄了,摸着后脑勺上一个碗大的蘑菇出来,表情就像刚死了爹又被人拍了一铁锨似的。   管理员笑了笑,轰鸡似的把我们往号儿里赶:“好好回去呆着,潍北农场的干部马上就来提你们走。”   回号子坐下,金高忿忿地横了一下脖子:“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去潍北。”   天顺接口说,你不是上次去过潍北吗,说说那边都干什么活儿。   金高刚要说话,牟乃伟在一旁嘟囔上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大小都是一个活字。”   “木乃伊大哥这话说得有水平,”天顺乜他一眼,怪笑道,“哪儿学的?你大学生是吧?”   “我社会大学的,”牟乃伟矜了一下鼻子,“社会大学才是真正的大学,可锻炼人呢,这儿算个蛋。”   “毕业了没?”天顺的脸色阴沉起来,鼻孔也在逐渐放大。   “谈不上,可也明白了不少道理。”牟乃伟有些得寸进尺,他似乎是在逐渐找自己的感觉。   “明白了什么道理?”天顺眯起了眼睛。   “以前谁狠谁是大爷。现在可好,流氓不像流氓了,讲义气的成了膘子了,靠狠劲不好混了……”   “你狠过吗?你流氓,你义气了?欠操是不是?”金高踱过来,我听见他的拳头在咔咔作响。   “金哥……”牟乃伟的脸上闪过一丝沮丧,身子随着紧了起来,“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妈的,五讲,你缺一个讲道德,四美,你缺一个行为美,知道不?”天顺悻悻地说。   “知道,我一样儿缺俩,还有讲卫生和语言美。”牟乃伟的话软成了棉花糖。   “跟我耍贫嘴是吧?操你妈,你缺一个揍字知道不?”天顺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就在牟乃伟把身子硬成准备受辱姿势的时候,门开了,鲁所长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招呼金高:“你,王东,刘长春,许建军,臭……季小波,出来。”金高纳闷地问:“鲁所,我们这些人不是一起走?”鲁所长点了点头:“你们几个先走,去北墅劳动改造。后面的几个去潍北。”金高回头冲我和天顺一笑:“好嘛,刚热乎了几天就‘散席’了,”走过来抱了抱一脸茫然的天顺,又过来拉住了我的手,“兄弟,好好混,以后回社会咱哥儿几个闯一番大事业,”瞪一眼如释重负的牟乃伟,一咬牙,“木乃伊你给我听好了,是狼就吃肉,是狗你得吃屎。如果让我知道你对我这两个兄弟有什么不敬,我让你一辈子吃屎!”   这话让我有些不爽,感觉我是在他的羽翼之下生活。我是狼啊……我骨子里没有做狗的潜质,我绝对是狼!可是他的话确实让我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好抱他一把,讪笑道:“金哥放心走吧,兄弟是个吃肉的。”说完,心里小小地别扭了一下,吃个**肉啊,在这里是做不成狼的,除非我原本是一只虎,尽管暂时没了虎威,可是做只狼还是有这个资格的,可我哪里曾经“虎”过?狼不好做,狗又不想做,那么我就暂时先做一只狐狸吧,最好是跟在老虎后面的那种,我蔫蔫地想。   金高推开我,反着手贴了贴牟乃伟的腮帮子:“我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牟乃伟的脸涨得通红,像抹了过量的胭脂:“记住了金哥,我吃屎,我是狗。”   金高扬了扬下巴,抱着铺盖走到门口,回头冲王东一笑:“王师傅,咱们先走一步?”   王东没娘的孩子一般走到门口,迟疑着又倒了回来,鲁所长在外面催促,他顿一下又走,走到门口又倒退回来,醉汉跳踢踏舞一般。我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肩膀,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就那么傻笑着看他。臭虫在外面冲我锄地似的挥了一下手:“宽哥,东哥是个娘们儿,你跟他罗嗦什么?”我打个激灵,猛地推了王东一把:“走吧,好好跟着金哥混,别担心我。”王东一扭头,花旦似的摆出门去,一声“后会有期”被他嚷得像唱戏。门咣当一声关了,天顺长叹一声“苦哇”,呱唧躺到了地板上。一直被我怀疑为“怪逼”的那个兄弟哼了一声,冷冷地冒了一句:“感情,这就叫做感情啊,杀人不眨眼的感情。”   “伙计,你哪儿的?”牟乃伟瞥一眼门口,卸了重担似的吐一口气,斜着眼睛问“怪逼”。   “我认识你哥。”那伙计不理牟乃伟,沉声对我说,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个“单飞”,这里没人认识。   “大哥哪儿的?”我这话像是替牟乃伟问的。   “跟你们家住得不远,下街前面大马路那边,”这伙计说话不紧不慢,很有“抻头”的样子,“我叫蒯斌。”   这个名字很不熟悉,人也不起眼,个子不超过一米七,又黑又瘦,属于丢进人堆得扒拉半天才能找出来的主儿。加上性格有些怪,我的心里有些不重视,笑笑说:“哦,是斌哥啊,判了几年?”蒯斌说:“七年,喝酒了,打在一个‘茬子’上,伤害。”牟乃伟似乎对蒯斌刚才对他的怠慢有些不满,嘭地一拳捣在墙上:“妈逼的,整个一个装逼犯!”蒯斌不看他,摸着自己的铺盖自言自语:“人生其实就是这样,就像撒尿似的,一不小心就撒歪了,裤子也沾了,鞋也沾了,这事儿没解。”   这家伙说话有点儿意思,我正想跟他聊上几句,门又开了,鲁所长冲里面一挥手:“全体出号!”   我们早就等不及了,闻声,呼啦一下挤出门来。   鲁所长指着旁边站着的一个清瘦警察说:“这位是潍北农场的方队长,大家可以跟着他走。”   绕过两道走廊,我们来到了刚进来时的那个值班室,排成一溜贴墙根蹲下了。   交接完毕,我们被几只手铐连成一串往外走,看守所的大门口阳光灿烂,晃得我几乎变成了瞎子。   下街往事第二部 正文 第一章 看木乃伊玩心理战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5 本章字数:6234 外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看样子像是租来的大客车,三个武警端着枪站在车下,阳光洒在他们的头顶。   方队长让我们排成一行站在大客车旁边,目光冷峻地扫了大家一眼:“哪位叫牟乃伟?”   牟乃伟应声站了出来:“报告政府,犯人就是牟乃伟!”   方队长点了点头:“听说你是‘三进宫’了,以前改造也不错,要做个表率。带队上车。”   “好嘛,我还以为他是个雏子呢,”左手跟我连在一起的天顺边上车边嘟囔,“原来这是个油子……真他妈的会装啊。大宽,以后咱们可得仔细了,这种怪逼属狗的,咬住个屎橛子就不松口。”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牟乃伟这个人很不一般,属于能屈能伸的主儿,笑道:“你这个比喻不恰当啊,谁是屎橛子?”“咱们俩啊,”天顺撞开跟他抢座位的一个伙计,把我往前一让,“我打过他,你也打过他,他会记仇的。”我怏怏地坐下了:“那咱们也不应该是屎橛子……”心里一憋屈,不说话了。   早饭是在车上吃的,一人三个大面包。大客车在沉闷的吃饭声中驶出了看守所,阳光一下子就没了。   牟乃伟吃饭很快,大家还在翻着白眼儿干咽面包的时候,他已经在用唾沫咕唧咕唧地漱口了。   天顺瞥他一眼,吐了嘴里的面包,轻声说:“看见他看咱们的眼神了吧?在肚子里磨牙呢。”   我没有看牟乃伟,我实在是瞧不起他,有什么呀,一砸就窜稀的主儿。   “大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顺用肩膀扛我一下,皱着眉头说,“你还别小瞧了他,这种怪逼是很有道行的。要不金高临走的时候能放出那样的话来?其实那句话没用,怪逼这种动物是看不了那么远的,就着馊蛤蜊喝散啤,先舒坦了再说,他还管后来拉不拉肚子?我怀疑这个混蛋去了劳改队会跟咱哥们儿没完。这样,一下队咱哥儿俩就砸他一家伙,一炮沉底,坚决不能让他扎出翅膀来。”我说:“看情况再说吧。我估计他不会那么傻,一下队就跟咱哥们儿玩硬的。只要他先不惹咱们,让他表现,表现够了再给他出‘效果’。”天顺哼了一声:“那就晚了。你想,咱们不想让他扎翅膀,他会让咱们扎翅膀?在看守所让咱哥儿几个‘挺’他那一家伙,他明白跟咱哥们儿不敢来硬的,肯定会靠拢政府,一旦当了官儿,翅膀就硬了。”   “哟呵,哥儿俩是在说我吧?”牟乃伟咕咚一声咽了唾沫,冲我们这边哈哈一笑。   “不许随便说话!”方队长猛地拍了一下车厢。   “报告政府,我没有说话,”牟乃伟毕恭毕敬地哈了一下腰,“我在制止他们说话呢。”   “瞧见了吧?这就开始了。”天顺漠然把脸转向了窗外。   顺着天顺的目光,我发现大客车已经驶出了市区。过了一条小河,眼前的光景开始熟悉,我赫然看见了灰蒙蒙的一片平房中出现一抹黄色。黄色越来越清晰……小黄楼!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杨波的影子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晃动。杨波回家了没有?她现在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是不是知道我在这个车上,她是否知道我一直在想她?也许是很长时间没有看外面的光景了,此刻的小黄楼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高大,就像一座宫殿。杨波,你在哪里?你打开窗户看我一眼啊……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胸口憋得像要爆炸。那扇熟悉的窗户紧闭着,我有些纳闷,大热天的,关的哪门子窗啊,家里没人?   长河流着岁月,   秋风扫落叶,   听大雁悲鸣,   又是一年过,   我思念远方的亲人,   不知何时才能回家里,   妈妈在盼儿回家……   一个一直被我们称做“驴四儿”的长脸汉子在轻声唱歌,唱着唱着竟然啜泣起来。牟乃伟偷眼看了看方队长,貌似无意地嘟囔了一句:“唱得真好。”我知道这小子在玩邪的,见方队长没有理睬,我笑道:“唱得不错,嗓子比驴强。”牟乃伟见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跟着哼唧了一声:“强个屁,还没我放屁好听呢,”突然提高了声音,“政府,前年我在第二育新学校服刑的时候学过劳改歌,要不我给大家唱一唱?大家心里都有压力呢,这样对今后的改造没什么好处。”方队长脾气不错,笑着点了点头:“你唱,活跃活跃气氛。”牟乃伟张口就来:“告别了昨夜的黑暗彷徨,迎着那朝霞纵情歌唱,党的阳光把我们照亮,我们的明天充满希望!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们的明天呀充满希望!我们用劳动医治创伤,我们用汗水浇灌理想,温暖的春风在心头荡漾……”“加强改造,重塑自我!”驴四儿突然横着脖子喊了一声口号,我这才醒悟到,原来这也是个“老犯儿”,还不知道是几“进宫”了呢。驴四儿的脑子有些不跟趟,在看守所我们一直拿他当街上游荡的傻子对待,没想到这种人也有些让我始料不及的历史。以前他说他喜欢“近枣儿”(土话,性交),我还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这小子没准儿三番五次地为“近枣儿”进来串几年门呢。方队长突然光火:“不许大声喧哗!”牟乃伟紧跟了一句:“都给我关了!”   我怏怏地瞥了一眼窗外,八厂工地的影子在车窗外一晃而过,悲伤的感觉铺天盖地,洪水一样淌过我的身体。   悲伤过后,我的脑子忽然有些乱,来顺,金龙,钢子,绑架,杨波,沙子上的屁股窝儿……大脑一时缺氧。   我打个激灵,冲正在眯着眼睛看牟乃伟的天顺一笑:“哈,我在这儿跟一个姑娘研究过江湖义气。”   天顺收回目光,纳闷道:“你跟一个女人谈的什么江湖义气?”   我说:“你不懂,这是我谈恋爱的一种手段。”说完,下身竟莫名地有些发硬。   驴四儿忽悠一下将他驴一般长的脸凑了过来:“大哥,你也爱好这一口儿?”见我别过脸去不搭理他,他急了,声音登时变成了驴,“这事儿我懂行!不骗你,这是真的,在外面的时候,我三天不碰女人就腰疼。没办法,我就‘撸管儿’,开头还出来点儿汤汤水水的,到最后出来的玩意儿就跟放屁一样,顶多也就算是一缕白烟儿……唉,啥也不说了,不知道这次出去,娘胎里带来的这点儿手艺还会不会了。”我突然觉得有点儿倒胃口,立马影响了情绪,下身随即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   方队长好象听见了刚才驴四儿在说什么,一瞪牟乃伟:“记得上车前我告戒过你的话没有?”   牟乃伟应声而起,手腕上的铐子带得身边的几个人一趔趄。   驴四儿在牟乃伟的咆哮声里倒地,又醉汉似的爬起来,惊鼠一般蜷回了座位,牟乃伟打虎英雄一样立在过道上。   天顺垂着脑袋哼了一声:“这是做给咱哥们儿看的呢,怪逼。”一看正斜着眼睛看他的蒯斌,笑道,“不是说你。”   蒯斌垂下眼皮,软软地一摇头:“知道。玩儿的就是心理战啊,谁先崩溃谁先出局。”   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空气依旧闷热,人像是被倒扣在一口锅里。这里离我想象中的监狱有着天壤之别,没有想象中的高墙,是一个部队营房那样的大院子,只是围墙上的电网让我感觉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监狱。从我站的地方往东看,那里是一排排的平房,类似学校里的教室,又有些职工宿舍的感觉。往西看,看不到头,依稀觉得尽头有淡黄色的庄稼随风摇荡。一队身穿灰色囚服的犯人迈着整齐的步伐往这边走来,靠近了,铺天盖地响了一阵口号——积极改造,前途光明!   方队长指挥一个跑过来的警察给我们卸了手铐,示意我们几个靠到另外一群看上去也是“新犯儿”的人那边,让大家呈一溜长蛇蹲下,清清嗓子说:“你们都是来自不同的地区,刚才我清查了一下,正好三十个人,够一个组了。请大家不要紧张,不要以为来了监狱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了。我正告大家,既然你们犯了罪,就应该正确面对!监狱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正确地执行刑罚。惩罚是必须的,但预防和减少犯罪才是监狱存在的最终目的。”见大家都没有紧张的表情,方队长的语调舒缓下来,嘴角挂了一丝笑意,“首先大家都是人,其次才是罪犯。你们往往是因为自身存在着各种无法克服的弱点,在邪欲面前没有把握好自己,才触犯了法律,但你们不用自卑,服刑没有什么不好,服刑本身就是一个改造自我的过程……虽然你们曾经误入歧途,但迷途知返为时未晚啊,只要你们还有未泯的良知,还有美好的追求,并且相信自己,相信政府,就一定会有机会拥抱明天,为家庭,为社会,做出辉煌的贡献!在看守所大家一起上了跨入监狱大门的第一课,从思想上已经做好了改造的准备。从今天开始,大家就要参加劳动,为将来重新做人做好准备。掌握必要的劳动技能,也是立足社会的本钱嘛。我知道大家大部分都是城市人,农活儿干不顺手,鉴于此,经支队领导研究,你们将被分配到机动组,也就是说……”   讲了一大通,我明白了,我们这批一起来的犯人暂时不种庄稼,去三里之外的黄河大坝下面挖淤泥。   宣读了一番监规纪律,方队长招呼大家进了临近的一间房子。   我估计得还真是没错,这间房子还真像一个职工宿舍,只是没有单人床,是一个东西两头的大通铺。   天顺拉我一把,刚想占据东头靠墙的最佳位置,方队长咳嗽了一声:“大家不要拥挤,一切听从组长安排。”   我以为方队长说的组长是另外一群人里的,转着脑袋到处看。牟乃伟矜持地咳嗽一声,站到方队长面前,一哈腰:“方队,有事儿你先忙,我给大家安排好铺位再跟你汇报。”方队长没动:“我看着你安排。”牟乃伟又哈腰:“多谢政府信任!”转过身来,脸色立马由绵羊变成了老虎,一指天顺,“你,西墙第一个!”哈,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天顺惨啦,那是个风口,正对着门,夏天还好,冬天不杀了他也得整出个“吊线疯”来。天顺磨蹭一下,嘿嘿笑了:“老木真照顾我,那儿凉快。”牟乃伟不看他,继续分配铺位。我被分配在中间的位置,紧靠着驴四儿。我明白,这是把我跟天顺隔开,玩各个击破啊。   我这里刚吐出一口浊气,蒯斌耷拉着脸过来了:“兄弟让一让,我在你右边。”   呵,我惨了,左边一个膘子,右边一个怪逼,不把我传染成二百五也得弄成半个神经病。   分配完了铺位,方队长很满意,冲牟乃伟一偏头:“跟我来。”   见方队长出去,大伙儿嗷地一声乱了营,滚到各自的铺位上打起了滚。   我想过去跟天顺说几句话,见他黑着脸在跟墙角较劲,自觉没趣,怏怏地躺下了。   蒯斌取一个老僧打坐的姿势坐在自己的铺盖上,眼色阴沉地盯着门口,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欠了他四两挂面。   不大一会儿,牟乃伟一脸官相地背着手回来了:“老少爷们儿听好了,今天休息,明天出工!”   脑子里放电影似的过着那些往事,我没有心思去琢磨他,长叹一声闭了眼睛。   我听见旁边一个人对驴四儿说,我们这个中队属于五大队的尖子中队,专管往地里送粪,挖大粪技术堪称一流。   蒯斌蔫头蔫脑地在一旁嘟囔,全国劳模时传祥同志就是个挖大粪的,收到毛主席接见了呢,他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驴四儿支着鼻孔接了一句:“吃得不好,拉出来的屎也不臭,糊弄庄稼嘛。”   “妈的,我真搞不明白,政府怎么会让这个怪逼当组长呢?”蹲在门口吃饭的时候,天顺忿忿地嘟囔道。   “没听说嘛,人家是‘三进宫’,有经验。”我说。   “操他二大爷的,合着累犯还光荣了?”天顺的脸黑成了鞋底子。   “你还是别发牢骚了,暂时忍着吧。”我的心思不在这里,我一直在想我爸爸和我妈,还有我哥和来顺,林宝宝和杨波的影子也不时在我的眼前晃,我爷爷的“近你妈”声偶尔撞我的耳朵,金龙的大猩猩脸也一个劲地往我的眼前凑……天顺一把捏碎了手里的窝头:“你能忍我不能忍,砸,砸这个怪逼!大宽我告诉你,惹不起躲得起这句话在监狱里行不通,忍,不是办法!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扛,心不能软。我想好了,我不能眼看着这个怪逼在我的眼前晃悠,今天我就修理他!大不了关禁闭,上‘严管’,有他妈什么呀,不就两年嘛,两年以后我在外面等着他,一出门我废了这个怪逼!”我瞅一眼远远地在跟几个外地伙计低语的牟乃伟,小声说:“你不觉得不值当的?如果你真想砸他,多少也拉几个兄弟调一下‘口子’啊。”   “在这里别指望那些孙子,”天顺的眼睛泛出了狼那样的光,“要玩就玩拿血管的,让孙子们都知道我是爷爷!”   “哈,”我讪讪地笑了,“天顺,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这样啊,脑子进水了?”   “你不懂。看守所跟劳改队不一样,看守所玩的是‘闪头’,这里玩的是一个长久……”   “我不明白,”脑子里忽悠着那些熟悉的影子,我胡乱一笑,“你还是听我的吧。”   “找人帮我?操,这里的人都是狗,眼里只有骨头,给骨头的是好人,不给的就是混蛋,我没有骨头给他们。”   “那好,我帮你,”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变紫了的脸,我把心一横,“什么时候开砸?你说。”   “这就开砸!”天顺忽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窝头被他捏得屎一样从指缝里筛出来。   我明白这样做不行,这就跟迎着车轮钻的狗一样傻,我不想就这样毁了自己,我知道自己的刑期不可以跟天顺比,他很快就能出去,我呢?我还有将近六年呢……正思考着怎样设计一个合理的出手理由,方队长捧着几条烟笑呵呵地过来了。牟乃伟迎上去跟方队长说了几句什么,拎着一条烟走到我身边,把烟往我的手里一杵:“张宽,我跟咱们那边过来的兄弟不太熟悉,你给大家发发,”瞥一眼蹲在那里的天顺,语气舒缓下来,“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别的我就不说了,这是劳改队,不是看守所,干什么事情要过过脑子。刚才我跟政府提了,以后你当咱们组的记录员,这是‘一长四员’里的第一员,有苗头积极改造的犯人才能担任这样的职务呢。明白你哥的意思了?别听别人挑拨离间,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你会知道的。”   这一阵“哥”把我弄得十分不爽,操你妈,你是谁的“哥”?我是你爷爷!   我知道他这是在给我们制造矛盾,明处是在帮我,实际是想离间我跟天顺的关系,拉倒吧你,爷们儿不傻。   我接过烟,没有说话,我不想让天顺误会,我宁肯得罪一百个“木乃伊”也不想让一个自家兄弟难受。   牟乃伟似乎觉察到了我在想些什么,大度地一摇手:“还是政府好啊,啥都不说,先给大家发烟抽。”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天顺的身子一动,连忙按住了他:“就是就是,政府慈悲。”   一个年轻队长抱着一捆灰色的劳改服过来了,牟乃伟连忙接住,回头一笑:“政府慈悲啊,发服装了。”   等牟乃伟走远,我边安抚着天顺,边换上了劳改服,感觉自己一下子牛了起来,咱也是国家的人了,穿制服呢。尽管这制服有些老土,但很阳刚,小时候在电影《小兵张嘎》里见到张嘎穿过这种前后两扇,中间用布条连着的类似汗衫的服装,只是颜色不同罢了。天顺高唱一声操,气势汹汹地把旧汗衫砸在地上,解开皮带,将囚服扎在腰里,一时显得气宇轩昂。 正文 第二章 天顺怒打牟乃伟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6 本章字数:3041 在外面抽了一阵烟,方队长招呼大家进了监舍,先是给大家每人发了一张锨和一把镐头,嘱咐大家注意劳动安全,不要乱闯警戒区域,然后罗嗦了几句关于好好改造的话,最后总结道:“从今天开始,大家就算是真正踏上劳动改造的路程了。大家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不要想家,我已经跟你们每个人的家里联系过了,很快你们的家人就会来接见你们。你们可以给家里写信,告诉家里自己的情况,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让他们带来,只要不违反这里的规定,生活必需品都可以带进来。”   我终于可以见到我爸爸和我妈了?心忽然有些茫然,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对管理员说我的家里没有人了,好长时间没有家里的音信,自己恍惚也感觉家里真的没人了,现在看来我家里的人冷不丁又“复活”了,因为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住的,我爸和我妈早晚得知道他们的儿子去了哪里。他们来了我该怎样跟他们解释前面发生的事情呢?对他们说,我原本就是一个杂碎?我爸爸会说,你连杂碎都不如,杂碎也有父母,如果你是因为父母变成杂碎的还好,可你不是为了父母。我真的不想让我爸和我妈来这里看我,我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现在我连拿镜子看一下自己都觉得恶心。   方队长嘱咐几句大家要遵守监规纪律,对牟乃伟说声“安排大家学习”,转身走了。   牟乃伟颠着屁股跟在方队长后面关了门,回头冲我一点头:“张宽,招呼大家学习。”口气跟方队长有些类似。   我强忍着受辱后的愤怒,微笑着摊了摊手:“牟组,怎么学,学什么,我不知道啊。”   牟乃伟一怔:“谈谈自己的犯罪根源啊,这么笨。”鼻孔一支,顺路带出两缕青烟。   天顺在扑通扑通地整理他的铺位,我感觉他就像一个便秘患者,因为受憋而变得异常焦躁,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我断定他是不想跟牟乃伟同在一个屋檐下了,刚想发射个飞眼安慰安慰他,牟乃伟又发话了:“明白了就赶紧开始。”   “你不是犯人是吧?”天顺倚到自己的铺盖上,瞪着牟乃伟,口气软软地说了一句,昏黄的灯光照得他那张扁脸蓝幽幽的,看上去有种阴冷的感觉。我的心一紧,这就开始了?隔得远,我没法拧他的胳膊或者大腿,只好用一只手遮挡着半边脸,冲他一个劲地瞪眼。我以为牟乃伟会因为天顺的这句话大光其火,然后冲过去找他理论。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装做没有听见似的,轻咳一声,悠然说道:“老少爷们儿不要误会我,我也是在执行政府的指令。现在大家都是国家的罪人了,来到这里就是要为自己以前犯下的罪行接受惩罚,不挖一挖自己的犯罪根源怎么可以?”这些话说得很有水准,跟方队长的话有一拼,我刚佩服了一下,他后面的话就变成了窜稀放屁,“命苦不能怨社会!谁让咱们不听嚷嚷的?有些人别以为自己在社会上混帐过就当成资本了,没用!这本身就是个不讲理的地方,讲理的人也不会到这里来。谁他妈是因为讲理进来的?”   我看见天顺的鼻孔在一点一点地张大,脖子硬挺,怒视着牟乃伟,眼眶几乎快要箍不住眼珠子了。   不行,我必须制止他“重新犯罪”!我知道天顺的力量,他要是一出手,牟乃伟就变成一滩烂泥了。   我刚要过去跟天顺说上几句,蒯斌拉我一下,蔫蔫地说:“心理战,心理战啊。”   我冷静下来,是啊,牟乃伟这是在故意激怒天顺,如果我说不好,没准儿起了反作用。我坐下不动了,心想,天顺,你可千万要挺住,起码要挺到他咧咧出几句违背政府意愿的话来再出手,那样大家都有话可说了。牟乃伟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摇晃一下脑袋,冲我微微一笑,猛地仰起脖子,高声唱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样红呀……”“被你老婆的逼血给染的。”这话从驴四儿的嘴里说出来,大家一愣,旋即笑炸了营。“哎,红得好象,红得好象燃烧的火,”牟乃伟瞟我们这边一眼,以为自己的歌声起了喜剧效果,裂帛般喉出一声结尾,“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满以为大家会继续笑,可是牟乃伟失望了,大家像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捏住了嗉子似的没了声息。   看来满屋子的兄弟都不太喜欢他,我瞥一眼还在反着眼皮看牟乃伟的天顺一眼,心中轻松了许多。   牟乃伟张张嘴,还想继续往下唱,似乎是忘词了,卡壳般“呕”了一声。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嘛……牟乃伟的形象瞬间在我的眼里变成了一只苍蝇,还是被拍过的那种。   牟乃伟“呕”出这一声来,似乎觉察到自己的造型玩得有些失败,猛回头,大吼一声:“还都别跟我装逼!老子三进三出劳改场所,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狗逼嘎杂子没碰到过?谁他妈的再跟我装,老子让他生得伟大,活得憋屈!”蒯斌死了没埋似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崩溃了,崩溃了,素质,素质啊。”就在我刚想笑一声的时候,一只板凳横空砸向了牟乃伟。牟乃伟下意识地抬手一档,凳子斜飞过来,凳子角噗地撞进了驴四儿大张着的嘴巴,驴四儿仰面躺倒,大练仰泳。   天顺终于还是开始了!尽管他选的这个时机还算不错,但总归是有些急噪……我这里正慌着,眼前有个高大的影子一闪,我看见天顺大鸟一般飞过来,左手在正发着懵的牟乃伟眼前一晃,右手跟着一个凶猛的下勾拳直接掏在他的小腹上,几乎同时,一只大脚跟着上来了,正好蹬在牟乃伟的脖颈上,牟乃伟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倒在了刚刚站起来的我怀里,我毫不客气地拧转他的身子,往前猛力一推,正迎上天顺的第二脚!牟乃伟当即木桩一般平着倒在了正在满地划拉草的驴四儿身上。天顺没有停止动作,跳过去,一脚把他从驴四儿的身上掀下来,上去又是一通乱跺。牟乃伟起初还想挣扎着爬起来,接二连三的几脚下来,他一下子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吐出一句“哥们儿打死我吧”,随即软成了一条蛇,任凭天顺踢打。   “妈的,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天顺停止踢打,吐一口痰,转身回了铺位。   “是啊,为什么这样红?”蒯斌怪声怪气地跟了一句,好象大家都知道为什么红了,就瞒着他一个人似的。   “被人打红的……”牟乃伟坐起来又横躺下了,无赖相一下子显露出来。   “三十六路地趟功,绝对三十六路地趟功!”驴四儿的嘴巴扎在尘土里,还不忘帮他做个总结。   门口有人影一晃,我连忙嘘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大家都看见了吧?刚才老牟说反动话,天顺才动手打他的。”   驴四儿说声“说反动话才挨打”,撅着屁股趴上了凳子,粘满泥土的嘴唇鼓起老高,就像在下边掖了半截香肠。   门咣地一声被踢开了,方队长威严地站在了门口:“齐天顺,出来!禁闭一个月,调离本中队。”   天顺早有预料似的站起来,抱着自己的铺盖走到门口,回头冲我一笑:“大宽,我先走了。”   我一时无话,默默地冲他点了点头,心中的空虚一浪接着一浪,汹涌蛮横地扑来……好兄弟就这么分手了?   方队长让出天顺,用一根手指一横正要说话的牟乃伟:“闭嘴!我都看见了,你,撤消组长职务,面壁反省。”   牟乃伟抬起肿成猪八戒的脸,眼泪汪汪地望着方队长,半跪在地上,一撇嘴,居然娘们儿似的抽泣起来。   方队长押着天顺走了,夜深了。我知道,远方的下街灯火明灭,往事渐行渐远,未来依然模糊。 正文 第三章 蒯斌原来是大哥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6 本章字数:5998 夏天很快过去,秋天仿佛就在刹那间到来了。劳改生活枯燥又烦闷,度日如年这个词用在这里是再恰当不过了。大坝下的淤泥挖完了,挖出来的淤泥倒在一个水库样的大池子里,池子里全是沤烂了的草和麻杆,淤泥盖在上面等到来年开春就是上好的肥料。挖完了淤泥,我们机动组就“转业”了,三个人一小组,发一辆手推车,往田地里送粪。碰上坚硬一些的路面就一个人推车,到了地头,就变成了一个人推两个人拉,不时喊上几声号子“嗨哟嗨哟用力拉,用呀么用力拉”,样子很滑稽,让我时常想起一首歌:“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那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好在干活儿的地方是田野,田野里有许多好玩儿的东西,比如蚂蚱啦,蝴蝶啦,蝼蛄啦,甚至还有把蚯蚓装在瓶子里看它们纠缠在一起往玻璃上钻的。我觉得这些蚯蚓很有意思,它们也许喜欢阳光,尽管他们习惯生活在黑暗的泥土下面。我看着它们挣脱纠缠,蠕动着钻玻璃,好象是因为外面的阳光在吸引着它们,它们要冲出去接受阳光的爱抚。哈,你们这些膘子,出去有什么好处?一会儿就晒爆了你们……但我不得不佩服他们对冲出牢笼的执著,它们是那么的努力,不屈不挠,前仆后继地迎着不可能冲破的玻璃,奋力往外钻。最有趣的是蛐蛐,它们刚被抓进罐子的时候也愤怒,绕着罐壁不停地转,转着转着就瘪了气,它们聪明,知道在里面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只好抖动薄薄的翅膀唱歌,唱得好可以得到一小块蚯蚓尸体。   我不太会辨别蛐蛐的好坏,经常抓一些个头大的跟人家个头小的赌。我以为个头大的才是真正的角斗士,其实不然,个头大的都傻,尤其是一种被称做油葫芦的膘子虫儿,一上阵就跑,逃姿丑得要命,往往是跑不了几步就被人追上了,骑在脖子上啃了半个脑袋去。这样,我经常把自己的烟输掉,还没有脾气。驴四儿就比我懂门儿,他专抓一种叫做“掐地虎”的蛐蛐,貌不惊人,歌唱得也稀松,还时常有假唱嫌疑——别的蛐蛐在唱歌,它有模有样地哆嗦翅膀,就像著名怪逼牟乃伟的德行一样,经常偷懒,他掌着车把,力气全是前面拉车的兄弟使。现在我们不喊他的名字了,直接把他跟古代埃及的某种古董联系上,木乃伊。木乃伊彻底“沉”了,混得连驴四儿都不如,一提天顺的名字他就得傻愣上半天,两只眼睛肚脐眼儿似的迷惘,就像刚死了娘的孩子。我们一般也不搭理他,除了他爹来接见,他提溜着东西回来,我喊一声“奉献喽”以外。   我爸爸在我来这里一个月以后来看过我一次,他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抽烟,头发全被烟呛白了。   我没有跟他辩白自己做过的事情,只是嘱咐他和我妈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出去我要好好孝顺老两口儿。   我爸爸临走的时候说,你妈挺好的,你不要担心,来顺也听话,不感冒了,只是不会说话,怕生呢。   我没敢提我哥,旁敲侧击地问林宝宝怎么样了?   我爸爸说,她也挺好的,搬咱们家住去了,饭店不干了,在家看孩子,照顾你妈。   饭店不干了?我估计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爸爸不说,我也不好问,我帮不上忙啊,胸膛就像被人掏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在惦记着家里的情况,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心情就像海边那些被不断拍打着的卵石,匍匐在浪花之下,在一次次的冲击下,落寞又沉郁。我爸爸再也没来看过我,我想,也许是他相信了我的话吧?我对我爸说过,不要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饭管饱,衣服也有政府管着,以后你就不要来了。我爸爸可真够实在的,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尽管我可以生活下去,可是我想你们啊,我也想随时了解家里的情况啊。前几天我给我爸写了一封信,在信里,我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就让可智哥来看看我,我有话要对他说。我让可智来,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下我哥的情况,我知道凭他们的关系,可智一定会去看我哥,那么我就知道我哥的现状了。我还想了解一些其他的事情,起码我想知道金龙、家冠以及洪武的近况,顺便也打听一下林宝宝的饭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估计我爸收到信以后会去找可智,我哥在劳教所的时候,可智就像我的亲哥哥,我爸爸拿他当亲儿子对待。可智也很有活动能力,他可以通过派出所的朋友弄到来看我的票。   我用打扑克赢来的一盒大前门烟跟驴四儿换了一只“掐地虎”,装在一个自己烧的瓦罐里,准备让可智带给来顺。   那只蛐蛐可真够勇猛的,打败别的蛐蛐抖擞精神的姿势时常让我想起我哥哥砸萎靡了烂木头时的影象。   小时候,我爷爷也给我抓过蛐蛐玩儿,我爷爷经常指着最猛的那只蛐蛐对我说,你长大以后要学它。   其实我一直在追求我爷爷说的那种境界,可是现在我不行,我就跟被我关在罐子里的那只“掐地虎”一样。   我跟蒯斌和驴四儿是一个“小车组”的,一般都是驴四儿驾车,我和蒯斌拉。蒯斌现在是我们组的组长,大家都服他,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社会大哥。记得天顺进了禁闭室的第二天,别的中队来了三个一看就是社会大哥的“老犯儿”,大家以为我们组的哪个犯人要倒霉了,正在人人自危,那三个人就直奔蒯斌去了,一口一个斌哥。蒯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让他们把带来的几大兜子东西放下,挥挥手让他们走了。旁边的一个伙计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哥样子,不显山,不露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蒯斌是跟孙朝阳和汤勇一起混起来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因为重伤害判了五年,这些年一直不在社会上。刑满释放以后,他的家就搬到了大马路那边,因为他父母去世了,他的爷爷活着,在大马路那片平房里。据说他刚回来的时候,以前的兄弟去找他,让他重新出山,开辟大马路和下街市场,他说,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不会拿着脑袋碰枪口,我还想多活几年。他跟我的解释是,大马路和下街都是我哥的势力范围,他不想跟我哥产生摩擦。“你哥是条硬汉,”他说,“可能那时候你小,不知道你哥在外面的名声,他为人仗义,心明镜一般亮,那样的人我不能去碰。”这话让我的心里好一阵不爽,什么呀,我哥彻底把自己的形象给毁了。也许是因为我哥的原因,蒯斌对待我跟对待自己的弟弟一样,一点没有架子。   此刻,我跟蒯斌站在地头上,望着远处插满小旗的警戒线,望着骑在马上往来奔突的武警,心静如水。   驴四儿从西面一块玉米地里窜出来,跳着高儿冲我嚷:“大宽兄弟,你爹和你哥哥看你来啦!”   我打了一个哆嗦,我爸爸来了,可能是可智也来了,心咯噔一下,好啊,一切顺利。   驴四儿喊完这一嗓子,卯足了电的破风扇一般晃了几晃,哗啦一声钻进了玉米地:“我先去看看咱爹!”   蒯斌打个哈欠,迎着太阳闭了一下眼睛:“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这事儿没解。”   在接见室的门口,我看见了我爸爸,我爸爸局促地站在一个树阴下,望着我笑。可智站在我爸爸的身边,不认识我似的张着嘴巴看我。我冲他们挥了一下手,想说句什么又没说出来,借着方队长的一推,一偏腿拐进了接见室的走廊。站在走廊后面刚喘了一口气,我就听见我爸爸在说:“来顺乖,别乱跑,见了二叔别哭,二叔不喜欢哭的孩子,听见了吗?”   来顺竟然也来了?我的心悠忽憋闷了一下,感觉我爸爸真是不明事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你带他到这种地方来,不怕他长大了顺腿拐进来?方队长摸了我的肩膀一下,指着对面的一个房间说:“你们去那个房间。我就不进去看着你了,我相信你。”我说声谢谢,打开门,站在门口等我爸他们进来。好长时间也没人进来,我正纳闷,来顺小小的脑袋在门口一探,弹簧似的又缩了回去。我估计是我的模样吓着他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又黑又瘦,跟一根沤烂了的野山参一样。   可智进来了,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不安,干笑着,提着两个网兜的手不停地哆嗦。   我上前两步,瞥一眼倚在门边的方队长,冲他伸出了手:“表哥,你来了?”   可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握一下我的手,回头嚷了一声:“来顺别跑,快来。”   来顺被我爸爸拉着,脚蹬着地往后撤身子,我爸爸低头瞪他一眼,来顺乖巧地眨巴两下眼睛,扭扭捏捏地藏在我爸爸的腿后面,红着脸看我。我蹲下身子抱他,他捉迷藏似的躲闪。方队长问我:“你儿子?”我的心蓦然一热,是啊,这是我的儿子……打从离开家,我时常想起他,想他喊我二叔时的样子,想他大人似的背着手在饭店门口溜达,想他因为发烧而变得熟透了的苹果一般的脸,想他眨巴着诡秘的眼睛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我说:“是我侄子。”方队长哦了一声:“我猜就是这样,你的年龄不大嘛,这么小就有了孩子那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我想说“我至于那么没有思想觉悟嘛”,没等开口,可智在一旁打个哈哈道:“就是就是,他长得太夸老了,有个爹模样呢。”方队长一笑:“进去谈吧,抓紧时间。”   房间里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我把我爸和可智让到对面坐下,抱起来顺放到自己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他剃得溜光的脑袋:“来顺,叫二叔叫二叔。”来顺仰起脸看我一眼,垂下头,小脑袋直往我的胸口钻,蹭得我直痒。我爸爸隔着桌子捏了捏来顺的胳膊:“顺儿,喊二叔啊。”我说:“别难为他了,我知道他不会说话。”我爸爸说:“这小子‘装熊’呢,昨天夜里还说梦话来着。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二叔,我想你。我开灯一看,这小子淌眼泪了……要不我能带他来这里?”   我搂得来顺更紧了,感觉自己的心像是一只被阳光照着的雪糕,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来顺,好孩子。”   可智说:“这小子聪明着呢,他知道你哥的事儿了,嚷着要见爸爸,可是远啊,去不了,他就想二叔了。”   远?远到哪里?我猛地抬起了头:“我哥去了哪里?”   可智摸了摸我爸爸的手背:“大叔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跟大宽说会儿话。”   我爸爸踌躇片刻,走到我身边接过来顺,拖着脚步出了门。   “大宽,其实也没什么,让大叔出去是怕他听了这些事情伤心,”可智叹口气,接着说,“你哥判了十三年。市中院判的,从‘一看’走的,直接去了大西北,在青海格尔木……九月份我接到他的来信。他不让我告诉你爸他去了哪里,怕你爸去看他。他说当时他开枪打洪武是迫不得已,他跟洪武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必须有一个人出手,不是他就是洪武,所以他先下了手。他对这件事情一点儿也不后悔,他说,留着洪武终归是条祸根,他那么做是想一次性了断这件事情……反正信上说的全是歪歪理。我给他回了信,没说别的,让他安心在那边劳改,家里的事情有我。你爸爸去找过我,问我张毅来信了没有,我没说实话。你爸好象知道他去了大西北。是啊,怎么能不知道?监狱那边会通知的……”   “他没安排一下林宝宝和来顺的事情?”可智说话太罗嗦,我打断他道。   “安排了,让我经常去照看一下娘儿俩,别的没提。”   “操,这叫安排?”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林宝宝为什么把饭店关了?”   “大宽,这些事情你还是别问了……”可智的脸色黯淡下来,“你在里面好好的,出去以后再说。”   “不告诉我是吧?”我有些着急,眼珠子都瞪疼了,“那么我叫你来干什么?”   可智低了一会儿头,弯下腰把地上的两个网兜提到桌子上,往我的眼前推了推:“这是我给你买的东西,里面有两条烟,几包奶粉,几个罐头……”“你不说话,东西就拿回去,”我把网兜重新拿到了地下,“我这里不缺这些,我缺的是外面的消息。哥,别让我难受。”可智蔫蔫地瞅我两眼,一咬牙:“大宽,我说了你可别上火。你想,现在你出不去……”   “是不是洪武派人去折腾林宝宝了?”我闷着胸口问。   “不是。他已经废了。树倒猢狲散……”   “是谁?家冠?”   “是他。”可智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以前我提醒过你哥的,他不听……”   可智说,我哥出事儿不久,家冠就去找林宝宝了,对林宝宝说,一哥临走的时候跟他交代过,饭店门口的栗子摊儿暂时交给他来处理。林宝宝不相信,不给。家冠就找来了棍子和郑奎他们,让他们作证是不是我哥交代过这事儿。林宝宝拗不过他们,就让了一步,让他们暂时管理着那几个栗子摊儿……“对了大宽,原来你哥不光是宝宝餐厅门口的那几个摊子,”可智忍不住叫了起来,“整个下街的栗子摊儿全是他的!还包括大马路、广场、和胜里那边,你想都想不到你哥的摊子到底有多大。可也怪了,你哥的钱呢?有时候他竟然还去找我借钱……”“这我知道,”其实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哥哥确实没有多少钱,名义上那些摊子都是他的,可是他也就是过去收点儿“管理费”,再加上他养的那些所谓的兄弟都需要钱,我说,“你先别唠叨这些,你就告诉我,家冠是怎么折腾林宝宝的。”可智红了一下脸:“呵,我一说就刹不住车了。是这样,家冠接手了你哥的那些摊子,把别人全赶跑了,换上了自己的人。他就跟郑奎两个在宝宝餐厅门口的摊子驻扎下来了……”   接下来,事情明了。家冠的目的不在霸占栗子摊上,他是想让我哥家破人亡……起初还不太骚扰林宝宝,后来就开始召集人在宝宝餐厅里喝酒,整天闹得乌烟瘴气。喝完了不给钱,签字。不让签就砸桌子砸盘,最后连厨房都掀了。林宝宝去找过孙朝阳,让他过来压一下家冠。孙朝阳来过,跟家冠谈了一阵就走了。家冠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无奈,林宝宝找家冠谈了谈,把饭店处理给他了。现在,宝宝餐厅的名字改了,叫冠天酒家。规模也扩大了,旁边的烧饼铺也归了他。   “我知道了,”我压抑着怒火问,“你没看见金龙吗?”   “金龙?就是那个独耳朵是吧,”可智摇了摇头,“教养了,在第二看守所的后面,据说是一年。”   “我哥的两个哥们儿,一个叫魏三,一个叫强子的,你有他们的消息没有?”   “魏三判了,多少年不清楚,在咱们那边的劳改队。强子没事儿,还在孙朝阳那里。”   “小黄楼……”我舔了一下嘴唇,“就是那个叫杨波的姑娘有消息了吗?”   “他们家搬走了,”可智暧昧地笑了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搬家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姑娘在车上。”   随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时间也就到了。方队长进来催促的时候,我正跟可智道别。   我爸爸抱着来顺,站在门口的阳光下,阳光把他们映照得仿佛金人。   我的眼睛在模糊,感觉抱着来顺的我爸爸就像一个气泡在阳光里逐渐破碎。 正文 第四章 都在装逼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6 本章字数:4929 冬天来了。冬天一来,地里的活儿就少了,我们机动组又开始“机动”——编织草鞋。就是用一些质量好一点儿的玉米皮先搓成麻绳的样子,然后在几个外队调来的“师傅”的指导下,将这些麻绳按照鞋底的样子用麻线穿起来,后面的工序我就不知道了,好象是做成拖鞋,专供宾馆用。一个叫王川的眼镜儿告诉我,这样的拖鞋在国际市场上很受欢迎,尤其是小日本儿,穿着这样的拖鞋走在大街上,跟歌舞伎似的。我不知道歌舞伎是什么意思,问他是不是咱们中国人经常说的卖大炕的娘们儿?眼镜儿说,有那么点儿意思,可也不全是,还有点儿唱戏的感觉。我觉得日本人可真有趣,在大街上卖逼唱戏。   这样的活儿尽管需要一定的耐心,可是大家都喜欢干,比挖淤泥,推车子送粪轻快多了。   有时候我们为了多赚一点儿奖励票,晚上也干,经常干到熄灯铃响起方才罢休。   那天夜里,外面在下雪,蒯斌又领来了活儿。   我们一边干一边闲聊。   驴四儿说,这是娘们儿才干的活儿,要是在外面,谁要是干这样的活儿连老婆都娶不上。木乃伊凑到正低着头抽烟的蒯斌身边小声说:“蒯组,驴四儿这个狗操的反改造呢,他打击同犯们的劳改积极性。”蒯斌说:“关了吧你。操你娘,叫你声杂碎那都算表扬你。”木乃伊吃这一噎,怏怏地团坐回去,整个脸难看得要死,三年没洗的香港脚一般戳在脖子上。驴四儿受到鼓舞,拉过眼镜儿嘿嘿地笑:“眼镜儿,跟你讲个故事啊。我小时候懒,拉完了屎不愿意擦屁股,我妈就给我养了一条哈巴狗,每次拉完屎都让它来舔。狗舌头真好使,不但舔得干净还舔得舒坦。有一次它把我的小鸡鸡给舔‘杠杠’了,我难受,就颠了颠屁股。这下子可好,这个怪逼以为我又拉屎了,张口就咬……”蒯斌的脚当空蹬过来,驴四儿哎哟一声滚下了铺,“蒯哥哎,我不是说你哎,我那不是说木乃伊嘛。哎哟,你把我打成窦娥了哎……”“冤枉不了你,站门口反省去,”蒯斌大烟鬼似的蜷在铺上,哑着嗓子说,“你连那条哈巴狗的脑子都不如。”木乃伊偷情的媳妇一般,捂着嘴巴笑:“舔错屁眼儿了哎。”   “你说什么?”蒯斌的眼珠子猛地一立,跟竖进眼皮里俩枣核似的,一指墙角,“撅着去!”   “我没说你是屁眼儿……”木乃伊嘟囔着,病猫一般耷拉着头,一步三摆地去了墙角,屁股呈挨操状撅着。   “我也撅?”驴四儿愁眉苦脸地蹭下了大铺。   “有人替,你解放了。”蒯斌嘟囔一句“傻逼孩子”,又躺下了。   “蒯组,别为一句话犯冲,不值当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下……”眼镜儿瞥一眼木乃伊,起事儿似的凑过来说。   “忍一下你就不糟蹋人家姑娘了。”蒯斌满是惋惜地替他总结道,眼镜儿立马禁声。   闷着头干了一阵活儿,驴四儿又忍不住了,拉着旁边一个独眼老头儿说:“大叔,你那只眼是怎么坏的?挺吓人啊,跟女人裤裆里那玩意儿似的。”老头儿说:“我小时候痞,被我爹一笤帚疙瘩打出来的。”驴四儿把眼一瞪,盯着老头儿的那只坏眼,一惊一乍地说:“你应该按一个假眼珠进去啊,不然太难看了。”老头儿说:“以前我有,被我儿子不小心给咽下去了。那天我在家睡觉,把假眼摘下来放在杯子里泡着,我儿子口渴,端起来就喝。后来假眼就堵着他的腚眼儿了,去医院找大夫,找来找去找到了,大夫吓了一跳,日他个奶奶的,我行医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腚眼儿朝我瞪眼的!”   “那还不赶紧拿出来?洗洗好接着用啊。”驴四儿依然朝老头儿瞪着他的那两只螃蟹眼。   “脑子不跟趟儿,”蒯斌坐起来,捻着下巴上的几根鼠须,蔫蔫地笑,“落后就要挨打,这是邓大爷说的。”   “邓大爷说得没错,”驴四儿兴奋地往这边凑了凑,“不听话就砸出眼来,”瞥一眼撅在那儿的木乃伊,“还有那位。”   “那是说你呢,膘子。”老头儿擎着鞋底子飞针走线。   “说我?我又没惹蒯组,蒯组心明眼亮,”驴四儿讨好地冲蒯斌呲了呲牙,“蒯组我真佩服你,如果没有你,木乃伊这个混帐东西还不知道该怎么折腾大伙儿呢。刚来的时候顺子砸过他,他不服气啊,找机会还想发坏,你这一上来就摁住他了,他见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哎,可也怪了,你说这个混帐玩意儿那么能‘舔’,政府怎么就不用他了呢?这是多么好的一条狗啊。”“这你都不知道?”眼镜儿缓过劲来,矜持地一笑,“就好比一条狗,当嘴里的那根骨头变成一颗大炸弹的时候,你说你是继续叼着还是赶紧丢下跑?”“蒯组,蒯组!”木乃伊忽地直起了身子,“王川反改造,他辱骂政府是狗!”   见没人搭理他,木乃伊蔫了,放屁似的哼唧一声,重新撅了回去。   蒯斌皱着眉头捻了一阵胡须,一抬头:“木乃伊,明天你去把厕所里的大粪掏到肥料池子里,那活儿适合你。”   木乃伊委屈得像是要哭:“凭什么?”   蒯斌的声音轻得像纸:“鸟奔高枝落嘛,这事儿没解。”   木乃伊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不出声了。驴四儿捂着嘴笑了:“看见了吧,蒯组就是会教育人,再紧的逼也给他捅宽松了,松得皮囊子一样,就跟潘东子上面唱的一样,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赢展翅飞,哪怕风雨骤,革命重担挑肩上,党的教导记心头,”蒯斌突然躺倒,声音粗得像驴,“党的教导记心头!砸碎万恶的旧世界,万里江山披锦绣……”   在这样的歌声里,我沉沉睡去。一只老鹰在黑暗的天空中飞翔,天上一会儿是雨,一会儿是雪,老鹰忽然就变成了一只麻雀,歪歪扭扭地扎进了一个笼子……我听说在笼子里呆久了,有些鸟儿就不再适应天空了,它们会觉得笼子更适合自己。是不是我已经像这只麻雀一样,适应了笼子里的生活?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一切,眼前全是笼子里的一些怪鸟。我跟这些怪鸟一起在笼子里胡乱扑腾,扑腾来扑腾去,就扑腾到那条熟悉的街道去了,我看见王老八在汗流浃背地拆我家的房子,我爸爸跟在他的后面帮他擦汗,一边擦一边笑,我妈在屋后的尘埃里哭,我爷爷蹲在西院墙下,院墙的影子照得他很黑。我哥在凄厉地叫骂……我一激灵,抬腿向前迈去,险些掉到铺下,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而监舍里的混乱,却是真的。   大铺下面,驴四儿跟木乃伊滚到了一起。驴四儿好象认错了公母,配狗一般骑在木乃伊的身上,大嘴叉子直奔木乃伊的脸,好象是在找他的嘴巴,要强行接吻。木乃伊奋力躲闪着他的嘴,一声接一声地宣布要跟驴四儿他娘睡觉,惹得驴四儿越发执著地寻找他的嘴巴。我坐起来,点了两根烟,插到看得津津有味的蒯斌嘴里一根,幸灾乐祸地问:“又怎么了这是?”   蒯斌不说话,烟全是从鼻孔里冒出来的,两只眼睛眯得像皱纹。   眼镜儿用肩膀扛我一下,颤着嗓子说:“刚睡下,木乃伊就开始‘闹妖’,要掐死驴四儿呢。”   此人也就这么大的本事了,我笑了,开始的时候连金高都想“乍厉”,现在的级别也就游荡在驴四儿那个档次上了。   眼镜儿用力吸着从我嘴里喷出来的烟,献媚地冲我挤咕眼:“他完了,脾气是朝蒯组来的,不敢跟蒯组造次,拿人家驴四儿撒气了……宽弟,有烟没?我家远,好几个月没人来看我了……那什么,给老哥来一棵?”我把自己抽了一半的烟递给他,继续看铺下的两个大男人在温存。驴四儿好象已经嘬住了木乃伊的嘴唇,吭哧吭哧地啃。木乃伊直挺挺地受了一阵蹂躏,突然爆发,大吼一声“爷们儿不过啦”,久经沙场的老将一般猛力一摆头,横空跳将起来,就势抓住驴四儿的脚腕子,全身的力气用在双臂上,随着一声“去你的吧”,驴四儿乔丹手中的篮球一般被惯到了门口的一堆杂物里面。驴四儿王八也似在杂物里蹬了一阵腿儿,晃悠起来,一指木乃伊,厉声谴责:“我奸你老娘!你不照架子来!”我这才看清楚,木乃伊的嘴巴彻底“哗啦”了,下嘴唇一片烂肉似的耷拉在下巴上,上嘴唇肿得撅在鼻子上,模样就跟猪八戒被人在嘴上砸了一石头似的。   这下子玩笑开大啦,驴四儿不光是严管队和禁闭室的“口子”了,弄不好要加刑。我这里正愣着神,木乃伊一手撮着下嘴唇,一手横着奔了驴四儿。驴四儿的一声“哼”还没哼利索,身子再一次进了杂物堆。木乃伊吃了辣椒的猴子一般团团转着,好象要找一件趁手的凶器,刚把门后的一跟镢柄抓在手里,身子就横着出去了,身体重重地砸在墙面上,倒地的同时,屋顶上的浮尘扑簌簌掉下来,立刻把他粘成了一只硕大的蜘蛛。蒯斌的影子在杂物与墙壁之间一闪,木乃伊又一次腾空而起,闷声不响地扎进了杂物堆,刚刚站起来的驴四儿又一次被砸了进去。里面的两声哎哟同时响起,唱戏一般滑稽。   大家的一声喝彩刚刚落下,蒯斌就躺回了被窝,屋里旋即没了声响。   我穿好衣服,走到杂物堆旁,一把拽出了木乃伊:“别跟我解释,我都看见了。走,跟我去队部。”   木乃伊佝偻着身子翻了一个眼皮:“你算老几?”   我边往外拽软成鼻涕的驴四儿,边回了一句:“在这里,除了蒯斌就是我,老子是劳改积极分子。”   蒯斌慢悠悠地支起了脑袋:“别管他,让他继续表演。”   木乃伊的嘴巴流着血,擦也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一横脖子,呱唧一声躺在了我的脚下。驴四儿似乎站不住了,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木乃伊的肚子上,随着一声舒坦的哎哟,滑到一边,美美地打了一个哈欠。我征询地看了蒯斌一眼,蒯斌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是让我报告队长去呢。眼镜儿很伶俐,跳下大铺,麻利地穿上衣服:“宽弟,我去。”   木乃伊被方队长带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着他,据说他在严管队里玩自残,保外就医了。   驴四儿被关了禁闭,三个月以后出来,刑期多了一年,因为故意伤害。   由于制止重新犯罪行为,蒯斌“升官”了,当了我们这个中队的“大值星”(犯人头),组长的位置自然成了我的。   又一个春天来了。地里的几个肥料池子开始化冻,我们又开始“机动”了,继续挖大粪往池子里运,等待春耕的时候撒到田地里。我不用拉车子了,我当了驾驶员,开着装满肥料的拖拉机往地头上送粪,“装卸工”有三四个,活儿异常轻快。一天拉上个五六趟,然后就可以回监区休息了。监区的绿化很好,一树一树的桃花装点着空旷的监区,让我的心情同样变得空旷与清澈,只是天气依然感觉不出多少暖意。看天空只是一片苍灰,似乎有一个硕大的冰块儿在上面悬浮着,不时让我感到压抑与憋闷,感到离我不远的冬天那种寒冷依然围绕在我的身边,让我一次次地想要变成一只鸟儿往家的方向飞。   刚出正月的时候,可智又来了一次,这次是他自己来的,他说,我妈又住院了,我爸爸在医院陪床。可智说,林宝宝找了一份工作,在街道上的纸盒厂糊纸盒,一个月有三四十元的收入。她的脾气也改了,整天不言不语,下了班就回家陪我爸爸和我妈,有时候还带着来顺出来溜达,贴着墙根走。金龙回来了,好象是提前释放的。金龙一回来就去了我家,跟我爸爸解释那件事情,我爸听不懂,任他说,就是不说话。后来他整天跟家冠混在一起。家冠现在彻底混成了一个人物,年前他打听到河西的一家酒店生意不错,就派郑奎带着几个兄弟去了这家酒店,找到经理,说自己的“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要用一块手表做抵押,借五万元钱用一用。吃不住恐吓,那位经理只好将五万块钱打到了家冠指定的账户上……临走的时候,可智说,大宽你在里面不要乱琢磨这些事情,只要家里还安稳着,你就好好呆在里面,争取早一天出去。我的心乱得像鸟窝,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木着脑袋送他走了。外面在下着一场太阳雪,阳光映照下,雪片亮闪闪地满眼乱飞。   那些天我们中队一直在挖大粪,我很累,走着路都想睡觉,有一回竟然真的睡着了,带队的一声“入监守法第一条,预备唱!”让我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草丛。我很想离开这里,我想在照顾好我爸我妈和来顺的同时,看看下街变成了什么样子。 正文 第五章 换了劳改队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6 本章字数:5361 1986年的冬天来了,记得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几乎每天都在下雪。那些雪也下得怪,只看见雪片在天上扬场似的飘,呼呼啦啦地响,大风一样呼啸着穿过空空荡荡的监区。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们又恢复了以往的闲散,不用出工,整天呆在监舍里编织草鞋。我时常想,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爸和我妈还有来顺会在家干些什么?下街天空中那些自由的鸟儿可舒服?   这之前一直在陆续地走人,独眼老头儿走了,王川走了,几个刑期短的伙计几乎在我没有觉察到的时候悄然离开了我的视线。他们就像树叶被风从树上卷走,无声无息地飘向不知道的地方,只留下一点点蒂疤,多少还有一丝曾经鲜活地生长在那里的痕迹。新一批犯人来了,他们就像树上新增的叶子,对那些曾经也在这里摇曳过的叶子一无所知。这里似乎只是一个驿站,迎来送往,除了“老人们”偶尔想起他们的故事,过客们不曾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在他们貌似轻松的面容里,你不会看出一点点的忧伤,可是我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对于他们却是刻骨铭心,无论是心灵还是肉体,已经无法忘记。   驴四儿出了严管以后整个人变了样子,身体干巴,表情凄惶,彻底恢复了在看守所时候的“膘”样儿,见了谁都一脸茫然,磨磨蹭蹭地找一个地方蹲着,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家雀,蹲在枯枝上晾晒自己的羽毛,一付心有戚戚的样子。   组里没有了木乃伊,蒯斌感觉很没意思,整天瞪着两只狼眼踅摸组里的人,好象要重新培养一个木乃伊出来。看看这个没有木乃伊的前途,看看那个也没有木乃伊的素质,这家伙干脆自己跟自己叫劲,眼皮乌青地耷拉着,跟旱死的鱼似的,整天无精打采。那天,我跟他开玩笑说:“蒯哥,是不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呀?”蒯斌说:“打劳改混日子,就应该随时找点儿乐子,整天半死不活的,愁死个人。”我说,要不我来当你的乐子?蒯斌笑了:“你小子净跟我装,我敢那么做?以后回到社会上,咱俩住得又那么近,你不报复回来才怪。”瞪着我看了一会儿,蔫蔫地收起了笑容:“兄弟,我打算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就这么‘逼裂’下去,应该混出个人样儿来。上次我出去的时候,想要收敛起来,做一个老实人,可是我得到的是什么?操,让个‘迷汉’欺负成了‘迷汉’……我爷爷是怎么死的?生生被那个‘迷汉’给折腾死的……”   蒯斌说,他爷爷邻居有个叫三畜生的混子,在他还在劳改队的时候就经常去他爷爷家闹事儿,原因是他爷爷的房子是三畜生家的。三畜生家成分不好,那套房子是解放后分给蒯斌他爷爷的。蒯斌从监狱出去以后,他爷爷没告诉他这事儿。后来他爷爷住院了。那时候正好蒯斌的爸爸去世,他发付了爸爸,想要搬到爷爷那边去住。后来他爷爷死了,他在收拾爷爷的房子的时候,三畜生去了,指挥一帮兄弟把他爷爷的东西从家里往外搬,蒯斌明白了,当场发威,用刀砍残了三畜生。   “这次出去我豁出去了,重新混社会!”蒯斌咬牙切齿地说,“不大胆不赢杏核,谁挡我,我他妈杀谁!”   “你打算从哪里起步?”我问,心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就从大马路那边,”蒯斌的眼睛在冒火,“然后杀进下街,反正你哥也不在下街了,我去帮他整理。”   “就凭你单枪匹马?”我在心里笑了,下街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混,至少还有家冠。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蒯斌瞥了我一眼,“怕我抢你的地盘?”   “没那意思,”我淡然一笑,“我不打算混社会,别人只要不欺负我,随他们的便。”   “你不是个男人,”蒯斌哼了一声,“前几天你还说要镇压那个叫小王八的混蛋呢,他不算是在欺负你吗?”   这话让我的心猛然堵了一下,是啊,这个小混蛋的确是在欺负我……冬天刚到的时候,我爸爸来看我,刚坐下,兰斜眼就贼似的挤了进来。我把我爸爸支出去,问他怎么来了?他说,是可智帮他开的证明,可智不方便跟我说那些“糟烂”事情,让他来跟我说。兰斜眼说,家冠现在可真是猛起来了,把冠天酒家经营得超过了洪武的饭店。金龙带着他的那帮兄弟全部成了家冠的手下,金龙屁颠屁颠地跟在家冠后面,跟穆仁智跟在黄世仁后面似的。下街几乎所有出来混的“小哥”全都成了家冠的人。家冠不让大家提什么一哥,谁要是提,他当场打人。有一次金龙对他说,一哥下半辈子恐怕要呆在监狱里头了,他可以忽略不计,万一张宽出来,你这么个弄法,张宽是不会跟你拉倒的。家冠说,让他冲我来吧,本来我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说完,一拳打倒了金龙,说他违反了家规,又提张家兄弟。家冠还跟洪武成了哥们儿,前几天还给洪武买了一个轮椅,说是给他祝寿。洪武又出山了,他的那帮兄弟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不过现在不太听他的话了,什么事情先跟家冠商量。   刘鸿福的饭店也被家冠霸占了,在这之前刘鸿福去找过洪武,洪武没管这事儿。家冠知道他去找过洪武,直接指示郑奎去了他家,一枪打断了他的腿。刘洪福没敢报案,住院的时候,家冠又安排郑奎找他去了,要钱,说刘鸿福的饭店是个空架子,他去承包,亏大发了,应该补偿。刘鸿福没有办法,就说,金龙还欠他一笔钱,等他要回来之后再给他。家冠直接把金龙找了去,让金龙把钱还给刘鸿福。金龙不承认欠钱这事儿,家冠就让郑奎当着刘鸿福的面砍下了金龙的一根指头,刘鸿福害怕了,又给了家冠不少钱,这下子几乎倾家荡产。现在金龙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藏在洪武家,整天陪着他姐姐抹眼泪,要等张宽出来呢,等张宽和王东出来,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跟家冠拼个你死我活。家冠放出话来说,金龙这种养不熟的货色就应该这样对待他,就是张宽出来也不会饶过他,他这叫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了。   这些话听得我心里直发毛,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不让兰斜眼说了,问他有没有我哥哥的消息。   兰斜眼说,来之前可智对他说,我哥还在青海,当了自由号儿,在荒漠上栽沙棘,挺闲散的活儿。   我问他,我妈身体怎么样了?兰斜眼说,很好,能上街买菜了,还能带着来顺出去逛公园。   我没问林宝宝的事情,林宝宝给我来过信,说她过得很好,就是有点儿想我哥,希望我告诉她我哥的地址。   我哪儿知道我哥哥的地址?一直没有给她回信。   从接见室出来的时候,天忽然就阴了,灰蒙蒙的,大锅一般罩着。   驴四儿彻底犯了神经病,过年的那天,别人都在喝茶闲聊,他躺在铺上“撸管儿”,脸憋得铁青,像一只沤烂了的大茄子。组里一个号称木乃伊第二的湖北人大声宣布:“为了加强改造,下面由驴娃儿四为大家现场直播舞龙!”一把掀了驴四儿的被子。驴四儿撒了手,任凭被子将他两腿中间的那个物件蹭得滴溜乱转。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大家都没有心情凑热闹,别转脸看我和蒯斌,表情一律像受难的耶酥。蒯斌在两根指头中间捻灭了烟,过去给驴四儿盖好被子,冲假木乃伊一勾指头:“周福,跟我来。”假木乃伊以为自己的表现起到了调节气氛的效果,“二政府”要奖励他了,乐颠颠地跟在蒯斌的后面出了监舍。外面在下雪,假木乃伊夸张地抱了一把眼前的雪,一声“好一派北国风光”还没喊利索,哇呀一声先躺到了门口的一堆雪里。这小子反应贼快,趁蒯斌的第二脚还没蹬过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蹿回了监舍,奔驴四儿就过去了:“大哥对不起!”   蒯斌站在门口,披着一身雪花嘟囔:“操你二大爷的,舍我一身剐,能挽救你获得新生,值。”   我说:“得,蒯哥找出下一个木乃伊来了。”   蒯斌别一下脑袋坐了回去:“妈逼的,过年还不让人家玩玩自己找点儿乐子啦?”   假木乃伊挨的那一脚好象不轻,这工夫才觉出疼来,坐在地上咿咿呀呀乱叫,像被蒙古大夫拿错了穴位。   “手里捧着窝窝头,碗里没有一滴油,白天围着牢房里转啊,晚上啊,晚上又灯下缝补衣裳……”驴四儿在唱歌,歌声像是从地里头冒出来似的,“月光透进了铁窗,照在我的身上,妈妈呀妈妈你可曾也看见了月亮,眼泪止不住地流啊,流到了妈妈的心上……你看我比以前,你看我瘦得多可怜,这就是狱中的生活啊,妈妈呀妈妈呀,儿与娘何时才能相见?”大家正准备跟着哼哼两句,蒯斌的一声“关!”让大家彻底没了电。我感觉蒯斌这家伙很有意思,说他主持正义吧,他还经常使一些又坏又怪的招数,说他是个坏水吧,他还真的有些正义感,尽管这样的正义感往往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出现。我敢说,这个组里除了我,没有不害怕他的,大家都在躲避着他,就像一只惊惶失措的苍蝇在躲闪横空而来的那只又臭又脏的苍蝇拍。   春天到了,我就像生活在一部泛黄的电影里面,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地走,纷乱而有序,只是看不清楚自己在这部电影里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这部电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我看见这部电影在无声地走着,一只鸟儿扑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摇摇摆摆地飘在玉米地的上方,一阵风吹过来,鸟儿没有了,我看见它变成了蚂蚁那样大小的一个黑点儿,孤单地停在田野尽头那棵黄叶飘零的槐树枝头。秋天快要到了,我站在地头,闷闷地想,这小子也在为自己的归宿发愁吧。   八月十五那天上午,天顺来了,穿着一身麻袋片子一样的西服,一路冲我笑过来。我估计这家伙是到期了,麻木地笑了笑:“要走了?”天顺大喊一声:“跟哥们儿说拜拜啦!”我跟他拥抱一下,竟然说不出话来了,闪到一边,傻愣着看他,看他扁平如泥板的脸,看他穿西服,腰上扎麻绳,脚下穿布鞋的滑稽样子。天顺好象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跟我说点儿什么,傻笑着念叨一句“大宽你好好的,有机会我来看你”,然后做荆柯赴死状,冲着天空大喊原始社会西藏语:“啊——尼玛拉戈壁啊,草尼玛——”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就像帕瓦洛蒂在赶大车。我的耳朵被人砸了一石头般的难受,脊背上的鸡皮疙瘩也冒出来了,一抖搂就掉了一地。天顺喊完了,我也反应过来了,他这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应该是,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啊。   一个队长在远处喊他,天顺的表情有些不耐烦:“着什么急呀,这个钟点我已经不是犯人了,还瞎**耍态度。”鼓着大嘴咽一口唾沫,冲我眨巴眼:“大宽,我先走了。只要你还在里面,我就会回来看你,我忘不了咱哥们儿在这里的感情。”我推着他上了通往监狱大门的那条小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老是闪动着那些我跟他在一起度过的日子。   天顺一路醉酒般摇晃着跟大家道别,驴四儿从旁边钻出来,热情地喊:“顺子哥,欢迎再来啊!”   天顺回头嚷了一句:“草尼玛的,杀了也不来啦!”   蒯斌摸着下巴嘿嘿地笑:“顺子,出门小心点儿,门口车多。”   天顺冲他晃了晃拳头:“等着吧,死不了我就回来接你和大宽,好好给你们接风!”   我一直记着天顺说过的这句话,可是这句话还没在我的心里捂热乎就成了泡影,在这里,他接不着我了。   好象是在国庆节前后,晚上我们收工回来,刚冲了一个凉水澡,方队长就夹着一本花名册来了。蒯斌用毛巾抽打着自己的小腿,悄声说:“估计有事儿。别慌张,很可能要走几个人,前几天我就听教育科的几个兄弟说了。”我无所谓地笑了笑:“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去哪里还不是一样的打劳改?”蒯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我估计咱哥儿俩要分开了,我有这个预感。”他的语气有些动情,连累得我的嗓子眼有点儿发麻:“不会这么巧吧?真要发走几个人,发谁不行,非把咱们俩发走一个?”蒯斌说:“你太粗拉了,有些‘臭哈依’你没小心他……有人点咱们的‘眼药’,说咱俩凑在一起欺压别的犯人,这个人就是周福。”我顿时明白,原来蒯斌砸周福那次是因为这个。“万一咱们分开了,你不要难过,”蒯斌捏了捏我的手,“我还有四年就到期了,玩好了用不了两年。你不是还剩三年多一点吗,没准儿咱俩前后脚出门,到时候咱哥们儿联合起来干点儿事情。我想好了,我不想玩那么明的,就开一家饭店,用饭店做大本营,一点一点地往外‘挣生’,到时候……”   “蒯斌,召集大伙儿点名!”方队长一挥花名册,冲蒯斌喊了一声。   “方队,是不是要发人?”蒯斌边推搡着大家排队边问。   “是,全中队走三十个,你们组三个。”方队长直接站到了队伍前面。   “去哪里?”蒯斌问。   “省第二育新学校,那边需要人,走几个刑期短的。”   第二育新学校就在我们那个城市,林志扬和蝴蝶他们都在那边,我的心一乱,去了那里可就热闹了。方队长简单说了一些关于去到哪里都要好好改造的话,然后开始点名……呵,走的人里面果然有我。回监舍收拾好行李,默默地跟眼圈通红的蒯斌拥抱一把,我们三个人被两只手铐拷在一起上了停在监狱门口的一辆大卡车。卡车上挤满了人,一个个目光呆滞,像死了没埋的样子。卡车渐行渐远,回头望去,渐渐沉睡的潍北劳改农场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有几星灯光随着卡车的颠簸闪烁,鬼火一般跳跃,我依稀看见鬼火背后那些正在哭着和正在笑着的人,慢慢在低处爬行,就像墓道里的蚂蚁。 正文 第六章 冲动的代价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6 本章字数:6178 我们从潍北劳改农场来的这三十个人被分配到了翻砂车间。这个车间的活儿我恍惚有些熟悉,跟我在模具厂干过的活儿类似,不过是不需要两个人抬铁水,化铁炉里淌出来的铁水直接流进一个一个模具里,我负责在它们成型的时候把他们挖出来,然后码在一条传送带上,交给下一道工序的犯人。这活儿相对干农活轻快了许多,只是有些枯燥,不像在潍北的时候可以看到满眼的绿色和蓝蓝的天,心情多少有些浮躁。好在这里比较自由,干完活儿可以串着车间溜达。   晚上收工躺在窄小的铁床上,我时常怀念在潍北时的情景,我记得在这样的天气里,田野里烧荒的草烟气会弥漫在监区,鼻孔里有一种悠远的意味,月亮升在天空,又圆又亮。有时候我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的往事,想起我爷爷说“近你妈”时的无奈,想我爸爸攥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打我的情景,想我妈坐在门槛上,反着手一下一下地捶自己的腰,然后望着一处空地,不声不响的样子,然后就怀疑自己怎么会这样躺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在渐渐变老,渐渐地离我爷爷越来越近了。刚来的那几天,我经常做梦,有一次我梦见我爸爸打我,他拿着笤帚疙瘩不停地揍我的屁股,我吃不住劲了,撒腿就跑。从小黄楼那边开始,我几乎跑遍了下街所有的胡同,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我看见杨波一飘一飘地走在上学的路上,风把她的马尾辫吹散了,烟一样地在她的脑后摇。我很想从天上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一声“我想你”,可是我爸追上来了。我爸爸手里的笤帚疙瘩狼牙棒一样恐怖,一挥就把我从天上砸了下来。我边往地下掉边喊,你怎么这个态度?动不动就打,动不动就打,还有完没完了?杨波站在地上哭喊着我的名字,伸手接我,没接着,我一头扎进了大厕所的房瓦里。   醒来我哭了,我不知道枕头上的那些泪水是我的还是杨波的。我记得好多年之前,王东对我说,杨波这小妞儿真不错,二哥你什么时候“攮”她?老是这么放着,都快馊了。那时候我已经在工地的沙子堆上跟她有了“江湖义气”,胸有成竹,所以我说,不急不急,那就是猫手里的一只耗子,我要慢慢玩她。可是现在我去哪里玩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   那些天我特别想念杨波,她就像附在我的身上一般,不时让我的心痛上一阵,脑子迷糊上一阵。   我去找过蝴蝶,他们车间的人告诉我,蝴蝶减刑释放了,刚走没几天,我的心情多少有些失落。   回车间的路上,我竟然碰上了王东,他不相信似的盯着我看了老半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有些吃惊,问他怎么也来了这里?   王东说,他也是刚来的,怎么被拉来的都不知道,现在还晕乎着呢,他分在基建大队,干民工活儿。   我问他金高去了哪里?王东说,金高释放了,在北墅劳改队的时候就走了。   随便聊了几句,我挥挥手让他走了,心呼啦一下空得厉害。   回家的心情更加迫切……进了腊月门的某一天,王东来车间找我闲聊,说到杨波,他说:“你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我说,没有,我听可智说,她回家了,家搬走了,谁也不知道搬哪里去了,我想她,可是我没有办法见到她。   王东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哧一下鼻子说:“对你的行为,我表示强烈不满与鄙视。”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联想到当初我为了他跟金龙争风吃醋动手打了他嘛。我不想解释那事儿了,就是因为那事儿,我才跟他产生的误会,才在那种情况下乱了脑子,然后才出现金龙玩弄我于掌骨之间……一想起金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夹板夹住的耗子,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谈到以后回到社会怎样生活的话题,王东说,这事儿不用罗嗦,先砸残废了金龙,然后再朝小王八下家伙,全灭了杂碎们。我说:“先别想这么远,回家以后先把老人安顿好,然后再商量别的。”   我一直没有见到林志扬,王东说,扬扬在教育科,教“学员”们裱画儿呢,很少出来。我说,等有时间我去找找他,至少应该明白在咱们进来这件事情上,他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王东说,别问了,劳改这几年我明白了不少道理,在某些小事情上不能太明白,那样受伤的是自己不说,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我笑道:“你不是说你们两家是世仇吗,这下子想通了?”王东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事情是在不断变化之中的,矛盾也在不断变化。现在我的主要矛盾不是扬扬,是金龙。”   “扬扬被蝴蝶砸得很惨,”闷了一阵,王东说,“我听我们大队的一个伙计说,蝴蝶下队分在扬扬他们那个中队。一开始还没怎么着,扬扬以为没事儿了,整天跟他套近乎,说当初他砍金高是因为金高先打了他。蝴蝶没说什么,跟他还很客气,后来就突然出手了,把他拖到内管值班室的大门口,当着很多人的面儿把他修理成了一滩鼻涕。后来蝴蝶被严管了,扬扬坚决要求调离那个中队,说他学过裱画儿,就那么灰溜溜地去了教育科……操他妈的,扬扬可真给咱下街人壮脸啊,”王东总结道,“他就不会学着圆滑一些?比如我。当初我跟蝴蝶在看守所……”“打住打住,”心里憋屈,我不喜欢听他唠叨了,打断他道,“既然你的脑子那么大,以后回到社会上给我精明着点儿,别整天喊着砸这个砸那个的,你首先应该向家冠学习。”   王东跟我瞪了一阵眼,脸一下子红得跟漆过一样:“宽哥,什么也不叨叨了,以后我听你的就是。”   我点着他的胸口说:“回去以后,你首先应该跟淑芬断了联系,那不是你的,再跟他联系,你连**都保不住了。”   一提淑芬,王东的表情就像嫪毐看见了潘金莲,又急又傻:“好东西都给金龙倒出来啊?我操他娘,不行!”   我笑了,眯起眼睛说:“兄弟,记住我这句话,狼嘴里的兔子,狗嘴里的屎,都是抢不得的。”   王东一正脸,义正词严地宣称:“淑芬是我嘴里的屎!”   送走王东,我蜷在墙角闷了好一阵子,感觉自己现在活得都不像人了。眼看就要过年了,我掐着指头算了算,从被警察抓起来的那天开始,我已经在监狱里整整呆了三年半了,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多么好的年华啊……还有不到三年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实在是太想回家了。有时候看见一只麻雀,甚至一只苍蝇我都会羡慕,羡慕他们可以自由地飞。中午收工,我排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想已往那些自由的日子,胸口沉闷不堪。走近监舍大门,回头望望那条笔直的柏油路,我突然发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和不值得留恋。抬头望望大墙外的那一抹天,很蓝,阳光也很柔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年前,我爸爸来了,先是念叨了一阵党的政策好,刑期少的可以来离家近的地方改造,然后就沉默了,目光躲闪,好象有什么心事。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把自己的身体搞好了比什么都强,等我出去,我给咱们家买一套大房子,你跟我妈一间,林宝宝跟来顺一间,我自己一间带厨房的,专门给你们做饭吃。我爸爸说,大宽你是个孝子,比你哥强多了,你爷爷老早就说过,咱们家谁都不顶事儿,就你能给咱们家买上大房子。我说,那是,我爷爷有先见之明呢,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我问爸爸:“我妈的身体还不错吧?”   我爸爸低着头说:“还好还好,这阵子不大去医院了……医院也去不起,咱家没钱。”   我说:“我嫂子不是还能在纸盒厂赚几个吗?让她先拿出来,等我出去以后还她。”   我爸爸说:“她不在那里干了,在家看孩子呢。”   我有些生气了:“来顺都七八岁了,她还在家看的什么孩子?打谱惯死他?”   我爸爸不说话了,好象要叹口气又憋回去的样子,声音又轻又模糊:“她也不容易……她妈以前不是脑子有毛病吗?她好象遗传呢。你别管这些了,家里有我呢。”林宝宝犯了神经病?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爸爸,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怎么了?”我抓着爸爸的手,用力摇晃。我爸爸掰开我的手,把脸转向了门口:“我该走了……没事儿,家里真的没事儿。你好好在里面改造,等你出去以后这些事情再跟你说。”我知道我爸爸的脾气,他要是不想说的事情,你就是给他跪下他也不会说的。我只好送他出门,摸摸他已经变得有些驼背的脊梁,说:“爸爸,回去告诉我妈,我很快就回家了,好好保重自己。”   我爸爸走了,从后面看,他在吃力地抬胳膊,看得出来他是在擦眼泪,我估计家里肯定出了不小的事情。   这个年我过得异常郁闷,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完整的。   年前王东就到期了,走的时候在监舍的楼下喊我:“二哥,我先走啦,过了年再来看你!”   我没有往下看,我怕自己哭出声来,让大家的心里都不舒坦。   我盼望着王东来看我,可以问一下我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月十五吃元宵,我们每人分了一大碗,我一个也吃不下去。看着这碗元宵,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个正月十五。那时候我大约五六岁,嘴谗得像猫。晚上放完了爷爷给我买的“滴答笈”(一种土造礼花),点上我妈给我们糊的纸灯笼,我和哥哥满下街疯跑。擦着满头大汗回家的时候,我妈端出两碗元宵来,对我俩说:“一人五个,不饱就吃馒头去。”我说,怎么这么少呢?人家王东家管饱呢。我妈不说话,转身去了里屋。我和哥哥吃了元宵,就出去了。我哥说要带我去兰斜眼家吃,兰斜眼他娘给他做了地瓜面元宵,管够吃。我爷爷追出来,一手一个拧着我俩的耳朵回来了。我哥哥在堂屋瞪着眼睛跟我爷爷叫板,我跑出来了。我吃着手指头,沿着下街戏台子往大海池子那边走,脑子里全都是白生生圆乎乎的元宵。   街上有灯笼在闪烁,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挂在门口,有的挂在树梢,有的提在大人和孩子的手里。这样的景象让我的心里涌上了欢乐和幸福,我忘记了元宵,我好像已经吃饱了元宵一样沿着大街奔跑起来。我没有跑到大海池子那边,我跟着一群提着花花绿绿灯笼的孩子来到了大马路那边的广场。广场上点着耀眼的汽灯,有人在跑旱船。我看见林宝宝牵着林志扬的手在人缝里出溜,看了一会儿我才发觉,原来他们俩是在抢一些小孩手里提着的用地瓜面做成的灯,拧下灯芯子,边吃边开始重新出溜。这是两个贼呀,我想,我爸爸说,打死迎风站,饿死不做贼,他们不听大人的话……我饿,可是我不抢别人的东西吃。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自己走路的声音,觉得自己太听话了,可我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小了,走到家门口就走不动了……我爷爷把我抱在怀里,用他干瘪的嘴唇亲我的额头,他在念叨“近你妈近你妈”,满嘴地瓜干酒的臭味。   出了正月十五没几天,王东来了,是跟可智一起来的,这次我爸爸没来。   一进接见室,我就发觉他们的表情不对劲,似乎都不敢抬眼看我。   我估计我爸爸说的话是真的。他们不说话,我也不说,坚持着,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把事情隐藏到什么时候。   王东沉不住气了,像只癞蛤蟆那样吹了半天气,硬硬地横了一下脖子:“一哥杀人了。”   我哥哥杀人了?王东这小子犯神经病了吧?我哥杀人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打了洪武一枪,他被判刑了,去了大西北,这个时候提这事儿干什么?我说:“我知道。你说点儿正经的。”王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刚要开口,可智捏了他的胳膊一把:“我来说。大宽,你哥哥把洪武杀了……别吃惊,这是真的。你哥从监狱跑出来,找到洪武,一枪把他打死了,打在太阳穴上,脑浆都出来了。坐好了,听我慢慢跟你说……”可智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是空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唇在上下翻动,“大概是在秋天的时候,洪武派人把林宝宝抓到了他那里,然后让他的几个兄弟**了她。后来林宝宝疯了,她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你哥哥的下落,去了青海。大概是十月份,你哥在下街出现了,有人看见他去找了强子,后来洪武就死了。外界传说你哥拿了一把双管猎枪,冲进洪武睡觉的房间,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开了枪,然后提着枪去找了唐向东,唐向东带他去投了案。你哥被判了死刑,上月十八号走的……越狱加杀人。我听小唐说,他走得很安详,一直望着天。”   我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心里有点儿空,摸着头皮笑:“真的啊,呵呵,他可真他妈的勇敢……”   王东瞪着我,一脸茫然:“宽哥你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手:“没什么意思,他是个英雄。他没有父母,没有老婆孩子,他太**英雄了。”   可智摸着我的手背,讪讪地说:“大宽你别这样,这都是预料当中的事情,就他那脾气。”   我抽了几口烟,哈哈一笑:“林宝宝呢?还疯着?”   可智说:“还疯着,经常去公墓看她爸爸和你妈……”脸一下子黄了,“不,不是,是看她的爸爸。”   “我妈怎么了?!”我忽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可智的领口,“你他妈的快告诉我,我妈到底怎么了?”可智扎煞着两条胳膊,连声嚷:“你撒手,你撒手……”站在门口的队长冲过来拉开了我:“冷静一点儿!你妈妈去世了。”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浑身冷汗,心就像猫抓一样难受。我把脑袋顶在墙面上,一下一下地碰:“妈,妈,你为什么不等我,我还有不到两年就回家了啊!妈——”可智和王东一起压在我的身上,他们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见,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躯壳。   回到监舍,我算了算,我哥死的那天正好是我过二十三岁生日的那一天,我觉得他把生命寄托在我的身上了。据说我妈得知我哥死了,什么话也没说,尸首拉回来的时候,她开始絮叨,从头到尾就是一句话:“我不该生你,我不该生你……”   蒯斌减刑释放已经两年多了,他来看过我一次,满面春风地说他已经响应国家号召成了光荣的个体户。   说到我妈,蒯斌遮遮掩掩地说,你妈那是把心里的不痛快都积攒到一起了,你哥的死不过是个引子。   我问,那几个糟蹋我嫂子的家伙呢?蒯斌说,全判刑了,暂时够不着他们,只能等天上打雷了。   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秋天来了,冬天也来了……这个冬天里,我被减了一年的刑期。   又一个春天来到的时候,我的刑期到了。   组里的伙计们笑话我,哈,大宽这劳改打得有点儿意思哎,人家三年两年地减,你才减了一年。   不是我不想多减,多不了啊,自从得知我妈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就一直打不起精神来干活儿,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站在监狱大门口,我呼吸着充满细微尘埃的空气,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刚脱壳的蝴蝶,就要振动翅膀飞进蓝天里了。   这一刻我已经平静了许多,心情就像昨天夜里我看见的那轮静静的满月。   监狱里那些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幻影似的在我的脑子里走来走去,烟一般飘渺。我想,监狱外的人或许是在天堂里享受每一天,或许是在操劳和怨恨中无聊地活着;有些人在欢笑,有些人在哭泣,怎样享受和怎样活下去这个沉重的概念已经渗透到了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我就像是突然窥破了生活的荒诞和无聊,于是,我在心里说:唉,近你妈。 正文 第七章 外面的世界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7 本章字数:3469 1989年初夏的下街变得让我不再熟悉,西边的所谓棚户区不见了,满眼都是建了一半的楼房和林立的塔吊。街道上,各色汽车炮弹般呼啸而过。白天,火车站北边的地下通道口有几个贼头贼脑的人,胳膊上搭着一两件用做幌子的衣服,见着路人就低声问,日本旧西服要吗?偶尔有西装革履的人走过,腋下夹着一只皮包,行色匆匆,看似曾经油亮过的头发上落满灰尘。更多的是一些衣衫褴褛,肩扛行李的民工,他们东张西望,一脸茫然。晚上,这些人便横七竖八地睡在下街两侧的马路牙子上,鼾声雷动。小黄楼下面的那排发廊里弥漫着暧昧的粉色灯光,门玻璃后面鬼魅般晃动着几个看不清眉眼的女人,她们在冲街边路过的人搔首弄姿,间或有萤火似的飞眼射出。一拨一拨的“小哥”手里提溜着褂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脯,歪嘴斜眼地晃过一个个明暗参差的路灯,纸片一般消失在幽暗之处……整个下街,散发出一种浮躁又怪异的意味。   东边马路沿上的大厕所已经没有了,变成了一片开阔地,到了晚上异常热闹,全是各色摊位。   对面的小黄楼两边广告林立,一个个搔首弄姿,像急于寻找嫖客的婊子。   广告牌下面绿色的射灯旁边,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在唱歌,拉屎的驴一般声嘶力竭: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哦,你这就跟我走,   哦,你这就跟我走!   我和王东坐在一个烤鱿鱼的摊子边闲聊,王东咬着一个鱿鱼爪冲唱歌的年轻人傻笑:“看见了吧,比咱们那时候还傻。”   我说:“这不叫傻,这叫时代潮流,咱们那时候没有这么过瘾的歌儿,唱都提不起情绪来。”   王东不以为然:“那时候的歌还不过瘾?你听我给你来一个!你要问我想什么呀,献身革命最风流,啦啦啦啦……”   我堵上了耳朵眼:“大哥你饶了我吧——咱们聊点儿别的!”   王东唱完最后一个“啦”,一甩头:“那就聊点儿别的。听说你在监狱的时候,去找过那几个糟蹋嫂子的杂碎?”   我说:“找过,揍了几个,没意思,全他妈鼻涕……哎,你除了刺激我,就不会说点儿别的了是吧?”   王东吐了一下舌头,说声“对不起”,问我:“听说家冠找过你?”   “找过,我回家以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说,“跟我装呢。你猜他说什么了?他说,宽哥啊,不是兄弟不去看你,我忙得是一点儿时间都没有啊。你说这不扯淡吗?我没怎么跟他罗嗦,让他走,见了他我就反胃。他非要给我一千块钱,我收了,不拿白不拿。他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他明白我在下街还有那么一点儿号召力,暂时不想惹弄我,机会一到他就好出手了。我打算好了,对这种人,不能直接跟他玩明的,得慢慢来……”“宽哥,我插你一句话,”王东吐了鱿鱼,在脚下一下一下地碾,“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样吗?别被他迷惑了。你还没出来的时候,他狂得像驴**插了鹰翅膀,他亲口跟棍子说,等张宽出来,我要一次性砸挺了他,不给他一点儿摇起来的机会。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你改变态度了?哈,郑奎跟他‘里鼓’(内讧)了!这小子的脑子再大也有失策的时候。他太拿自己当根葱了,把郑奎当成自己的小伙计。郑奎是那种人?郑奎……”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这事儿我知道,郑奎前几天找过我。”   王东吃了一惊:“他也找过你?”随即一摇头,“哈,都来不及了……”   我淡然一笑:“不是来不及了,他是真心想要弃暗投明。”   回来以后大约一个月的一天早晨,我正站在小黄楼对面看那扇曾经是杨波家的窗户,郑奎站在了我的身边。我纳闷地问他找我干什么?郑奎不说话,拉着我的手直摇晃,脸上明显泛着痛苦。我灵机一动,拉他进了一家小饭馆,什么也没问,先点了酒菜。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郑奎哭了,哭得很伤心,他说,他对不起我哥,以前他和家冠一起跟着我哥混,没给我哥出多少力,我哥就出事儿了,在我哥死的这个问题上,他有责任,他应该一直呆在我哥身边的。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了端倪,这小子跟家冠之间肯定发生了很大的矛盾。我不说话,看着他唠叨,后来他不哭了,从怀里拽出一把仿五四手枪递给我,说:“宽哥,你出来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这个你拿着。我曾经跟过一哥,一哥过去了,你就是我的新大哥。”我说,我不想混社会了,你还是跟着家冠吧。郑奎的眼里冒出一股凶光:“宽哥,别提他,那不是个人,我这辈子跟他势不两立!”   见我微笑着不说话,郑奎急了,开机关枪似的说:“当初一哥对我们那么好,没有吃的给吃的,没有穿的给穿的,没有钱了还给钱花,他自己都舍不得抽盒上档次点儿的烟。当初一哥要去剁了洪武,我跟家冠商量不让一哥去,我们想要偷偷去把事情办了。家冠说,一哥是一哥,咱们是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之前我跟家冠干的那些事情,全是这小子捣的鬼!他就是想利用这些事情惹毛了一哥,然后让一哥跟洪武火拼……宽哥,我说不下去了,我对不起一哥!可是当初我真的不知道家冠的用意啊。你跟一哥进去以后,我多少有些明白了,也劝过家冠别再折腾林……嫂子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是他不听,甚至说,你如果不愿意跟着我,你可以走。当时我玩野了心了,没考虑那么多,还跟他在一起。后来我帮他办了不少昧着良心的事情……最可气的是,去年他为了垄断红塔山烟的专卖权,让我带人打了好几个烟贩子,有一个被我砍掉了手。就在你快要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出事儿了,他让我去投案,我没听他的,出去躲了几天,这小子派人找到我,说我违反了‘家规’,让我自己剁一根指头去。不错,这个规矩是我们当初定的,可是我想不到他竟然会在我的身上使。我没听他的,他就派钱风他们到处抓我,扬言要砍我的手……宽哥,你说这样的人我跟着他干什么?在他的眼里,我连只苍蝇都不如!宽哥,我想好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要像六年前跟着一哥闯江湖那样跟着你,你就是当年的一哥!”   我怎么会是我哥哥?我比他有能力,我笑了:“大奎,你没觉得刚才这话说得很没意思?”   郑奎呸呸两声,脸红成了茄子:“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我不该在你的面前提一哥。”   我把枪给他揣进怀里,轻声说:“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别拿我当‘膘子’待,你二哥我不傻。”   郑奎急了,猛地把枪给我掖到了腰上:“宽哥,你是不是需要我剁一只手给你,你才肯相信我?”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别好枪,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最近你先不要找我,继续躲着,以后我会找你的。”   出了饭店,我没有停留,直接奔了广场,兰斜眼在广场摆摊卖服装。找到兰斜眼,我直截了当地问他知不知道家冠跟郑奎的事情?兰斜眼一惊一乍地说:“你的消息这么不灵通?那两个混蛋早就‘里鼓’啦!我跟大奎他哥哥是同学,这事儿刚出我就知道了……对了大宽,大奎是个不错的伙计,够实在,够魄力!你进去的那几年,他经常找我聊天,说起你哥来就抹眼泪,说他对不起你哥。得,明白了,这小子想要跟着你混。大宽,哥哥还是那句话,别出来混啦,时代不同了,那条路行不通啊。你看我,我跟金龙合伙弄了这么个摊子,多好?钱不少挣,脑子也不遭罪,关键是家里的人不跟着受折磨。”   兰斜眼跟金龙勾搭起来了我在监狱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心里非常别扭,又说不出什么来,摇摇手走了。   王东见我咬着牙笑得怪异,顺着我的目光把眼睛定在一个女人的大屁股上,舔一下嘴唇,一脸谗相。   我扳回他的脑袋,笑道:“我在笑老斜呢,下街没人了?苍蝇趴在驴**上,找了金龙这么个大头。”   王东嘬了一下牙花子:“我找过他,他说当初他被人折腾怕了,家冠不理他,干脆‘挂’了金龙。先攒着,一起来。”   我的心里依旧不爽:“蛤蟆不长毛,他就那么个品种。算了,他对我还算不错,拉倒吧。”   王东说声“也好,下街老哥哥嘛”,一甩头:“你说郑奎是不是在跟咱哥们儿玩邪的?”   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别把人想得那么坏,都这样,你还活的什么劲?”   王东一怔,扑哧笑了:“你以为我还像以前那么没脑子啊,化验化验你罢了。行,给小王八来个釜底抽薪先!” 正文 第八章 焦头烂额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7 本章字数:3739 这些天我的脑子非常乱,一考虑问题,我妈和我爷爷还有我哥哥的影子就在我的脑子里忽悠。   我想我妈,我想她在这样的季节里坐在门槛上织毛衣的样子,她一下子就不在那里了。   刚出狱的第三天,我带着来顺去了公墓。我妈的坟头就在我爷爷的旁边,比我爷爷的小,显得有些清冷。我让来顺在草丛中捉蚂蚱,给我妈磕了几个头,默默地烧纸。想到自己真的成了没娘的孩子,我的心空得像是被人一下子挖走了。抱着我妈的墓碑流了一阵眼泪,我又给爷爷的坟头压了几张烧纸,然后牵着来顺的手往回走。我的脚步飘忽得厉害,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想,我真是个杂碎,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不在场,我妈走的时候我也不在场……我哥哥走的时候我在不在场?我记不起来了,恍惚觉得我去送过他。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用青蛙蹬腿的姿势冲上了天,我在天上游泳,我看见地下我哥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一个荒凉的河滩,我哥哥冲着天空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枪响了,声音很小,蝗虫飞过似的。我从天上下来,抱着他的脑袋说,哥,你不像好汉的样子,你应该再唱上那么几句,比如手提钢刀,气冲霄汉什么的。我哥坐起来,顶着一头鲜血,冲开枪的人说,我弟弟说得对,刚才你们没按操作规程来,重新打,等我唱完了再打。我爷爷来了,我爷爷说,近你妈,打个屁呀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你的心里还有父母亲人吗?我哥哥呼啦一下不见了。   “来顺,告诉我,爸爸走了,你想他不?”我蹲下身子,摸着来顺的脸问。来顺不说话,茫然地盯着我看。这小子还在装哑巴呢。我爸爸早就跟我说了,来顺这小子很有意思,白天不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说,说的不是梦话,全是心里话。比如那天他说,我妈疯了,我爸爸没了,俩爸爸都没了,还有一个爸爸在监狱里没出来。听了我爸爸的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问来顺,你说的那个在监狱里的爸爸是不是我呀?要是的话,你就点点头。来顺的眼泪出来了,扑簌簌地掉,他点了头。   来顺快要十岁了,我有些奇怪,他的五官尽管没有一丝我哥的影子,可他的身板儿棒极了,跟我哥哥似的。他很有力气,可以扛着一只煤气罐从老戏台子那边的煤气站走到家,汗都不出。他的脑子也很灵便,我爸爸跟他下象棋,不是他的对手,有时候他还能让我爸爸一个炮。我爸说,因为一直没有给他报上户口,学校不让他去上学,我爸爸找过人,人家说,他的户口在农村,需要当事人去农村给他拉出来。可是林宝宝疯得一塌糊涂,怎么去拉?我爸去过几次,不行,人家需要“当事人”去,这事儿就耽搁下了。都是没钱闹得,我想,有钱了,我拿钱照你们的腮帮子一摔,办不?麻溜的也就办了。我打定了主义,过几天去找蒯斌,让他借我点儿钱,先把林宝宝送去“精神疾病控制中心”住下,然后去把来顺的户口解决了。   林宝宝也不是整天犯病,好的时候闷声不响地呆在我哥原来的那个房间不出来,犯病的时候就找不着她了,需要撒出人去到处找,找回来还得闹上一阵,砸盘子摔碗的。有时候我很烦,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现在她胖得像一头猪,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还曾经漂亮过。我爸爸说,没犯病之前,她能干着呢,白天去纸盒厂上班,晚上就在家洗洗涮涮,一刻也不闲着。有时候我爸爸让她休息休息,她说,我不能休息,一休息就想张毅,我害怕哪一天把自己折腾疯了,跟我妈一样。   现在她疯了,想我哥,经常把我当成我哥,晚上在那屋喊完了我哥的名字就踢我的门,让我陪她睡觉。我爸爸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大宽你干脆找个地方住去吧,不然她越发神经了。前几天我去找了福根,福根在模具厂有间宿舍,他不常在那里住,我就暂时住在那里了。住宿舍的工友们大都认识我,有时候还开玩笑说让我回来上班,厂里不能没有个捣蛋的。   在宿舍住了几天,我打听烂木头去了哪里?大家都笑,说,老烂这把算是“瞎呱唧”(完蛋)了,因为偷厂里的电机出去卖,被警察抓了,一审,事儿还不少呢。这小子是个夜行大盗,晚上溜门盗窃,判了一年半。我笑了,这小子可真有意思,以前还告戒我犯法的事情不能做呢。我问他们,王娇怎么也不“显相”了?那帮家伙笑得更厉害了,你问的是“笆篓”吧?殉夫了呗,老烂一走,她吃不住劲,辞职了,好象在大马路市场那边卖袜子呢。王娇也真够可怜的,跟了两个男人,没有一个“全活”的,洪武暴毙,烂木头坐牢……想起当年她曾经勾引我的事情,我就想笑,幸亏没上她的贼船,不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呢。我早就打好了谱儿,等我把一切事情都安顿好,就回来上班,总归这么多年没在社会上混,我需要先找个地方安稳下来,然后再考虑以后的事情。从我被逮捕的那天开始,模具厂就把我除名了,要想回来就得重新就业。我不打算那么办,那样太慢,我想玩一把“滚刀肉”,直接去找厂长,不行就赖在他家吃饭,不信我回不来。   那天,我去蒯斌饭店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蒯斌直笑:“你脑子进水了是吧?这年头还有死活要求上班的?”   我说:“暂时嘛,你以为我会上一辈子班?”   蒯斌说:“拉倒吧你就,这个时代瞬息万变,一旦你脱离了社会,想要再回来就难啦。”   我说:“上班不是社会?再说,我坐了六年牢,那不是脱离社会?不怕再脱离个年儿半载的了。”   蒯斌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大宽,别以为你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说穿了,你是害怕再走以前的老路,你想好好过日子了。在潍北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有这个毛病,什么事情思前想后的,没有个男人样儿。说实话,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可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得现实点儿啊兄弟。人生就跟上战场一样,比如咱们被敌人包围了,要是躲在后面能活下去,谁不想躲在后面?关键是活不下去啊,必须冲出去!怎么冲?玩命啊。真豁出去了才有希望冲出包围圈,才能活着。道理虽然大了点儿,可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你被金龙耍得像个‘膘子’,你家被家冠欺负得也不轻,难道你就这么忍了?就算你忍了,可是人家能跟你拉倒?金龙不算,就说家冠吧,他能让你过安稳了?嘁。”   这一通唠叨,把我弄得有些发晕,是啊,他说得很有道理……蒯斌去监狱接见我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还开玩笑说他是狗眼看人低。现在还真让他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我的潜意识里还真有好好上班,不搀和社会上的事情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很模糊,可毕竟存在。我的脸有点儿发烧,胡乱笑道:“不管怎么说,反正以后你得帮我,你是大款嘛。”   蒯斌现在尽管谈不上是什么大款,可是他在我们这一带也算是个有钱人了。他在大马路那边开了一个饭店,规模尽管不如洪武当年的那个大,可是比原来的宝宝餐厅要大好几倍。蒯斌说,刚开始的时候他不过是经营个早餐什么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一下子赚那么多钱,买卖冷不丁就大了。这话有点吹,我知道这小子也干一些不太正常的勾当,从他身边的那几个一看就是混江湖的家伙身上就一目了然。天顺没事儿老往蒯斌饭店出溜,见了我就念叨当初我不守信用,说走就走,也没给他留个给我接风的机会。我说,那是我说了算的事情吗?天顺混得不错,他说他现在跟着蝴蝶和金高在海天路市场那边卖海货,生意好得没治。蝴蝶现在几乎控制了他们那一带,整个一个“港上”老大的派头。孙朝阳和凤三全让他给压住了风头。我对天顺说,有机会你带我去拜访拜访蝴蝶,让他给我指一条光明大道。天顺笑着说,你还需要他给你指路?就凭你的身手和魄力,我看完全不在他之下。我说,可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啊,跟泡狗屎似的,需要有人帮忙。天顺指着蒯斌说,找蒯哥呀,现成的资源你不用。我趁机跟蒯斌提出来,我需要几千块钱把家里的事情办一下。蒯斌嘟嘟囔囔地从屋里拿了一沓钱出来,全是一百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大面额的票子呢。蒯斌说,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到时候记着还啊。   闲聊了一阵,蒯斌说:“你刚出来,不摸潮水,最好别随便上街,街上乱,学生游行呢。”   我说我知道,不管咱的事儿,咱不去凑这个热闹。   天顺在一旁插话说:“那帮家伙反腐败反官倒呢,前几天抓了不少人,都是烧汽车、砸商店的,咱可别乱了脑子。”   我笑道:“党和人民政府教育我这么多年,我还能连这个觉悟都没有?放心。”   从蒯斌饭店里出来,我竟然遇见了驴四儿,他正站在路边跟一个人说话,好象是在问路。对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屎黄色广告牌,上面写着“解放思想,全民一致奔小康”,那个“一”字横在驴四儿的头顶,就像当空砸下来的一根棍子。   我跨过马路,贴着广告牌,悄悄过去,从后面猛地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四儿,你还活着?”   驴四儿一回头,嘴巴当场扭成了棉裤腰:“宽……宽哥啊,我可找到你们啦!”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驴四儿哭了个一塌糊涂:“出来一年多啦!在家活不下去,村里不给我地,说我的户口吊销了,我来找蒯哥混口饭吃。”   我拧着他的耳朵返回了蒯斌的饭店,一脚蹬开了门:“老蒯,要饭的来啦!” 正文 第九章 来顺成了我儿子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7 本章字数:3689 下街的今天艳阳高照,街头行人如织,下街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繁华的都市。   我握着林宝宝的手走在路上。林宝宝很安静,大屁股一扭一扭地跟着我走,脸蛋红扑扑的,样子有些扭捏。   穿过人群,走到冠天酒店的门口,我指着门头对她说:“嫂子,你还记得以前这是什么地方吗?”   林宝宝用手指绞着一缕头发,头也不抬地说:“记得,我跟张毅一起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呢。”   我说:“张毅呢?我好多年没看见他了。”   林宝宝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我,脸色潮红:“你没见着他?你不是他弟弟张宽吗?糊弄我呢。”   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我真的好几年没见着他了,听说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嗯,他走了,”林宝宝被我拽得踉跄几步,突然哭了,“他丢下我们母子两个,一个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是个混帐呢。当初我们俩下乡的时候,他糊弄我说一回城他就把我接到家里住,可是我想尽办法回来了,他不要我。后来他要我了,可是又走了……他到底去了哪里呢?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他又响应毛主席号召了吧?大宽,你这是要送我去哪里?去见张毅?我不去,他老是欺负我,他说我是个破鞋,他说来顺是个‘私孩子’,他说他不会跟我结婚的……这个混帐玩意儿啊。下乡的时候,他跟我在麦地里睡觉,那时候地里有好多虫子,把我的屁股咬了好几个大包,他不管,他说,真好玩儿……大宽,咱们回家,我要打扮起来,我要打扮成新娘子,跟你结婚,我不跟他玩儿了,他不是个好人……”突然甩开我的手,拧一把鼻涕捏在脚后跟上,“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神经病院。”   一辆黄色的面包车停在前面的路口,那是家冠的车。昨天晚上他去我家找过我,好象是因为郑奎的事情,刚提到郑奎的名字,我就把话岔开了,我说我要回模具厂上班,以后不搀和街面上的事情了,接着就开始打哈哈,说他这些年发达了,成了下街的大人物。家冠看出来我是在跟他玩太极,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顺着我的话说,宽哥这个想法也不错啊,江湖险恶,不玩也好。说着,摘下墨镜,摸着那只瘪眼大发感慨:“看见了吧?玩不好这就是下场。知道我这只眼是怎么没的吗?妈的,说起来就窝囊……”我说,这事儿我知道。家冠一扒拉头发:“还有,看见这条大口子了吗?缝了十八针!”   家冠说,我刚被警察抓了的那阵,他正跟郑奎商量着立自己的“棍儿”,下街没有对手,洪武完蛋了,“街里”那边暂时还够不着,就想到了大马路那边。那一带有个叫梁水的,在大马路市场收保护费,他们想要控制那个市场,就必须先过了梁水这一关。梁水不是好惹的,于是两帮人就火拼起来了。梁水瘸了一条腿,“沉”了,家冠被人用砍刀削去了一块头皮,目的达到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妈的,”家冠摔了墨镜,“全怪郑奎!他没把事情办利索,办利索了还用我亲自去?”   我明白了,这两个家伙的矛盾应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笑笑说:“就是就是,当老大的不能随便出手,手下的兄弟办事儿得利索啊,不然养他们干什么?”   家冠说:“可不是咋的?郑奎吃我的喝我的,最后弄得我灰头土脸像个‘迷汉’。”   这小子可真够扯淡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开疆拓土的皇帝,拿自己的兄弟当大将了。我不想跟他谈郑奎的事情,随口说,在上班之前我想把家安顿好,这样就没有心事了,好好上自己的班。家冠不知听谁说我要送林宝宝去住院,摸着我的手说:“宽哥,你有头脑,应该这样啊。我有车,明天就送一嫂去住院。”这样也好,省得路上林宝宝胡闹,我答应了他。家冠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半天的话:“宽哥,我在一哥身上做的事情是有原因的,他死了,他自己的心里最清楚。”扯淡,无论我哥哥做过什么,他的死和林宝宝的疯,还有我妈的去世都跟你有关系,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个小王八的。   家冠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冲我招手,我点了点头,用力搂着林宝宝向车那边走:“嫂子别怕,咱们不是去神经病院,是去看我哥,真的,不骗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惦记着他。我找到他了,这就带你去见他。”林宝宝挣扎了几下,一抬头看见了家冠,眼里闪出一丝惊恐,哇呀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我冲家冠喊了一声“过来帮忙”,一把将她摁在了地上。家冠冲过来,嘴里嘟囔着“嫂子别怕”,半抱半扛地把林宝宝弄进了车里。几年不见,这小子长了力气,体格也健壮了不少,像个真正的青年了,我这才意识到,家冠真的不小了,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我跟上车,想要把林宝宝控制起来,可是她已经不再挣扎了,乖得像只病猫。我坐到她的旁边,柔和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嫂子,你放心,我哥很快就去找你,我跟他打了招呼的。”   林宝宝木呆呆地扫我一眼,慢慢把头转向了车窗,车窗外面是一片灿烂的阳光。   一辆宣传车擦过,大喇叭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我嘟囔一声“废话”,舒口气,拍拍家冠的肩膀,一歪头:“开车。”   路上,不断有游行队伍稀稀拉拉地走过,里面很少有学生,估计全是些闲得蛋疼的无业游民,口号喊得有气无力,有些强弩之末的意思。我想,别闹了哥们儿,退回几年去,不抓你们进去吃“二两半”才怪。精神疾病控制中心在郊区的一座大山后面,很僻静。因为我提前办好了手续,没费多少时间,林宝宝就被安排下了。临走的时候,我塞给照顾她的医生一沓钱,嘱咐他好好对待林宝宝,我还会不时来感谢他的,然后默默地抱了抱林宝宝,转身就走。林宝宝在后面凄厉地喊了一声:“大宽,好好对待来顺,你是他爸爸!”我没敢回头,撒腿冲到车边,一头扎了进去,车门将我的胳膊蹭去了很大的一块皮。   在车上,家冠不停地跟我絮叨他当年对我哥的好处。说到扎卡跟我哥叫板,他修理扎卡的时候,家冠闷闷地说:“说实在的,当初一哥是个什么档次?他根本就不能跟那个‘迷汉’平起平坐,出头干事儿的人是谁?还不是我王家冠?可是我得到了什么?一哥照样呵斥我,跟对待一个三孙子似的。”我望着他嘴巴前面那些被阳光照得五颜六色的唾沫星子,恶心得直想呕吐,这是个什么人嘛……说到我哥跟洪武的冲突,家冠喷得嘴唇都要掉下来了:“我为了点儿什么?洪武跟我无冤无仇!我还不是为了一哥?可一哥是怎么对待我的?他踢了我一脚,说我多管闲事……唉,没法说了,这世道好人做不得了。”   “家冠,别说了,我理解你。”我说,说完我真的呕了一口,直接吐在了脚下。操你妈的,什么玩意儿?别以为老子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你做的那些事情,老子清楚着呢。见我吐在他的车上,家冠哼了一声,抓起一块抹布丢在我的脚下,想让我擦又没说出口,蔫蔫地别了一下脑袋。这小子还算有数,我笑了,你对我还有所顾忌就好,我跟你装,先迷惑着你,等机会成熟,看我不拿你的脑袋当球踢。老子这几年劳改不是白打的,老子“抻头”大着呢,你先表演,拉幕的是我!   车刚驶进下街,我就愣住了,来顺扎煞着胳膊站在路口,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开过来的面包车。   家冠回了一下头:“宽哥,是来顺,停车?”   我点点头,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一把抱起来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顺挣扎下来,倒退几步,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爸爸……”   爸爸?这小子开口说话了,这小子喊我爸爸!   我单腿跪下,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脸:“顺子,顺子,再喊我一声,再喊我一声爸爸。”   来顺的一只手穿过我的胳膊,在我的后脑勺上来回地摸:“爸爸,爸爸,爸爸……”   我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鼻涕都淌出来了,感觉在我面前站着的这个孩子真的就是我自己的儿子。   来顺把我的脑袋抱到他的胸前,用力一箍,撒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鸡蛋,拿过我的手,轻轻拍在里面:“爸爸,你没吃早饭,我和爷爷都吃过了,我怕凉了,一直在这里等你。”“爸爸吃过了,爸爸吃过了,”我重新搂过他,用自己的脸一下一下地蹭他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脸,“儿子,刚才我送你妈去了一个亲戚家,她要在那边住很长时间,她说,来顺乖,不会想他的,家里有爷爷和爸爸,来顺该上学了,来顺懂事儿了……”我说不下去了,抱起他上了面包车:“家冠,送我去大海池子。”   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的心情无比开阔,我用两条胳膊抱着来顺,就像抱着自己的心。这孩子太可怜了……打从我从监狱出来,就常常看见他站在街上,转动脑袋看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儿,木头一样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曾经站在远处观察过他,他经常会在一个地方站上一天,站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歇息一会儿,捶捶腿,揉揉脚,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继续看。下街的人流与车辆渐渐稀少,那条灰色的大路渐渐被夜色吞没。 正文 第十章 金龙的嘴脸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7 本章字数:2678 这些天,我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来顺的户口,去中化小学给他报了名,到月底就可以上学了。   我用剩下的钱帮王东支起了一个水果摊子,就在淑芬以前的那个理发店的旁边。   淑芬不见了,问王东,王东不说话,憋得小脸通红,估计他知道淑芬的下落,不想提她,我不问了。   前几天我去找了模具厂的李厂长,对他说我想回来上班。李厂长很为难,说这个厂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想要回来就得重新就业,可是今年厂里没有招工的打算,让我另想办法。我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晚上,我去了他家……三天以后我上班了,还在那个车间抬铁水,不过是换了搭档,福根不抬铁水了,成了我师傅。那个宿舍自然也就成了我的,我把它收拾得就像一个家,窗明几净。不知什么原因,同事们不让我出力干活儿,几乎把我供起来了,我的任务就是喝茶,陪他们聊天。   问起上次就业的时候那个请我喝酒的老青年的下落,福根对我说,那位大哥抓起来了,因为他六月份跟在一帮学生后面游行,把一辆公交车推倒,点了,被警察抓了,封了个别号:暴徒,判了十多年,罪名近似反革命。我笑了,活该啊这是,人家学生反官倒反腐败,你跟着瞎搀和什么?刚回来的时候我找过金龙,没找到,后来才知道这家伙也是个“暴徒”,抓在看守所受审呢。我以为他的结局会跟我们厂那个老青年一样,谁知道前天他回来了,一回来就跟兰斜眼吹牛,说他是个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政府是不会错抓人的。兰斜眼赶来告诉我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跟王东商量着怎样“加工”家冠,一听金龙回来了,我的心一阵畅快,打发兰斜眼走了,点着王东的胸口笑:“哥们儿,金爷下山了,咱哥儿俩有事儿干了。”   王东兴奋得脸都黄了,一个劲地别裤腰:“赶紧给他放电,赶紧给他放电,操他先人的,憋死我了。”   我说:“咱们最好先别去找他,看他的表现,这叫后发制人。”   王东直摇头:“后发制人?他已经先发制了咱们,咱们还后发个**,直接砸挺他拉倒!”   我说:“听我的,他现在就是猫爪子下面的老鼠,咱们必须‘抻’起来玩他。”   在这之前我已经了解了金龙的底细。他从劳教所出来以后,先是回了洪武那边,一直没在街面上露头,跟蒸发了似的。后来他带着他姐姐出现在下街,姐弟俩在广场摆了一个服装摊位,卖女人衣裳。过了一阵,他姐姐不见了,据说是嫁人了,嫁到南方去了,嫁的是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一个小老板。转过一年来,他撤了摊位,带着几个以前跟过他的兄弟跟了家冠,有时候在街面上横冲直撞,有时候聚在冠天酒店喝酒。他带的那帮兄弟里没有一个长脑子的,全是“小蚂蚁”,棍子那样的在他们里面就算是个猛人了。这几个兄弟很快就不听他的“嚷嚷”了,全听家冠的。没有多长时间,家冠就当着他那些兄弟的面揍了他一顿,让他卷铺盖走人。他在外面流浪了一阵,又重新在广场支了一个服装摊子,这次是跟兰斜眼合伙,干了两年,生意还算不错,只是经常跟兰斜眼“打唧唧”(争吵),估计是“分赃不均”的缘故。我估计他一旦知道我出来,一定会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跟我表演。我对王东说,这事儿你先别管,好好经营着你的水果铺子,有事儿我会找你的,就回厂里住下了,静观其变。如果顺利的话,他后面的路我已经给他设计好了,他是我案板上的肉,想吃,我就割他。   过了没几天,金龙找我来了,那天上午我正在车间跟福根他们喝茶闲聊。   福根一见金龙,忽地站了起来,一拉我:“龙哥来了。”   我早就看见他了,故意装糊涂:“龙哥?哪个龙哥?名字这么猛,香港黑社会的?”   金龙站在车间门口的那抹阳光里,直竖竖的像一根棍子:“宽,宽哥,我来了。”   “呦!金爷,”我装做刚刚认出他来的样子,动作夸张地冲他招了招手,“赶紧过来,赶紧过来,想死我了金爷。”金龙皱一下眉头,磨磨蹭蹭地晃了过来:“宽哥,别这么称呼……那什么,我刚知道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看你。刚才在路上遇见王东了,他告诉我你在这里上班,不然我先去看看老爷子。”“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忍住恶心,指了指旁边的一只凳子,“坐下说话。”福根他们似乎看出了什么,悄悄离开了。金龙坐下,战战兢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从桌子角推给了我:“宽哥,我知道你刚出来需要这玩意儿,没多,三千。我也不富裕,刚出来呢。”见我收起钱,他长吁了一口气,“宽哥,啥也不说了,你回来就好,金龙还想跟着你干。”我笑笑说:“我不混社会了,你没看见我在上班吗?”金龙瞄我一眼,貌似随意地说:“不玩儿了也好,没意思,现在全民下海,还是干自己的实惠……宽哥别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不管上班还是做生意,有事儿干着就好。”我给他倒了一杯水,笑道:“你来找我,不会是专门来给我上政治课的吧?”   “哪敢?”金龙将眉头撇成了八字,脸一红,“我是跟你道歉来了。”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对,我对不起你,”金龙的眼圈有些发红,“那年我一时冲动,告了洪武,然后就被警察扣了……”   “扣了你,你就把我出卖啦,”我摸着脖子哈哈大笑,“你就想告诉我这个是不是?”   “我没出卖过你,”金龙的脸上闪出一丝恐惧,“是他们问我的,我受不住,就说了。在这之前,王东……”   “金龙,你还是没打谱好好活,”我收起了笑容,“好了,继续说下去我就不想让你活了。”   “宽哥,我错了……”金龙撒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下来,彻底放弃了辩解,“我该死。”   “知道错了就好,”我用一根指头点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什么也不要跟我解释,我全都知道了。听着,以后尽量不要在我的面前晃荡,我还想多活几年……”缓一口气,笑了,“如果你的经济条件还说得过去的话,就再拿几个钱出来,算是你对我的补偿,以后我发展好了会还你的。如果困难就算了,我不会赖着你的,以后应该怎样做,你自己清楚。”   金龙垂一下头,猛地抬了起来:“宽哥,谢谢你还拿我当兄弟对待!看我的吧,以后就是赴汤蹈火……”   我摇了摇手:“这些话我已经听烦了,你先回去吧,想你了我会找你的。”   金龙摸着膝盖站了起来:“宽哥,那我就先走。麻烦你劝劝王东……我怕他冲动。”   我一脚踢飞了他坐过的凳子:“害怕就给我离开下街!” 正文 第十一章 家冠被警察抓了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7 本章字数:2887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天一来,下街就冷清了,街上的民工少了,估计都回家忙秋收去了。街道两旁原先密密麻麻的塔吊少了很多,现在,稀稀拉拉的塔吊后面赫然是一幢幢高楼。秋天过得很快,当那些身背行李,一脸茫然的民工重新游荡在下街的时候,秋后的蚂蚱们也没有几天的蹦达时间了,这些蚂蚱里就包括家冠。得知家冠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正跟王东坐在他的水果摊上为金龙和家冠到底谁才是首要敌人,争得面红耳赤。我说,金龙当年出卖了咱们不假,可是他应该有值得原谅的地方,一是他被洪武逼急了,二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小人,不先“摘巴”出自己来,那就不是他了,再说,当初咱们办的那件事情属于犯罪,那事儿早晚得出。王东说,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我最好的几年都在里面浪费了,他必须给我赎罪。   “这事儿咱们不是商量过了吗?”我说,“他必须赎罪,这是肯定的了,可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打他,应该压制着他,让他乖乖地给咱们当孙子。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加工’小王八,他才是咱们的死对头。你想,咱们出事儿以后,他在外面都做了什么?我哥为什么死了?我嫂子为什么疯了?我妈为什么……”我说不下去了,一脚蹬翻了王东,“你给我记着,如果你还拿我当兄弟对待,就完全听我的!我不想在收拾小王八的时候,横空再出别的差错!”王东爬起来,悻悻地嘟囔:“一哥的死跟他有关系,林宝宝的疯那是因为洪武,你妈……”“可是根源在哪里?”我又一次蹬翻了他,“好好想想!”   王东躺在一堆苹果上面,懒洋洋地说:“反正我想先让金龙尝点儿苦头,不然对不起那几年的大好青春。”   我想了想,开口说:“对待金龙应该用软刀子,有时候挨刀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看不见的刀子一点一点地割。”   王东琢磨了半天,坐起来摸着头皮看我:“怎么割?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我说:“我也没有什么主意,反正暂时不要动他,先玩家冠,在这期间别出差错就好。”   王东一拳一拳地砸一个西瓜:“他霸占了我的‘马子’,他害我坐了四年牢,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我丢给他一根烟,正色道:“别惦记着他霸占你‘马子’那事儿了,我打听过了,咱们一进监狱,淑芬就走了,后来她找过金龙,金龙顾不上她了,住在一起没几天,她就又不见了……算了,其实她去了哪里你是知道的。操,这事儿真好玩儿啊,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我不管你的心里还有没有淑芬,我建议你还是别找她了,那是一只标准的破鞋,穿了容易崴脚。这些天你这样,好好给我掌握着家冠的动向,然后想办法拉他那边的几个兄弟过来,让他们成为咱们的‘奸细’,因为这小子太狂妄了,身边的兄弟肯定有对他有看法的,这样的兄弟好拉……你知道吗?现在郑奎彻底成了我的人,我用金龙的钱已经帮他打点了他的那些‘罗烂’事情,他很快就可以在下街出现了。我想这样,让他和你这个摊子,然后你们就控制广场那些卖服装的,收他们的保护费。郑奎说过,家冠不在那边活动,那是一个盲区。其实很简单,砸几个不听话的,然后在里面捣乱,让他们干不下去,保护费的事情直接就成了……具体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郑奎懂,你跟着他就可以了。”   “我跟着他?你脑子连电了吧,”王东瞪大了眼睛,“我一个大哥级别的,跟着一个孩子?亏你想得出来。”   “他不是孩子,你也不是大哥,”我说,“郑奎二十三了,他这些年混得不错,论‘级别’,他比我还高。”   “灭自己的志气长别人的威风……”   “我说过了,郑奎不是别人,是咱们自己的兄弟。以后学着用点儿脑子,不用脑子,一辈子当小哥。”   “那好,我先听你的,”王东横了一下脖子,“砸沉了家冠,就砸金龙,我可先把话放在这里。”   “放心,”我笑了,“他跟你有夺妻之恨,你不砸他对不起自己的**。”   王东刚笑了两声,脸就搭拉下来了,一指兔子一般往这边跑的兰斜眼:“这个混蛋又来干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咱哥们儿跟金龙‘不卯’,还整天跟他呆在一起……操你妈,斜眼子!爬过来给老子学两声狗叫!”兰斜眼不理他,呼哧坐在了我旁边的马扎上:“出事儿了出事儿啦!家冠被警察抓起来了……”我一激灵:“为什么?”兰斜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也是刚听说的,他被几个警察揪着头发摁进了警车……别打我,我好好说。是这样,我听一个小伙计说,前几天他派钱风去把一个开电子游戏厅的伙计给砍了,机器全砸了……你不知道,他跟人家孙朝阳学呢,控制了咱们这一带所有的电子游戏厅,那些老板都给他交管理费,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许干这个行业,谁再开店就砸谁的店。那个伙计不听‘嚷嚷’,开了,家冠就让钱风去通知他,让他关门。开始他关了,后来不知道是谁给他撑腰,他又开了,钱风就又去了,砸了店,砍了人,警察就开始抓钱风,家冠正准备找人‘活动’,就被抓了。你不知道,钱风这小子可真够义气的,家冠前脚被抓,他后脚就回了酒店,先是自己用刀把左手的小指头剁掉一节,然后去了派出所,在门口嚷嚷没有家冠什么事儿……”   说这些话的时候,兰斜眼的脸黄得气死橘子,狠狠地抓着脚下的一个西瓜,就像梅超风在练九阴白骨爪。   王东嘿嘿笑着在抛几只苹果:“这下子利索了吧?白分析了啊,还是先‘加工’咱们金爷吧。”   我的脑子忽然有些空,这么快家冠就完蛋了?这还有什么意思?   兰斜眼还在喋喋不休:“大宽我插个嘴说点儿别的啊。是这样,我跟金龙合伙做买卖不假,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你想,那几年咱们下街是个什么情况?一哥不在,你不在,我所有能用得上的兄弟都不在。家冠在,可是我想做点儿小买卖不受人欺负,能去找他吗?那时候除了家冠,也就是金龙在街面上还有点儿‘煞威’,这小子对我还算客气,我就去找他了,正好他也有找个人合伙的意思……算了,你明白就好。我知道你想收拾家冠,这正是一个机会,你可以趁这个时候……”   “关!”我陡然光火,一苹果砸在兰斜眼的脑袋上,“你的嘴里又含上驴**了是不是?”   “又恼了?”兰斜眼委屈得直眨巴眼,“我好心好意地过来跟你说说,你看你这个脾气,跟一哥一样。”   “找抽是吧?”我一把掀了他的马扎子,“滚远一点儿!”   兰斜眼忿忿地别一下脑袋,起身就走,裤兜里吐鲁吐鲁拽出一条白色的横幅,那上面写着:要想摇起来,就穿金美来。我笑了,还他妈金美来呢……这小子够下作的,找了几个庄户妞儿在家给他加工衬衫,缝上一个胡诌的商标冒充香港货。   脑子乱,我坐不住了,抱起一个西瓜往家走。墙上的一行标语搞晕了我的头——“专治吉巴”。我不由自主地站下了。哈,还有这个行当?也许是治疗性病的吧。我断定这个写广告的人有文盲嫌疑,有错别字啊,吉巴应该写为**。不过我还是纳闷,治**,这个大夫也太粗鄙了吧?快到家门口了,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人家是治结巴的,左边的偏旁掉了漆。 正文 第十二章 顿开茅塞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8 本章字数:3406 我爸爸不在车队开车了,因为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劲,队上让他在锅炉房给烧锅炉的师傅打下手,清理炉渣什么的。他干得很没意思,经常找个理由回家歇息几天。那些日子正好来顺上学,我爸爸就每天去接送他。开始的时候来顺很高兴,拽着我爸的胳膊飞跑。后来他就不让我爸去他们学校了,说同学们会笑话他,因为他在他们那个班年龄最大,比他小好几岁的同学都不需要大人接送。我爸爸就不去了,显得很空虚,整天站在院子里望天,一站就是大半天。我劝他回车队上班,他说,我当了一辈子司机,临到老了给一个烧锅炉的打下手,掉价儿,你爷爷当年拉洋车,新社会来了他就成了天一汽车行的职工,我接替他开上了车,现在是车队的司机,可我不是伺候司机的锅炉工。我知道我劝不了他,就随他去了,我想,这样也好,我爸爸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等我有钱了,我让他过上老太爷的生活,我爷爷和我妈活着的时候我没尽孝,我要在我爸爸身上找补回来。我爸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直接找了车队领导,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在家闲起来了。   冬天在不经意的时候来了。不久前下街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下街两边马路牙子的石缝里镶着没有融化的积雪,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我站在小黄楼的对面看那扇已经换成铝合金的窗户,想象着多年以前杨波从窗户里探出头冲我招手时的样子,心里一片茫然,她到底去了哪里?街上的风又冷又硬,屋里的热气使那扇紧闭着的窗户上的玻璃白茫茫一片。   我曾经打听过杨波的邻居,问他们杨波家搬去了哪里,可是没有人知道。   我去了法院,有人说杨庭长调了,调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   我不死心,我总是有这个预感,早晚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把她抱到我的床上,跟她拼命地搞“江湖义气”。   送走林宝宝的当天我就搬回家住去了,还在我自己的那个房间。来顺住在他妈从前住的那间,他不喜欢跟他爷爷住在一起,说他爷爷到了晚上总是唉声叹气,吵得他睡不着觉。有一次我问他,你爷爷叹气的时候都念叨了些什么?来顺说,什么都念叨,有时候念叨他爹,有时候念叨奶奶,有时候念叨张毅爸爸,有时候还唱歌,唱“党中央指引着前进方向,革命的烈焰势不可挡”,我都会唱了,有时候爷爷还背诵毛主席语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们的革命要有不领错路和一定成功的把握,不可不注意团结我们真正的朋友……”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太对了,在朋友与敌人这个问题上,我一定得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现在我的朋友不少,我已经初步掌握了打垮敌人的基本条件。   那些天经常有社会上的朋友去厂里看我,大部分都劝我辞职干自己的,我心中有数,一笑了之。   麻三有一次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开个做厨具的铺子,我说:“我什么都不会,你养着我?”   麻三期期艾艾地说,他想在大马路那边开铺子,那边有不少家这样的铺子,竞争很厉害,他怕别人去捣乱。   这是想拿我当枪使唤呢,我摸着他的狗头说:“你一个破铁匠铺,能雇得起我这样的豪华型保镖吗?”   麻三灰溜溜地走了。后来王东埋怨我不给老邻居面子,大小也应该过去帮他支撑几天。   我说,宁当鸡头,不做牛尾这话你知道不?何况他的出发点不正,拿我当什么人了?   蒯斌经常把我请到他的饭店里陪他喝酒,说不了几句话就劝我辞职干自己的,他说,你在监狱的时候不是见过“独眼儿”钢子吗?当初你还不重视他,可是你看人家现在,人家一出来就在社会上闯荡,现在开了好几家买卖了。你再看看人家蝴蝶,底子基本跟你差不多,现在多牛?人家控制了他们那一带的市场,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我说,你是光看见贼吃没看见贼挨打啊,我不相信他过的是没有忧虑的生活。天顺在旁边插话说,大宽你还别不相信,现在我就跟着他干,风光极了,没人敢欺负,连凤三和孙朝阳见了蝴蝶都低三下四的。我决定抽时间去找一下蝴蝶,看看他到底是怎么玩的,我心底里实在是想让自己风光起来,为了自己的下半生,为了我对爸爸的承诺,为了我哥哥丢下的两个人,也为了打击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谈起我哥哥,蒯斌说,一哥真是可惜啊,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冲动,现在也好看了。   我不愿意提我哥,打岔说:“他们那个时代的人都那样,不光是他。”   蒯斌说:“不一定吧,当年跟着他的那个叫魏三的就比他有‘抻头’,人家保住了命。”   魏三我在监狱的时候跟他在一起呆过,对这个人的德行很是不屑,他很“迷汉”,我哥当初怎么就结交了这么一个人?   我说:“魏三很扯淡,是他挖了钢子的眼,后来还把事情往我哥哥的身上推。”   蒯斌骂了一声操:“一哥坏事就坏在他们身上了……我听说那个叫强子的也死了,有人怀疑是蝴蝶干的。”   强子死了我知道,天顺早就跟我说了,他说那不是蝴蝶干的,强子死的时候,蝴蝶被人用刀捅了,在住院,有可能是孙朝阳干的,那时候强子给孙朝阳当保镖,孙朝阳想要陷害蝴蝶。他们里面的事情很乱,我没去打听,只是感觉强子死得很可惜,多么威猛的一条汉子啊。那天我喝多了,后来蒯斌给我打电话说,我哭了,一会儿哭我妈,一会儿哭我哥,驴四儿劝我别哭,我打了他,说他一个**犯知道个屁。蒯斌说,人家驴四儿不是**犯,在监狱的时候他那是装“怪逼”呢,糟蹋自己,好让别人都瞧不起他,别人拿他当了怪逼,不重视了,也就可以少挨些折腾,其实这小子的脑瓜灵活着呢。驴四儿现在跟着蒯斌干,在饭店打杂,很听话,从来不计较待遇。“以后你发展好了,我把驴四儿让给你,”蒯斌说,“我这边用不上这么个人,如果你去开辟市场,身边需要这么一个哈巴狗类型的人。”我答应了他,确实,我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前几天我去找了蝴蝶,一起喝酒的时候,蝴蝶把金高也喊了去,大家喝得很痛快。   天顺说得一点儿不错,蝴蝶现在确实是“港上”大哥级的人物了,说话都带着不可一世的感觉。   说到我的现状,蝴蝶说:“我听说你们那边要新建一个市场,多好的机会啊,我就是依靠市场打的天下。”   金高告诉我,他们刚出监狱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全靠两只拳头。先是打跑了一个欺行霸市的老混子,从老混子的手里接过他的鱼摊儿,他们就是从这个摊子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外扩张,现在控制了整个市场,连周边的冷库都占了。   “这年头上班真的没什么意思,”蝴蝶说,“辛苦大半辈子,最后是个什么结局都不知道,还是先弄钱为好。”   “上班稳妥啊,”我说,“铁饭碗呢。”   “哈,”蝴蝶笑了,“大宽你的思想还是没跟上形势呢,我建议你好好学习一下三中全会文件。”   “以后就没有什么铁饭碗啦,”金高插话说,“三中全会的精神思想就是砸碎铁饭碗,人人都过小康生活。”   “咱们这路人上班能有好?”蝴蝶摇着头说,“谁拿咱们当正常人对待?还是面对现实吧兄弟。”   “我也学你,卖鱼去?”我笑道。   “别小看了卖鱼!”蝴蝶激动起来,“我还不是吹,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重视卖鱼,可是现在……算了,跟你说多了你也消化不了。大宽,我帮你指条路吧。我打听过了,你们那个市场是个农贸市场,肯定要设一个海货市,你可以先在那儿设一个摊子,然后发展势力,让那些鱼贩子全听你的……这个我不用教你吧?然后就开始立自己的‘棍儿’,谁不听话就别在那里混!最后控制那些鱼贩子,贩来的鱼必须卖给你,价格他们说了还不算!最终控制你们那边的码头,所有的海货必须经过你的手,然后你再投资建一个冷库,暂时没钱可以承包国营或者集体的,现在有这方面的政策,别人承包没门儿!玩这个需要有点儿脑子,你行,我早就看出来了。说实话,也就是看你这个兄弟不错我才这样的,不然我还想亲自去你们那边呢。”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已经泛出了这样的影象:小黄楼对面的大空地成了一个偌大的市场,人山人海,我坐在一个最大的鱼摊边指挥王东和郑奎带领一帮兄弟潮水般涌来涌去……告别蝴蝶,我打定了主意,开辟下街市场! 正文 第十三章 占据市场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8 本章字数:6119 那些天我一直在做着辞职的准备,我想办一个停薪留职,我担心一旦政策变了,我又成了无业游民。王东和郑奎的生意做得不错,水果摊撤了,凑钱在广场租了一个门面,卖服装,偷偷地也倒腾些日本旧西服卖。原来,卖日本旧西服很有赚头,他们从福建石狮那边成麻袋地托运过来那些据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西服,简单洗一下熨一下,一倒手就是上百块。   郑奎有一次大发感慨,操他娘,原来赚钱这么容易啊,可想而知当年我给小王八赚了多少钱啊,我狗屁没捞着一点儿,他竟然想要我的指头!我说,他现在进去了,你的指头他没要成,把钱风的指头要去了。郑奎想笑,没笑成,蜷成了刺猬,老钱那是个标准的“膘子”啊,他还真拿当年我定下的规矩办了,其实他那是害怕小王八呢,他以为自己不砍指头,那根指头也保不住,其实他那是太高看小王八了,宽哥一出来,小王八算个蛋!我说,你的意思是钱风缺脑子,他应该一看事情不好,直接来投奔我?郑奎说,他没有那个脑子,还跟小王八装义气人呢,其实他们里面的“道道儿”我最清楚,一盘散沙!   家冠判了八年,罪名是敲诈勒索。这很好啊,我想,等你这个小王八从劳改队出来,就等着我收拾你吧。金龙不知道我要辞职的消息,我听兰斜眼说,前几天他还在外面放风,说,张老二完蛋了,跟个“迷汉”似的上着班,一哥死了,家冠就是下街的老大,除了家冠就是他,现在家冠进去了,他就是下街第一名。这话让我十分不爽,更加快了辞职的速度。   下街农贸市场开始动工了,小黄楼对面的大空地一片繁忙,不几天,三道带棚子的长廊就立在那里了。   我终于办好了停薪留职手续,一个月往厂里交三十块钱,什么时候愿意回来上班,就回来。   告别工友们的时候,工友们都哭了,有的是真心留恋,有的是乐哭的,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我冷不丁揍他们几拳了。   我去街道报了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提出来要在市场摆个卖鱼的摊子,街道领导很支持,异口同声地说,张宽一出面,咱们下街的居民都有便宜海货吃了。我找到市场管理所的人,要了一个最好的摊位,那个摊位在最东头,靠近小黄楼,左边有一个十几平方米的仓库。我死皮赖脸地把那个仓库也要了下来,每月给管理所交五块钱。这很划算,我可以把这个仓库当成自己的办公室,因为我要跟兄弟们商量事情,总不能站在一堆臭鱼烂虾的旁边吧。我在库房的墙壁上刷了一行大红标语“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还请人在这行标语的上方画了一个关老爷骑马提刀的像,背后是一座金灿灿的元宝山。我让几个兄弟把里面粉刷了,又把家里的破沙发拉来了,然后找可智帮我做了一张办公桌。郑奎的爸爸在邮电局上班,没费多少力气,我就在库房里装了一部电话,很气派,那时候有部电话比现在有辆别克轿车还牛,我彻底武装起来了。   新市场有了,广场那边的小商小贩就聚拢到这边来了。郑奎和王东早已按捺不住,把门面租给了一个卖馄饨的,剩下的服装一次性处理给了兰斜眼,直接带着钱过来了。兰斜眼从广场撤了摊子,原以为他会来这里继续干,谁知道他竟然走了,据说是去了济南。金龙带着他的那帮兄弟来了,就在海货市临近的那条棚子,我这边正对着他的摊位。这小子很精神,一支下摊子就过来跟我装哥们儿,两条胳膊被他挥得像跳新疆舞:“宽哥,你终于想通啦!当初我是怎么对你说的?要干就干个体户!你还是得听我的吧?”这话把王东惹得汗毛直竖,不是我攥着他的胳膊,金龙的那只好耳朵也要被他一拳砸掉了。   那些天,我忽然很想念我妈。我想起小的时候,一个跟我爷爷一起拉过洋车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被造反派给打死了,我爷爷说了一句“旧社会还有个法院什么的呢”,被喊到街道上挨了打。回来的时候,我妈给我爷爷洗脸,洗完脸就坐到了门槛上,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胡同,看着风将土卷过去,看着对面灰蒙蒙的墙壁,念叨说:“爹你以后说话注意着点儿,一大家子人都受你连累呢。吃大食堂的时候你胡咧咧,一家人跟着你担惊受怕,忍饿的时候你偷挖人家的草根……”说着,我妈就掉了眼泪,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举起手去擦眼睛。我爷爷说,近你妈,说话又不犯法,能把我怎么着,老子世代贫农。然后我爷爷就蹲在院墙的阴影里哭了,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先是用手心擦去脸颊的泪水,再用手指去抹眼角的泪水。   这个冬天我很忙碌,生意也出奇地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蒯斌饭店里的海货全部从我这里拿,赊帐,还不还无所谓,我欠他的太多了。   蒯斌帮了我不少忙,比如有不摸潮水的来市场装大头,一般不用我出面,一个电话,蒯斌那边来人,一瞪眼完事儿。   我觉得老蒯这家伙挺神秘的,尽管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很多人一听他的名字就犯脑血栓,浑身哆嗦。   驴四儿跟了我,他果然是个哈巴狗类型的人,有些不好出面的事情,全由他来干,他干得很漂亮。   一年以后,我基本控制了整个市场的海货市,就跟蝴蝶帮我设计的一样,市场上所有的海货都是我提供的。我通过蝴蝶的关系,承包了大海池子那边的一个冷库,让郑奎带着几个兄弟在那边管理着,我和王东在这边管理着几个海货摊位,生意几乎可以用蒸蒸日上来形容。金龙确实有经商的潜质,没用多长时间就“退摊进市”了,把靠近他原来摊位的一个仓库承包下来做了门市,旁边的几个摊子也成了他的。闲散下来,我就开始琢磨金龙,我不想让他就这么舒坦地在我的眼前晃悠。   那天我指挥大家批发完一车杂鱼,让一个兄弟用摩托车带着我去看林宝宝。要过年了,我准备顺便送点儿海货给照顾林宝宝的几个大夫。见了林宝宝,我吃了一惊,她似乎好彻底了,说话跟几年前一个样,头脑相当清晰。我问她想不想孩子,她说,有你这么个好爸爸照顾,我想什么?你不是以前的大宽了,你是咱家的顶梁柱呢。我问她,过年的时候回不回家,要是回家的话,我给你办理出院手续。林宝宝说,我不想回家,一回家就想起了你哥,我准备再住些日子,等来年开春再回家。我答应了她,让她安心养病,该接她走的时候我来接她走。给几个大夫送了鱼,我出了医院,眼泪莫名地就流了出来。   一个大夫追出来问我,你嫂子是不是有个不是你哥的儿子?我说,是啊。大夫说,她一提起自己的儿子就流泪,说你哥是个好人,拿他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对待,还说她对不起孩子,她不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注定是个遭罪的命。我说,大夫你也别拿她的话当回事儿,她的脑子有毛病呢。走在路上,我想,林宝宝的话没错,来顺是个苦命的孩子。   木着脑袋刚走近市场,驴四儿就跑过来了,一脸怒气:“宽哥,金龙装大头!”   我问:“怎么回事儿?”   驴四儿说:“东哥和你都没在这里,有个人来买虾,他便宜卖给人家了,我质问他,他还要揍我!”   好啊,这小子终于主动请战了,我一下子被气笑了:“王东呢?”   驴四儿一指金龙的摊子:“找他去了!东哥也是个‘臭哈依’,跟他说话客气着呢。”   王东会跟他客气?我笑着拉驴四儿进了库房:“一会儿你就看戏吧。完事儿你们忙,我去看看蒯哥。”   坐下,我刚要给蒯斌打个电话,王东推着一脸惶恐的金龙进来了:“哈,龙哥不想过日子了,给你下战书来了。”   金龙的脸色像松花蛋,倚住门框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宽哥,你找我?”   我把身子靠到沙发上,冷冷地说:“金龙,你对卖海货很在行是吗?”   金龙的眼睛像是突然被激光打了一下,一下子变得没有了方向,在眼眶里忽悠了几圈,像空中掉下来的一口痰糊在眼眶里面,嘴唇也剧烈地哆嗦起来:“宽,宽哥,我错了,原谅我,千万别生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拿自己不当外人。”   “金龙,自己扇自己俩嘴巴子。”王东递给驴四儿一根烟,“先给咱龙哥点上烟,让他悠着点儿扇。”   “金龙,”我说,“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自己要清楚,不要以为没个裤头兜着你就可以飞上天。听王东的,扇。”   “宽哥,”金龙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嗓音也变了,拍瘪的烟盒似的,“真扇?”   “真扇。”我的脸上挂了霜。   金龙没有去接驴四儿递上去的烟,直接开始用巴掌扇自己的脸,啪,啪,啪,一下比一下响。   我把烟头弹到他的脸上,闷声说:“以后有点儿数,别把手伸那么长。”   金龙鼓着腮帮子连连哈腰:“宽哥放心,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看那架势,王东要动手,我瞪他一眼,冲金龙挥了挥手:“你走吧,教育你是为你好,别往心里去。”   金龙紧着屁股走到门口,拧一把鼻涕抹到了门框子上:“宽哥,以后我改,你多少给点儿面子。”   我说声“面子不是给的,要自己闯”,抓起电话刚要给蒯斌拨,电话铃响了,蒯斌在里面大声嚷嚷:“哥们儿,好事儿来了啊!我一个兄弟在邮电局上班,弄了几个便宜的BB机,你要不要?要的话我送你一个。什么是BB机?呵,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有人想找你的话,用电话打你的号码,你就知道了,随时可以回电话,就像个唤狗的哨子……方便着呢,要不要?”   “要,你有的东西我就得有,”我笑笑,说,“这么厉害?以前光在电视上见过。”   “这还叫厉害?前几天我去了趟广州,人家那里有钱的大老板都拿大哥大呢。”   “大哥大?那怎么拿,走到哪儿都背着他大哥呀?”   “老外,”蒯斌在那头沙沙地笑,“就是随身带着的电话,朝鲜战场上美国大兵用过那玩意儿。”   “别闹了,背着个报话机到处晃啊?那不成乌龟了嘛。”我以为他是在吹牛,胡乱笑道。   “你完蛋了,没见过大世面。不大,跟块砖头差不多大小。”   “真的?照这么说,那可是个好玩意儿,咱们这边没有吗?”   “不多,反正我看见家冠是用上啦,没进去之前,整天擎在手里装董存瑞。”   “那咱们也得有!”我很恼火,凭什么让小王八压我一头?   “太贵了……”蒯斌是个过日子的人,讪笑道,“先弄个BB机装备着,等他出来再跟那小子比阔。”   放下电话,我让驴四儿去蒯斌那里拿BB机,顺便给他捎了点海货。驴四儿走到门口,回头问,BB机?怎么起了个流氓名字?是不是“撸管儿”用的?我说就是,你让蒯哥当场教教你怎么用,回来以后你再教我们,争取让咱们海货市的兄弟都学会了,将来成立一个撸管儿专业大队,走到哪里都能听见“BB,BB”的声音,绝对有派。驴四儿摸着头皮出去了:“不能吧?那不乱套了?”我刚坐下点了一根烟,兰斜眼拿着一瓶茅台酒进来了:“大宽,几个月没见着你了,想我吗?”   “想,你把我想得浑身肚子疼,”我站起来给他让了个座,“眼儿哥,听说这些日子你在外地发展?”   “唉,没办法,”兰斜眼用手在眼前拂了一下,“咱们这边狼多肉少,不出去混怎么办?”   “听说你跟金龙分家了?”我随口问道。   “分家了,暂时还没分利索呢,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他把以前的帐掰扯掰扯。”   “就是,合伙的买卖不长久,还是自己单挑的好。见着金龙了吗?”   “见着了,在外面喝闷酒呢,一个人,愁眉苦脸跟死了爹似的……怎么,刚才你揍他了?”   “那叫揍?”我给兰斜眼倒了一杯茶,笑道,“那叫‘帮助’,不帮助永远长不大。”   兰斜眼讪讪地把酒打开,抓起杯子倒了两杯,把我那一杯往我的跟前一推:“先喝点儿。”   我用一张报纸盖住那杯酒,摇摇头说:“我不谗酒。你有事儿吗?有事说事儿。”   兰斜眼一口把自己的酒干了,抹抹嘴道:“我真是个窝囊废……唉,我遇到麻烦了。”   “遇到麻烦找金龙呀,”我淡然一笑,“金爷神通广大,什么事儿他办不了?”   “他?呵,”兰斜眼笑得很是无奈,“他比我强不了多少,有那心没那力量。”   “发生了什么?”我不开玩笑了,正色道,“白的,黑的?”   “黑的,”兰斜眼又倒了一杯酒,边用鼻子嗅边说,“济南那边有个叫马六的,整天挤兑我,当年我跟金龙在那里开店的时候,他就去骚扰过我们,金龙托人找了凤三,凤三认识马六,以前跟他一起打过劳改。我们一起喝了一场酒,他也挺给面子的,再也没找我的茬儿。年初,他又开始了,说我的店抢了他的生意,要么滚蛋,要么适当让点儿利润给他。我再去找凤三的时候,凤三不管了,他说,在外面闯荡要学会自己修行,我不能总罩着你吧?最后,我接受了马六的条件,按月给他上供,强龙不压地头蛇嘛。安稳了几个月,这不又开始了?前几天他把我的店砸了,让我滚蛋,我也想好了,滚就滚吧,可我回去收拾铺子的时候,他竟然把我的货全搬走了,还不让我报案,扬言报案的话不但货没有,人头还得落地……”   “这么猛?”我打个哈哈道,“眼儿哥,你不是‘强龙’吗?惹不起咱躲得起,回来吧,回来我伺候着你。”   “大宽,你也不用跟我绕弯子了,你哥我懂,”兰斜眼讪讪地把酒喝了,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要多少钱?”   “兰哥,不是我跟你计较钱的事儿,你知道的,这趟‘差’不好出……”   “还在跟哥哥绕,”兰斜眼一撇嘴,啪地拍在桌子上一沓钱,“三千,够不够?”   我拿起钱,刷刷地掰着:“我要是说不够,你又好说我犯小人了。按说,就凭咱俩这关系我白帮你都可以,我张宽不是那种惟利是图的人,江湖义气在我的脑子里永远占据着第一位,正因为这个,我得对我手下的兄弟负责不是?要知道,济南不是咱的地盘,去了那里人生地不熟,你敢担保一点儿麻烦不出?万一伤了人怎么办?住院,打官司,进监狱,甚至养活家口……处处都需要钱,当然,真干的时候弟兄们会小心的,可万一呢?我强调的是万一啊。说实话,真不够。这样吧兰哥,你不是跟家冠也认识吗?你拿这三千块钱去监狱找他,让他安排……呵,不高兴了,要不你还是去找凤三吧。”   兰斜眼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打闪似的变幻:“大宽……宽弟,你到底想要多少?”   看着他戏剧效果很强的脸,脑子里全是他去监狱接见我的情景,我的心一软,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呢?”   兰斜眼瞪了我一阵,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万。”   我把钱在桌子上整齐地码好,轻轻给他装回了口袋:“拿回去吧,这事儿我帮你。”   兰斜眼的眼睛一下子瞪成了牛眼:“开玩笑?!”   我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不开玩笑,真的。” 正文 第十四章 实施报复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8 本章字数:7858 在潍北劳改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叫老疙瘩的济南人,关系还不错。刚出来那阵闲散,我去爬泰山的时候在他家住过几天,顺便跟他吹了吹我的势力,惹得老疙瘩直嚷嚷要来这里跟我混。我敷衍他说等我彻底“飞”起来,就在济南开家海鲜酒楼,让他当老板,来我这儿没意思,我还想把势力扩展到济南呢。老疙瘩信以为真,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飞没飞起来,我说还没呢,飞起来我会找你的。这小子说,干脆你派几个猛人到济南帮我“飞”得了,我等不及了。想到这里,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他单位的号码,不一会儿老疙瘩就接了电话,没等我开口,直接咋呼上了:“哥们儿,飞起来没?我要吃不上饭啦。”   我胡乱跟他开了一阵玩笑,话锋一转:“你认不认识你们那边一个叫马六的混子?”   老疙瘩似乎很吃惊:“怎么你跟他还有来往?快,帮我引见一下,我想跟着他混。”   我问候了他母亲一声,笑道:“我也想跟着他混呢,这个人怎么样?”   老疙瘩这才反应过来,语气有些沮丧:“原来你不认识他呀。要说他吧,还真是个人物,在我们这里算是个混得不错的伙计,就是有点儿‘涨包’(自我感觉良好),没有他瞧得上的人,不过人还不错,没听说他还欺负过别人……”   他还没欺负别人呀?你小子也太孤陋寡闻了,他刚刚欺负了我的朋友呢。   我学着他的口音说:“拔腚(滚蛋)!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老疙瘩很委屈:“那不是你让我说的嘛,我了解你,没事儿你是不会随便打听一个人的。”   “这样,这几天你别出门,我这就派一个兄弟过去找你。”我不想跟他罗嗦了。   “别惹事儿啊,我怕一不小心得罪了马六,他跟我不算完呢,我胆小。”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呵,完事儿以后给你票子。”   刚放下电话,外面就传来一阵吵嚷声,好象有人跟驴四儿在争论什么,驴四儿说宽哥发情了,托人给他买了一个撸管机,这东西好玩儿,用电话一招呼它,它就叫唤,“BB,BB,BB”,比个真女人还会“拿情”。对方嚷得声音更大,操,你“迷汉”了吧?这叫传呼机,又叫拷机,我看见过这东西,玩派的人都在腰上挂着这玩意儿呢。驴四儿说,烤鸡?还他妈烤鸭呢,蒯哥说,这就是撸管机,发了情的光棍都用这个将就着……我忍不住笑了,一把拉开门:“四儿,学会怎么用了吗?”   坐在沙发上,驴四儿侧身躺下,把那个黑糊糊的玩意儿别在腰上,神情庄严地冲我一点头:“宽哥拿电话,拨这个号码,127……”我忍住笑,拨了那个号码。驴四儿紧着嗓子嘿嘿起来,管用管用,快来看啊,它动起来了,它动起来了,好嘛,簌簌的,舒服啊。我也感觉很奇怪,敢情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那玩意儿在驴四儿的腰上不停地颤动,像是随时都能跳起来。我点了一根烟坐在驴四儿对面看他享受。坐在对面的王东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过去把BB机给驴四儿放到裤裆上:“四儿,刚才位置不对,应该放在这里。”我意会,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直到把驴四儿的裤裆拨得支起一个小帐篷,方才罢手。   驴四儿坐起来,扫了我和王东一眼:“都被我玩儿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逗你们玩罢了。”   驴四儿把BB机握在手上,推个按钮说:“宽哥你再打一遍试试。”   果然,这玩意儿开始叫床,BB,BB,BB,很温柔。   我把BB机挂到腰上,冲旁边挥了挥手:“都忙去吧,干好了每人配一个。”   突然感觉有些无聊。我关紧房门,坐到办公桌后面,用大衣把自己埋起来,脑子里开始盘算济南的事情。按说我不应该接这单“生意”,自己的事儿都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可我不能不接,兰斜眼家跟我家是世交,他还去监狱看过我好几次,无论他做过什么“糟烂”事儿,我都应该原谅他。我稳稳神,拨通了冷藏厂的电话。是魏奎接的电话,挂了电话就过来了。   跟魏奎交代了一下,我叮嘱他,抓到马六以后就押他去烟台我的一个朋友那里,尽量别动他,通知我,我去见他。   魏奎从抽屉里找出我的枪,压满子弹,记了老疙瘩的电话,说声“有数”,开门走了。   我又给老疙瘩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有人马上会去找他,然后拨了蒯斌的电话,我想去他那里吃点儿好的。   今天的阳光真好,几乎是一条一条从天上直射下来的,人走在这样的阳光下仿佛通身都透着明。几年没接触社会,人们的变化还真不少,以前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满大街走着的都是一些灰蓝色的动物,现在变了。男人有的穿皮甲克,有的穿各式呢料大衣,有的穿花花绿绿的面包服;女的就更夸张了,穿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大冷天穿裙子的,肉色的丝袜常常让我怀疑她们是在光着大腿亮膘;零星还有穿貂皮大衣的,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来了个时髦的黑瞎子。走在路上,我无聊地想,匆匆穿过的人流都在忙碌什么呢?扑向斑斓的阳光?扑向热腾腾的食物?张着大嘴想要咬断对方的脖子?有那么一刻,我突然觉得,满大街行走着的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和披着狼皮的羊,他们在伪装,为了更惬意地活着。   这当口魏奎应该上火车了吧?我满足地笑了,幸亏他被我网罗在了身边,要不这种事情我去哪儿找这么合适的人选?魏奎一跟了我,带来好几个威猛汉子,全听魏奎的,跟我自己的兄弟一样。他除了脾气暴躁点儿,算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这“活儿”交给他我很放心,只要他安全地把马六“请”到烟台,这一仗就算很漂亮地结束了,我不相信马六是个不要命的人。   蒯斌饭店的入口处是一个嘈杂的杂货市,人们大声嚷嚷着讨价还价,不时有一两声叫骂冲破油腻的空气,钻向天外。仔细听听,这些叫骂很有意思,男人一律地想要跟对方的长辈女性勾搭成奸,挺急切;女人似乎没有这个爱好,她们偏爱同性的生殖器官,嗓音夸张地加以描述其大小老嫩,以及松紧程度,间或还歌颂一下它在传宗接代方面的功劳。我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被一个同样类型的女人追得如同狗撵兔子,那女人边追边抱怨对方母亲的那东西烂,好象她亲眼见过。   站住看了一阵,我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骂成那样,成何体统?换成我,我一定拉她去公安局,告她个诽谤罪。那位膀大腰圆的朋友好象很有涵养,女人追得急了,他就学刘易斯百米冲刺,追得慢了他就学乌龟爬,时不时还回头笑笑,破鞋你来呀,我就拿你的袜子了,你能怎么着?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伙很面熟,他是谁呢?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他,潜意识当中,我觉得我跟这个人还曾经相当熟悉……我扒拉开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直直地盯着他看,一个名字直在我的嗓子眼里咕噜,可就是喊不出来他叫什么来,急得冷汗几乎冒出来了。他叫什么来着?魏三!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魏三正绕着一根电线杆子逗引那女的,破鞋你来呀,你敢过来,我就直接把你摁在这里当众**你。   那女人好象累了,摸出一根烟,叉着腰,满嘴喷白沫:“好女不跟男斗,等着吧小子,早晚警察会来抓你的。”   魏三倚着电线杆子,悠然摸出一根烟在手背上创:“老子不怕警察,老子要是不把你折腾‘膘’了就不算好汉!妈的有你这样做买卖的嘛,许你卖就不许爷们儿卖吗?爷们儿还不信这个邪了,天天搅你的摊儿!怎么了?你再来呀婊子。”   这小子怎么混成这样了?以前他可是跟我哥不相上下的汉子,劳改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呆过半年多,他应该也算是个有脑子的主儿啊。旁边看热闹的人似乎很不满足,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微笑散开了。满嘴喷白沫的女人作势又要追上去,魏三转身就跑,我忍不住喊了一声:“三哥!”魏三嚓地止住了脚步,满目狐疑地往我这边看,他似乎也没认出我是谁来。   “端相什么端相?”我冲他走了两步,“好好看看,别连公母认不出来。”   “呦,大宽兄弟!”魏三终于认出我来了,咚咚地跑过来,一把推了我个趔趄,“还真的是你?”   “大兄弟,替我管教管教他,”女人脱下靴子递给我,“抽他两下。”   “王姐,”魏三攥着那个女人的手,口气很是无奈,“咱们就别折腾了,让我兄弟笑话。”   我这才认出来,原来这个女人竟然是王娇!怕她认出我来,上来黏糊,我连忙转过脸去不看她了。   王娇好象一点儿也没有认出我来的意思,一个劲地嘟囔魏三他母亲的裤腰带松得像鼻涕。   魏三拉了我一把,一脸尴尬:“你说这算什么事儿?我……唉,我他妈的命真苦啊。”   王娇嘟囔一声“命苦不能怨父母”,吐一口唾沫,悻悻地穿上靴子,把手冲魏三一伸:“把袜子还给我。”   魏三吐鲁吐鲁从腰里扯出一串袜子,一把塞到王娇的手里:“走吧走吧,你这个大笆篓。”   王娇拽过袜子,老鼠似的窜回了自己的摊子:“别抢,别抢,都有份儿!一块钱一双啦——”   “怎么了这是?”我冲王娇努了努嘴,“你怎么跟她凑到一起来了?那不是烂木头的马子嘛。”   “刚认识刚认识。烂木头进去了,她也辞职了……人挺好,就是太顾自己了,抢我生意。”   “呵呵,女人你得让着她点儿……三哥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年多啦,”魏三的表情跟狗啃过的地瓜似的,“没办法,先这么养活着自己吧。”   “不错,我刚出来的时候还闲着没事儿干呢。”   “我哪能跟你比?”魏三好象知道我的一些情况,一脸羡慕,“你机会把握得好啊。”   我不想跟他罗嗦,拉着他往蒯斌饭店的方向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   魏三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源源酒店?那不是蒯斌开的嘛,我不去。”   我问:“为什么?”   魏三叹了一口气:“不为什么,哥们儿混得不好,没脸见人。”   我拉他继续走:“你以为他刚回来的时候比你混得好?别怕,他现在脾气好着呢,跟个弥勒佛似的。”   魏三磨蹭了几步,好象下了很大的决心:“去就去!你们可得帮我想个吃饭的路子啊。”   我拖着魏三走进饭店,绕过一帮吃饭的,直接进了蒯斌睡觉的房间:“蒯斌,起床,出工啦!”   蒯斌忽地爬了起来,惺忪着眼睛嘟囔:“出工?几点了?”   我拉开窗帘,笑道:“还几点了呢,快到下午啦,再不起床扣你的分。”   蒯斌好象还处在幻觉当中,用一只手档住透进来的阳光,傻忽忽地看我,似乎在问,你不是后来换了劳改队吗,怎么会来招呼我出工?当了司法干部这是?魏三看看我再看看蒯斌,一拍大腿笑弯了腰:“哈哈,俩膘子,怀念劳改队了这是。”   蒯斌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回过味来,冲魏三傻笑道:“怎么是你呀,你不是跟张毅同案进去了吗?”   魏三笑得很不自然,把搭在床头的衣服扔给蒯斌,一撇嘴:“出来了。兄弟投靠蒯哥来了,嘿。”   蒯斌边穿衣服边嘟囔:“你投靠我,我投靠谁?怎么,你挖了人家钢子的眼,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魏三的脸一红:“那事儿早就过去了,政府不是给他报仇了嘛。没等他找我,我就去找过他了,事情说开就没事儿了。”   蒯斌哼唧道:“你是一点儿都不傻呀……当今社会就你这种人活得舒坦。”   魏三说声“人人都有难念的经”,还想唠叨,蒯斌皱着眉头摆摆手,把脸转向了我:“你们先喝着,我洗把脸去。”   老蒯这是讨厌魏三呢……魏三拿着菜谱在吧台上点菜,我就在这边琢磨上了,一个想法逐渐成熟。   喝了几口酒,我就喝不下去了,直反胃,不是提前的几个包子顶着,我早就做“罐头”去了。魏三好象八辈子没喝过酒似的,一会儿就把自己灌成了“膘子”,捶胸顿足,一个劲地怀念当年他在社会上的勇猛,甚至把自己想象成了所向无敌的赵子龙。我没阻拦他,鼓励他继续抒情,我要激发他的野性,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赵子龙,我想当刘备。当他甩着一根筷子,把这根筷子当成宝剑,杀得连空气都不敢流通的时候,王东来了,我听见他在外面跟天顺说话。天顺说,王东你犯神经病了是不?这么不够档次?领着一个金龙都开除了的膘子,来这里找酒喝?王东说,这你就不懂了,君子要礼贤下士,棍子落魄了,我收留他,只要他对我好,我拿他当爹供着都可以,是不是棍子?棍子的声音很谦卑,别“刺挠”我了东哥,宽哥呢?   魏三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给自己设计的战场里,嗖嗖地舞动“宝剑”,嘴里咿呀乱叫。   我出门冲棍子点了点头,转头对王东说:“魏三在里面喝酒,你去陪他一会儿。”   王东不认识魏三,眉头一皱:“魏三?”   我说就是几年前跟我哥哥一起犯事儿的那个伙计,我正调“口子”让他当咱们的枪使呢。   王东不解:“什么意思?”   我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说:“我哥第一次出事儿就怨他,他挖了钢子的眼……这事儿以后再说。去吧。”   王东摇着脑袋,满腹狐疑地进了单间。   棍子穿一身细格子灰西装,冷不丁一看,像一只罩在网里的山羊。我冲他点点头,转头对天顺说,以后别拿咱棍子兄弟开玩笑,将来咱棍子兄弟发达了,说不定咱们都得跟着他混饭吃呢。天顺摸摸棍子光秃秃的脑壳,干笑两声,不屑地冲我摇头:“他来找你?我还以为王东要请他吃饭呢。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请魏三又是请棍子的,你在开村民大会?”   我没理他,推门进了单间。刚坐稳,棍子就放了声,哭得像个死了儿子的寡妇:“宽哥啊,没想到我棍子现在混得这么惨,鞍前马后地伺候了金龙这么多年,到头来我就像一只破鞋被他给扔了啊,这不叫推完了磨杀驴吃还叫什么?你不知道,这次我回来找他,想跟着他干,他不要我了。没有我他能有今天吗?我瞎了眼啊……宽哥,很多年之前我就想跟着你干,都是金龙这小子不让,他说你……”我让他唧歪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手抓起一块抹布丢在他的脸上:“擦把脸。”   “宽哥,我能不哭吗?”棍子看也没看抹布,直接把脸抹成了唱戏的,“别的不说,就说我这次教养吧,不是为了他,我能去掀人摊子,烧人仓库嘛,还不都是为了帮他把威信搞上去嘛。我进去了,他楞是没去看我一次!好歹熬出来,回来想跟着他继续干,你猜他说什么?棍子,你的底子已经坏了,你还是走吧,别让大家埋怨我。连一分钱都没给我,就这么让我滚蛋了……”棍子悲伤地将下巴上的一根胡子拽下来,拿在手里仔细地捻着,“宽哥,我说这些,你可能要笑话我了,不就是想跟着我干嘛,罗嗦这么多有啥意思?宽哥,如果你这么想,你还真错了,我压根就没打这个谱,从他哪儿走了,我就不打算再回去了,我要干自己的,谁都不靠。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说金龙这个杂碎背后捣鼓的那些事儿,让你防备着他点儿。”   我故意不接他的话茬儿,把脸朝向窗外,看蹲在电线上的两只麻雀谈恋爱。   棍子见我没有反应,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几天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你怎么不说话?”   我转回头,冲他干笑两声:“我不是在听你说吗?继续。”   棍子像是被噎了一下,脸又黄了:“金龙想把你挤出市场,他当老大。”   我笑了笑:“什么老大?管理所才是老大呢,还有别的事儿吗?”   棍子似乎不相信我不关心这事儿,一愣神:“宽哥,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在乎?”   “在乎,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去打死他吧?”   “他也没想打死你呀,这不他想跟你玩脑子嘛……他见过家冠。”   “是吗?他什么时候见过家冠?”我一愣。   “我估计这事儿他不可能告诉你,”棍子舔舔嘴唇,情绪开始激动,“我没教养之前,有一次金龙喝大了,对兰斜眼说,那天在我家,听家冠的意思是想折腾张宽,实在不行咱们跟他联手,戳弄着让家冠跟张宽火拼,咱们给他来个乱中取胜。”   棍子的牙齿上粘着一片翠绿的韭菜叶,一说话一挪位置,我想笑,又忍住了。   棍子不知道我因为什么表情变得如此古怪,眼睛里直往外冒问号。   我板着脸,故作震惊地问他:“金龙怎么能这样?简直胡闹嘛……后来呢?”   “后来?”棍子把一根指头戳在太阳穴上,拧螺丝那样猛钻,“后来,后来金龙就到处找家冠,好象没找着,反正我进去之前他是没找着……这小子黑着呢,有一次我听他亲口说,他要把老斜从他的生意里挤出去,凭什么让老斜分红?”   我不想听他们之间的事情,打断他道:“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了?”   棍子终于拧完了螺丝,舒口气说:“就这些了,编瞎话我不敢。”   一只苍蝇在棍子的脑袋上转着圈儿飞。我很佩服这只苍蝇,尽管它飞得很慢,如同在空气中行走,但它的确是在活着。我相信,只要它平安地度过这个严冬,来年它将会更加勇猛地冲刺在灿烂的阳光里。棍子好象觉察到自己的头顶上有东西在飞,抬手扑拉了两下,那只苍蝇慢慢腾腾地穿过他的指缝,贴到了墙上。棍子转头看见那是一只苍蝇,走过去,一巴掌将它拍扁了,歉疚地扫我一眼,用手去抠苍蝇血,我制止了他,仔细地用一幅画把它挡住了,仿佛是在掩盖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我想,如果谁想要伤害我,我会像拍这只苍蝇一样,让他死得干干脆脆,不留一点儿痕迹,不管是谁。   打开酒柜,我拿出一瓶意丝林,倒了两杯,递给棍子一杯,慢条斯理地说:“棍子,你是我的好兄弟,你也是一个很仗义的人,无非是当初跟错了人。这样吧,我帮你投资个摊子,自己救自己,不求人。你还是回市场,钱我帮你出,挣了就还我,赔了证明你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自己想办法去吧。别摇头,不是让你去卖鱼,还干你的老本行,怎么样?”   棍子明显是在跟我玩太极,眼睛贼亮,脸还在不动声色:“这样不好吧宽哥。”   不跟他罗嗦了,我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就这么着吧,你先回家,明天去市场找我。”   哈,金龙,你“徒弟”是我的人了,我要亲眼看着你的人回来折腾你。   看着棍子的背影,我嘿嘿地笑,笑得连我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我答应先借给魏三两千块钱,让他和王娇一起去市场卖袜子。魏三说了一些感激话,趴在墙角的一个柜子上写借条,我在心里忍不住地冷笑。我觉得人生就像一根猴皮筋,拉起来可以很长,一撒手弹回来,就跟从前一模一样,如同现在的魏三和多年以前的我。窗外的阳光懒洋洋的,似乎是被人拖着照进来的。阳光照不到我这边,照着魏三的那张猿人脸,照着他头顶上的一挂蜘蛛网。一只透明的蜘蛛在布满灰尘的蛛网上来回走动,它好象是在细心地经营自己那张貌似强大的网。   魏三写完了借条,颠过来急吼吼地喝了一杯酒:“我得走了,赶紧找王娇报喜去。”   我没拦他,叮嘱他别乱花钱,让他明天去找我,摇摇手让他走了。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9 _9_ ._ c_ o _m 正文 第十五章 乱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9 本章字数:4848 两天以后,我帮魏三和棍子办好了执照。魏三的地脚非常好,就在服装市的入口处,进出服装市都得从他的摊位旁经过。魏三提前就把货物备好了,接到我的通知,直接就支起了摊子。王娇也来了,她似乎知道是我帮了魏三,一见我就咧着大嘴上来拉我,多好啊多好啊,原来是我弟弟重出江湖了啊。见我没怎么搭理她,知趣地忙自己的去了。她好象成了魏三的雇工,刚在台子上摆上货,就咧着男人般的嗓子开始了叫卖——南来的北往的,美国的香港的,都来看,都来瞧了啊,国际最新流行款式,美国总统,日本天皇,法国领事都抢破头了啊,一块钱一双啦……喊声响彻云霄。棍子的服装摊靠近金龙的门市,他把以前跟着他的几个伙计收拢过来了,冲着金龙门头的方向,明目张胆地高声喧哗。金龙倚在他的店门口,直皱眉头。   我的摊子到了晚上就闲散了,没事儿就溜达到魏三的摊子前跟他闲聊。说起我哥,魏三大发感慨:“唉,一哥那可真是一条汉子!当初我跟他一起在农村下乡,有一次一个‘屎蛋’去林宝宝那个村摸林宝宝的屁股,你哥知道了,扛着一根镢柄就去了。没多,三棍子叫了娘。后来‘屎蛋’那个知青点的‘屎蛋’们开着拖拉机来了,刀枪剑戟那个阵势啊。你哥也不拉人,单枪匹马,迎着他们就上去了。那场混战啊。最后你哥缝了几针,那帮孙子留下三个断胳膊瘸腿的全溜了。哈,狭路相逢勇者胜啊。不过一哥就粗心这一手不好,林宝宝那时候野,他没看住她。知青点上有个姓邱的军代表,那时候……”   见我拿眼瞪他,魏三捋了一把脸:“呵,这事儿不能提。哎,咱侄子还好吧?”   我说,挺好,喊我哥爸爸呢,我哥没了,他管我叫爸爸,真**幸福。   魏三啧啧地咂嘴巴:“幸福幸福,真他妈的幸福。一不小心赚了个大儿子,眼馋啊我。”   我说:“那时候唐向东也跟你们在一起吧,我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魏三哧了一下鼻子:“不好使,那时候咱们是阶级敌人,人家秉公办事儿。”   我笑了:“三哥是个明白人。现在咱哥儿俩是阶级兄弟,你可得关照着我点儿。”   “那还真是没的说,”魏三矜持地抬了抬下巴,“一哥走了,我就是你大哥,在监狱的时候我不是对你说了嘛,跟着我,没错的……”脸色一红,“哎,大宽,我怎么觉得这话有些别扭?现在谁是谁的大哥?”一摸头皮,“咳,我这是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大宽,不说别的,就凭你这么拉巴我,魏三我铺下身子当地种,非报答你不可。对了,嫂子呢?我听说你把嫂子送神经病院去了?别介呀,让她来,来我摊子,我照顾着她。我还不信了,她再能闹还能不给魏三点儿面子?让她来。”   我说,我去看过她了,病还没好利索,好利索了我就把她托付给你。   魏三以为我说的是真话,脸一下子黄了:“那样不好吧……那什么,别人闲话呢。”   我刚要“刺挠”他两句,王娇嗑着瓜子晃了过来:“俩兄弟在这里说宝宝是吧?”   见我没搭理她,王娇恼了,一把搡了我个趔趄:“弟弟你就这手不好,装呢。有什么呀,不就是坐牢的时候姐姐没去看你嘛。我哪敢去?后面有洪武,身边有烂木头,他们一生气,我还用活嘛我……弟弟,其实我知道你没生我的气,要是生气了还能帮我来这里练摊儿?你这是瞧不起姐姐呢,哼。”我陪个笑脸说:“我那不是怕别人闲话嘛,你长得这么漂亮。”   “老啦,”王娇噗地吐了一口瓜子皮,一拽自己的腮帮子,“你瞧瞧,全是一张皮!姐姐年轻时候那还真是没的说,方圆几十里没有不流口水的。现在我连我表妹都不如啦……哎,大宽你还没有媳妇吧?要不我去跟我表妹说说,你们俩来来?我表妹刚大学毕业,在学校当老师呢……”我连连摇手:“大姐饶命,大姐饶命,我忙,顾不过来。”“忙什么?”王娇翻了一串白眼,“再忙也得把光棍问题先解决了呀……对了,宝宝怎么样了?要是好了的话,我帮她找个人家,那个人有钱得很。”   魏三一瞥我,连忙捂住了王娇的嘴:“走啦走啦,你这个大笆篓,卖你的袜子去。”   王娇挣开魏三,回头冲我一吐舌头:“我弟弟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跟你开个玩笑嘛,装什么正经。”   我说:“你等着,有机会我派几个兄弟**你。”说完,脑子一麻,低着头回了家,心情郁闷。   晚上,我正跟我爸说话,郑奎来了电话,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暂时住在老疙瘩家,老疙瘩正在侦察马六的行踪,顺利的话很快就会把他“请”到烟台。我叮嘱他千万不要冒失,万一没等下手就走露风声,那可就麻烦了。郑奎听了直哼哼,这样的事情我又不是没干过,他就是只老虎我也能把他引下山来。我又给烟台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这几天可能有几个朋友去他那里办事儿,让他给安排个住处,烟台的朋友很痛快,说没问题,别说是几个朋友,就是你爸爸来了,我也照样能把他伺候得好好的。随便聊了几句,我挂了电话。刚想出去散散心,驴四儿来了电话,说市场出事儿了。   我怀疑是王东又跟人打架了,这小子总是这样,三天不打人,手就痒痒。夜晚的市场依旧热闹,人们在忙碌着采购年货。我跟围在一堆唧唧喳喳说话的几个兄弟打了声招呼,直接进了库房,屋子里开着灯,没人。看来不是王东惹事儿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管他呢,不是自家兄弟惹事儿就好。我松一口气,一下子倒在沙发上,感觉就像被人从屁股上踹了一脚。   刚稳定了一下精神,驴四儿就提着裤子进来了:“宽哥动作真迅速啊,我这泡尿还没撒完呢……”“别罗嗦,”我摇了摇手,“出什么事儿了?”驴四儿说声“好事儿”,语速快得像在锅里炒豆子:“刚才金龙出效果啦!顶着个血葫芦头来找你,说是让你给他主持公道,他让棍子拿砖头拍了。我刚要去找你,棍子他们就进来了,接着砸!你看看,这儿还有血呢,全是金龙流的……我的亲娘哎,还真没看出来,棍子这小子跟街上的小混混差不多,二话不说,拿着棍子就抡,把个金爷砸得嗷嗷叫,就差给棍子下跪了。他们砸完了,回去把金龙的铺子也掀了,掀完了回来还想砸,金龙早跑了。棍子也不含糊,带着人就去追,好象是怕金龙去报案。你想想金龙能不报案?棍子他们还没出大门呢,就被派出所的人给撵散了。”   “棍子让派出所的人给‘捂’起来了?”我忍不住笑了,这事好玩儿。   “没有,棍子总归是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警察只抓了俩跟班的。”   “金龙呢?”我有点幸灾乐祸,笑道,“直接去了急救室?”   “没有,他用一块破布包着脑袋回来了,让我告诉你,抽空去他那里看看。”   “去他妈的,我是他儿子?他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我挥了挥手,“不去,自己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四儿,我可告诉你,他们之间的事情千万别搀和,这帮兔崽子起了内讧,将来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儿呢,别把咱哥们儿也搅和进去。还有,我不经常来这里,你帮我看着咱们的人,一个也不许跟他们来往。再没有人来?”见驴四儿摇头,我让他走了。   那晚的风很柔和,一点儿不像冬天里的风,它们似乎很懂礼貌,先是在窗口询问似的转悠,然后一缕一缕地往里飘,飘到我的身边时,轻柔地在我的脸上摸两把,不好意思地转个圈儿又飘走了,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爸爸趁我睡觉的时候亲吻我的感觉。我看见我爸爸留着老先生那样的花白胡须,穿着白得像云彩的长衫,牵着来顺的手,迈着戏剧老生那样的方步,优雅地走在开满鲜花的路上。四周翩翩飘着一群一群的彩蝶,天空瓦蓝瓦蓝,又深又远,一行行大雁唱着歌,飘然远去。   这几天很闲散,我几乎是在看戏过程中生活着。因为我没有搭理棍子打金龙这事儿,金龙彻底蔫了,整天坐在自己的店门口盯着一个地方发愣。有时候魏三过去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好象魏三欠了他三两挂面,弄得魏三很不痛快,表情讪讪的。我估计这就快了,魏三的脾气我知道,那是一个炮筒子,现在正点着引信,一旦因为生意上的事情爆发冲突,金龙又好挨“忙活”了。王娇好象有些明白我的意思,不时过来跟我搭讪几句,除了怀念同事感情就说金龙的不是。我不跟她唠叨别的,总是拿烂木头取笑她,时常把她惹得高声尖叫,亲弟弟哎,我让他给骗惨啦,他裤裆里的那个玩意儿不好使!   抽了个时间,我去了王老八家,做出一付关心的样子问他家冠在里面的情况。   王老八说,还好,就是刑期太长,八年呢。   我安慰他说,不算长,跟我当初一样,我五年就回来了,那还是没表现好,将就家冠的脑子,没准儿年前就出来了。   王老八说,大宽你这是“刺挠”我呢。   我笑笑说:“我那不是逗你开心嘛。八叔,帮我开个证明,我想去看看家冠,哥儿俩发小关系就近。”   三天以后,我在劳改队的接见室见到了家冠。这小子一见我坐在那儿,很是吃惊,那只瘪眼几乎也要瞪起来了:“宽哥,怎么是你?”脸上扫过一丝尴尬,似乎是因为当年我在里面,他一直没去看我的缘故。我笑着抱了抱他,扶他坐到对面,冲他微微一笑:“怎么不是我?本来我还想早点儿过来看你呢,事儿太多,耽搁了。在里面有什么困难?”家冠直摇头:“困难大啦,我都梳理不出来到底哪个困难是最当前的困难啦……”我冲他一眨巴眼,从桌子底下递给他一卷钱,他一惊,动作如猴子一般迅速地掖到了袜子里头。我给他点了一根烟,笑道:“里面的事情我还真是帮不上忙,外面的也许能够帮上。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妥吗?我帮你处理一下。”家冠将那只单眼在眼眶里一滑:“有心麻烦宽哥帮我照顾着……照顾着我爸爸,可是他才五十来岁,年轻着呢,不惯毛病。”他前面的话一绊磕,让我怀疑他本来是想说“有心麻烦宽哥帮我照顾着生意”。我笑了笑:“没有需要帮忙的就好。说实在的,我也确实忙,一大摊子事儿呢。”家冠斜着那只眼睛看了我好久,讪讪地摇了摇头:“宽哥是个好哥哥……唉,真没想到我王家冠会走到这个地步,太仓促了,屁股都没擦干净呢。”本来我想说“那就夹着屎渣滓玩儿”,一想,那难免太刺激他,摇摇手说:“刚进来都这样,心事儿多着呢。”聊了几句,我走了,心中十分惬意。   王东得知我去看过家冠,还给了他三百块钱,眼珠子瞪得气死牛:“你钱多得花不了啦,孝顺这个杂碎?”   我摸着他的肩膀笑:“我会那么善良?给他下套呢。劳改队能随便花钱?一花就违反纪律。明白不?”   王东一怔,扑哧笑了:“二哥,你这个老狐狸啊。”   郑奎又来电话了,说他已经把马六“请”到了烟台,马六的脾气很拗,不说话,非要见我,他说他知道是我在背后捣鼓的事儿。我告诉郑奎好好对待马六,尽量别打他,我明天就去烟台见他。放下电话,我笑了,郑奎这小子还真有能力,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在监狱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过,郑奎因为打架被劳教过几年,在劳教所就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谁惹了他,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他曾经对人说,他这辈子只佩服一个人,那就是下街的张毅,他要做一条张毅那样的好汉。   想起我哥,我就想到了林宝宝,过了年我一定要把她接回来,只要小心着点儿,别让她受刺激,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想凑钱给她和来顺买一套房子,钱我给他们,让他们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我觉得林宝宝一旦好起来,是会把自己和来顺的生活调剂好的,林宝宝不犯病的时候是一个聪明漂亮又很能干的女人。“大宽,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流氓,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林宝宝的话又回响在我的耳边。现在我真的是一个流氓了,欺行霸市这可是真正的流氓行为呢……杨波会喜欢现在的我吗?杨波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她是不是跟我一样,也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想起我?我想她,想她坐在我的身边,阳光洒下来,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头发油光水滑,像我读过的所有关于女人的文字。 正文 第十六章 看马六的表演 更新时间:2008-10-7 18:04:59 本章字数:8439 这是烟台郊区一个僻静的小山村。跟在郑奎后面来到一个破败的农家院落时,天色已经放明了,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鸡鸣,让这个小山村显得越发寂静。郑奎打开街门,指着墙角的几个空酒瓶子说:“你看,这全是咱六子兄弟喝的,真牛。”   我捡起一个结实的酒瓶子递给郑奎,笑道:“呆会儿你就用这个砸他的脑袋。”   郑奎随手把瓶子扔了:“你来了就不用这个了,这家伙吃软不吃硬。”   我把掖在裤腰里的枪拎在手上:“那我就给他来个软硬兼施,玩邪的就把他埋在这里。”   郑奎歪了歪嘴:“反正你说了算,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不让打,我一下也没碰他。”   我盯着他歪着的嘴,笑道:“你打从一下生就不会笑是吧?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笑过?”   郑奎把嘴正了过来:“我笑起来很难看的。”   打开正屋门,郑奎探出头去看了看,冲旁边的一间屋子努了努嘴:“傻逼在那儿睡觉呢。”   我用枪把门顶开一条缝,借着黎明的微光一看,一个胖得像猪一样的人横躺在炕上,呼噜呼噜地打鼾睡,响声震得窗玻璃直哆嗦。厚厚的大花棉被掀开一半,露出一大截胸脯,胸脯上稀稀拉拉长着一些黑毛,让我想起没刮干净的死猪的肚皮来。他的两条胳膊伸在头顶上,让他看上去像是在祭拜老天爷,仔细一看才知道,他的两个大拇指被一根鞋带绑在了一起。旁边合衣躺着的两个人听见外面有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掀开炕席抽出猎枪就要往外冲。郑奎推开门嘘了一声:“宽哥来了。”   一个叫大光的伙计傻笑着摸了一把头皮:“宽哥,你可来了,我们是真让这个膘子给折腾晕了。”   我把自己的枪揣起来,接过大光的猎枪,一下一下地戳马六:“起来,起来,客人来啦。”   旁边一个叫万兵的伙计“啪”地拍了马六的肥屁股一把:“起来!”   马六翻了一下身,嘟囔道:“拔腚!老子在睡觉……别打扰我。”   “给你脸了是不是?”郑奎一把掀了他的被子,“滚起来,你爹来啦。”   “我爹?就是我爷爷来了我也得先睡醒了再说。”马六不管被子,又翻了一个身,一滩烂肉似的。   “看见了吧,就他妈这么个德行。”郑奎无奈地冲我摊了摊手。   我把猎枪调个个儿,用枪托猛地抡了马六的屁股一下:“操你妈,耳朵瘸了?起来!”   马六好象感觉很疼,忽地坐了起来:“打我?简直疯了,知道我是谁吗?”   我把猎枪横在腿上,坐在炕沿上眯着眼睛看他:“我知道你是谁,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马六看都没看我,“你不就是张宽吗?‘罗罗’个蛋哦‘罗罗’。”   “找抽?”大光扬起胳膊想扇他,我拦住了他:“别动,让他继续表演。”   “天亮了啊,”马六用胳膊搓着眼皮嘟囔道,“好啊,又是一天,押我一天多一天罪过。”   我忽然觉得这家伙很有趣,简直可以用可爱两个字来形容。难道济南那边的兄弟都是这样混社会的吗?这也太好玩了点儿。这小子肯定有点儿“仗头”,不然他是不会这么猖狂的,这派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出来的,甚至有点儿成竹在胸的意思。我想起以前见过的一个叫宗哥的济南人,莫非他是宗哥的人?看宗哥那个架势,绝对是济南的一等好汉,难道他的“仗头”来自宗哥?那可就不好办了,这里面牵扯很多问题,以我现在的实力,我还不想树敌太多,尤其是不知根底的老大级人物。看来他应该就是宗哥的人了。是谁走漏的风声,让马六知道是我在替兰斜眼办事儿?难道又是金龙?现在我必须先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把猎枪往他的怀里一杵:“兄弟,别废话了,要么开枪打死我,要么答应我的条件。”   “别闹了哥们儿,”马六拉过被子盖住了胸脯,“枪里没有子弹的,别以为兄弟是个憨腚眼。”   “要不我给你装上子弹?”我被他呛得有点儿尴尬,把枪递给大光,“装上子弹。”   “你这人真没意思,”马六悻悻地横了一下脖子,“为这么点破事儿至于出条人命?”   郑奎的鼻子都气歪了:“宽哥你看见了吧?这他妈不是个无赖还是什么?”   马六似乎很冤枉,咂巴着嘴回了一句:“咱们谁是无赖谁清楚,无赖才绑架人呢。”   是啊,究竟谁是无赖?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怏怏地看着他没有话说。   天彻底亮了,困意阵阵袭来,我打着哈欠笑了笑:“六子,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先睡一会儿。反正咱们今天必须把事情解决了。你是知道的,我们也是受人之托,拿了人家的钱没办好事儿说不过去。我把话先撂在这儿,要不你就答应我们的条件,要不咱们都不用过年了。这话你还别不相信,我张宽吃的就是这碗饭,我不可能砸了自己的买卖,好好想想吧。”   见我要走,马六扶着窗台坐了起来:“慢着,想让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郑奎忍不住了,厉声呵斥:“你这档次还在这里谈条件?先看看自己的位置!”   我推推郑奎,转头问马六:“你说。可以的话我就答应你。”   马六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咱俩单挑,谁输了听谁的。”   我在心里直发笑,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都什么年月了,还玩这套小混混把戏?就算你单挑把我赢了,你能走出这个院子吗?何况你肥得像头老母猪,我三拳能不能把你砸回猪圈?我装做很欣赏他这个提议的样子,歪着头对大光说:“你把他的‘指拷’解开,我跟他练练,”说着,转身往外走,“把你打残废了,可别回去跟宗哥诉苦,说我欺负你啊。”   马六一激灵,忽地爬了起来,把眼瞪得像两只排在一起的肚脐眼:“你说什么?什么宗哥?”   没想到我无意识的一句话,竟惹得他反应得如此强烈,这更证实了我的判断。   我扭回头,继续套他:“济南的宗哥啊,你的老大啊。”   马六砰地朝墙踹了一脚:“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嘛,糊涂啦,我不干了!”   我回头继续激他:“害怕了?不跟我单挑了?”   马六猛地把手伸给了大光:“挑!给我解开,爷们儿先跟你战上三百个回合再说!”   好嘛,还真有找揍挨的……我转身走到外屋,郑奎掂着猎枪跟了出来:“何必呢?多丢份子?”   我继续往外走:“你不懂,什么牲口得用什么腔调‘了了’,咱六子兄弟吃这个。”   郑奎拉了我一把:“你能行?赶了一夜的路,脸还黄着呢,要不我跟他来?”   这话被马六听见了,大声在屋里嚷嚷:“我不跟无赖挑,要挑就挑讲道理的。”   “听听,”郑奎被这话气得脸都紫了,“我他妈混了好几年江湖,第一次碰见这么个主儿。”   “这就不错了,”我站在院子里,边活动手脚边说,“起码比那些闷葫芦强,看我怎么收拾他吧。”   “得,万一你输了,”郑奎拍拍枪筒,一皱眉头,“我直接一枪废了他。”   远处零星有几声爆竹响,有的响声很大,像是那种用报纸卷成的大土炮。我一下子想起要过年了,街上的孩子们憋不住了,在过瘾呢。眼前蓦然浮现出多年以前过年的时候我带着来顺在街上放鞭炮的情景。我将一个爆竹插到一堆狗屎上,爆竹一响,屎花乱飞,来顺高兴得嗷嗷叫,口水流得都要拖到地下了。有一个是哑炮,来顺老远站着,猛吃手指,吃了好长时间也不敢过去看,贼一样地四处张望。我过去把那个爆竹从头上撕开,再点。这声“嘭”响起来的时候,来顺猛地把脑袋甩到一边,口水变成一条甩动的鱼线,扯出去老远。两条腿变成了青蛙腿,一蹦三尺高,一声爸爸轻微地喊了出来……我笑了。   门一响,马六掰着手指从屋里出来了:“爷们儿准备好了没有?这就开始?”   我亮了一个李小龙那样的架势,冲他勾了勾手:“来吧。”   马六瞥了郑奎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慢着啊,老哥你把枪先放下,我看了发晕。”   郑奎提着枪迎了上去:“你哪那么多废话?惹毛了我,我直接干挺了你。”   “张宽,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这可是个大问题。”马六抖抖手,不屑一顾地把脸仰到了天上。   “听你的,”我把郑奎的枪拿过来,顺手递给了大光,“放回炕席,咱哥们儿不需要这个。”   “接招吧你!”马六猛地跳起来,当空使了个摆莲腿,迎着我就扑了过来。   我明白了,这是个野路子,以前我在街头打野仗的时候也常用这样的路数,先吓唬人,扛不住吓唬的就先“尿”了,这种路子在我这里不好使。我站着没动,他刚接近我,就被我拽住了胳膊,往怀里轻轻一带,顺手使了个“拣腿”。他横着身子,平空飞了出去,像一条被抛向垃圾桶的破麻袋。我用一只脚尖转过身子,冲他继续勾手,来呀,别跑。马六懵懂着爬起来,甩着满脑袋泥浆愣了片刻,他似乎不相信我有这么大的力量,鼓鼓胸脯冲我嚷,你来!我收了虚步,直接向他走过去,我想先在气势上压住他,让他不敢再次出手,没想到,他抬起脚朝我的裤裆猛地踢来。我一抬膝盖护住裆,顺势将那条腿插到他的两腿之间,往后一撩,他扑通一声张倒在地,我上前一步,直接用另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脸:“还来吗?”   “奶奶的,你不照架子来……”马六大口地喘着气,“爷们儿不跟你来摔跤的。”   “那好,重新来,”我移开脚,退后几步,“这次我不出手了,你来。”   “好,我先运口气……”马六悻悻地爬起来,捏着嗓子喘气。   我双手抱着膀子等他,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以前我跟王东练拳击的时候,王东经常在被打得发晕的时候玩这套把戏,有时候趁我不注意,他会猛击我一拳,随后跑掉,扬言他也没吃亏。马六喘气的样子很好笑,大张着嘴巴,眼球乱转,像一只被撵急了的兔子藏在石头后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样子。我用脚在地下划了两下,催他出拳,他突然躺下了,速度快得像猛然中了一枪。我刚一愣神就被他用腿腕子别住了一条腿,膝盖一麻,扑通跌在了地下,脸朝下,屁股撅着,样子难看得像一瓣大蒜被人用刀一下子拍扁了。我懊丧极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太大意了,竟然被这样一个笨猪一样的人给撂倒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的时候,马六猛一转身,嗖地蹿上了墙头,快得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我还没反应过来,郑奎和大光就蹿出了院墙,带起来的风,将旁边的雪都吹散了。我从地上捡起猎枪,一把塞到万兵的手上:“快去追!”万兵嘭地把枪丢到了地上:“枪里没子弹。”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子好大的脑子啊,他这是早就算计好了呢。我拉着万兵打开街门,嘱咐他把门看好了,万一有什么动静收拾收拾赶紧走,跑远了就给我打传呼,说完,按了按裤腰上的枪,大步追了出去。   刚冲出胡同口,我就看见郑奎和大光一边一个夹着灰头土脸的马六回来了。   马六这下子彻底服软了,气喘得像是在马桶里放屁:“要过年了,别伤了和气。”   我猛抽了他的脖颈一巴掌:“闭嘴吧,你是我亲大爷。”   关好房门,郑奎一脚将马六踹在地下,拽过鞋带就要给他上“指拷”。   我拦住了他:“不用了,他的花招全使出来了,后面的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马六反着脑袋看我:“张宽,我认栽,让我坐下说话。”   我拉他起来,用毛巾擦干净他身上的泥浆,把他推到炕上坐好,然后把我的枪拿出来,拆下弹夹,把子弹全部卸下来,数了数一共六发,摊在炕上挑了一发最亮的,在身上擦了擦,又重新装了回去。马六看傻了,一个劲地咽口水,话都说不出来了。郑奎不知道我想干什么,站在我身后呼呼地喘气。我倒过枪把递给马六:“来吧,打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大哥,你饶了我吧!”马六头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他嚷得万分凄惨。   “怎么,不想要这个机会?”我把枪又往他的手里塞了塞。   “六子,我们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郑奎冷冷地说,“本来,我们捏死你很简单。”   “哥儿几个,别逼我啦,”马六出溜到炕下,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腿,“我答应。”   我淡然一笑,一个一个地往枪里装子弹:“这就对了嘛。你应该理解我们,大家都在‘道儿’上混饭吃,谁也得给谁让点儿路是吧?我知道你也有难处,跟着别人混,生怕回去没法交代,这我理解,可我们也一样啊,我们拿了别人的钱。”   “宽哥,你说错了……”马六坐回炕沿,搭拉着脸说,“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跟你‘演道儿’(装)了。说实话,那个买卖是我自己的,不是宗哥的,我跟宗哥的关系你们不知道,不是谁给谁当小弟的关系,我们俩是生死之交……这事儿呆会儿我再跟你说。我知道是谁请你们来抓我的,不就是兰斜眼吗?那伙计很‘格路’(古怪),要不然我是不会那么对待他的,你怎么能帮他办事儿?我知道你是为了钱,可那种人的钱你也要啊,不怕恶心着你?不瞒你说,大奎一绑我上车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我不怕,我知道一定是你们来了,我也知道你不是一个不讲江湖道义的人,何况宗哥还在后面呢,你们杀了我,宗哥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又说远了。不‘磨硌’了(罗嗦),我把斜眼儿的东西还给他,你们让我回家。”   “宗哥说了,让你给现钱,我们不要东西。”我继续“化验”他。   “别闹了,”马六撇了一下嘴,“来之前我跟宗哥在一起,他怎么没说?”   “昨天他去我们那儿了,是给一个老朋友庆祝生日,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他的朋友凤三。”   “真的?”马六有点相信了,两眼瞪得鸡蛋大。   我感觉差不多了,这小子没什么城府,兴许十分钟就把他肚子里的那点儿货色全掏出来了。我安排大光和万兵出去买酒买菜,特意叮嘱他俩一定要挑最好的买,酒起码也要茅台,没有茅台就买五粮液,都没有就去烟台市区挨家找,天上下刀子也得去。把马六感动得不行,搂着我的脖子就亲,就差放声大哭了,两条胳膊挂在我的脖子上,像献给我的哈达。   喝着酒,马六的话就更多了起来,絮絮叨叨的,要不是急着套他的话,我几乎都要拔腿走人了。他说,宗哥现在是济南黑道上最重量级的人物了,关系网四通八达,没有办不成的事儿,连你们那儿的什么朝阳和蝴蝶都得给他三分面子。然后就罗嗦了很多关于宗哥在江湖上威风八面的事情,最后他瞪着牛眼说:“知道我跟宗哥是怎么认识的吗?说出来吓死你们。”他说,83年严打的时候,他在看守所的一个“狱霸号”里当老大,逢人必“修”,再猛的人到了他的手上也得叫爷爷。有一天宗哥进去了,他安排人“审”宗哥的案子,没等“开庭”,那几个人就躺在了地上。马六一看不好,抄起马桶盖就往上冲,结果刚一照面就被宗哥放倒了,没办法,马六就掏出一把用汤匙改造的刀子来,还没掏利索就被宗哥夺过去了,马六以为这下子没命了,谁知道宗哥直接把刀子插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鲜血淌得像喷泉。从那以后,大伙儿全服了,拿他当了神仙。   这么猛?我不由得佩服起宗哥来,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我相信,这属于一个有脑子有魄力的人。以后我一定得跟他交往交往,兴许将来成了铁哥们儿,互相之间有照应着的时候。看着马六略显沮丧的脸,我的心里多少有那么一丝尴尬,摇着头笑了笑:“好了六子,咱们还是谈谈这事儿怎么处理吧。你扣斜眼儿的货能值多少钱?我的意思是,你把它折合成现金给我打到帐户上,然后把他的货处理了拉倒,我不愿意再搀和这事儿了,太麻烦,再说,年根也快要到了,你说呢?”   “行,说说你的帐号,”马六回答得很痛快,“一万五,多了没有,不信你可以去济南看看。”   “好,喝完了酒你就给济南打电话,马上汇钱。”郑奎插话说。   “不喝了,这就走,我办事儿不拖拉。”马六急匆匆吃了几口菜,就要下炕。   “六子是个好兄弟,你这样我还真不好意思了。不着急,先喝酒,喝完了我们送你去车站,让你回家过个轻快年,”我让郑奎给他记了个帐号,接着说,“六子,你回去以后,马上把钱给我打过来,让我给斜眼儿一个交代,至于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守信用,我以后绝对不会找你的麻烦了。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的,以后看得起我就经常联系,也许将来咱们就是亲兄弟了。记着替我跟宗哥解释解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这叫。让宗哥有时间去找我玩儿。”   马六反倒不急着走了,把面包服一脱:“今天不走了,我要跟弟兄们喝个痛快!”   我示意大光和万兵收拾桌子,合衣一躺:“送他走,我要睡觉,太累了。”   我做梦了,梦中我又一次飞起来了,在云彩做的水里游泳。突然,我发现前方有一块锦绣之地,那地方山花烂漫,彩蝶飞舞,漫天飘着花花绿绿的钞票,成群的仙女在河边嬉戏打闹。郑奎他们送完马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跟仙女们调情,郑奎把我推醒了。我很不高兴,真想揍他两巴掌,你就不能让我收拾几个仙女再喊我起来吗?郑奎说,马六上火车的时候哭了。   回来的路上,我把刚才的梦境告诉了郑奎,我眯着眼睛说,真过瘾啊大奎,那个地方清净得很,除了成群的美女,没有别人打扰,天上下着钞票,交通也方便,出行都坐云彩。郑奎难受得用脑袋直磕方向盘:“吹吧吹吧,好事儿全是你的。”   我郑重其事地说:“当神仙不可能,但是等我有了钱,我还真想找这么个地方住着呢。”   郑奎说:“我也想啊,谁愿意整天干这些提心吊胆的勾当?连孙朝阳和凤三那个级别的都快要完蛋了呢。”   我告诉他说,有一次我看见凤三了,凤三蔫得不成样子,好象是被蝴蝶给折腾的。   郑奎嗯了一声:“有可能,你还没出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了,蝴蝶‘滚’过他一次。”   “蝴蝶确实够猛烈的。不提他了,”我把枪给他掖在裤兜里,“这是你原来给我的,现在还给你,我暂时不需要了。过了年你找个地方再置办两把,装备一下兄弟们,走这条道必须有这玩意儿,等以后咱们真正‘起来’了,就不玩儿这个了。”   “想那么远干什么?”郑奎咬了咬牙,“起码应该先把家冠处理了再说。”   “这事儿我没忘,等他出来再说吧。大奎,老疙瘩那边你都安排好了?”我换了个话题。   “我给了他一千块钱,让他出门暂时躲几天,估计马六暂时还想不到他的头上。”   “马六这边没什么事儿了,我害怕宗哥去找他,毕竟宗哥跟咱们不熟悉。”   “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老江湖都很油,为这么点儿小事再起纷争不值当的。”郑奎说。   “说的也是,过了年我想去趟济南,一来见见宗哥解除误会,二来打听打听是谁在背后捣鬼。”   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目前看来,这个人的如意算盘暂时落空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我断定,他一定是想借宗哥的手除掉我,然后抢占我的地盘,最起码他也是想出一口恶气……我在心里直想笑,伙计,你到底是哪位?想害我你直接来嘛,干这事儿多让人瞧不起?我打定注意,过了年我就去一趟济南,亲自跟宗哥谈谈,问问这个人到底是谁,即便是宗哥不告诉我,起码我也应该听出点儿端倪来,等着吧伙计,有你难受的时候,我不操你妈,你是不会喊我爹的。   郑奎把车开得飞快。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的砂雪,忽忽地往风档玻璃上砸,车带起来的风又将它们哗地吹散,它们毫不气馁,迎着下一辆车又扑了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帮红了眼的劫匪,蛮横而又执著。因为过于细碎,它们没有落脚的地方,风可以随意地将他们从任何角落吹起来,吹到天上,吹到沟渠里,甚至吹到任意一个看不见的黑洞里去,于是它们挣扎,随着风漫天飞舞,扑向一切它们感觉比较塌实的地方,前仆后继,无所畏惧,直到太阳出来,将它们融化。   车载收录机里,崔健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唱: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   我有这千山和万水,   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正文 第十七章 折腾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0 本章字数:4537 过小年那天,我通过可智的关系去看了一趟林志扬。这家伙混得还算不错,减刑了,还有五年就可以出狱了。问起他姐姐,我说,她很好,住在我们家,现在跟着我在市场上卖鱼,孩子也很好,你不用担心。说到卖鱼,林志扬有些疑惑:“蝴蝶不就是在市场上卖鱼吗,你跟着他混?”我说,混什么混,我现在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个体户,国家支持我。林志扬说:“蝴蝶那小子很混帐,在这儿打了我,让我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后来我想找他算帐,回头一想,算了吧,咱不是人家的个儿,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大宽你可千万别跟他搀和,咱们家跟他有仇。”这家伙把我当成一家人了,我的心里有些感慨,是啊,他姐姐是我嫂子,我们还真的是亲戚呢,想起蝴蝶曾经揍过他,心中难免别扭。我说。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有数,你好好在里面改造,等你出去,我帮你找个好活儿干。林志扬踌躇满志地说:“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家雀,情好吧。”   说到杨波,林志扬摸着头皮笑:“那姑娘确实不错,找到她就没命地追求,争取让她成为咱家的媳妇。”我开玩笑说,人家对我没有感觉,她那是躲着我呢,想要跟她搞“江湖义气”比登天还难。林志扬一撇嘴,忽然就说开了胡话:“当你愤愤不平地埋怨女人无情的时候,那只能说明你无能,人家离开你那是明智的选择。所以,想讨个好老婆就撒猛地赚钱吧,不管你是混黑社会,杀人放火贩毒走私,还是装好人,只要你能弄到票子,女人就多得让你眼花了。看我的吧,等我出去……”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操你破鞋娘的,人家是那样的人嘛,人家无非是联系不上我罢了。丢下带给他的东西,我闷头走了。   过了年,市场上重新热闹起来。外面热闹,里面也热闹着,金龙与魏三的矛盾正处在一触即发的关头。那天我正跟魏三在库房里下棋,金龙站在门口咋呼上了:“宽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是不是我被人塞进下水道里淹死,你都不想管了?”   王东在一旁正帮魏三点着步,被他这一咋呼,一下子火了,跳过去暴喝一声:“滚!谁让你进来的?”   金龙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邪,倚着门框翻了个白眼:“东东,过去一百年的事儿了,你还记着?”   王东不说话,冷冷地看他,屋里的硝烟气味顿时浓了起来,门外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声似乎也没有了。   魏三看看我,再看看王东,忽地站起来,好象吃了一百个牛逼,一指金龙:“找事儿你?!”   金龙不理他,冲我嚷嚷道:“宽哥,我怎么发现,凡是跟着你的伙计全拿我当膘子待?”   我讪笑着不说话,心想,爷们儿不但拿你当膘子待,还准备好好折腾折腾你呢。   王东没看我,抄起一个马扎,猛地举过了头顶:“金龙,听见没有?我让你滚蛋!”   魏三偷偷拽了王东一把,吐口唾沫在手心,冲金龙亮了个骑驴姿势:“我跟他来,我他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金龙似乎是豁出去了,把脖子一横,脑袋呈顶牛状:“你们都来吧,朝这儿来,今天老子豁出去啦。”   魏三一手拉着王东,一手指着我,话说得气宇轩昂:“大宽,撂个话,干他不?”   我把脸转向了窗口,那里有我晾在绳子上的几条咸鲅鱼,很潇洒地迎风晃动。   金龙见我“点憨”,一下子跳到我的面前:“宽哥,当初你说既往不咎,现在说个话,我还是不是你兄弟了?”   王东将我拉到一边,一个黑虎掏心把他放倒了:“你‘慌慌’个**!杀了人不用偿命?操你妈!”   魏三把双拳在胸前织渔网般的晃动,学泰森那样来回跳着:“起来,起来,上步,上步。”   金龙躺在地下怔怔地看着我。王东拎着马扎还要往前冲,我上前推开他,拉起还在发着蒙的金龙,边给他打扑着蹭了一身的白灰,边笑道:“龙哥,别跟东东叫板,他现在不相信你了,说揍你就揍你,别瞎毛楞啊。怎么,找我有事儿吗?”   金龙悻悻地扫了王东一眼,颓然倒在了沙发上:“明白了,我金龙错了一把,在你们的眼里就永远是泡狗屎了。”   驴四儿推门进来,他好象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冲我一抱拳:“宽哥,谢谢你给我的BB机。”   王东掐着驴四儿的脖子往金龙的身边一按:“你闻闻,这伙计身上是不是有股子狗屎味儿?”   驴四儿不敢吸鼻子,歪着脑袋翻了个白眼:“哪来的什么狗屎?卫生局有命令,不让养狗了。”   金龙乜了驴四儿一眼,脸红一阵白一阵,不停地喘粗气,声音比马桶还要粗。   我收起象棋,冲驴四儿笑了笑:“你可真会赶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骂咱们龙哥呢。”   “我哪敢?龙哥脾气不好,我怕他摁倒揍我一顿呢,”驴四儿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离金龙远远的,“宽哥,我得跟你汇报汇报工作。东哥太不仗义了,他的号码后面是四个八,我一呼他就像喊爸爸、爸爸一样,这不是欺负人嘛。我的倒好,后面是464646,不注意听就是‘死了死了死了’的意思,连大光的都比我强,人家是三个六,666,毒药啊,多猛?还有……”   “好了,”我很讨厌他这样絮絮叨叨的没个完,“不喜欢你就别用了,我给别人。走吧,我跟金龙谈点正事儿,”转身拍拍王东的肩膀,“消消气,这事儿过去了,你先出去找个地方坐着,点好菜,我跟金龙谈完了就去找你,咱们喝点儿。”   王东弯下腰,用一根手指勾起金龙的下巴,轻声说:“金龙,咱们的事情永远没完,不服气随时可以找我。”   金龙的脖子好象不是自己的了,软绵绵地耷拉在王东的指头上,一句话不说。   王东猛地把手撤了,转身就走,金龙的脑袋在脖子上滴溜溜打了几个转。   魏三说声“我不喝酒,回去站摊儿”,像条尾巴似的跟在王东身后,嗖地出了门。   驴四儿看着魏三的背影,冷笑一声:“这才是条狗呢,逮着个屎橛子就不撒口。”   金龙蜷缩在沙发里,蔫蔫地嘟囔了一声:“四儿,你很会骂人啊,操你奶奶。”   驴四儿装做没听见金龙说了什么,还赖在那里磨蹭,我踢他的屁股一脚,冲门口扫了一眼。驴四儿以为我是让他去追王东回来,扑到门口高声喊,东哥东哥,慢走!我一沙发垫子将他砸出去,一把关了门。屋里静了下来,全是金龙粗重的喘息。我故意不说话,坐到办公桌后面轻轻哼一支曲子。我记得几年前我跟金龙还有淑芬一起喝酒的时候,淑芬喝醉了,冲着金龙唱:我没忘记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看今天你怎么说……可能是我把曲调唱得太过缠绵,金龙把它当成了催眠曲,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温柔得如同一只睡觉的小猫。我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着他,用两根手指轮换敲打着桌面,歌声更加哀怨:你说过两天来操我,一操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你全不放过,你想要操死老娘我……   “大爷,大爷,亲大爷,求你别唱了,”金龙张开眼,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服你了还不行?”   “把我的爱情还给我——”我唱完了最后一句,哈哈一笑,“感动了?我唱得还不错吧。”   “宽哥,”金龙抬起头来,一脸孤苦零丁遭人遗弃的样子,“你至于这样对待我吗?”   “我没怎么着你呀,”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说这种话?怎么了这是?”   金龙的表情可谓瞬息万变,最后一哆嗦嘴唇,猛地把目光定格在了班驳的墙壁上,眼泪哗哗地流。小时侯,我学过一篇课文,那上面说,一只鳄鱼为了达到把一只猴子吃掉的目的,流了不少眼泪。最后吃没吃成猴子肉我忘记了,反正鳄鱼的眼泪不能相信,这是这篇课文的中心思想。我估计它最后应该没吃成猴子肉,吃成了那可就太悲惨了,容易给上学的孩子在心理上留下一个不可行善的阴影,这样不好,人生是美好的,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好人怎么能被坏人轻易吃掉呢?囫囵着吃尚且还能接受,万一那只鳄鱼是个厨子呢?红烧、清炖、爆炒,最恐怖的是生吃猴脑,这让人怎么能够接受?所以,我把金龙看成了那只流泪的鳄鱼,不但不同情他,反而更加警惕起来,我等着,我想看看他到底能流出几两眼泪来。   “宽哥,你就别折腾我了,”金龙哭够了,脸色苍白,像是刚被人放了几升血的样子,“我知道以前我错了,可我不是都给你坦白了吗?我是被逼的!你还想让我怎么着?你看看这些天你干的这些事情,先是资助棍子回来跟我作对,后又把魏三招应到这里来帮棍子壮胆。刚才王娇又在我的摊子上撒泼,货全掀了……宽哥,你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好汉的形象了,你也开始玩脑子了。你说,就金龙这点儿把戏还至于你使这么大的劲来修理吗?给个痛快话,你要让我怎么样你才舒坦?”   “呵,你都知道了,”我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卷铺盖走人吧,我不喜欢你在我的眼前晃荡。”   “我晃荡了吗?”金龙猛地一扭脖子,“真正在你眼前晃荡的不是我,是家冠。”   “不错,是他,可是他现在不在我的眼前了,可以忽略不计,现在我看见的只有你。”   “他不在你的眼前这是事实,可是他一直在算计你,你不收拾他,反倒来收拾我?”   “金龙,我告诉你,说话是要有根据的,你说,家冠是怎么算计我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剩下的,你自己去琢磨。”   “全告诉我了?”我丢给他一根烟,一眨巴眼,“你不会再藏着点儿什么吧?”   金龙把烟抽得像开火车:“这还不够吗?非得等他拿枪顶着你的脑袋才算数吗?”   我知道从他的嘴里再也抠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了,摆摆手让他走。   金龙站了一半又坐下了:“宽哥,你真的那么狠心,连一点儿兄弟感情都不讲了?”   是啊,折腾得他也差不多了,为了多年前的那点破事儿,算了,别树敌太多,我叹口气不说话了。   金龙又开始哭,这次好象不是鳄鱼的眼泪了,是孟获感激诸葛亮的眼泪,声音类似唱歌。   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拉他起来,边推他走边说:“回去好好混,前面的事情都过去了。”   看着他缩头缩脑的背影,我觉得他就像一只乌龟,一露头我就弹他一下,这很有意思。   金爷,暂时先告一段落,别再露头了,再露头,我埋下的炸弹随时都可以把你炸成一撮灰尘。   金龙刚走,驴四儿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说,王东他妈生病住院了,刚才在门口急着走,没跟我打招呼。我让驴四儿走了,坐下给郑奎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赶紧回去上班。郑奎说,我正跟朋友谈事儿,不行先让天顺过去帮忙照应照应。我说,天顺不行,我怕他把我的生意给砸了,再说他是蝴蝶的人,我不好随便用人家的,把你的事情暂且一放,先过去支撑几天,王东他妈住院了。郑奎一听,挂了电话就走。想起王东他妈那双浑浊的眼睛,我恍惚起来,感觉我们这些人都很飘。 正文 第十八章 密谋抢劫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0 本章字数:3898 这些天王东一直在医院给他妈陪床,几天见不着他,我的心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抽空去医院看了看,他无精打采的,话都懒得说。我跟王东他妈说了几句安心养病的话,留下一千块钱就走了。我不想回市场,脑子乱,顺路买了点儿熟食品,我去了郑奎家。郑奎这几天在家休息,他说再不休息几天陪陪他的老娘,老人家就不要他这个儿子了。中午,我们俩随便喝了点儿酒,就鼓着嘴巴不说话了。郑奎打开电视机,换了好几个台才在一个台上停住了,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一个会飞的和尚正在追赶一个同样会飞的道士。道士被和尚追急了,回头朝和尚击了一掌,掌心喷出了一股火,硝烟过后,一道蓝光嗖的将和尚从天上打了下来。和尚也不是吃素的,脚底一蹬尘土,又翻到了天上,也亮出掌心朝道士发射激光,可惜方向没掌握好,打偏了,打在远处的一个山包上,随着一声巨响,山体爆炸了,整个山包化为一团烟尘。道士害怕了,打个孙悟空那样的筋斗云不见了,留下忿忿不平的和尚站在一根树枝上朗诵诗歌,慷慨激昂,场面极其壮观。   这牛逼吹得也太离谱了吧?真那么猛,打日本也不需要八年了,操!我一把关了电视机。   郑奎又按开了电视:“让他们打,多好看?你不知道,这个道士很有名,叫张三丰……”   我又给他关了:“张三丰,就是他妈的孙悟空也白搭,太能吹了嘛。”   郑奎不跟我犟了,把遥控器一丢,拿过了一张照片:“来,亲近亲近这位哥哥,看看认识不。”   我接过照片端相了一阵:“这是哥哥?大爷还差不多,他是你二大爷?”   “你二大爷,”郑奎吹了我一口烟,“前几天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叫李本水,假大款。”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我想起来了,郑奎前几天跟我提起过这个人和他的事情。   “宽哥,我看你这劳改是白‘打’了。别打听了,知道那么多,没什么好处。”   “我不是不相信你,这事儿也太大了点儿,不弄明白了,我不敢下手。”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他是郊县织布厂的业务科长,把厂里的二十万块钱拿走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想问你,是谁给你提供的线索?”我摆摆手让他住嘴。   “唉……行,我告诉你,是小军。”郑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的关系就不用多说了吧?”   小军是郑奎舅舅家的孩子,比郑奎大几岁,在银行上班,去年刚结的婚,很木讷的一个人。小时候因为他家里兄弟姐妹多,曾经过继给郑奎家一阵,跟郑奎很合得来,郑奎劳教以后,大都是小军去接见他,两个人的感情很深。我突然理解了郑奎不想让我打听的原因,一时很后悔。不过我知道,既然是小军提供的线索,应该非常准确。   可我还是搞不明白,小军怎么会知道李本水的钱来路不正?刚想开口,郑奎就接上了:“我知道你是想问小军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是这样,李本水从单位拿走了钱以后,单位就知道了,当场报了案,公安局接着就通知了各地的银行,注意这笔款子,并且给银行发了李本水的照片,一旦发现他,直接报案。这小子也是个没脑子的主儿,你说你‘黑’了这么多钱,赶紧去外地潇洒呀,他偏不,躲了没几天就跑咱们这里来了,而且还是用他的本名存的钱。小军当时就认出他来了,没管他,给他把钱存上了,是十五万,估计那五万揣在身上。存完钱,小军就跟着他,看他住在哪里,不远,就在银行后面的一条胡同里,还带着一个小妞儿……这小子傻得够可以,一直没挪窝儿,还住在那里,刚才小军还给我来过电话。”   这太好了,这样的钱不拿,老天爷会不高兴的。我笑了:“大奎,咱哥们儿终于熬出头来了。这样的机会恐怕一辈子也难找,这不等于天上下钞票嘛。事不宜迟,明天上午咱们就动手,晚了恐怕就没咱哥们儿的好事儿了。这么办,天一亮你就去租房子,最好去乡下,按房东的要求,该付多少房租就付多少房租,前提是房子必须僻静,没有人打扰,要知道,还不一定得熬他几天呢。租好了房子,咱俩就去绑他,我另外去租一辆车,把他和那个小妞儿一遭绑了,然后见机行事。”   “不用租别的车,就开咱们自己的,咱们一绑他,他就懵了,不可能记住车型车号,”郑奎胸有成竹地说,“如果租车的话,越发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一旦出事儿,首先就得调查出租公司谁来租过车。你想想,现在自己有车的人那么少,一查就查出来了,到时候公安问你,张宽,你来出租公司租车干什么?你一磕巴,直接完蛋!这大小也算绑架啊。”   对着照片又看了一阵,直到把李本水的那张土豆脸扎根在了脑子里,我跟郑奎同时松了一口气。我拿过一张纸,先画了银行的位置,又按郑奎说的李本水住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儿,然后设计好了停车的位置,笑着说:“李本水这小子确实没有脑子,你看,从胡同里出来,走不了几步就上了大路,大路四通八达,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走三步远就是大海池子,把他扔到海里去,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去的,弄不好他还以为有人来请他洗海澡呢。好了,睡觉吧,明天我回市场等你的消息。”   半夜,我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郑奎躺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电视里的和尚和道士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愤怒的女子跟一个风度翩翩的小生在吵架,小生被女子扇了一巴掌,泪流满面,冲她高叫一声,天呐,难道你不爱我了吗?老天爷呀!挂靴拂袖而去。郑奎似乎是嫉妒了,啪地关了电视:“什么**玩意儿啊,天下女人有的是,你嚷嚷个逼呀。”   天很快就亮了,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把我的心照得暖洋洋的。闭了一阵眼,我坐起来,掀开被子,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把我熏得一阵眩晕,大奎,赶紧找个媳妇吧。我洗了一把脸,去客厅跟郑奎他妈打了一声招呼,郑奎他妈正弯着腰从一个盆里往桌子上的碗里捞面条,听到我喊她,回身横了我一眼:“以后别叫我大姨了,我没你们这些外甥。”   我知道老太太不喜欢我们这帮人凑在一起,她怕我们惹事儿。我对付这个很有经验,这种时候不能说话,一说话,老人家就会唠叨个没完。我装做没有听见,抄起墙角的一个拖把进了厕所,边在池子里涮拖把边想,也怨不得老人家这样看我们,我们也确实做了很多让老人操心的事情。我们这样的人,在老人眼里肯定都是一群永远长不大的坏孩子,他们对我们是又恨又爱……但是,谁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坏孩子呢?起码我不认为自己有多么坏,虽然我能够用筛子从身边筛出一大把杂碎,但我一直相信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即便别人认为我是坏人,那我也是坏人里面的好人。小时候我可是个乖孩子,我爷爷经常摸着我的脑袋对王老糊说,我这个孙子将来错不了。站在厕所里,我拼命地想小时侯我的那些纯真,不知道因为什么,脑子里除了明镜般的天空和戴着红色胳膊箍的人流,全都模糊着,感觉那些往事就像被一道毛玻璃隔着,无法看清。   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王娇那天说过的话:大宽还没媳妇吧?要不我去跟我表妹说说,你们俩来来?我表妹刚大学毕业,在学校当老师呢……尽管我对王娇的表妹不感兴趣,可是王娇说的话很对,我真的应该结束自己的光棍生涯了,我已经是奔三十的人了。有一天,我在胡同口遇见了小卖部的大姨,大姨不干小卖部了,把房子租给别人开了家小吃部。   我说了一些感谢她帮我接电话的话,刚要走,大姨拉住了我:“老二,你还没有对象吧?”   杨波的影子在我的眼前一闪,我说,还没呢。   大姨说:“我一个侄女刚离婚,没带孩子。人漂亮着呢,柳条腰儿,大眼核儿……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我说:“我暂时还不想考虑结婚的事儿,家里的事情都够我忙的。”贴着墙根想溜。   大姨不乐意了,拽得我陀螺一样转:“这不算家里事儿?啧啧啧啧,来劲了你还?老二你可别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说咱的底子黑吗?拗劲一上来,我索性跟着她去了。   在一个私人开的商店里,我见到了这位“柳条腰儿,大眼核儿”美女,当场又想溜。美女追了出来:“张宽张宽,跑什么呀你,我又不吃人。”我躲闪着她摸上来的手,连连哈腰:“毛娆娆,毛娆娆,我怕了,我怕我爹的笤帚疙瘩……”毛娆娆喝了疯老婆尿似的颤着腰笑:“那是多少年的事儿了啊……真坏,还记着呢。张宽,你也不用躲我。我听我姑妈说了,你早就放回来了,想学好,有那个意思要跟我好。那好啊,我现在单身了。孩子跟了他爸爸,要不咱俩就处几天,合适的话……”“不合适,不合适。”我撒腿就跑,腿上像是装了兔子脚。后来我基本不敢从大姨家的门口走了,怕她冷不丁跳出来抽我两巴掌。   多年以后,我摸着毛娆娆的“柳条腰儿”,满怀**地说:“娆娆,当初我要了你就好了,我是个处男,人生第一次给了你,你绝对幸福。”毛娆娆瞪着她的“大眼核儿”说:“老流氓,现在才想起这个来了?早干什么去了!姑奶奶当初好几年没沾男人身了,算半个**呢。”我说,要不咱俩马上结婚,找补找补?毛娆娆说:“没意思啦,一对新夫妻,两部老机器。”   我决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撒出人去找杨波,我觉得她就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了。   走近小黄楼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一根线勒着,一抽一抽地痛,下意识地瞟一眼那扇窗户,开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杨波,你到底在哪里?你可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正文 第十九章 纷杂往事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0 本章字数:3194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毛茸茸的,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摸着。在这样的阳光下我想念杨波,想念她瀑布一样的头发,想念她温软的嘴巴。我非常喜欢她樱桃般鲜红的嘴巴,我曾经抚摩着她的头发,用我的嘴唇轻轻地触碰她的嘴巴,感觉有一波一波的快感袭来。那个时候,我神思飘忽,想到高山的巍峨,草原的浩淼,想到天空的清幽,想到海浪撞击礁石的情景。   街道两侧的积雪融化了不少,一些残存的雪躲藏在树根下或者阳光照不到的墙角里。有时候能从一个阴暗的角落看见一两片碧绿的草叶。抬头看看天空,低头看看这几片草叶,我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我很佩服这些小草,它们很守时,只要觉察到自己应该出来了,就跃跃欲试,管你什么天气呢。天寒,先躲一躲,天只要稍微温暖一点儿,立马钻出土层,给你点颜色看。我也佩服它们的顽强和执拗,即使头顶上压着一块石头,它们也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回家的时候,我爸爸正推着自行车出门,来顺跟在后面磨蹭,我站住了。我爸的脸苍白苍白,估计又为我担心了一夜。我的心头一酸,头皮有些发麻,后悔自己昨天没回来,我冲爸爸咧了咧嘴:“你回去吧,我去送来顺。”来顺过来拉我,我一把抱住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路上,来顺说,他们美术老师表扬他了,美术老师说,顺子画画儿真好,将来能当画家呢。我说,咱们顺子不但要当画家,还要当画家的爸爸,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过几年生个小顺子,咱们一起培养他,让他也当画家,把咱们一家三口画在一起,那样咱们就永远也分不开了。来顺大呼小叫地嚷嚷,不行不行,应该把我儿子也画进去,咱们一家四口在一起。我大笑,直夸来顺算术学得好。笑完,我想,好什么好?你还没把你老婆和你妈算进去呢。   送完来顺回到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几乎是直射向人流的。   刚拐进海货市,驴四儿就急步走过来,一路无声地坏笑,我知道这里又发生了事情。   “嘿嘿嘿,好玩儿啊好玩儿啊,”驴四儿拉着我就往铁皮房走,“金爷又被人砸啦。”   “是吗?”不是都消停了嘛,不过我依然感觉爽,“说说,他又把谁给惹毛了?”   “这次有意思,让一个女人把脸给挠得像个猴子腚。”驴四儿笑弯了腰。   这一定是王娇干的!这样的事情早在我的预料当中。我让王娇来这里,就是给金龙预备的“耗子药”呢。坐在沙发上,我问笑得浑身哆嗦的驴四儿,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驴四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金龙今天刚来开门,就发现门锁被人用火柴棍给堵上了。用火烧,用铁丝捅都不管用,把他气得够戗,甩着满头大汗站在门口铺天盖地的骂,骂完了就让他的伙计挨个打听是谁干的。当时他怀疑是棍子他们,人家棍子直接找他了,棍子说,我要是干了,我全家今天就全死,我要是没干,你再乱骂,我还跟你拼命。金龙就不怀疑他了,又开始怀疑魏三,让人去掀魏三的摊子。王娇没等他们动手,先奔过来一口把金龙咬倒了,接着就骑在他的身上下了爪子,挠得金爷嗷嗷叫。王娇挠的时候,金龙的人也没闲着,砖头瓦块一齐上。可人家王娇还就是抗砸,硬是不下来,像是粘在了金龙的身上。最后,王娇的头发都快要被金龙的人给揪光了,这才就地一滚,一下子脱了裤子,拍着裤裆吆喝,说金龙他们耍流氓,要**她……金龙的人全懵了,他们哪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个个躲的躲,藏的藏,一眨眼全跑没了,只剩下金龙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地乱叫,这不,俩人刚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哎哟,操他个妈妈的,真刺激哎……”驴四儿仿佛还沉浸在那场激烈的战斗里,目光炯炯。   “四儿,这次饱眼福了吧?”我嘿嘿一笑,“看见女人那玩意儿了吧?裤裆支了吧?身体抗不住了吧?”   “没看清没看清,那个女人鬼着呐,夹着两条大白腿……”驴四儿的口气遗憾得不得了。   “趁乱的时候上啊,”我接着调侃他,“把腿给她这么一掰,齐活儿啦。”   “说的也是,”驴四儿知道我在跟他开玩笑,趁机展开了联想,“我就这么一掰,哗,她劈开了,这时候咱不能着急呀,咱得这样,大姐,有套子吗?没套子我可不上,将来有了孩子没法称呼,喊你奶奶,喊我爹,这怎么能行?王娇说,别废话,是荤就比素强,赶紧来吧,完事儿我好跟金爷再‘滚战’……妈呀,这叫什么事儿嘛,她老得都快跟上我姥姥了,不上。”   “妈的你这个怪逼,”我被他逗乐了,站起来挥了挥手,“滚蛋吧,让我清净会儿。”   “对了,”驴四儿不走,“昨天我去看了王东他妈,老太太快要不行了,大夫说是肝癌晚期。”   “啊?”我的脑袋一下子大了,事儿全赶一块去了,“王东呢?他怎么不来找我?”   “王东没空,这几天一直在他妈床前守着。”   我从保险柜里拿了五千块钱,一把扔给驴四儿:“赶紧送医院去,在那里帮着照应点儿。”   驴四儿刚走,电话就响了,郑奎在电话里说:“房子租好了,位置很好,过来看看吧。”   开车上路的时候,我的心空落落的,手上没有力气,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上了大路,天突然就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了,下吧,下完了天就更明亮了。   车拐出下街大路的时候,雨下来了,瓢泼一般。路边的水沟很快就涨满了水,溢出来的水与路面上的水连成一片,像汪洋。雨太大了,车没法开了。我把车停在一个稍微高点儿的地方,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外面箭簇般射向地面的雨线。   我记得小时候遇到这么大的雨,我爷爷总要披着蓑衣,光着秃头,拿一张铁锨挖我家门口的那条水沟。水沟紧贴着麻三家的后屋墙,铁锨经常碰到他家屋基的石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难听。麻三的爷爷是个痨病鬼,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要打开后窗冲我爷爷拉喉咙里的那只风箱:“吼吼……他大爷,吼吼……你轻点儿挖,再挖,屋就倒了,吼吼……”我爷爷就不挖了,蹲到我家的屋檐下看那些雨水在院子里慢慢聚拢,看聚拢在一起的雨水漫出街门,漫过胡同,撞进他刚刚挖深了的水沟,然后抬起头乜着麻三的爷爷笑:“唉,近你妈,屋倒了拉倒,省得你整天‘吼拉吼拉’地难受。”麻三的爷爷关上后窗的时候,我爷爷就沾了便宜似的笑,“这个人瞎了,这个人瞎了,‘挽拉’(挣扎)不了几天了,得跟着他兄弟走了。”   麻三他爷爷的兄弟外号叫三棒子,我见过,是个穿军便装的大胖子,走起路来像鸭子,说话就跟吵架似的。后来他被判了死刑,是在下街戏台子上开的宣判大会。大会上说,三棒子解放前当过土匪,名义上打鬼子,实际上骚扰革命根据地,杀过八路军,打跑了日本鬼子以后,三棒子混进革命队伍,当上了区革委会主任。王老八在台上喊,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镇压反革命!下面的人跟着喊。麻三他爸爸也喊,声音跟麻三他爷爷似的,吼吼的没有力气。王老八就别着他的胳膊让他佝偻在三棒子的旁边,他就反着脑袋冲三棒子嚷,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镇压反革命!我爷爷蹲在人群后面直嘟囔“近你妈”。   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过麻三他爸爸,麻三他爸爸拎着一条鲤鱼往家走,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叔,改善生活啊。”   麻三他爸爸好象怕我抢他的鱼,唔唔两声,紧着屁股,贴紧墙根走远了。   我想,他这是被人给折腾怕了,他叔叔是反革命,他跟着遭罪,他儿子贩卖枪支他也跟着遭罪,唉,近你妈。   据说三棒子是条好汉,跟水浒英雄似的,打鬼子,还劫富济贫。   我这也是要去劫富济贫呢,想到这里,我挺了挺胸脯,拿到钱,我就把下街所有胡同里的水沟换成水泥管子。   雨停了,太阳很快又出来了,汪洋退去,路面闪闪发光。 正文 第二十章 失败的黑吃黑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0 本章字数:8557 这处房子的位置很好,在一个村子的最南头,前面是一条淌着污水的小河,很僻静。简单看了一下房子,我跟郑奎就回了市区。找个地方停下车,郑奎给小军打了一个电话,小军让郑奎在外面等他,他要去找郑奎。我让郑奎去了,叮嘱他,别告诉小军我也想参与此事,就在车上等他。郑奎很快就回来了,美滋滋地告诉我,李本水跟那个小妞还在那里住着。   装做等人的样子,我沿着旅社到我设计的停车的地方来回走了几趟,心里有数了。如果从旅社把他们顺利弄上车的话用不了三分钟,从上车到进我们租的房子,最多半个小时,到了的话,基本也就算完成任务了,现在的关键是,用什么办法能够不费力气地把他们弄到车上。我回来,冲郑奎点了点头:“跟咱们分析的差不多,走,找个地方再研究研究。”   顺路买了一卷封口胶,又买了两顶鸭舌帽,我跟郑奎去了市场外面的饭店,找个单间坐下了。老板哭叽叽地对我说,金龙在这里签了大半年的单了,跟他要钱,他老是说过几天,问得急了,他就瞪眼,要把饭店给砸了,老板让我去劝劝金龙,把帐结他了,要不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这样的事情又不好报案,就是报案了,警察也不会管。郑奎在一旁说,你每个月给我五百块钱,一切问题由我来给你处理。我把郑奎推到一边,笑着对老板说,别听他的,那成什么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难道我们连兔子的觉悟都没有?说完,给金龙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给人家结帐。金龙不敢怠慢,立马拿着钱来了。金龙一走,老板捏着厚厚的一沓钞票,直嚷嚷要给我下跪。郑奎说,你也不用下跪了,以后我们哥们儿来吃饭,免单就可以了。老板说,没问题,只要不点鲍鱼就成。我开玩笑说,我是个苦孩子出身,好东西咽不下去。老板听了,直吐舌头。   喝着酒,我谈了我的想法。我说,一到旅社,直接就进李本水的房间,不等他们反应上来,就用封口胶把他们的嘴巴粘上,然后绑了手押他们下来,前提是,动作必须迅速,不能被任何人看见。郑奎一歪嘴:“没问题,对付这种‘半膘子’我有的是办法,枪一顶,眼一瞪,他不尿了才怪呢,至于别人,谁去管这些闲事儿?没准儿还以为咱哥儿俩是请他们吃饭的呢。”   “不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正色道,“出一点儿差错就完蛋了,我不想再回监狱。”   “这可不一定,到时候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郑奎说,“总不能直接杀了他吧?”   “那……想办法把他引出来?”我皱着眉头使劲地想。   “他是你儿子?你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别瞎琢磨了宽哥,车到山前必有路。”   郑奎很有数,喝了两瓶啤酒就不喝了,两手托着腮,翻着眼皮想心事。外面很热闹,不时有划拳声传进来。我听见一个人喝多了,高声嚷嚷这个世道变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大胆,在他们那一带是第一名,所有鱼贩子全听他的,不从他那里上货,他就砸断他的腿。我以为他是在说我,把门敞开一条缝仔细听。他继续嚷嚷,西区海鲜市场他说了算,前一阵子海天路的黄胡子想去他们那边捞点儿食吃,让他三棍子砸跑了,现在见了他还叫爷爷。这是蝴蝶的事迹,怎么成了他的“业绩”?我推了推还在“上神”的郑奎,冲外面努了努嘴:“把外面吹牛逼的那位喊进来,我给他把嘴缝上。”   郑奎冲天吹了一口气:“你不认识他了?烂木头啊,刚出来没几天,在外面瞎晃悠,别理他。”   这个人是烂木头?怪不得说话的声音这么熟悉呢,我直接拍了拍门:“木头,进来说话。”   烂木头正在吹着,冷不丁回了一句:“你他妈的是哪个庙里的和尚,胆敢这么招呼你大爷?”   郑奎忽地站起来,一脚踹开了门:“滚进来!”   “咦?没发现,下街这一带还有这么猛的人?谁?一哥?他死了……”烂木头晃着过来了,“呦,宽哥!”   “宽哥?叫爷爷,”郑奎一把将他拉了进来,随手关了门,“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爷爷?”   “奎哥,怎么是你呀,”烂木头的红脸一下子变白了,“你不是跟着家冠的吗?怎么现在跟着……”   “刚才你在外面说什么了?西区你是第一名?”郑奎一把将他新郎官一样的发型扑拉散了。   门猛地被推开了,四五个小混混手里掐着酒瓶子站在门口:“木头哥,怎么回事儿?”烂木头的脸蓦然黄成了一个屎橛子:“全都给我滚蛋!”我笑着摸了摸烂木头的肩膀:“哈,木头哥还是这么有意思,刚才你这是说谁呢?”烂木头红了脸:“跟几个刚认识的兄弟瞎吹呢……那什么,宽哥,我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唉,天上拉屎狗的命,我就这么个命运了。以前还多少有些‘慌慌’的资本,自从被你和一哥砸那一下子,我是彻底‘挺腿儿’了,”偷眼一瞥郑奎,蔫蔫地别了一下脑袋,“现在是个人就比我大……奎哥,你别对我这样,大小我跟宽哥也曾经同事过。现在你跟宽哥一起闯江湖,多少给兄弟点儿面子。”   “别罗嗦了,”我横了他一眼,“把你的传呼号码给我,以后我再找你,可能的话你来我这里上班。”   “好啊好啊!”烂木头很激动,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宽哥,你知道我很有能力的,情好吧你就。”   “先这样吧,以后少在外面吹牛逼,当心挨了揍身上,去吧。”我挥了挥手。   烂木头招呼服务员进来,要了纸和笔给我留了传呼号,乐颠颠地走了。郑奎瞅着房门一哼:“这小子好玩儿,以前那点儿派头都这么哆嗦掉了。”我问郑奎是怎么认识烂木头的,郑奎说:“我认识他有些年头了,那时候你在里面,我跟着小王八混。有一次我们跟河东那边的一个混子‘约仗’,他不知道怎么打听着来了,说那个混子把他表妹给上了,非要跟着我,给他的表妹报仇不可。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自己沉底了,想要通过这件事情往上浮一浮。那时候我正缺人手,就让他去了,开仗那天还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弟兄听他指挥。结果,他带着这帮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都快要打完了他才去,光在圈外咋呼,硬是不动手。过了几天,我们喝酒的时候他去了,这小子借着酒劲埋怨我说,你不会打群架,应该像解放军进攻国民党那样,各个击破,不应该呼啦一下全上去,那样就暴露了自己的实力,我没让他说完,直接拖出去扒了他的衣服,让钱风带着几个伙计,赶猪那样满大街赶他,一直把他赶回了家。到了家,他连小鸡鸡都找不着了,冻回肚子里去了。”   闲聊了一阵,天就有些擦黑了,我让郑奎出去结帐,郑奎说:“他好意思让咱们结?”   我说:“你不懂,必须结,让他知道我讲江湖义气。一个人的嘴,顶十个伙计使唤,我要让他成为咱们的宣传机器。”   果然,郑奎在外面跟老板罗嗦了好长时间才把帐结了。   出门的时候,老板看我的表情像是受了皇上赏赐的太监,眼泪汪汪的。   天彻底黑了,有几颗早起的星星已经若隐若现地冒在天上了。我把车窗摇下来,晚风徐徐扑面,一点没有冷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某年冬天的某个夜晚,我跟杨波在某个工地搞“江湖义气”的情景……路过银行大门的时候,我看了看门口的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浑身燥热。街道上行人稀少,有几辆车笨牛般的驶过。我的车缓缓地驶进那条幽暗的胡同,胡同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死一般寂静,只有旅社门口挂着的那个破了一个大口子的灯箱发出屎一样的黄光,还让人觉得这里尚有一丝生气。我把车倒进一块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悄没声息地调了一个头,刚想熄火,郑奎拉了我一把:“别熄火,很快的。”   我点点头,把鸭舌帽戴上,帽檐尽量拉得很低,顺手抄起封口胶,下车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水糊在了车牌上,边在墙上抹着手,边对跟下来的郑奎说:“你先找个隐蔽地方躲一躲,我进去看看他在不在,观察好了咱们再动手。”   站在胡同口大口吸了两口气,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昂首向旅社走去。旅社前面是一个狭窄的小院,后面开着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坐在吧台后面无聊地打着哈欠。我站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个女人抬起头扫了我一眼:“老板住店?”我做出一付风尘仆仆的样子,喘着气,用南方普通话说:“系啦系啦,我刚下火车,来这里先看看啦。老板娘,你们这个城市很落后的啦,找个旅馆很不方便的啦,”老板娘被我这一阵“啦啦”弄晕了脑袋,皱着眉头转出来,傻忽忽地看着我发愣,我继续忽悠,“系这样的啦,我们来了好几个人啦,刚才我发现你们这个旅馆很小的啦,我先看看条件怎么样的啦。”   “不小的啦,”老板娘好象被我感染了,也跟着“啦”了起来,“老板你不知道的啦,正月期间大旅馆都住满人啦,你能找到我这个小地方来就算不错的啦,我们这里条件很好的啦,什么样的服务都有啦,不信你可以先转转看看啦。”   这正合我意,我装做很随意的样子抬腿往楼上走:“系的吗?我想找个好一点的房间的啦。”   老板娘不知朝哪里吆喝了一声,随即,我感觉背后有一阵香风飘来,回头一看,不禁笑了。   一个满嘴黄牙的姑娘紧紧跟在我的后面,一个劲地冲我抛媚眼,像动画片里的狐狸。   “小姐,领我转转的啦。”这一定是一个传说中的“鸡”,我回头一笑,继续往上走。   “哥,不用转了,都挺好的。”那姑娘一侧身赶到了我的前面,柔软的前胸蹭得我一麻。   “别拦我啦,不转转我不放心的啦。”我一急,拉开她,径直走向东头。   最东头那个房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开灯。难道我们提前侦察错了,李本水不在这里?   刚想回头套那姑娘的话,那姑娘直接把身子贴上了我的后背:“哥,这边住满了……”   我的后背感觉痒痒的,有些不得劲,慌忙往旁边一闪:“那就看看别处好啦。”   姑娘见我闪开,极不情愿地撇了一下嘴巴,轻声嘟囔:“南方蛮子都这德行,仔细出尿来了都。”   她以为我听不懂她说的话,说完冲我一呲黄牙:“看你这穷鬼样儿吧,是吧,私孩子?”   “系啦系啦,我们都系来自五湖四海的啦,”我想笑又没敢笑,索性跟她装糊涂,“毛主席说啦,革命不分贵贱,你干服务员我当老板,咱们都系为人民服务的啦。”见她沾了便宜似的抿着嘴窃笑,我站住了,“东面那个房间不错的啦,系不系住着大老板啦?你们这里很不懂礼貌的啦,他系老板我也系老板啦,我也要住那样的房间啦,我多出钱,让他走啦。”   “那可不行,”姑娘不笑了,冲我翻个白眼,一正脸,说,“人家李老板对人好,我们给他添杯水人家都给小费呢。啧啧,出手那个大方哟,一次最少十块。你们南方人猴精,舍得给我们发小费吗?你要是舍得发,等他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不要乱说话的啦,”我的目的达到了,李本水还真的不在房间里,那个小妞在不在呢?我继续“啦”她,“你可以跟他太太商量啦,让他们搬出去,我要住进去啦,他给多少小费我就给多少的啦,我们广东人最讲面子的啦,快去商量的啦。”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他俩出去吃饭了,”猛地把手一伸,“先看你的表现。”   这下子全明白了,我故意装做很吝啬的样子,转身就走:“等他回来再说的啦。”   姑娘在后面又嘟囔上了:“什么玩意儿?整个一个私孩子……”   老板娘站在院子里打哈欠,见我下楼了,连忙拍着嘴巴笑:“看好了吗老板?”   我作出一付很遗憾的表情,冲她摇了摇头:“条件一般的啦,我去别处看看,也许还能回来的啦。”   老板娘无奈地一笑,说:“你妈逼的。”不知道是骂我还是骂站在我后面望天的那个姑娘。   刚回到车边,郑奎就从黑影里冒了出来:“怎么样?‘货’还在吗?”我把他拉上了车:“幸亏没直接上去,不在,出去吃饭了,在这儿等着吧。”郑奎猛捶了方向盘一把:“还真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呢!别等了,这事儿拖不得……”把脑袋在方向盘上使劲拱了几下,猛地抬起头来,“这小子走不远,他没那个胆量去大酒店吃饭,肯定就在这附近的哪家小饭馆里!咱们挨家饭馆找,发现他就跟着他,等他一进胡同口,咱俩就上去绑他,你照顾男的,我照顾女的——砸懵,三秒钟完事儿。”   “最好别使用暴力,”我沉吟片刻,开口说,“最好让他乖乖上咱们的车,只要他到了车上,一切都好办了。你想想,一旦咱们使用了暴力,他们吆喝起来,肯定会惊动别人。不管咱们多么顺利地拉他回了‘家’,总归是被人觉察到了,第一时间就会报案,那时候咱们势必处于被动的局面。这样,你控制住那个女的,别让她出声儿,我装成便衣警察跟李本水谈判,至于怎么谈,刚才我想好了,我会让他把钱吐出来的。以前咱们策划的那个办法不好,不能让他一上来就知道遭遇了黑吃黑。”   拐出这个胡同就是一条比较宽敞的马路,马路边一家饭店正在营业,热气腾腾的白雾把饭店的窗玻璃熏得朦朦胧胧的,里面影影绰绰可以看出有不少人在里面吃饭。我拉了拉郑奎,让他进去看看,郑奎刚要抬腿,猛地就站住了:“李……”   我一闪身躲到一处黑影里,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呼吸跟着不顺畅起来。   雾气腾腾的饭店门口晃出了一个矮胖的身影,借着灯光一看,一张土豆脸赫然在目。   郑奎的眼睛突然变成了猫眼,熠熠地闪着蓝光:“好了,钱柜子来了。”   我一拉他:“我先走,你在后面跟着,在胡同半路动手。”   说完,我一猫腰窜进了胡同,迅速躲到了一处最黑暗的角落。   这个时候我反而出奇地冷静,贴紧墙根,腰板笔挺,看着远远晃过来的两个黑影,居然唱了一句歌,我在马路边拣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冷不丁把自己吓了一跳。李本水好象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时搀一下身边那个女的,让她绕过脚下的泥水。女人个头很高,模糊中像是一个妇女在领着孩子散步。她很会撒娇,每当李本水搀她的时候,她都会嘤咛一声,把头一低,脑袋直往李本水的怀里钻,李本水就趁势搂她一把,样子极酸,让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起。我掂量了他一下,就这体格,如果胆敢反抗的话,我一下子就可以把他干成一条死狗。现在关键是怎么处理那个女的,如果让她发现情况不对,肯定会大声尖叫,这样的女人喊叫的声音一定不会小了。来了,靠近了,容不得我多想了。   “朋友,借个火。”我从黑影里走出来,直接把李本水和那个女人隔开了。   “啊?怎么是你呀,”李本水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我一下,一拍我的胳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我吗?”我一下子楞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咳,小侯,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本水哥呀,你忘了去年你还去我们厂拉过棉纱吗?”   好嘛,这小子认错人了,我放下心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势把他拥到了墙根上。他居然没有一丝反应,忙不迭地从口袋里往外掏打火机。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我想先让他体会体会我的力量。与此同时,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郑奎已经拉住那个女人,把她挤到了黑影里。那个女人没反应过来,以为李本水真的碰上熟人了,正准备聊天呢,直冲我傻笑。   “嘿嘿,小侯你可真有劲儿……”李本水可能是被我攥疼了,使劲地往后抽手。   “老李,”我一手攥紧他,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我不是什么小侯,我是警察。”   “警察?”李本水猛地往后一拉身子,“警察找我干什么?我没犯什么法!”   “别嚷嚷,”我猛地把他的胳膊别到后面,一把将他贴到了我的身上,让我的身子挡住那个女人的视线,压低声音说,“听好了,我是警察不假,可你用不着怕我,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老李,知道我跟了你多少天吗?干我们这一行的,抓捕罪犯就是我们的职责,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拿了公家的钱就可以逃之夭夭吗?没那么容易……”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大义凛然的警察,说话一套一套的,这可能是因为真正的警察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教育我的原因。眼见得李本水被我说懵了,嘴巴张得像是能掖进一只脚去。我的手上又用了一把力气,李本水疼得直往我怀里拱。我帖紧他的耳朵,继续忽悠:“我跟你说实话,打从出了你这个案子,我就一直在调查追踪你,别以为我们公安机关是吃素的,我们有广大人民群众,你的一切活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好了,现在我来一一给你点出来,第一,你私自携带厂里的二十万元现金潜逃了,第二,这些钱你存在银行十五万,其余的下落不明,我没说错吧?”   对面的黑影里猛地蹿出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疯子似的大声呼喊:“你想干什么?!”坏了,这锅汤终于还是熬砸了!没等那个女人扑过来,我一脚就把她踹回了对面。郑奎揪着她的头发一转,女人仰面倒在地下。我腾出一只手,把封口胶扔给郑奎,别着李本水就往停车的地方走。李本水走了几步,突然杀猪般的嚎起来:“杀人啦——”这的确出乎我的预料,哪有小偷喊抓强盗的?我不得不佩服李本水的勇气,他这是豁出去了,也许他的潜意识里是这样想的:我就是死在监狱里,也不能死在你们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手里。我一着急,手里没有数了,一掀他就感觉他的胳膊从腋窝那里断了,手腕子竟然翻了一百八十度。他喊得更响了,杀人啦,抓强盗啦——我弯下腰,想要把他扛起来,突然觉得小腿一麻,低头一看,那个女人抱着我的腿,脑袋直在我的小腿上晃,我明白了,她在咬我。郑奎揪着她的头发,用枪把子一下一下地砸她的脑袋。   跳了几下,我才猛然想起眼前的事情来。人呢?胡同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来回跑了几趟,没人!突然,停车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厮打声,我撒腿往车边跑去。郑奎腋下夹着李本水,用脚踢着反复扑上来的女人,正在开车门。胡同头上的亮堂地方站着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打量。我冲上去,一脚把那个女人踢翻了,顺手揪起她,一把拉开车门,猛地把她惯到后坐里,连郑奎加李本水一起推进后坐,翻身上了驾驶室。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火了,我慌忙打火。   正忙乱着,忽然听到车外一声大喊:“干什么的?不许走!”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发动车子就要掉头,赫然发现车前站着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   我边往后倒车,边回头冲郑奎喊:“把他们推下去!快!”   郑奎也发现了前面的情况,打开车门将李本水和那个女人推了下去,我往侧面一变方向,车忽地蹿了出去。上了大路,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将车往哪里开。郑奎把脑袋伸到外面,往后扫了一眼:“右拐!”我机械地打一把方向,冲了进去。这条路很短,没用多长时间就冲到了另一条马路上,我直接右转,往旁边的另一条小路冲过去。我不能把车开回市场,我不敢肯定跟我照过面的人认不认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后面即将发生什么,我必须先躲起来。冲出这条小路,前面就是通往郊区的马路。对,应该先去郑奎租的房子,稳定一下情绪再说。郑奎似乎知道了我的想法,横一下脖子不说话了。   把车停在租来的房子门口,我找了块抹布将车牌擦干净了,冲站在一旁发呆的郑奎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刚才像做了一场梦?”腿上一阵钻心般的疼痛,我笑不下去了,丢掉抹布,推着郑奎往屋里走,“失败,失败啊,煮熟的鸭子飞了。”   雨终于还是下来了,屋外沙沙响,间或还有一两声沉闷的雷声滚过。   无聊地听了一阵雨声,我躺在坚硬的炕上,把裤腿挽起来,让郑奎看看我伤到了什么程度。   郑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我操,这个小娘们挺狠的,把牙留在上面了呢。”   我坐起来,借着灯光一看,果然,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一颗白色的牙齿赫然粘在上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屋顶上叮当作响。雷声隔一阵响一阵,像古战场上的擂鼓声。我睡不着,心空得厉害,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没有根的草,风一吹就没了。双手抱着脑袋,我不停地回忆刚才的那一幕,仿佛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怎么也回忆不起那些具体的细节了,只记得眼前全都是白花花的票子,它们遮住了我的眼睛,让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票子散开,就是巨大的空虚,就像一场大醉后的呕吐,吐完了,全身连同大脑似乎一下子被人抽空了,只留下一付漂浮着的躯壳。后来我听过一首歌,那里面有一句歌词“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说的真对啊……但是那天我没有这么想,只是惋惜,只是茫然,不明白为什么近在咫尺的票子竟然抓不住它,那样的感觉可真不好,就像吃了苍蝇又挨一闷棍似的,窝囊得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天就亮了,从窗户望出去,天空瓦蓝瓦蓝的,像刚用水冲洗过的镜子。   昨天还四处堆积的白雪已经被雨冲刷得了无踪影,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裤腰上的BB机响了,是铁皮房打来的,又发生了什么?我连忙走了出去。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刘梅是个好女孩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1 本章字数:2825 “大宽吗?”竟然是可智的声音,“来顺开学了,我把他送去学校了,是跟老爷子一起去的,哈哈……”   “别笑啊赵哥,怎么还麻烦你去送来顺?他不用人送的。”我放下心来,这也值得你忙着找我?   “我去看老人,顺便送送来顺,刚开学嘛,”可智还在笑,“老爷子跟我絮叨了一路,哈,兴奋得像个新郎官。”   “兴奋什么?因为来顺开学?”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我爸爸有什么可兴奋的。   “不是啊,他给你找了个对象,”可智大声嚷嚷,“人民教师啊,来顺的班主任,恭喜大宽啦!”   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唉,又来了。前几天,来顺学校的一个姓刘的秃顶老师去我家家访,跟我爸爸两个人在我爸爸那屋窃窃私语了好长时间。刘老师出来以后,冲我笑眯眯的点头,然后问我生意做得怎么样,还夸我是个有为青年,响应国家号召先富了起来。当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跟他开玩笑说,没富呢大叔,一个卖鱼的能富到哪里去?他说,就是你们这样肯吃,苦脑子又活络的人才能富起来呢,邓**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通过你们这一检验,党的富民政策还真就体现出来了,你看看,车都置办上了。从他的话里我听出来了,他可能对我有什么想法,就没怎么搭理他。刘老师一走,我爸爸就把我喊到了他那屋,我爸爸说,刘老师的女儿从师范学校毕业了,分在他们学校教英语,很不错的一个姑娘,就是胖了点儿,平常话也不多,很本分很要求上进的。我明白了,这俩老人是在给我做媒呢。心里想着杨波,我哪能答应这事儿?我就敷衍我爸爸,我说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混成个国务院总理,着急找对象干什么?事业为重啊。   后来,我爸又跟我提起过这事儿,旁敲侧击地想知道我在外面有没有中意的人。我告诉他,你别费那心思了,现在我还不想操心这事儿,再说,我就是想找对象了,也用不着你们操心啊,国家都号召自由恋爱呢,我得自己去找,你们这么办跟旧社会包办婚姻有什么两样?说小了你们这是插手子女的婚姻,说大了你们这是犯法啊,干涉婚姻自由啊。我爸爸不说话了,他似乎觉得我说的有些道理,可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讪讪的,不甘心的样子。我就给他分析,我说刘老师那天为什么说那么多废话?什么先富起来,什么车都置办上了,这分明是看好了我的钱嘛,这样的丈人我能要吗?我爸上火了,一拍桌子说,人家刘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他三十多年的老党员觉悟就那么低?反正刘梅这闺女不错,你再好好想想。气哼哼地走了。   “哦,我知道了,”我对可智说,“别听他的啊赵哥,他那是让儿媳妇给想晕了。”   “那也应该啊,再说那个女的还真不错,最近还当了来顺的班主任,老爷子把照片都给我看了,真漂亮啊……”   “那个女的是不是叫刘梅?她长什么样?”我突然就有点儿好奇。   “对,是叫什么梅,圆脸蛋,单凤眼,大辫子,戴个酒壶底眼镜,一看就知道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别拿我开心了,”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拿我开心呢,“好了赵哥,你忙你的去,这事儿我自己有数。”   “宽哥,别挂电话啊,”是驴四儿的声音,“金爷又发疯了,到处找你,要让你主持公道。”   “又怎么了?”我想笑,好啊,这小子快要成没头苍蝇了。   “挨打了,他揪着魏三让魏三给他把门头上的屎擦干净了,被魏三劈了一铁锨。”   “谁给他抹的屎?”这事儿有些好笑,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不知道啊,反正人家魏三不承认,说他血口喷人。”   “金龙呢?让他接个电话。”我决定安慰他一番,这时候安慰他,他会拿我当亲爹待的。   “又去派出所了,他让我告诉你,回来以后在市场等他,他有话要对你说。”   “好,我下午就回去,你们都给我好好卖货,别搀和这些破事儿。”   “对了,斜眼儿哥回来了,他说中午要请你吃饭,你中午回来吧?”   兰斜眼回来了,那就证明钱他已经拿到手了,年前我就把专门给他开的那个帐户给他了。   我想了想,对驴四儿说:“你让斜眼儿在那里等着我,我尽量早点儿赶回去。”   驴四儿很能罗嗦,又开始喋喋不休:“呵,眼儿哥发了,大哥大都置上了,小分头倍儿亮……”   我挂了电话,转身就走,小卖部窗口支出来的挡板把我的鼻子碰得直发酸。   回屋刚躺下想要梳理梳理思路,门就被推开了,郑奎拿着两个砖头般的大哥大,摆弄得吱吱响,我推他一把,让他别出声。郑奎把大哥大一抛一抛地玩:“咱这通讯设备赶上港台匪帮了都。”我问郑奎是从哪里弄的这两个玩意儿?郑奎把大哥大往炕上一丢,闷声道:“你睡得像个死猪,我回了一趟市场,正好碰上兰斜眼……嗯,财神爷操小鬼,咱玩的就是现钱!”   这样也好,没有白出力的……沉默了一阵,郑奎突然拉了我一把:“对了,赶紧走,王东他妈去世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脑子仿佛被一把刷子扫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郑奎推着我就走:“刚才兰斜眼告诉我的,老人家正准备火化呢。”   我和郑奎去了火葬场,王东家里的人都在那里。王东跪在他妈的身旁,哭得一塌糊涂,我过去拉他的时候,他似乎不认识我了,搂着我的脖子喊他对不起他妈,要跟着他妈走,去天堂伺候他妈,把我的胳膊揪得生疼,像是用一把钳子在拧我。我忍着,我知道他的心里难受。郑奎把他硬拽开了。我掀了掀王东他妈盖在脸上的黄表纸,老人家可真安详啊,跟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我似乎听到她在喊我,她说,大宽,我走了,你们小哥儿俩好好交往着,我在天上看着你们小哥儿俩呢。我看不下去了,扭头就走。我想起了王东他妈活着时候的一些事情,他妈尽管有些唠叨,可那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每次我去王东家,她总是要留我吃饭,她做得一手好菜,有时候还给我包饺子吃。吃饭的时候她经常看看我再看看她儿子,滋溜滋溜地呷一杯自酿的葡萄酒。高兴了还给我们唱上两句豫剧,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有时候王东也接着他妈的曲调唱,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想起这些,我浑身发麻,头发都竖起来了,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忽然就想起了我妈……我站不住了,回去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转身就走。天阴得厉害,我觉得自己是行走在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像是踩在云彩上,有一种一不留神就掉进深渊的感觉。我自责,是我带着王东出来混的,刚接触社会,我就带着他四处惹祸……坐上车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连同鼻涕滚烫滚烫地往嘴巴里钻。郑奎想来安慰我,我将一把鼻涕抹了他个满脸,让他看上去也像刚刚哭完的样子。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狗咬狗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1 本章字数:4624 一个人回到市场,我推开铁皮房的门,里面乌烟瘴气。大家在打扑克,金龙怏怏地坐在一旁。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大家呼啦一下散了。   戴一顶红色线帽的金龙,反着眼皮看我:“亲大爷,以前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我还算是你的兄弟吗?”   “呵,金爷意见还不小呢。”我打个哈欠,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听说又挨‘忙活’了?”   “让你笑话了,”金龙猛地横了一下脖子,一把揪下了帽子,“宽哥,你想让我死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啊。”   “呵呵,关我什么事儿?”看着他狗啃过似的脑袋,我惬意地一笑,“又被人砸了?我没打你吧?”   “你这样,比打我还难受!”金龙很激动,摔了帽子,一瞪眼,几乎跳起来了。   我压压手让他坐稳当了,语气暧昧地问:“金龙,你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想我?”   金龙的脸涨得比猴子屁股还红:“还用我说吗?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嘛。”   呵呵,他总算还是个明白人,我笑了:“别这么想我,我没那么差劲。”   金龙摸索着找到帽子,戴上,突然变了一种哀求的口气:“宽哥,怎么办?我眼看要在这里混不下去了。”   “不能这么说啊金龙,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的同志,在最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要有大无畏的革命气概,往往在最困难的时候,就是胜利的时刻即将来临,”我很严肃地告戒他,“毛主席的话你总得相信吧?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前有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后有国民党反动派的围追堵截,我们的革命战士害怕过吗?他们叫苦过吗?兄弟,你要好好跟革命老前辈学习啊,学习他们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学习他们不被困难吓倒的革命气概,学习……”   “学习他妈那个逼我!”金龙听不下去了,声嘶力竭地喊,“大哥,饶了我吧,算我求你啦!”那只残耳朵都在哆嗦。   “我说什么来着,又毛了不是?”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好话你听不进去,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是三岁孩子,我什么都明白!魏三把我的门头抹了大黄屎,还用铁锨砍了我,你看看,你看看。”   金龙说着就摘下了毛线帽子,扒拉着头发往我的眼前凑。我拍拍桌子让他坐回去,正色道:“你不用跟我诉苦,我都听说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凭什么断定就是魏三给你抹的屎?你在社会上晃荡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个别的仇家?对你有意见的人多了去啦,你总不能一开始就怀疑人家魏三吧?再说,即便真是他干的,你也不能直接去跟他拼命啊,不是还有我吗?你可以先来找我啊,一旦我调查清楚了,不把那小子砸出屎来才怪呢。退一步讲,你也可以给他的摊子抹屎嘛……”   “打住打住,”金龙又开始激动,嗓子都喊破了,“抹屎?我就那么下作?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嘛!”   “你看看你看看,又在装正人君子了,你以为你干的那些事儿都不下作?”   “这……”金龙仿佛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蛤蟆,一下子瘪了,“以前是我错了,我承认好几遍了都。”   “这次你没错,”我不想跟他罗嗦了,摸着桌子角站了起来,“老斜回来了,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金龙把脸猛地拉长了:“不去,我不喜欢跟他坐在一起,没劲。”   我故意逗他:“人家眼儿哥可不这么想。”   金龙嗡声嗡气地说:“他在我的眼里就是一个废物……宽哥,你得帮我教训教训魏三这小子。”   我答应了他:“回去吧,安排个人把魏三叫过来,我这就抽他。”   金龙不相信似的瞪着我:“真的?这可是你说的啊。”   我宛然一笑:“我说的,你去叫吧,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在这里看着。”   金龙出去不多一会儿,魏三探头进来了,大大咧咧地冲我一咧嘴:“领导,有什么吩咐?”   说这话的时候,金龙正上台阶,我故意大声喊道:“跪下!反了你了!”   魏三猛地把眼睛睁大了:“宽弟,你怎么了?喝酒了?看样子喝了不少啊……”   我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一脚把他放倒了:“你他妈的眼里还有我吗?”   魏三躺在地上,就像一块破抹布。   金龙的脸涨得通红,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背后好象还别着一块砖头。   “大宽兄弟,我犯什么错误了,至于你上那么大的火?”魏三歪在地下蠕动两下,怔怔地盯着我。   “犯什么错误你不知道?你为什么给人家金龙的门头抹上屎?这是男人干的事儿吗?”   “这不是冤枉好人嘛!”魏三一翻身爬了起来,“谁抹屎了谁是孙子!金龙呢?借刀杀人嘛这是,我跟他拼了!”   金龙没等他转过头来,直接用砖头把他拍倒了:“操你妈的,当着宽哥的面儿你还敢嘴硬!”   魏三坐在地上,捂着还在淌血的脑袋,斜着眼看我:“宽弟,你都看见了吧?他打了我。”   想起我和我哥兄弟俩的遭遇,我在心里冷笑,这是俩什么**玩意儿?都打死才好呢。   魏三见我不说话,搞不明白我的意思,索性一松身子又躺下了:“来吧,打死我吧。”   金龙的眼睛急速地瞄了我一下,抡起砖头又上去了,我厉声喝住了他。   魏三感激地扫我一眼,陡然来了勇气,翻身跳起来朝金龙扑去,没等金龙反应,一蹲身子来了个“黑狗钻裆”。   金龙哎哟一声横在半空,两只手游泳般的乱划拉。   魏三逮着机会,扛着金龙,风车一般地转,转到激烈处,猛一撒手——咣!   金龙半截身子扎出了窗外,里面只留下两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腿,乱扑腾。这下子我是彻底忍不住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几近疯狂。我的笑声像一台发电机,魏三从里面充足了电,抄起放在门后的拖把,一下一下地抡金龙的屁股,啪啪,啪啪。金龙很有耐力,也很爱面子,硬是一声不吭地挣扎着往里抽身子。我拉住了还在卖力打夯的魏三,一把将金龙拽了进来。金龙彻底失去了理智,顶着满脑袋血杠子,疯狗般的在屋里乱蹿,好象要找一个顺手的家伙,跟魏三拼命。魏三毫不含糊,丢了拖把,把帽子扯下来,一挽袖子,来回跳起了拳击步:“来呀,来呀,今天不决出胜负,我他妈跟你姓。”   金龙来不及了,索性不找凶器了,瞅个空挡一把抓住了魏三的手腕,下口就咬。这个动作让我感到非常不爽,蓦地就想起了李本水的情妇来,小腿不禁阵阵发麻。我抬起脚,一脚把金龙踹到了墙角,金龙直接跪在那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那形象跟一个受了委屈的小猫差不了多少。魏三摸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还要往上冲,我一脚将他踢到了另一个墙角。   屋里没有声音了,窗上的咸鱼悠然飘动,激战过后出现这样的气氛,着实有些滑稽。   我坐回椅子,点上烟猛吸了两口,左右扫着两位战士:“过瘾了?过瘾了就滚吧。”   金龙恨恨地盯着魏三,咬牙切齿地说:“魏三,咱哥儿俩有的玩儿啦。”   魏三不理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那意思是,这就完事儿了?不能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是不会让你们就此消停下去的,你们化解了矛盾,我还怎么当这个大哥?   我装做受够了的样子,皱着眉头使劲地冲门口反手:“快滚快滚,我他妈的简直受不了啦。”   金龙哧了一下鼻子,转身就走,临走也没忘了拣起地上他散落的几根烟。   魏三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捏着受伤的手腕吱吱地说:“是男人就得要个面子……”   我打断了他:“走吧走吧,你比金龙门上的屎还有面子。”   放下电话,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两口,眼前全是肮脏的血污。我用牙齿咬着过滤嘴,跳起来,抓起一块抹布就开始到处乱抹,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狗。忙活了不知多长时间,我才猛然想起自己应该回家看看了,不然我爸爸又好担心了。一丢抹布,脚下装了弹簧般冲出了铁皮房。王娇正低着头往上走,我一下子就撞在了她的身上。王娇刚要开口叫骂,抬头一看是我,拍着大腿,敲锣似的笑了起来:“亲弟弟啊,你忙活什么呀?好几天没来了,一来就往外跑?让钉子扎着腚了?”   我站住了:“大姐,我建议你以后别跟我装那个亲热的,有事说事儿。来,告诉弟弟,你找我有事儿?”   王娇说声“亲热亲热都不行了”,换上一付羞羞答答的表情,目光闪烁:“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   我急着走,不愿意听她罗嗦:“有事儿你就快说,我没时间跟你罗嗦。”   王娇瞪我一眼,嘭地把脚一跺:“得,姐姐豁上这块老脸跟你说了吧!”说着,上前一步,把我拉到拐角的地方,神秘兮兮地说,“宽弟,刚才我表妹来咱们这里溜达了一阵,我表妹不放心你呢,她还以为你是个卖鱼的呢,到处踅摸着找你,后来明白了,敢情你是个鱼老板呢,啧啧,小脸儿那个红啊,跟桃花似的。宽弟,你可真有福气,我表妹可是个实诚人……”   “打住打住,”我让她给说懵了,一拽她,“大姐,什么你表妹你表妹的,你没感冒吧?这都什么呀。”   “什么什么?啧啧,还害羞呢,”王娇用一根指头戳了我的脑门一下,“装,再跟姐姐装。”   “我他妈装什么了我,谁是你表妹?”我实在是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莫非她得了脑血栓?   “刘梅呀,我表妹呀,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不是你们两家的大人都给你们牵过线了吗?”   “啊?”我恍然大悟,“是是,牵过线了,”我拔脚就走,“大姐,这事儿以后再说。”   走出去老远,我还听见王娇在后面“发膘”:“一个老光棍,装什么装?什么玩意儿嘛,假正经。”   我假正经了吗?那个叫刘梅的才假正经呢,来不来的先侦察我?她才什么玩意儿呢。   走上大路,我还在忿忿不平,这样的女人我能要吗?侦察我?整个一个市井村妇。   刘小姐,歇着吧,我是不会要你的,先不说你的长相和做派,就凭你的职业我也不能要你。咱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嘛,你是个教师,属于文明人,我呢?一个卖鱼的小老板,没什么文化不说,身上还劣迹斑斑,将来我跟你过日子,不打破头才怪呢。我想要的是杨波,我跟杨波才是一路人呢。将来结了婚,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们会把小日子过得熨熨帖帖……想到杨波,我的呼吸又不顺畅起来,感觉脚下轻飘飘的,一不小心能飞到天上去似的。我大声喊了一嗓子:“杨波,你在哪里——”   刚喊完了第二声“在哪里”,BB机就响了,我连忙找个地方回电话。   兰斜眼在电话里不满地嘟囔:“不是你已经回来了嘛,怎么又走了?忽悠人?”   我拍拍脑门,道声抱歉,对他说,临时有点急事儿,让他晚上再联系我。   兰斜眼说:“你忙那就算了,以后再说吧,钱我拿到了,六子说有时间让你去济南玩儿。”   我说我知道了,你回济南的时候跟马六说,出了正月我就去找他玩儿。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郑奎杀了人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1 本章字数:5967 春天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无聊地过去了,又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二十七岁了。马六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醉醺醺的,先是骂我不讲江湖道义,说话不算数,一年多了也没个音信,然后就扯着嗓子嚷嚷让我赶紧去济南见他,他要再跟我战上几个回合,这次他不会再让着我了。我跟他打哈哈说,我怎么敢去济南跟你战?我怕你把我扔到大明湖里喂金鱼。马六说,宗哥想见我,宗哥想开一家海鲜酒楼,要跟我商量商量海鲜的事儿,商量好了就留我住几天,大家乐和乐和。   我的车给了蒯斌,我听天顺说,当天晚上蒯斌就把车改了颜色,又在车斗上加了一个绿颜色的棚子,跟一只大乌龟差不到哪儿去。蒯斌要跟我算算车钱,我说以后再说吧。当时我买车的时候没花多少钱,要少了心里不平衡,要多了又觉得不够哥们儿意思,干脆先那么挂着,让他看着办。蒯斌给我送来了一辆微面,让我先开着,说以后帮我买一辆新轿车。   市场这边又出了点事儿,郑奎手下的一个兄弟因为旁边的一个贩子去别的地方上了几车偏口鱼,没跟郑奎打招呼就带人把那个人砍了,第二天就被派出所抓了。我给了郑奎一些钱,让他去办理这事儿,然后把他好一顿训斥。我说以后大家都这么办,咱们还用不用做生意了?这还是小事儿,万一惹在个茬子上,人家一调查是咱们的人干的,咱哥儿几个离蹲监狱又不远了。郑奎不以为然,怏怏地说,不使用暴力,人家听你的嘛。这话把我噎得够戗,是啊,不狠起来,那帮兔崽子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我突然发现,我的思想出现了偏差,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淘汰的,一旦沉了,永远也别想再浮上来。   那几个兄弟回来以后,我召集他们吃了顿饭,把自己狠劲臭骂了一顿。我说我对不起大家,这阵子对大家关心太少了,又让大家跟着遭罪了。然后每人奖励了一个BB机,把兄弟们感动得酒都喝不下去了,有几个直接趴在桌子上哭了。心里难受,我应付了两句就出来了,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那轮酒盅大小的太阳,感觉自己轻得就像飘在太阳旁边的那缕云彩。   威海那边的一个鱼贩子不太听话,我安排郑奎带着万兵去了,告诉他们给他施加点儿压力,再不听话的话就卸他一条膀子。郑奎去了,窝着一肚子火。郑奎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一直没有消息,我怀疑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这几天一直在担心。   王东终于离开市场了,他走得很匆忙,让我感觉像突然被抽走了一管子血。那天,我正坐在库房里跟驴四儿下象棋,王东就轻飘飘地进来了,拍拍驴四儿的后脑勺让他出去,红着脸坐在了驴四儿的位置上。我以为他想跟我下两盘棋,重新摆好了棋子。王东迟迟不走子儿,我觉得他是心里难受,毕竟他妈刚刚去世,哪有心思下棋?我想安慰他两句,刚一开口就打住了,我不能提老太太的事儿,他会更伤心的。王东知道我的意思,默默地拿了一个棋子在手里倒着个儿,我俩心照不宣。   我发现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没问他,他经常这样,说不定又是喝醉酒磕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下决心脱离当前的生活,剁掉了一根手指。   闷了一阵,王东突然开口了:“二哥,我要走了。”   我以为他心里难受,想出门玩几天,没在意:“应该啊,想去哪里?”   王东依旧低着头:“麻三儿早就出来了,这你知道的。他开了个铁艺店,做厨具的……想让我去他那里。”   “啊?”我突然明白了,他是想要离开这里,心一沉,“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东把头垂得更低了,“我想换个环境。”   “你他妈有毛病啊?”我一把掀了棋盘,“我哪里对不起你了?说走就走?”   “不是……”王东很不自在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棋子,“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走?”我胡乱踢着地下的棋子,“哥俩玩儿得好好的,说散就散了?”   王东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二哥,你别往别处想,我走并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王东直直地看着我,嗓音在颤抖,“我妈这一死,我想了很多……我妈的死跟我有很大的关系,是我把她活活给气死的,从小到大我让她操碎了心,不是拘留就是劳改,刚想跟着我享几天福,她竟然死了,死得那么突然,我连声妈都没来得及喊出来。二哥,原谅我,我想好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妈在天上看着我呢,她不会让我再过这种让她操心的日子了……”   “你以为你去了麻三儿那里就消停了?你知道麻三儿为什么收留你吗?他这是想要……”   “我知道。可是他那边总归是事儿少一些……再说,我跟他的关系也不是那么铁,有些不该办的事情我不办就是了。”   “滚!你他妈的给我滚蛋!”这些话深深地刺激了我,合着你是在跟着我受罪?我感觉自己都要爆炸了。   “宽哥,别这样,”王东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我,“我真的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哪种日子?”我猛地推开了他,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告诉我,哪种日子?”   “别这样……”王东还想来抱我,我抬起脚把他踹到了一边。   王东颓然坐在了沙发上,声音轻得像烟:“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就算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后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仿佛有一根棍子在拼命地搅动,耳朵也响个不停。   我不能让他走,这个地方根本离不开他,我身边除了郑奎和王东,哪里还有一个贴心人?我不想当孤家寡人。   王东叹了一阵气,默默地摘下腰上的BB机,轻轻放在桌子上,垂下头不说话了。   往日的情景过电影一般,磕磕绊绊地穿过我的脑海。我看见少年王东骑在一辆崭新的26自行车上,撒开把,挥舞双手呼啸而过,风将他敞开的黄军装扯向身后,猎猎作响。我看见长出两撇胡子的王东手里提着一把滴着鲜血的牛角刀,站在我的对面大声喊,快跑!我还看见酒醉中的王东,摇摇晃晃地打着酒嗝冲我傻笑,哥们儿,下一个干挺了谁?眼前的王东逐渐模糊,模糊成了眼前扭曲上升的烟雾……我把双手抬起来,使劲地在脸上搓了两把:“王东,别急,再好好想想。”   王东不停地在大腿上按着右手的指头,咔咔,咔咔。   我蹲在他的对面,尽量让声音放柔和一些:“在哪里也是活,跟我在一起不好吗?”   王东依旧按着手指头,咔咔,咔咔,咔咔。   “好了,你走吧,”我慢慢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BB机推给了他,“跟着三哥好好混。”   “不用了,”王东推回了BB机,“去了麻三儿那里,这东西也就用不着了。”   “用得着,”我掀开他的衣服给他挂在腰上,“想你了我就呼你。唉……人各有志啊,常回来看看。”   王东走了,我哭了,哭得昏天黑地,这是我仅有的几次伤心的哭。王东这些年的脾气变了不少,起码有了些城府,不会把“砸挺”某某人挂在嘴边了。我知道其实他的心里很苦。刚回来的时候,我听兰斜眼闪烁其辞地对我说过,淑芬曾经跟家冠厮混过一阵。家冠对他的那帮兄弟说,当年我曾经对张宽许下过诺言,有朝一日我要把这个下街第一婊子收了当我的压寨夫人,现在我实现了诺言,算是对得起张宽和王东哥儿俩了。我一直没有把这事儿告诉过王东,我怕他受刺激。谁知道有一次王东喝醉了,嘴巴啃着桌子角嘿嘿,妈的真有意思啊,当年我为了这么个婊子差点儿把命搭进去,她才是下街的第一臭婊子啊,被我操,被金龙操,又被小王八操,最后被谁操还不知道呢。我没有劝他,随他又哭又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闷坐了一会儿,我把驴四儿喊过来,跟他对了对帐,把王东应该得的那份钱让驴四儿给他送去。   驴四儿刚走,我就听见大光在外面嚷嚷:“你他妈是谁呀?张宽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一个瓦块刮铁似的声音高叫道:“我是谁?说出来吓死你——大名鼎鼎的烂木头!”   我拉开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烂木头。这小子可真够时髦的,头发分成三七开,铮光瓦亮地背向脑后,一身酱紫色的西装笔挺地穿在身上,手里还提着一个比我的那个还大的大哥大。尤其让我发笑的是,这家伙竟然戴着一个电焊工那样的大墨镜,不时戳出两根手指头,潇洒地从鼻梁中间往上推一下。大光在一旁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嚷:“烂木头是谁?”   烂木头单腿站立,另一条腿优雅地晃动着:“我能告诉你吗?你他妈的一个小白脸儿。”   大光似乎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哼哼道:“那我去找宽哥,我不跟你说了。”   烂木头像擦黑板那样摇晃了两下拿大哥大的手臂:“嗳,这就对了嘛,”猛一回头:“呦,宽哥在呢。”   我站着没动,依旧保持微笑的姿势,冷眼看着他。   烂木头开始不自在了,小偷似的将墨镜摘下来,挂到了上衣口袋上:“我,我……”   我嘬了一下嘴巴,一偏头:“进来说话。”   见他委委琐琐地跟进来,我自己点上一根烟,示意他坐在我的对面:“找我有事儿吗?”   烂木头见我不冷不热的样子,有点儿不知所措:“这……不是你让我来上班的吗?”   这小子倒是挺守信用,我淡然一笑:“今天就算正式加盟了?”   烂木头站起来点头哈腰:“是啊是啊,今天算是正式投奔宽哥来啦。”   “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别耽误了自己的事儿啊。”   “我能有什么事儿?本来就在家闲着。”   “不会吧?闲着还玩儿大哥大?”   “咳,假的,”烂木头将大哥大往屁股底下掖了掖,“电话分机,我一个兄弟的。”   “既然来了,就先下基层吧,”我早就给他设计好了,一本正经地说,“在下面锻炼锻炼,有好处的。”   “行,我什么都能干,穿上围裙是小工,拎起斧头是杀手,样样精通。”   我把身子往后一仰,做出一付关心的样子,柔声说:“很辛苦啊,哈,很辛苦。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该休息休息就休息休息,别让钱累着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我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就对我讲过,列宁同志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那意思就是一定要休息好,啊,休息好。再就是,一定要跟同志们搞好关系,可不能动不动就拿大哥派头,咱们都是阶级弟兄,不能搞论资排辈那一套。你想想,如果你是大家的大哥,我怎么办?我还是老板呢,是不是这个道理?”   烂木头让我这一通说教弄得很难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几乎都冒出汗来了:“宽哥,别说了别说了,我全听你的还不成吗?唉,我怎么觉得你这些话像个国家干部说的?列宁没那么说过吧?列宁说,没打过劳改的人不是好人这倒是真的,也不对,人家苏联没有劳改队吧?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没蹲过监狱的不是好人?简直胡说八道嘛,蹲过监狱的都是雷锋?”   看来这小子的脑子也够乱的,我换个话题问:“木头,我从厂里走了以后,你跟着谁玩儿?”   一听这话,烂木头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马彬。”   马彬我知道,83年严打之前,他是我们这一带有限的几个大哥级的人物之一,后来沉了。   我点点头,笑道:“哦,马哥现在还好吗?”   烂木头把头垂得更低了:“他死了,被人杀了……”茫然地扫我一眼,接着说,“我们不玩社会以后,他回了原来的单位上班去了。去年八月结了婚,结婚的时候,他老婆就怀着孕,年前生了一个儿子。差几天过年的时候,他出门给孩子买奶粉,那天下着大雪。他刚买上奶粉,就被一个人用枪从后面顶住了脑袋……公安把他的尸体抬上车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我苦笑一声,说:“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大家都这么说。说点儿轻快的吧,老提这些事儿我怕得抑郁症。”烂木头说声“好嘞”,直接吹上了,他说有一次去一个小酒馆喝酒,喝到一半来了一个村姑,那个村姑躲在门帘子后面用那双肿眼泡子一个劲地冲他放电。他就跟着那个村姑去了村姑的房间,村姑说咱俩来来不要钱,白来。烂木头纳闷,问她,那你不是吃亏了吗?村姑说,俺爹是个卖盘子的,你日我一下买我爹一个盘子,我夹你一下你买我爹俩盘子就行了。一个盘子才几个钱?一听便宜,烂木头就骑上去了。短兵相接,那村姑开始记数:一盘、两盘、三盘……烂木头大吃一惊,大姐,这一次下来我得买你多少盘子呀?就趴在上面不动弹了。人家村姑也不“膘”,用下面记数:一夹、两夹、三夹……   “去去去!”我笑瘫了,“你这是败家呀,完了事儿你连房子也得卖了。”   “我是膘子?咱快呀,她还没念到八夹的时候,咱完事儿了,不过走的时候麻烦大啦,装了一车皮盘子。”   “假的,”这小子太有趣了,我故意逗他,“这分明是个故事,有本事来段儿真的。”   “真的咱也有啊,”烂木头举起酒瓶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着嘴巴说,“听着啊宽哥,这次可是更有意思。有一次我去了郊区的一个野鸡店,因为去晚了,家什儿都让别人占了,我就对老板娘说,不行我就吃点儿亏勉强跟你凑合上一把?老板娘见我长得还算不赖,就同意了。上了床,我直接就跟她干上了。我最喜欢关键时刻掐着对方的大腿干,这一掐不要紧,扑通一声把我闪到了床底下,你说吓不吓人?我的手里竟然抱着一条大腿!妈妈的,那个老板娘的一条腿是假的!”   心情愉快地笑了一阵,我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无聊的了。我问你,你手下还有几个弟兄?”   一提这个,烂木头更加来了精神:“有,几十号人呢,随时听我的调遣。”   这我倒是相信,像这样的伪黑道人士,笼络人是有一套的。我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宽哥,”烂木头抻着脖子咽了一口唾沫,“要不你再松松口,解决几个指标?伙计们全没有工作。”   “以后再说吧,我这里也很紧张,我自己的兄弟都没全照顾过来呢。”   “他们干什么都可以啊,装卸、守摊,来不及了出海打鱼都行啊。宽哥,帮帮忙。”   我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这是一个比较讲义气的人,尽管上来一阵显得有些虚伪。   我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吧,你挑两三个关系最亲近的,让他们来帮我。”   烂木头忽地站起来,伸出手就要拍我的肩膀,一想不妥,啪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好兄弟!”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2 本章字数:6721 一个月后,我去麻三那里找了王东,问他在这儿干得顺不顺心。王东丢下手里的活儿,蔫蔫地说,还行吧,累不着,就是挺憋闷,没有那边热闹。麻三凑过来说,东东心野着呢,还想让我做枪,他要贩卖军火,跟国际上的军火贩子接轨。我知道王东的心思不在这里,想劝他回去,当着麻三的面儿又没提,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些过去的事情。说到麻三做枪的事情,我问,三哥现在还做那玩意儿吗?麻三吓得脸都黄了,哪敢哪敢?不想留着腚眼儿攒粪了那是。开了一阵玩笑,可智带着几个民工进来了,一见我就笑:“跟刘梅处上了吧?”我说,没呢,她太漂亮了,我不敢“抻动”。可智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肯定还想着小黄楼里的那个姑娘,人家早走了,你找不到的。我忽然觉得他这话里有话,莫非他有杨波的消息?拉着他走到了门口。可智好象故意躲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大宽,我辞职了,现在干自己的,承包工程呢,干钢结构……”   “我知道。赵哥,”我伸出一根指头,一下一下地点他的胸口,“咱哥儿俩的关系不错吧?”   “这是什么话?”可智拿开我的手,把眼一瞪,“咱两家是世交,我跟你哥也不是一天一日了,跟你……”   “那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杨波的消息?”   “胡来,”可智躲闪着我的目光,笑得很不自然,“我一个半大老头儿,有人家大姑娘的消息干什么,没有。”   “别跟我绕了,”我拔下他嘴巴上的烟头,丢到地上用脚碾着,“告诉我,西真现在在哪里?”   可智又来摸烟,我按住了他的手:“说话。”可智讪讪地笑了:“你不是打听过了嘛,他早在你劳改的时候就走了。不错,他跟我联系过,开始在西南财经大学进修,进修完了就没有消息了……真的,骗你我是孙子。”可智从来不赌这样的咒,我松开了手,心里依然觉得他有可能知道杨波的下落,苦笑一声说:“我不逼你了赵哥。你知道的,我跟杨波的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如果你有机会联系上西真,就告诉他,别跟杨波好了,那是我的。如果他还跟杨波好,就别怪我手黑。还有,如果他跟杨波两人之间没有联系,你就告诉他,一旦有杨波的消息就跟我打声招呼,我会好好感谢他的,就这样。”   可智的脸色很难看,盯着远处的一棵树喃喃地说:“这种事情是讲究缘分的,缘分尽了,说什么也是白搭。”   麻三以为我在跟可智闹别扭,过来拉走可智,冲我一笑:“老赵就这脾气,蔫坏,谁都‘滚’,这不,又来‘滚’我。”   可智搡了他一把:“让你焊个破架子就是‘滚’你?干你的活儿吧,劳动光荣。”   王东抓起电焊在地上磕了两下:“回去吧二哥。活得要洒脱一些,别自己跟自己别扭着,要充实一些。”   回到市场,独自在屋里闷坐了一阵,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当头袭来,心里老是想着王东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一粒灰尘,一点儿没有落在地面上的塌实。我踱到窗前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竟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那些忙碌着的人充实。透过人缝,我看见驴四儿趾高气扬地吩咐烂木头搬这搬那,像个旧社会上海滩码头上的把头。烂木头崭新的西装外面穿了一件粘满鱼鳞的皮围裙,滑稽得像个小丑。我的这帮伙计非常能干,他们也很快活,不时跟旁边的女摊主打情骂俏,惹得女摊主杏眼圆睁地用水泼他们。我讪笑着坐回来,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幅字出神。那幅字上写着胡耀邦的一句话——“凡是辛勤劳动,为国家为人民做了贡献的劳动者,都是光彩的”。我算是劳动人民吗?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闷坐一阵,重新走到窗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看着慢慢开始空荡的市场,我的心渐渐黯淡下来……我要回家,回家陪我爸爸和来顺。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郁闷得像是罩了一团雾。本以为林宝宝会逐渐好起来,可是她却越来越差了,大夫说,过年的时候她又一次犯病了,嘴里呼喊着我哥哥的名字,满院子乱跑。这样,我打消了接她回来的念头,慢慢来吧,不行就让她一辈子呆在那里,只要我有钱。家里的事情乱,市场上更乱。那些天,金龙简直疯得比林宝宝还厉害,不是跟棍子他们“打唧唧”(吵架)就是跟魏三和王娇明火执仗地对骂,一不顺心还找我诉苦,仿佛我是这里的法官,有时候还拐弯抹角地指责我在背后害他。王娇就更有意思了,满市场散布小道消息,说我是她的妹夫,今年十月一就跟她的表妹结婚,她表妹是清华大学的校花,当年连教授级别的都追求她呢,她能看上我,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这让我很后悔当初把他们弄到市场里来,感觉跟我以前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像金龙那样的“逼裂”(窝囊)汉子,我怎么会用那么大的心思去“设计”他呢?   烂木头一来市场就跟王娇“飚”上了,干完活儿就捏着把小茶壶往王娇那边跑。王娇开始的时候还跟他“搭各”几句,后来就烦了,烂木头一去,她就轰鸡似的往外撵,最后把他的茶壶丢到了棚子顶上,把烂木头搞得很是尴尬,瞪着她的眼睛跟兰斜眼差不多。他跟我的那帮兄弟相处得倒是很融洽,见了谁都喊大哥,把那帮兄弟喊成了刚踩完母鸡的公鸡,时不时排成一行在鱼市上练猫步,以为他们全是这里的大哥。街道上一帮管事儿的也经常来找我,名义上是商量建冷藏厂的事儿,实际上是让我请他们喝酒。那帮人可真够黑的,吃完了还得拿,他们可不管你是什么来历,该要的,一点儿要少不了他们的。   走着走着我就站住了,还是不回家了吧,找个地方清净一下再说。   点了一根烟,我漫步进了一个停车场。   坐在一个台阶上,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夜幕下那些黑栩栩的汽车发呆。   我注意到几个中年汉子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到一起商量着什么,有一个很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了。这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就散开了。那个面熟的汉子四下看了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一辆卡车的后面。他刚站下,那辆卡车就开始倒车,那个汉子大叫一声倒下了。好家伙,玩黑的?我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刚躺下,旁边的那几个人就呼啦一下围住了卡车,大声嚷嚷“轧人了”。一个外地人模样的司机下来了,刚想说句什么,脸上就被人打了一拳,司机想跑,没等挪步就被一个人跳起来踹倒了。司机跪下了,说他父亲在这里住院,眼看不行了,让他们别打,该赔钱赔钱,该上医院上医院。一个人凑上去说,你把人家的腿都轧断了,拿三千吧。司机似乎明白自己是遭遇了敲诈,哭哭涕涕地说,他没带那么多钱,让他们跟着他去医院找陪床的哥哥借。那帮人上火了,蜂拥而上,我几乎都能看见漫天飞舞的鲜血。   谁家没有父亲?人家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为什么还要逼人家?我皱紧了眉头。   不行,我得收拾这帮兔崽子!让你们知道知道,天底下还有良心二字。   热血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突然变成了一头雄狮。我迎着他们冲上去,一把拉开了那几个人:“住手!”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当胸推了我一把:“滚开,你他妈管什么闲事儿?”   我压抑着怒火,瞪着他说:“刚才我都看见了,放他走,不关人家的事儿。”   “我操,来了个雷锋还,”横肉汉子扭了两下脖子,冲我晃了过来,“不关他的事儿,关你的事啊?”   “我再说一遍,让他走。”我冷眼看着他,站着没动。   “他走了,你给钱呀?”旁边的人呼啦一下围住了我。   “给你个**你要不要?”我往后退了退,冲他们一勾手,“来拿呀!”   横肉汉子猛地把手往腰后一别,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擎在了手里。我没让他扑上来,左腿冲他的面门一晃,猛一转身,右腿劈面扫在他的脸上,嘭地摔到了车轮子底下。旁边那几个汉子看来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士”,连神都没愣一下,忽地向我扑了过来。我借着刚才那一脚的力道,一旋身子,左腿又出去了。冲在前面的一个汉子惨叫一声,仰面往后倒去,我没等他倒利索,颠个步,照准他的下巴又是一脚!趁他似倒非倒的当口,我一个箭步冲到车轮底下,抄起菜刀,当头劈了他一刀。可能是因为我这一系列动作太快了,旁边的人全懵了,像是在水里炸开一个炮仗似的,呼啦一下闪到了一边,他们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黄着脸直扎煞胳膊,看那意思是犹豫着想跑。我手持菜刀,哗地横扫一圈:“都给我站好!”   “咦?大宽!”刚才那个装受伤的汉子一下子愣住了,“你真的是大宽兄弟哎!”   “你是谁?”这个人的确很面熟,我用菜刀指着他,沉声命令,“过来。”   “小哥啊,我是铁子啊,你不认识铁子哥了?”那个人迟疑着不敢挪步。   我看清楚了,他果然是以前跟着我哥哥混的那个落魄大哥刘铁子。他怎么操起这种行当来了?我颓丧地扔了菜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那帮人见我把菜刀丢了,全都松了一口气,交头接耳地唧喳起来。铁子似乎是想给自己找回点儿面子,张开胳膊往后挡着那几个人,一惊一乍地嚷嚷道:“都别动手,这是我兄弟,谁动手就是跟我刘铁子过不去,”说着,一脸尴尬地往前走了几步,“大宽,都怨我,刚才我没认出是你来……嘿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刘哥,先让人家走吧,一会儿我跟你解释。”我苦笑不得。   “就是就是,我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让他走,让他走。”铁子揉着腰还在装。   “早走啦,”横肉汉子摸着淤紫的脸,悻悻地说,“那小子真不够意思……”   “铁子哥,送我去医院啊……”脑袋上挨了一菜刀的伙计痛苦不堪地咋呼道。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在手里攥成一个球丢给了他,冲铁子一歪头:“刘哥,跟我走。”   铁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儿几个都回家,我跟我兄弟去喝点儿。”   这小子可真有意思,喝点儿?谁请谁喝?你有钱吗?我拔脚就走。   铁子紧紧跟在我的后面,一路不停地献媚:“小哥,你这几年可真猛起来了,名不虚传啊。”   进了市场对过的那家饭店,老板老远就迎了上来:“大宽兄弟,怎么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你来了?忙什么去了你?你不来,我这买卖可就差大啦……呦!这不是铁子大哥嘛,你怎么也来了?稀客,稀客呀,两年多没见着你了。”   铁子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矜持地哼唧一声,用鼻孔看着路,直接进了一个单间。   我让老板随便上几个菜,顺手拿了一瓶洋酒进了单间:“刘哥,今天喝点儿好的。”   铁子接过洋酒扫了两眼:“呵,人头马,还行……我家里还有一瓶路易十四呢,那个更好。”   还他妈装呢。我知道他这是心理不平衡,笑笑说:“改天我去你家喝。”   “好。大宽,你哥还不是跟你吹,想当年……算了,说这些没意思。”铁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哥,最近在哪里发财?”我坐下给他点了一根烟,随口问道。   “发财谈不上,凑合着养家糊口罢了,”铁子猛吸一口烟,翻个眼皮说,“倒腾美金玩儿。”   我知道他这是又吹上了,干脆逗他说话,我想,这种人也许有用,应该利用他一把,奉承他说:“你行,倒腾美金可是个大买卖,没有雄厚的资金可不敢随便倒腾那玩意儿。刘哥雄风不减当年啊,让我们这些做小弟的佩服都来不及呀。”   铁子矜持地弹了一下烟灰:“站得高才能尿得远啊……再说,老了就应该干点文明活儿。”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附和道:“是啊是啊,老‘鸡’伏枥,志在千里嘛,刘哥是个明白人。”   铁子好象明白我是在“调理”他,自嘲道:“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刘哥当年在下街混的时候比我可厉害多了,”我给他倒了一杯酒,开始套他的话,“市场不好混啊,工商、税务、市场管理全都得照顾到了,哪家打发不舒服都不行,最可气的是同行,整天惦记着挤兑你。这还不算,有些驴操的还冒充黑社会想来抢你的饭吃……”“那是没遇到个吃生米的,”铁子打断我说,“当年我混的时候……算了,不提当年了。”   正说着,裤兜里的大哥大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外地的号码,莫非是郑奎?   我走出去,按了接听键,刚要开口,那边说话了:“宽哥,我是万兵。”   “万兵,说话。”我的心猛地抽紧了,听万兵说话的嗓音,我怀疑那边真的出了事情。   “宽哥,我在杭州……你那里说话方便吗?”   “方便,”他们竟然去了杭州?出了什么事情?我紧着胸口问,“郑奎呢?”   “我不知道……我们分开两天了,他说让我在远一点的地方跟你联系。”   “什么意思?我让你们去威海……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我们杀了人。宽哥,来不及了,你就别打听了。奎哥说让你放心,这几天他就去找你。”   “知道了,挂了吧。”   空着脑子回去坐下,铁子上了酒劲,大声嚷嚷道:“你不帮我也得帮我啦,我要跟着你干,就像当年跟着一哥!”   我是不可能让他跟我去市场的,那里已经够乱的了,他去了还不一定弄点什么事儿出来呢。   铁子瞟我一眼,继续说他的:“你得帮我弄个摊位,我要依靠着你,重新找回感觉,不行就打,就杀……”   “你要杀谁?这年头谁随便让你杀呀,”我胡乱打岔道,“兄弟我还想找个人来杀杀呢。”   “大宽,你不如你哥厚道,”铁子拉长了脸,“听你这意思是不想帮我了?”   “帮,怎么不帮?”看来我是被他缠上了,苦笑道,“缺钱了?”   “缺钱?我他妈的什么都缺……”铁子垂下了头,“我闺女上学了,学费……”   “宽哥在这里吗?”烂木头一步闯了进来。   我瞥一眼铁子,拉着烂木头出去了:“找我有事儿?”烂木头冲我庄重地一瞪眼:“瞧你这脑子,昨天你不是还说,让我去大马路那边侦察一下,现在是谁在那里控制海货市的嘛,忘了?”我笑了:“木哥很办事儿啊,那边你去看了吗?”   “我去看了,没他妈一个猛人,就关凯一个半吊子在那里支棱着,不顶事儿。”   “关凯是谁?”好象我以前听谁说起过这个人。   “大马路那边的坐地户,梁水没出事儿之前他跟梁水混过一阵,后来‘放单’了,谁也不靠……”   “我想起来了,继续说。”我记得蒯斌提起过他,那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就这些了,”烂木头一挺胸脯,“宽哥,下命令吧,木头我赴汤蹈火。”   “别这么说,”我把烂木头的脑袋划拉到我的面前,小声说,“先别动他,下个月你去找他一下,告诉他,你代表的是我,让他给我办几个摊位,我要过去卖鱼,辛苦费我给。如果他让你去找市场管理所,你直接就走,过几天咱们直接‘办’他个现成的。记住了,一个人也别带,就你自己。说话要客气,甚至他揍你,你也不要还手,后面的事情由我来处理。”   “明白了,我随时听候你的调遣。”烂木头很勤快,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了他。   “还有,让你那帮小兄弟别来这里瞎晃荡了,拿下大马路以后,都去那里上班。”   “行,”烂木头回房间抓了一盒烟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冲铁子一呲牙,“老铁,少喝点儿,还得做人呢。”   铁子一怔,苦笑不得地摇了摇手:“我知道,谢谢你啊。”   烂木头一出门,我拍拍铁子的肩膀说:“怎么样?去大马路那边跟着烂木头干去吧?”   铁子连连摇头:“饶了我吧你就,我不给‘迷汉’打杂,不去。”   我摊摊手说:“那我就没有办法啦,眼下就这么点活儿。”   铁子好象被烂木头刚才的那句话搞得很难受,站起来喝了一杯,抹抹嘴说:“我走了,以后再跟你联系。”   铁子走了,我坐着没动,脑子像是被一把笤帚扫着,空一阵乱一阵。   老板想进来跟我聊上两句,见我瞅着天花板发呆,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外面有汽车驶过,车灯让屋里黑一阵白一阵,恍恍惚惚的,郑奎到底做了什么?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我终于见到了杨波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2 本章字数:6263 烂木头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个保险柜大的破录音机,支在库房门口,整天咿里哇啦地放杰克逊的歌,惹得驴四儿时不时地扯起驴嗓子跟着吼:“逮,啊逮,啊逮啊逮!我逮你个驴操的啊逮啊逮——”脖子上青筋暴凸。烂木头个很赶时髦,头上扎一根日本武士那样的带子,在库房门前的空地上大跳霹雳舞,跳到兴起处,怪叫一声,躺到地上,用脑袋杵着腥臭的地,陀螺似的一阵猛转,往往是几圈下来,头顶上的毛就少了一些,跟得了鬼剃头似的。王娇好象也到了发情期,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有人跟她讲价,有人多看她一眼,走路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一个长相奇特的男人,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啊呀!”魏三倒是矜持得很,不管什么天气,总是捏着把扇子优雅地在眼前晃,不时来上一声“哈”,让人感觉莫名其妙。   有时候,我会望着清幽的天空想,这帮孙子尽管闹得欢,可他们全是我的玩具,这事儿真他妈的不错。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想杨波,想所有我曾经见过的漂亮女人,心中的空虚浪潮一般阵阵袭来。   王娇跟魏三“分家”了,她在市场东头租了个门面,雇了一个长得像林黛玉的姑娘帮她卖货,那姑娘可真漂亮。   从监狱出来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杨波,我几乎放弃了对她的奢望。我想,这事儿也许就跟可智老哥说的一样,我跟她没有缘分,她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这样一想,脑子就轻松多了,有一种挑夫行走万里突然撂了挑子的感觉。   那天烂木头跳完霹雳舞,甩着一身臭汉来找我:“宽哥,你得帮我劝劝王娇。她怎么了?见了我就跟见了臭狗屎似的。哪能这样?大小我跟她还曾经有过那么一腿,现在这样,这不是绝情抛夫还是什么?”我说,人家现在看上我了,你也该退居二线啦。烂木头委屈得想哭:“别闹了宽哥,你会上她的钩?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得,你不管拉倒,早晚我给他来个霸王硬上弓,不弄废了她吃饭的家伙,老子不活了……”见我乜着他笑,烂木头一横脖子,“你也别跟我装纯纯,奔三十的人了,还是个老处男,亏不亏啊你?这样,这不是王娇那里来了个林妹妹吗?挂她!你也别觉得愧疚,没什么,她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挂她有人挂,没看见市面上那么多色狼嘛。被别人抢了先,哭都来不及。你其实是在帮她呢,被挂在你的手上等于是你在为她上人生课,这对她将来防狼是很有必要的,这种利人又利己的事儿为什么不做呢?也算是对社会的一点贡献嘛。”   我说声“大哥,我比你明白”,狗撵兔子似的赶他走了。   搓着头皮想了一阵,我去了王娇的门市,王娇不在,林妹妹坐在里面看书,外面阳光灿烂。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林妹妹拘谨地站起来招呼我:“宽哥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心一抽,感觉自己的眼睛比外面的阳光还炽热,烧穿了她的衬衫。   经过一番努力,林妹妹终于跟我搞了“江湖义气”。那些日子我像是中了毒,白天装得若无其事,晚上就跟她粘在一起,把“江湖义气”搞得一塌糊涂。我对我爸爸撒谎说一个朋友买了房子,出差了,家里搞装修,让我帮他看房。偷偷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跟林妹妹同居了将近一个月。她很勤快,下了班就回家洗衣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我回来就红着脸笑。我发现她尽管平时稍嫌腼腆,搞起“江湖义气”来比潘金莲加上陈圆圆还要厉害,只要一沾床,立马换了模样,让我怀疑眼前这个时而横刀立马时而泥鳅翻江的女人是否得了花痴。她娇喘滴滴,香汗淋漓,表情且喜且悲,十分逗人入境。   那些日子平静如镜,白天在市场忙碌,晚上跟她玩弄“江湖”,那大概是我一生中离幸福最近的日子了。如果不是我终于找到了杨波,我想我会跟她结婚的,如果政策允许,也许我们会有一大帮孩子。杨波的出现,让林妹妹一下子飞走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九月底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因为外地一个客户欠我的钱,派人去要,他推三阻四,我想亲自去要。在轮渡上,我正扶着栏杆看那些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后面船舷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一条腿跨过栏杆,一条腿搭在栏杆里面,望着灰蒙蒙的大海啜泣。我的心一紧,什么意思?她不会是想要跳海自杀吧?我没敢贸然过去,蔽在船舱壁上观察她。姑娘啜泣了一会儿,提一把裙子,把那条腿搬回了甲板。   我松了一口气,啊哈一声,冲她踱了过去:“刚才你吓了我一跳呢,为什么事儿伤心?”   那姑娘一抬头,我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杨波!   几乎同时,杨波认出了我,眼睛猛地瞪大了,双手掩着嘴巴,身体剧烈地一抖,蹲下了。   我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想要冲过去抱她,可是我拔不动脚,就那么硬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就像是被一只锥子扎着,脑子也在刹那间空了。杨波蹲了片刻,哇地哭出声来:“张宽,你这个天杀的啊……”我感觉自己就像突然被炮弹打中了,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仿佛有一万只箭射了出来,全身冷得厉害,脸像牛皮一般麻木,心脏在嗓子眼里堵着,浑身颤抖,眼泪滚滚地从我的脸颊滑落。杨波站了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幽灵似的向我靠近。她的动作慢极了,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一排巨浪猛地扑向船舷,飞溅的浪花将杨波包围,她就像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只大鸟,哗地扑向了我。   我下意识地接住她,一搂,全身没了力气,双双倒在甲板上。   杨波发疯似的揪我的头发,捶我的胸脯,咬我的脸、脖子、胳膊……   那天我没有去找那个人要钱,我把杨波领到公园门口等着,一个人悄悄回了市场,找到林妹妹,我说,我找到杨波了。林妹妹一哆嗦,捂着脸跑了。从那以后,她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晚上,杨波把脑袋偎在我的胸口上,幽幽地说,她躺在冰凉的甲板上,心都碎了,浪头打过来,她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海水。那时候她感到有一种比刀子还快的悲伤从心底里冒出来,一种巨大的快乐夹在浪头里劈进来,悲伤和快乐都沁进了她的身体。她趴在我的身上,很想死去。她不能忍受这样的感觉,她想对着天空和大海喊叫“张宽我爱你”,可是她看见我死人一样躺在她的身子下面,又不想叫出来了。她说,世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喊出这么不顾廉耻的话来。我说,现在你可以喊了,没人听见,我也不听,你就当我是个聋子好了。   杨波把头从我的胸脯上挪开,定定地瞅了我半晌,突然撕开自己的衣服,老虎似的扑上来咬住了我的嘴唇。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娴静的姑娘身上竟然蕴藏着这么惊人的力量,她就类似一头死了崽子的母狼,嘴里发出恐怖的声音,连撕带咬地扒光了我。我说,你还记得很多年以前我跟你说“江湖义气”的事儿吗?杨波不回答,低声吼叫着蹂躏我。我能感觉出来,她干这个活儿非常娴熟,我很羡慕她,就像当年我羡慕那些抬铁水从不将铁水溅到自己脚上的师兄一样。   重新坐回沙发的时候,杨波憋了一口气,突然扑到我的身上号啕大哭。她的头发依然柔顺飘逸,那股我曾经万分熟悉的茉莉花香依然在她的发际弥漫,她的肌肤凝滑如脂,与我一万次想象中的完全吻合,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到我的脸上,冰凉又苦涩,她时而急促时而轻柔的呼吸让我回忆起了许多往事。我抱着她走回床,静静地躺着,直到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在轮渡上,她说,那时候她妈打她,因为她不去上学在家吃闲饭,她爸爸忙,没时间管她。那时候她找不着我,她很孤单,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小时候听说生母在杭州,她就去了,可是她找不着她。流浪了几个月,她回家了。那时候我已经被判刑了,她知道,感觉她再也见不着我了。回家不长时间,他们家就搬走了,搬去了“街里”。她不想上学,她爸爸就不让她上了,让她去了一家百货公司上班。去年,他爸爸去世了。她一直没有我的消息,时间过去了六年,她已经快要把我忘记了……我说,那可不,我在监狱呆了五年多,出来又两年多了,是个神仙也已经忘了。杨波说,你还是那样,说话带刺儿呢。她说,后来西真去找过她,要跟她正式恋爱,她答应了,可是总也找不着那样的感觉,一直拖拉着。前几天她妈带她去见了一个人,起初她没意识到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妈把她许配给了那个人,那个人四十多了,离过两次婚,是个公务员。今天她感觉特别难受,就上了轮渡,开始她没想去死,看到大海,她觉得那是她的归宿……我说,算我救了你吧?她不说话了。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我躺在床上,侧着脑袋问她,突然感觉有些失落。   “还在那儿,”杨波懒洋洋地说,“干一阵是一阵吧,没意思透了。”   “那样也好,总归是比我强,我还没有正式职业呢。”   “那我以后养着你,”杨波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翻个身说,“我不回家了,那不是我的家。”   “好啊,”尽管我有些犯愁暂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还是有些兴奋,“先在这儿‘姘’着,以后再说。”   “不‘姘’,我要跟你结婚,”杨波说完,身子一弹,又骑上了我,“来呀,继续咱们的江湖义气!”   我实在是太疲惫了,任她折磨,感觉就像在夏日的阳光里满头大汗地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大街上。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我想起了跑马拉松,总有冲线的时候吧?不对呀,上学的时候,只有天气寒冷的时候才跑马拉松呢,夏天在床上跑是很不人道的。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她的**坚挺,脸上泛起红晕,忽然就从迷梦中醒来,轻叫一声,紧紧地抱住了我。   江湖义气得讲,可是生活仍要继续。   那些天,我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挂钟,一刻不停地穿梭在市场、出租房与家之间,累得小脸蜡黄。   我很奇怪,杨波为什么不去上班,难道她的“瘾头”这么大?怕影响情绪,我没问。   有一次,我爸爸问我,你朋友的房子装修好了没有?装修好了就来家住。   我说,还没呢,就这几天。见了杨波,表情难免讪讪的,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究竟在离开我的几年里有过什么样的遭遇?   有时候我会突然朝她发脾气,看她瞪着惶惑的眼睛看我,我的心一阵阵地痛,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甚至绝望。   那天,外面大雨倾盆,我又一次摔了正在喝着的一瓶酒,杨波不吭声,抓起自己的包,打开门走了。   我知道我拦不住她,她的脾气比我好不到那儿去,不过是没有表现在面儿上。   那一夜,夜凉如水,那些曾经的欲望在凉凉的夜风中烟消云散。   我孤独地站在门口,雨悄悄停了,空气中有一股茉莉花的香味,这味道真他妈的不错,我对自己说。   我记得我爷爷在王老糊死了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捶着大腿说,唉,近你妈,在的时候烦,走了还真想他。那时候我小,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对他说,你经常跟他“打唧唧”(吵吵),想他干什么。我爷爷摸着我的脑袋说,怪嘛,人一生下来就是个怪物。说完就眯着糊满眼屎的小眼唱戏,刘光嘴坐上房忽然伤心,想起了早死的二老双亲,俺二老没生下姐和弟,只生下光嘴儿俺自己……他唱的戏词跟王老糊的死毫不不搭边儿,我以为他犯了神经病。现在,我也有了神经病的症状,经常在闲下来的时候想念杨波,也唱,不过我唱的跟我爷爷不一样,我这样唱:“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你是不是春天一过就要走开,真心的花才开,你却要悄悄离开我……太多太多的话我还没有说,太多太多理由值得你留下……”   因为我带杨波去过蒯斌那里,王东很快就知道我找到了杨波,正要找我道喜,杨波就走了。   我对王东说,是我不好,脾气太操蛋,想人家都想疯了,一住在一起就跟人家扯驴鸟蛋。   王东说,也许是你把她想象得太好了,一住到一起,发现她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有些失落的原因吧。   我说,有这方面的原因,主要是她那“活儿”干得太熟练了,出乎我的预料,我还以为她是个**呢。   王东按着肚子笑,操啊,你以为**都给你留着?再说,你“处”?   我退了房子,重新回家住了。我以为杨波不会再来找我了,起码她不会在那么快的时间里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想错了,夏天一过,她就又出现了,大包小包跟个闯深圳的打工妹一样。很奇怪,在这之前我曾经想,杨波再来见我的话,我一定不会像在轮渡上那样激动了,最多也就是抱她一把,可是我大错而特错了。我一看见她,就死了……被她“抢救”过来之后,我跑到麻三那里,跟王东要了他家的钥匙,扛起她的包裹,将她的一条胳膊别进我的裤腰,挤进下街拥挤的人流,朝着王东家飞走而去。那天,我跟杨波把“江湖义气”搞得昏天黑地,就差像李逵那样高呼:“义气义气,搞啥义气,杀去江湖,夺了鸟位!”躺在王东臭烘烘的床上,我问杨波,这次回来就不打谱走了?杨波说,不走了,生死跟你在一起。   我回家对我爸爸说,我找了一个对象,是原来小黄楼那家姓杨家的女儿。   我爸爸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她?不要不要,坚决不要!那样的女人咱们养不起!”   我忿忿地说:“你养不起我养,我就是看上她了!”   我爸爸不相信似的看着我,一脸茫然,我从来不跟我爸爸犟嘴的。   我的心一软,说:“爸爸,我都快要三十岁了,你就让我做回主行不?”   我爸爸叹了一口气:“我没不让你做主,可我跟人家刘梅的爸爸可是许了愿的……”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讪讪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满脑子全是杨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几乎要胀破了我的脑子。怎么办?看样子我想要跟杨波谈恋爱得费一番周折。横下一条心不理我爸爸这边?那怎么能行?我不能再惹他生气了,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认真的听过他一次话呢……那怎么办?让刘梅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进我们的生活?这怎么可能呢?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她让我想起了市场上那些卖袜子、卖草帽、卖裤衩的女人,尽管她长得一点儿也不比她们难看。   晚上,我让王东出去买了些现成菜,让他出去溜达着,我跟杨波说了我爸爸的意思。   杨波冷笑,她说:“张宽你可真是个孝子啊。那我怎么办?我已经来了,我连职都辞了,就想过来跟你过日子。”   我的头嗡地大了,什么?这就跟我过日子?我连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我的生意!   头一大,我就有些口不择言:“你就这么便宜?你是不是习惯这样了?是谁把你惯成这样的?”   杨波啵地嘬了一下嘴巴:“我贱。”起身走了。   这次我连拦她的心思都没有,走就走了吧,让我清净点儿,我太他妈的累了。   杨波只带走了她随身的一个小包,其他东西全都留在了王东家。我懒得去翻检,也懒得去找她给她送去,就让它们静静地躺在墙角。我觉得,她早晚会来找我,就算她对我死了心,她的东西不会就这么不要了吧?王东回来,我对他苦笑道,杨小姐又走啦。王东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你想想,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才多大年龄?把这些事情想得美好着呢,十来年啦,十来年再见这么一面,谁还让着谁呀。我弹了他的脑门一吓,哈哈一笑,声音嘶哑,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走麦城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2 本章字数:7039 奇_书 _网 _w_ w_w_._q_ i _ s_ h_ u_9_9_ ._ c_ o _m 我没想到,我竟然会被一个我压根就没注意的人杀了个措手不及。记得在监狱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和蒯斌闲聊,蒯斌说,将来在社会上混,首要的是心恨手辣,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挡我的道儿,一律干倒。蒯斌说,根据我的研究,江湖上最大的凶险就是对潜在对手的漠视和忽略,往往你最不注意的人就是想要放倒你的人。当时我还笑着说,谁傻到连哪个是对手都看不出来?这次我是彻底服了蒯斌。事情出在烂木头身上。那天我正跟几个朋友闲聊,烂木头来了电话,说,他刚去找了关凯,把我想让他帮忙在那边设几个摊子的意思对他说了,关凯对烂木头很冷淡,说,有什么事情让我亲自去找他。我早有预料,这很正常,在社会上混,谁也不是白给的。我对烂木头说,你回来吧,抽时间我去找他。放下电话我就把这事儿给搁下了。我想,这不是首要问题,拿下关凯是早晚的事情,甚至不用我出面。结果,没出一个星期就来事儿了。   我是个象棋迷,尽管下得比较臭,可还是非常喜欢。以前王东喜欢跟我来两盘,我们两个半斤八两,经常被旁边看眼儿的人笑话,说我们是俩狗熊他爹。现在王东不在市场了,我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喜欢下棋的了。因为在监狱的时候,我跟驴四儿下过棋,就逼他陪我下,驴四儿无奈,就胡乱陪我玩两盘,如果我不悔棋的话,基本不是他的对手。这小子也是个一根筋脾气,每当我要悔棋,他就跟我瞪眼,仿佛我要抢回的是他这个月的奖金。这次我又悔棋了,驴四儿不让,我俩正在拉拉扯扯,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我停住手,让驴四儿去接电话,我想胡噜了棋盘,跟他重新来。   驴四儿抓起电话听了两句,捂着话筒,脸色慌张地回过头来:“找你的,口气很硬。”   我皱一下眉头,莫非出事儿了?清清嗓子接过了电话:“说话,我是张宽。”   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能到我这里来一下吗?我想跟你谈谈。”   听这意思不像是警察的口气,我问:“你是谁?”   那边的口气很冷淡:“我叫关凯。”   原来是这小子。我有点儿不高兴,你他妈的什么级别,敢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冷冷地问:“有事儿吗?”   关凯也同样冷冷地回答:“有事儿。你的人在我这里闹事儿,你必须过来。”   我的头皮一麻,我没让我的人过去闹事儿呀,又发生了什么?   “你让我的人听个电话,有什么事情我跟他们说。”我沉住气,说。   “别跟我拿架子,你就说你来不来吧,我没时间跟你罗嗦。”   “那好,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转身问驴四儿,“烂木头呢?”   “走了啊,”驴四儿不解地问我,“你不是安排他去找关凯了吗?”   我转身就走。明白了,烂木头这小子又背着我去找关凯了,他的脾气我了解,一定是他以为关凯是个软柿子,想直接去把他砸挺了,也好在我的面前表功。这不扯淡嘛,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估计他现在一定是被关凯扣在那里,动弹不得,也许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求饶呢。关凯这么办是什么意思?想连我也扣在那里吗?不大可能啊,除非他不想在这一带混了……从他打电话这个举动来看,他没那么打算,如果他真的那么打算了,是不会这么明的,因为我会做好准备的,万一我回不来,他也就不用继续在这一带混了。既然这样,我必须一个人去,让他明白明白我张宽的胆量。   我的心里有数了,把别在腰上的枪重新锁进了抽屉,对驴四儿说:“你马上给蒯斌店里打个电话,天顺在那里,让他带着他所有的兄弟在饭店集合,听我的消息,如果半个小时以后没有我的消息,让他带人直接去大马路市场找关凯。”   驴四儿的脸又黄了:“宽哥,又出麻烦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咱们不麻烦,是有人要麻烦了。”   驴四儿嗫嚅道:“大光他们都在这里,让他们先跟你一起去?”   我想了想,边往外走边说:“让他们去蒯斌饭店跟天顺的人集合,全听天顺的安排。”   我把车调了个头停在大马路市场的大门口,左右看了看,发现这里的地形很好,万一有什么麻烦,我一上车就可以冲到一条宽阔的马路上,从这条马路到蒯斌的饭店用不了五分钟。关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点了一根烟,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因为在社会上混的几个有点儿名声的我全知道,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还做过什么猛一点儿的事情。不过那也不能太大意了,还不知道烂木头是怎么砸的人家呢。必须冷静,了解了情况才能胸有成竹地开始下一步的动作。我以前就打听过,关凯跟我一样,也有一间仓库兼办公的房子,是在鱼市的尽头,那里很僻静,听说他经常纠集一帮人在里面赌博。我走到一个卖烟酒的摊位,买了一根拇指粗的雪茄,费了两根火柴才把它点上,猛吸了两口,慢慢走近了那间房子。   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一丝动静,我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静的呼吸。   这栋房子没有台阶,我可以直接推门进去。   刚想过去推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比天顺还高还壮实的黑大个站在了门口。   看来这个人就是关凯了,我冲他伸出了手:“呵呵,是关凯兄弟吧?”   “张宽?”黑大个握了握我的手,“对,我是关凯,请进。”   “老大,你可来了!”烂木头的脸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烤地瓜,几乎看不出来表情来了。   “我来了,”我冲他压压手,让他坐下,回头瞥了关凯一眼,“怪我啊,我这兄弟太毛楞了。”   关凯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是啊,腰里别着个死老鼠就想装个打猎的。”   我被他呛了一下,心里很不是滋味,讪笑道:“没有数啊,呵呵。”   关凯用脚勾过一把椅子,傲然一点头:“坐下说话。”   我突然感觉自己来得很唐突,心里隐约有些后悔,讪讪地说:“但愿我来得还算及时。”   关凯还没说话,侧面就响起一个声音:“大宽,我也在这里。”   兰斜眼?他怎么也来了?一想,明白了,兰斜眼在这边设了一个服装摊儿,这家伙是个属苍蝇的,专往大**的上面飞,他这是靠上关凯了。一定神,我这才看清楚,侧面的墙根站着不少我的人,连棍子也在这里。几个不认识的人抱着膀子冷眼站在他们对面。我的心不禁有些发凉,我是不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兰斜眼见我突然楞在那里,拘谨地给我让了个座:“我也是刚来,凯子喊我过来的。”我镇静了一下,回头冲关凯笑了笑:“很好啊,没事儿就聚一聚。你们早就认识?”   关凯没有回答我,倒头对他的人说:“带宽哥的人去外面找个地方坐着,我跟宽哥谈话。”   烂木头一下子蹿进我们的人堆里,点头如捣蒜:“太谢谢凯哥了,太谢谢凯哥了……”   关凯伸出一根指头点了他一下,看我一眼又把指头反了上来冲他勾了勾:“你过来。”   烂木头的表情从声音里反映出来了,他在哭:“宽哥,我这可全是为了你啊。”   我让他坐到我的身边,让开道让别人出去,使劲拧了他的大腿一把。   “大宽,你跟凯子这是怎么了?他说让我过来主持公道。”兰斜眼关好门,回头问我。   “这里面有误会,”我转向关凯,咬着雪茄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你说呢?”   “有误会吗?”关凯忽地站起来,一把拉开了旁边的一个门,“看看这是什么?”   我趁机冲烂木头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烂木头惊鼠一般蹿了出去。从屋里走出了两个面无表情的人来,那两个人怀里抱着一大堆砍刀、管叉、铁棍之类的东西。有几件我很面熟,烂木头手下的几个兄弟经常揣着它们。我没有话可说了,心里一个劲地骂烂木头,你这个混蛋,什么年代了还玩儿这个?这些破玩意儿只能吓唬吓唬那些小混混,办这样的事情这不是一堆垃圾还是什么?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怒气冲冲的关凯一眼,我在心里不禁蔑视了他一把。就算烂木头办了点儿不上讲究的事情,你这么沉不住气,也没有什么深度啊,就冲这点,我料你也混不出大马路的。关凯好象从我的表情中看出来我对他的蔑视,皱着眉头让那两个人放下怀里的东西,不经意地使了个眼色。这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发现,关凯想对我采取点什么措施。怎么办?先下手?我下意识地夹了夹胳肢窝,什么也没有,发稍一竖,我怎么这么大意?连家伙都没带!   兰斜眼似乎也看出了什么端倪,搓着手在一旁说:“二位小哥,我也基本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了。我看这里面还就是有点儿误会……大宽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不会让手下的弟兄直接干这样的事情的。凯子我也得谢谢你,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出现了这样的误会先让我来看看,这真让我感动。这样吧,就算二位小哥给老哥我一点儿薄面,都消消火,我给你们摆上一桌,大家一笑泯恩仇,这事儿就当它没发生。大宽,我也给你提点儿小建议,揍烂木头一顿,这事儿就算完了。”   “就这么简单?”关凯横了兰斜眼一眼,“你当大哥的就这么处理事儿?”   “凯子,我可不是什么大哥……在街面儿上谁拿我当人待过?”   “别来这套,”关凯从兰斜眼的脸上把目光挪向了我,“我想听听张宽的意思。”   “呵呵,那你的意思呢?”当时,我确实有些不自在,索性把球踢了回去。   关凯好象早已打好了腹稿,张口就来:“我的意思很简单,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关凯也是在道儿上混的,不明不白就让一个啥都不懂的‘迷汉’给吓唬了一顿,心里不平衡。听说你张宽也是不久前刚从山上下来的,有些江湖规矩你不会不明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得按道儿上的规矩来。你问我的意思是吧?没别的,拿钱赔面子,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   这小子也太没有数了,我怎么会让你压住了呢?论什么你都不是个儿呀。   可暂时我必须低一下头,我轻描淡写地冲他笑了笑:“你想要多少?”   关凯一咧嘴:“五万。”   你他妈的命值不值五万还是个未知数呢,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我淡然一笑:“可以。”   “拿钱吧,要现金。”关凯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起了鼓点。   “这么着急?”我在盘算着怎么能够先从这里走出去,然后杀回来,让他给我五十万。   “不拿是吧?”我只觉得头皮一疼,刹时明白,脑袋上顶了一把冷冰冰的手枪。   我料定他不敢开枪,这儿那么多人,我出了事儿他也得完蛋。哈,这套把戏很低级,全是我玩剩下的。想是这么想,当时我还真的有些发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凭什么敢于对我采取这种放肆手段?我想偏一下头,觉得那样很没意思,我不应该害怕他。我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一眨不眨。旁边的那两个人猛地围了上来。突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一条黑影破窗而入,我的眼前一花,看见那条黑影从胸前的枪管里喷出了一团红色的火焰,我几乎没有听到枪响,对面的一个人就跪倒了。我感觉到顶着我的那把枪沿着我的太阳穴一滑,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刚一动作,就看见这条黑影是天顺!他咬着一根牙签,仰着下巴,自上而下地将一根带着很多孔的枪管压在了关凯的眉心。我一阵轻松,下面的动作几乎全是下意识的,脑袋让开关凯的枪筒,左手一打他拿枪的手,右手抓住他的腿弯,在他倒地的同时,枪也到了我的手里,我直接一个箭步跨过去,右腿跪住他的脖子,双手抓枪顶在了他的脑袋上。天顺的枪还压在关凯的头上,眼睛却瞄着旁边。   这一刹那的变故似乎把关凯吓懵了,眼睛一下子没有了光彩,躺在地下像一头死猪。   另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根管叉,紧贴在墙面上,嘴巴张得像一个丑陋的山洞。   天顺一脚将跪在地上发傻的伙计踢倒,枪筒直接顶上了靠墙那个人的胸口:“放下家伙。”   那个人听话极了,眼睛看着天顺,战战兢兢地把管叉放在了地下。   天顺吐了牙签,裂开胸口将那把枪揣了起来,我这才看清楚,他用的是一把苏制折叠式冲锋枪。   “起来吧。”我松了一口气,左手拍拍关凯的脸,右手把他的枪直接别在了自己的裤腰上。   “斜眼哥,给这个膘子包扎一下。”天顺冲兰斜眼一歪头,用脚勾了勾躺在地下的那个人,“起来吧,膘子。”   “顺子,你他妈来的可真及时,晚一步你就见不着我了……”我长吁了一口气。   “及时个屁,”天顺踹了呆坐在椅子上的关凯一脚,“这个人我了解,他没有杀人的胆量。”把皮衣拉链拉到脖子上面,一屁股坐在了关凯的对面,“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关凯一脸沮丧地瞄了我一眼:“顺子,我真不知道你跟张宽的关系。”   “这次知道了?”天顺伸出中指猛地勾了他的下巴一下,“你他妈这么十个也不是他的对手!”   “顺子,我已经‘作’下了,你看怎么办?”关凯开始哆嗦,他似乎是在刹那间显露了原形。   “你会不明白应该怎么办?”天顺矜持地把脚蹬在他的膝盖上,“卷铺盖从这里走人。”   “宽哥,”关凯很懂得见风驶舵,一脸媚笑,“我不想走,我要给你当小弟。”   我不理他,把掉在地上的雪茄拣起来,重新叼在牙齿上,冲天一笑,转头问天顺:“哥们儿,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嘛,我跟咱家兄弟这刚开始谈生意你就来了,这不是不给咱家兄弟机会嘛,呵呵。”天顺说他会孙悟空的筋斗云,一个蹦跳起来说到哪儿就到哪儿,我嘿嘿一笑,换个话题问他,“换‘设备’了?我怎么发现你刚才拿的这把枪很面熟呢?”   天顺笑了:“蒯哥的。还记得刚出来那阵,他喝醉了要跟我拼命的时候,就举着这玩意儿吗?”   我想起来了,这支枪是蒯斌从越南那边弄来的,威力比那些破猎枪厉害多了。   兰斜眼帮大腿上挨了一枪的那个伙计包扎好了,天顺问:“骨头断没断?”   兰斜眼撇了一下嘴巴:“还好,只有一个窟窿……你枪法好。”   我漫不经心地嘬了嘬牙花子,冲兰斜眼一眨眼:“眼儿哥,麻烦你送他去医院,去远一点儿的。”   那伙计如逢大赦,扶着兰斜眼的肩膀,一瘸一拐地颠了出去。   关凯见我们不理他,心里很没底的样子问我:“宽哥,你看咱们这事儿?”   我装做刚刚想起还有他来的样子,呵呵一笑:“没事儿了,一切照旧,明天给我安排几个摊位。”   关凯咕咚跪在了我的脚下:“宽哥,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拉他起来,摸着他的肩膀说:“你的钱我一分不要,我只需要在这里再安个家。”   天顺上下拉着他的皮衣拉链,一字一顿地说:“你听着,想死的话就继续跟我玩儿。”   关凯慌忙点头:“顺子,你知道我的脾气,你们这么一来我还敢吗?”   出门的时候,烂木头正慌慌张张地往里走,关凯冲后面涌上来的人喊道:“全回去,没事儿啦!”   那帮人看见关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想往前凑,天顺指着他们后面喊了一声:“收工!”   人群后面,天顺的兄弟黑压压地站满了鱼市,人手一件包着家伙的衣服。   直到我和天顺走近了停在门口的车,关凯才狼嚎般的嚷了一嗓子:“宽哥,明天我等你!”   天顺是开着我送给蒯斌的车来的,我笑笑说:“我见了这辆车就难受,蒯哥‘滚’我。”   天顺不让我走:“怪不得蒯斌说你不‘靠膀’呢,发达了,不愿意跟弟兄们坐在一起了?”   我不是不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我是太忙了啊,他们整天喝闲酒。   好歹挣脱天顺,我上了自己的车,烂木头腆着脸想跟我上车,我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心情杂乱地回到市场,库房里静了下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嘶嘶叫着,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拼命地往里钻。我找了些旧报纸,想要去将那些透风的地方堵住,可是找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找到风到底是从哪里钻进来的。我扔了报纸,咬紧牙根,把脑袋顶在墙角上,使劲地闭了一下眼睛。冷汗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了,我能感觉到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风吹在额头上,凉飕飕的,冷汗瞬间就没有了。风又从我的脖颈里钻进了我的衣服,身上开始发凉,似乎有鸡皮疙瘩出来了。我是不是害怕了?按说不至于啊,老子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脑袋上被枪顶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蓦然警醒,是的,我真的害怕了,我发自内心的害怕。万一刚才我稍不留神,关凯一激动,手指只需要那么轻轻一勾……冷汗又出了一身。   烂木头,别怪我不讲义气,我不能留你了,我热爱生活,我不想这么快就死。   我坐回来,用沙发上的一件军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冷不丁就有点儿悲伤的感觉。   肚子那里给一件硬物硌了一下,我伸手一摸,是关凯的枪,很丑陋,是用车床做的仿五四。   就是这玩意儿差点让我完蛋……我叹口气将它戳进了沙发底下。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彷徨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2 本章字数:4420 我在大马路市场设了三个海货摊儿,让烂木头带着几个兄弟暂时在那边看着,我想等以后安稳了,给他另派个活儿,我不想让他坏我的事情。杨波一直没来找我,林妹妹也不见了,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王娇有一次问我,我家林妹妹怎么突然就走了?连工资都没拿呢,前些日子我听烂木头说,你勾搭她来着,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我说,藏她还不如藏你呢,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藏不好赖着我。王娇撇着嘴说,她黄花?她黄花,我还含苞待放呢。王娇说,其实那姑娘心眼儿多着呢,她以前有男朋友,嫌人家穷,一直想找个大款傍着。我想,我算什么大款?连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我打定了主意,年底把帐掰扯掰扯,先买套房子再说,暂时买不起太大的,就买一套小点儿的凑合着。等林宝宝好点儿了就接她回来,让我爸爸和来顺母子先住那儿,我在老房子住着,有些事情还方便。我估计,现在我能支配的钱大约有二十几万吧。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无聊地想,我到底应该跟谁结婚呢?杨波?刘梅?掂量来掂量去,杨波那头总是要沉那么一点点儿。我爸爸经常催促我跟刘梅多接触接触,他的理论确实很强,人家属于国家干部,你一个小个体户,算是没有正当职业呢,万一将来政策变了,你连吃饭都成问题,要是娶了她,你总归还有个饭辙。我不想跟他犟嘴,支吾两声,算是同意了他的想法,背后依然故我,时不时地打听杨波的下落。我想,尽管我跟她的脾气有些不和,但我很留恋她,这似乎就是爱情吧。   月底的一天,兰斜眼找我来了,没说几句话,他就神秘兮兮地把那张臭嘴伸了过来:“大宽,我有家冠的消息了。”   我说,什么消息这么神秘?他在监狱里,这谁都知道。   兰斜眼哼了一声:“大宽你可真够粗拉的,你不关心他,人家可是一天也没把你放下呢。”   我笑道:“他要越狱出来杀了我?”   兰斜眼的两只斜眼变成了斗鸡眼:“你以为不能?这小子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想想,打从他进去,你闲着‘掂对’他了吗?先是把他以前的一些兄弟拉拢到你这边,后又派人接管了他贩烟的生意……”我摇手打断了他:“别胡说八道啊,谁接管了他的贩烟生意?”兰斜眼一撇嘴:“呵,别以为我不知道,郑奎的几个兄弟狠着呢,开始是用家冠的名义往外挤那些跟着家冠的烟贩子,后来直接亮了身份。谁不知道郑奎是你的人?家冠不是‘膘子’,这小子聪明着呢。”这事儿我还真的不太清楚,也许是郑奎背着我干这事儿呢,这很好啊,有钱不能让小王八一个人赚,我说:“我知道了。你有他的什么消息?”   “钱风是个酒鬼这你知道吧?”兰斜眼矜持地捏了捏下巴,“他喝上酒,嘴比我强不到哪儿去。”   “钱风不是被劳教了吗,”我一怔,“他出来了?”   “没呢,”兰斜眼说,“可是劳教跟劳改不一样,可以经常出来探家。他找我喝过一次酒,管我叫叔呢……”   “操你娘,”看他装模做样的样子,我笑了,“别装长辈啦。说,他都跟你说过什么?”   兰斜眼想跟我瞪眼,没瞪好,两只眼睛一下子变成了死鱼:“大宽你……唉,你真是不尊敬老人啊你。得,我认了,当初一哥不拿我当叔,你也这样。不是看在咱们两家是老街坊,你还帮我处理马六的事儿上,我早就跟你‘裂边’(分手)了。说正事儿之前我先给你讲个笑话啊,哈哈,保准笑瘫了你……前一阵不是金龙的门市被人堵了锁眼,后来又把门头抹了大黄屎吗?那不是魏三干的,是钱风这小子!你猜怎么了?钱风说,他去监狱看家冠的时候,家冠对他说,这不下街市场挺乱的吗,你想办法给他们再制造点儿混乱,让他们怀疑张宽在里面搀和事儿。钱风回来琢磨了好长时间,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干脆想了这么个杂碎点子……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起来就好笑,这小子比我小的时候还操蛋呢。喝醉了,他说,家冠是不会跟张宽和郑奎就这么拉倒的,他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现在他在监狱里培植自己的势力,跟几个混社会的猛人联系上了,整天在一起嘀咕,那意思是等他出来以后,直接跟你们开战。他说,这次他不拿林宝宝开刀了,要拿你爸爸和来顺……”   我听不下去了,说声“我明白了”,挥挥手让他走了。   这些事情不用想我也清楚,我跟这个小王八的恩怨早晚会明起来,我做好了跟他斗智斗勇的准备。   我盼望着郑奎赶紧回来,现在我的身边几乎没有一个贴心人了。   我曾经派人去过威海,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那个鱼贩子被人杀了,警察正在调查凶手。正分析郑奎到底到底去了哪里,警察就找我来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掌握了郑奎杀人的证据,我早有准备,没有多罗嗦,直接说,郑奎去威海是我安排的,可是我没让他去杀人,我只是派他去跟那个人交易一下螃蟹的事情。警察把我带去了刑警大队,继续讯问我跟郑奎的一些情况。心里坦荡,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没有含糊。后来唐向东来了,他现在是区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一坐下,唐向东就叹了一口气,唉,你们哥儿俩可真“能干”啊。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哥儿俩是指我和我哥还是指我和郑奎,笑道:“谁哥儿俩?”   唐向东说:“你和你哥,张毅啊。你哥留下你嫂子,还留下一个儿子,就那么走了。”   我说,他是他,我是我,现在我可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公民。   唐向东说,我知道,回去吧,好好干,把你爸爸和你嫂子还有他儿子照顾好,你哥在天上也就放心了。   出门的时候,我觉察到唐向东在背后冷冷地盯着我,他似乎有些不甘心,想要在我的身上挖点儿什么出来。   不行,我不能呆在市场了,应该出去躲几天。尽管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是我依然害怕警察会不停地找我,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坦白出来别的事情,因为我办的一些事情很不光彩,一旦警察真的想要收拾我,监狱的大门不牢靠,它随时准备把我吸进去咂摸个年儿半载的。回到市场简单收拾了一下,我想回家跟我爸爸打声招呼,对他说我要去南方找客户商量一下进龙虾的事情,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刚走出市场,我就看见了杨波,她站在一棵树下,眼泪汪汪地盯着我。   我的心剧烈地一抽,扬起胳膊冲她喊:“老婆,快过来!”   杨波听到枪响的兔子一般,一甩头冲我跑了过来,脚底仿佛冒出了火星,让我怀疑来了哪吒。   我没有回家,通过福根的关系,直接住到了福根他表哥刘大为的家。刘大为以前也混社会,跟我有过接触,我们还算熟悉,重要的是很少有人知道我还认识刘大为。刘大为家住的位置很好,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茫茫的大海,让人的心境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杨波也跟着我来了,形影不离。刘大为这小子很幽默,给杨波起了个外号叫BB机,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她像一只BB机一样,整天挂在我的腰上,一层是杨波唱起歌来哼哼唧唧的,像谁接了个传呼。杨波也不含糊,给刘大为起了个外号叫“狗屎盘儿”,那意思是刘大为的脸像一坨被人踩了一脚的狗屎。有一次两个人又在一起斗嘴玩儿,刘大为斗不过杨波,就嬉皮笑脸地冲我嚷,等着吧,以后你们结了婚环保局肯定会处理你们,因为你们两口子到了晚上就用高音喇叭放BB机的声音扰民。杨波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看得我脸都红了,心里又麻又痒。   说来也怪,我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星期了,外面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大家似乎把我忘记了。   尽管这样,我的心情还是郁闷得厉害,人常说“心里堵得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栋房子因为一直是刘大为一个人住,所以在我们没来之前屋里很乱,杨波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它收拾干净了。她很能干,我想象着,等我们结了婚,我的家肯定漂亮得跟星级宾馆差不多。我躺在床上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一个很小的几乎透明的蜘蛛慢悠悠地从房顶上吊了下来。咳,我这里正表扬杨波呢,你怎么就来了?看来杨波收拾家还是不利索,怎么没把这只蜘蛛清理出去呢?我拿了一本书想把那只蜘蛛打开,杨波惊叫道:“别动它,这是个喜蛛蛛!”   “什么意思?”我狐疑道,“蜘蛛还分喜的丧的?”   “什么都不懂,”杨波张开双臂护着蜘蛛说,“这是来给你报喜呢,要是打它的话就没喜了。”   “哈哈,”我明白了,依稀记得小的时候我爷爷也这样说过这种蜘蛛,“那就让它在这里呆着吧。”   “张宽,”杨波幽幽地说,“等你没事儿了,我想跟着你去市场上班。”   这怎么能行?你去了我那里,我的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那样势必会在一些事情上牵扯到你,万一有什么麻烦会连累你的,坚决不能让她去。我笑笑说:“大妹子,这样不好吧?你去了我就没有自由了,处处受你管。”   杨波的脾气很执拗,攥紧我的手说:“就去!我不会管你干什么的,我就想天天看着你。”   我摸了摸她的脸,打趣道:“你去了也看不见我,我是一只狼,到处乱窜。”   杨波红着脸说:“我不管,反正我要去你那里,我辞职了,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   我逗她说:“原来你是个贼,天天惦记着我……”   杨波用力地点头:“是。我想好了,我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原来她以前一直在跟我藏猫,但是你再坚决我也不能让你跟在我的身边。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顶在她的前额上,语气坚定地说:“杨波,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愿意你去我那里上班,你想想,我那边全是一帮粗鲁鬼子,麻烦事儿很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眼,你要是一去,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会觉得我的生意成了咱们自己家的了,你想他们还会死心塌地的帮我干活儿吗?你又是一个不让人的脾气,一句话说不好就容易得罪人……好了,说多了你不愿意听,一句话,你不能去。”   杨波不说话,那只喜蛛蛛不见了,我躺回去到处找它,在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里,我发现了它,它安安静静地挂在一张透明的蜘蛛网上,似乎是在耐心地听我俩说话。我不喜欢蜘蛛网,它让我想起了监狱。我推推杨波说:“别生气了,找个笤帚把蜘蛛网打扫了,它在偷听咱们说话呢。”杨波扫了蜘蛛网一眼,破涕为笑:“你呀,不知好歹,人家来报喜你还不乐意。”   住在海边可真好啊,空气是潮湿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让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市场那边风平浪静,我决定暂时跟杨波分开一段时间,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告别杨波,我一个人走上街口,依稀看见几只落单的海鸥在风中上下飘舞,海鸥跟鸽子有些相象,但是它们飞翔的姿势比鸽子优雅多了,翅膀扇动起来很轻柔,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下一下的,清晰极了。很长时间没在外面走动了,我的脚步轻飘飘的,感觉自己是在飞,像海鸥那样,姿态优雅,无拘无束。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教训车匪路霸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3 本章字数:6119 将近一个月没有回来了,我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绿色的棚子顶好象比以前白了许多,也许那是因为日晒的缘故,库房外面的油漆大块地剥落,关老爷和那座金山没了,露出的灰色底子像一块块癣痂。大家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我,好象我是一个与这里无关的人。我孤单地站在一隅,像一棵没有遇到风的树一样安静,看看瓦蓝瓦蓝的天,看看眼前嘈杂的人流,再看看挂着一把大锁的房门,心里一阵茫然,感觉自己是一株长在沙漠里的沙枣树。不知道因为什么,有那么一刻,我竟然没有勇气走进库房了。有点儿累,我盯着身旁一块用来挡车的石头设计了半天,刚想好一个威严一些的姿势,坐上去,结果又跌了下来。我大口地呼吸了一下空气,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一丝云彩,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我的眼皮在打架,想睡觉……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累到这种程度?我想站起来,可是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是宽哥,老天爷!宽哥回来喽——”是驴四儿的声音,“宽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真的是宽哥哎,”大光也跑了过来,“哥哥啊,你怎么在地上坐着?快起来。”   挪动了几步,我的精神好了许多,问驴四儿:“最近生意怎么样?”   驴四儿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好极了!票子大大的,每天有钱赚,累死也愿意。”   我的心一热,感觉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有一大帮好兄弟。   刚进库房坐下,电话突然响了,我顺手抓起了电话:“哪位?”   那边咦了一声,接着放肆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宽哥啊,猜猜我是谁?吓你一大跳!”   这个节骨眼上我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兴致,厉声喝问:“你是谁?快说!”   那边说了好几声操:“上什么火啊你?再猜!”   这个人怎么这么放肆?我彻底上火了:“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了?快说,不说我挂电话啦。”   那边嘿嘿地笑了:“你真是个‘腚眼’啊,连我都听不出来了?我是马六啊。”   我使劲皱了皱眉头,这小子又来添什么乱?   “哦,是六子啊,我当是哪个**操的呢,”我压了压火,笑道,“想我了?”   “想你干什么?你又不是美女,”马六好象在那边吃东西,呱唧呱唧响,“来济南吧,有事儿。”   “最近恐怕够戗,我这边太忙了,”我敷衍他说,“你哥我得挣吃饭钱啊,哪敢到处出溜?”   “就是想让你吃饭啊,宗哥让你来商量商量海货的事儿,来吧,发财的机会到啦。”   我的心又是一堵,你他妈算个什么玩意儿?发财的又不是我自己,你凭什么让我去你那里,你怎么不来我这里?拿我当你的小伙计对待?我示意驴四儿给我点上烟,猛吸了一口,呵呵一笑:“让宗哥到我这里来吧,我这里方便啊,可以看看货,再看看价格。做买卖就得这样啊,不然我拿些臭鱼烂虾糊弄他,他也不知道啊,”马六在那边打了一个带颤音的饱嗝,我几乎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大蒜味道,“我操,六子你可真能吃,要不你就胖得像头猪?怎么样,来我这里住两天?”   “宽哥,你那里说话方便吗?”马六突然压低了声音。   “方便,只要你不是搞间谍活动,我这里离安全局十万八千里,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奎哥在我这里……”   “啊?哈哈!领导们也去了?”我一愣,慌忙将话筒压紧了耳朵,故意哈哈,“那我无论如何也得过去看看,哈哈哈,真是稀客啊……你等等,”我转头对驴四儿说,“老四,你去把大光叫进来,我跟他安排一下,”驴四儿知道我是在支他出去,脸上闪过一丝失落,怏怏地甩一下脑袋出去了,我连忙问,“真的?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几个人?你把他安排在哪里了?”   “宽哥,我真佩服你们弟兄之间的感情,”马六懒洋洋地说,“我他妈就‘瞎包儿’咧,没几个关心我的人。奎哥来两天了,就他一个人,他说他在你们那边犯了点事儿,不敢轻易给你打电话,让我告诉你他来了我这里,让你放心,正好宗哥也找你,我这就给你打电话了。奎哥说,让你来的时候给他带点儿钱,他要出趟远门。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郑奎,我终于有你的消息了!我长长地吁了一口粗气。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一趟济南,我必须知道他们在威海都干了些什么,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万兵又去了哪里……我稳稳精神,沉声说:“我马上动身,到了济南我就给你去电话。”   “好,我去车站接你,”马六乐呵呵地说,“去年你揍我,今年我要报仇,嘿嘿。”   “六子,”我想了想,开口说,“这样,你暂时别告诉宗哥我要去济南,办完了事儿我会找他的。”   “没问题,还是咱哥们儿近便啊。来了再说吧……”   “郑奎那边你告诉他,别让他去接我,我怕有人跟着,到了以后我自己去找他。”   “这我知道,我早就把他藏起来了,六子的脑子不比你差,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了,我这就动身。”我匆忙挂了电话。   一放下电话,外面的声音就开始嘈杂起来,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倒扣在一口大锅里。我走到门口,将门使劲顶了顶,打开保险柜拿了几沓钱,又把枪拿出来,掖到了腰带上,跪下身子将关凯的那把土枪从沙发底下找出来,用一张报纸裹了,揣在怀里。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镜子前面将头发梳理熨帖了,坐回椅子,抓起电话,快速地拨通了杨波的BB机。   杨波很快就来了电话,她很担心:“杨远,你回市场了?”   我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刚回来,有人帮我联系了一笔买卖,去广州进龙虾……”   杨波好象不相信,猛地打断了我:“不可能!你在跟我撒谎!”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笑笑说:“我怎么会跟你撒谎呢,真的,我马上要走了……”   “你整天骗我,不许走!”杨波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在那里等着我,我这就去找你!”   “杨波,别这样,”我的脑子又乱了,“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我真的没事儿。”   “你没事儿我有!我在你的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你回答我!”   “又来了,又来了……你是我的亲娘,这总成了吧?”   “你侮辱我!”杨波泼妇似的声嘶力竭地嚷,“我见你一面就这么难吗?你到底想要怎么折磨我?你……”   “我没有时间跟你罗嗦这个!”我大吼一声,丢下电话,转身冲出门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让我有一种睁不开眼睛的感觉。我低着头大步流星地往市场外面走,地下的路像是一张传送带,簌簌地往后倒。刹那间我恍惚起来,脑子里的事情一溜烟地没了,就像夜晚落在瓦上的轻霜,被突然冒出来的太阳融化得无影无踪……我这是怎么了?就这德行将来怎么当大哥?我还准备在不远的将来一统江湖呢,我那么多好兄弟都在等着我挺起来呢,那些曾经被别人欺负的兄弟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我呢……我的脑子突然凝固了。一个声音在喊我:“大宽弟弟!”   谁在喊我?我打个激灵,下意识地站住了,回头一看,是王娇,心里不禁一阵烦闷。   王娇像只老母鸡那样,一扭一扭地冲我跑了过来:“亲弟弟回来了?想死姐姐了。”   我冷漠地乜了她一眼:“大姐,有事儿吗?”   王娇把嘴巴咂得山响:“啧啧啧,你听这话说的,没事儿就不能见见你了?”   “大姐,我急着出去办事儿,有什么话你就快点儿说。”   “这性子……”王娇本来想过来搂我一把,见我躲,咧开嘴巴笑了,“还是我表妹的事儿呀。”   “你表妹又怎么了?”我很烦,又是刘梅。   “还能怎么了,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看上你个卖鱼的,你还想怎么着?听我说……”   “大姐,等我回来再说,”我转身就走,“替我问你表妹一声好啊。”   王娇在后面又骂上了:“什么破逼玩意儿这是?家雀落在鹰架子上,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只老鹰了?我呸!我咒你一辈子找不着老婆。”妈的,这叫什么话?王娇看见我又站下了,忽忽地往这边跑:“亲弟弟,你等等啊,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见我走远了,王娇像动画片里的狗熊急刹车那样,吱地刹住了脚步:“娘了个逼的,打你的光棍去吧!”   打什么光棍?老子很快就结婚给你看,她可比你的表妹好看多了。   我蔽在一棵树后,打了大光的电话,他是我身边唯一可以交心的兄弟了,我要带他一起去济南。   因为身上带着家伙,我和大光没敢去火车站,就近拦了一辆去济南的长途车。车到了潍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司机停车让大家下车方便,我趁机将关凯的那把土枪给大光掖在了裤腰上。大光一惊:“带家伙干什么?你不是说去济南游玩吗?这个阵势怎么像是去‘干活儿’?”我小声说:“去见一个人。”大光似乎猜到了是去见谁,笑笑,不说话了。   见大伙儿都上了车,我催促了一声快开车,低下头轻声对大光说:“在车上少说话,当心被别人听见。”   大光刚想说句什么,车厢里就有人喊:“老少爷们儿,旅途劳累,大家都来做游戏啦。”   哈,哪里都有干这个的。以前我听兰斜眼说过,林志扬在没进监狱之前曾经在长途车上干过这种“买卖”,用三张扑克牌来回倒腾,让大家猜那张红的在哪里,猜中的,操作者给钱,猜不中,这个人就得给庄家钱。这里面有技巧,庄家是永远都不会让你猜中的。有的人眼见得那张红的在那里,认为千真万确,绝对有赢钱的把握,押上钱,单等天上掉馅饼,结果馅饼没接着,倒接了一泡屎,把血本赔了个精光。经常有因为被人看出端倪而大打出手的,当然,真正的旅客永远是菜板上的肉,而设局的人因为吃的就是这碗饭,自然就是切肉的刀。大光好奇,想过去看看,我拉住了他。   车开得很快,我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济南,摸出大哥大给马六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半个小时以后到大观园门口去接我。马六好象喝酒了,大声嚷嚷,你快来吧哥们儿,我给你准备了两个小妹妹,“海”漂亮。我开玩笑说,你可别给我动啊,我很“护食”的,动了我的“饭”,我跟你拼命。马六笑得像老头咳嗽,咳咳,那你就赶紧过来吧。   刚收起电话,一个刀条子脸就冲我晃了过来:“哥们儿,过来玩儿两把?”   我抬头笑了笑:“我不会玩儿啊,你们继续。”   刀条子脸不依不饶,伸手过来拉我:“不会就学嘛,毛主席不是还说在战斗中学习战斗吗?”   我让他一拉,感觉有些不爽,脸一下子就拉长了:“撒手。”   “哎?你他妈还挺楞啊,”刀条子脸一下子撒了手,转头嚷嚷起来,“哥儿几个,碰上个吃生米的!”   “哪儿呢?”一直没有开张的那几个“跑江湖的”呼啦围了上来,“就他?活够了你?”   “大哥,我没干什么呀,”我坐着没动,陪个笑脸道,“消消火,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你还不容易?”刀条子脸一把抢过了我的大哥大,“不容易你他妈的还拿这玩意儿显摆?”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看上去像头儿的胖子拿过大哥大端相着,“收音机?”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大光悄悄站到了他们的身后,急忙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动。那几个人好象从来没见过大哥大,互相传着看。还是刀条子脸见多识广,掂着大哥大说:“都土鳖了吧?这玩意儿叫大哥大,跟电话一个功能。”   “连顺风耳都用上了,这么有钱?”胖子扒拉开众人,用手一指我,“你他娘的是个贼吧?偷的?”   “哪能呢大哥,”我压住火,依然笑,“是借朋友的,在外面办事儿还方便。”   “哪儿的?”胖子用大哥大猛砸了我的脑袋一下,我的头嗡的一声,几乎要跳起来了。   “大哥,咱们下去说话好吗?”大光挤了过来,拉拉胖子,“这儿说话不方便。”   “你们一块儿的?”胖子傲慢地乜了大光一眼。   “一块儿的,咱们应该是一路人,说不定还认识呢。下车吧,下车我请大家吃个饭。”   胖子把脑袋伸到车窗外面看了看,抽回脑袋冲大光一笑:“兄弟挺开面儿,外面正好有个饭店。”   刀条子脸嘭嘭捣了两下车棚:“停车,停车!”   车一停下,我就被这帮人挟着下了车,心里憋屈,心头的火也慢慢上升。大光也下来了,挥着手冲车上嚷,走吧走吧,不用等我们啦。司机嘟囔着说那帮“跑江湖卖艺的”还没给车钱,大光把一张钱团成一个球丢过去,又挥手。刀条子脸箭步冲到车前,一把将那个钱团抢在手里,一脚一脚的踢车门:“快滚快滚,滚慢了大爷一把火给你把车点了!”我转身看了看四周,哪里有什么饭店?这整个算是一个荒郊野外嘛。看来这帮小子想动粗,不但抢了我的大哥大,还要抢我身上的钱,弄不好连命他们都想要呢。偷眼看看大光,他似乎早就明白了,胸有成竹的样子。车开走了,尾气犹如扬起的黄尘。   “吃饭吧?”胖子一手捏着我的大哥大,一手搂着我的脖子想往路沟旁的麦地里走。   “吃饭……”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就好拿出刀子来了,我有这个预感,一把掏出了手枪。   “啊?!”胖子一下子吓傻了,“哥们儿,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要你的命!”我猛地把枪顶在了他的胸口上。   “伙计们,快来救命——”他还没喊完第二声救命,枪就响了,是大光的枪,很沉闷。   我看见刀条子脸像一条被打了一闷棍的狗,歪歪斜斜倒进了路沟。旁边的人全吓傻了,一个个像木桩一样钉在地上,连跑的勇气都没有了。唉,大光这小子总是沉不住气!我用枪顶了顶胖子软绵绵的肚子,柔声说:“还吃饭吗?”   “不吃了不吃了……”胖子几乎要瘫倒了,“大哥,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这倒提醒了我,我立刻用东北口音说,“知道有啥用?整死人为原则。”   “大哥,都是我不好……我有眼无珠……”   “这是哪里?”我夺回我的大哥大,又用枪顶了他一下。   “快到济南了……”胖子似乎意识到我想放了他,献媚道,“大哥,我帮你拦辆车……来了,来了!”   我转头一看,路上果然来了一辆大客车,收起枪,闷声说:“滚蛋吧,别再让我碰上你。”   那边,大光一脚一个将那些“跑江湖的”一一踹进了路沟,冲上马路招手拦车。   胖子还想说点儿什么,我反身一脚将他踹进麦地,忽地冲上了刚刚停住的客车。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济南惊魂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3 本章字数:8208 马六果然喝酒了,脸红得像一只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酱猪头。几个月没见,这小子越发胖了,走起路来像一头怀着身孕的狗熊。大光眼尖,老远就看见了正在大观园门口来回踱步的马六:“宽哥,是六子,咱们直接过去见他?”   “别急,”我把大光拉到一个墙根下面,盯着四周看了许久,没有什么异常,“把他叫过来。”   “六子!”大光是个急性子,没挪步先喊上了,“我操你娘的,你在那里瞎晃荡什么?”   “好嘛!仇人来啦,”马六眯缝着眼看了大光一会儿,咧开大嘴笑了,“自投罗网!哈哈哈。”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仇人了?”大光当胸拍了他一巴掌。   “别闹,宽哥呢?”马六摸着胸口四处打量,“不会是怕我揍他,不敢来了吧?”   我从墙角闪出来,哈哈一笑:“你是个妖精?我凭什么不敢来?怕你吃了我不成。”   马六就地错两下脚,踉踉跄跄地冲我扑了过来:“哇呀呀,贼将,拿命来!”   我往旁边一闪,马六一下子扑到了一个过路的女孩身上。女孩冷不丁被人抱了一下,很是恼火,圆睁双眼,骂了一句什么,马六不让了,非让人家说清楚刚才她骂了什么不可。那个女孩也不含糊,横着脖子又骂了几声,我这才听清楚,她在说马六他妈是个神经病,养了一个膘子出来。马六火了,抱着那个女孩举过了头顶,看那意思是想把人家摔到地上。女孩吓得哇啦哇啦直叫唤,引得路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马六更来劲了,举着女孩,像链球运动员那样马不停蹄地转起了圈儿。我怕出事儿,一把抱住了陀螺般转着的马六,把那个女孩接下来,刚想对人家解释几句,脸上就猛然一疼,抬眼一看,那个女孩撒腿钻进了人缝。没来由地挨了一巴掌,我的心懊丧极了,拉着马六就走:“你可真不仗义,找个女人来给你报仇。”   马六也笑了:“哈哈,好玩儿啊,一踏上济南的土地先吃了一记铁砂掌。”   我没兴趣跟他闹玩儿,急急问道:“郑奎呢?”   马六冲天打了一个酒嗝:“刚才我跟他通过电话,他‘窝’在那里等你呢。别急,先给你接个风。”   我哪有那心思?猛推了他一把:“见了大奎再说,走!”   马六往前趔趄了几步,回身问我:“宽哥带着电话没有?”   见我摸出了大哥大,马六突然拍了一下脑门:“我这脑子啊……奎哥不让你的电话里有他的号码。”   我收起电话,转身往旁边的一个电话亭走去,马六在后面念叨了一串号码。看来这是郑奎的新大哥大号码了,我想记下来,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大意,这个号码很快就会被警察掌握的……我木着脑袋拨通了这串号码。对方嘟嘟响了好几分钟,没人接。我的心咯噔一下,怎么回事儿?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把话筒递给马六,问他是不是号码错了?马六闭着眼睛想了好久,肯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号码,我再打打试试。马六又打了好几遍,还是照样,气得他三两把将电话线扯断,摔了话筒转身就走:“妈的,奎哥也太他妈小心了。走,不‘罗罗’了,咱们直接去找他!”   “他住在哪里?”走了几步,我站住了。   “在历城,我给他找了个‘别墅’……”   “很远吗?”   “郊区,不过很僻静,”马六皱着眉头,不满地说,“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咋都这么紧张?”   “没什么,他开车撞死了一个老头儿,人家找他要钱,”我敷衍道,“你什么时候跟他通过电话?”   “半小时以前吧,我跟他说你马上就到了……”   “六子,这事儿有些麻烦,”我探询地问他,“你能帮我个忙吗?”   马六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啥话?拿爷们儿当外人了?说。”   我稍一迟疑,开口说:“这样,我跟顺子暂时就不去了,你自己去一趟,别进门……”   马六反应得很快:“我明白了!操,你早说呀,是不是害怕警察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我歉疚地笑了笑:“你说对了,麻烦你去一趟,我这里先谢谢你了。”   郑奎,莫非你真的又遇到了麻烦?看着马六匆匆而去的背影,我的心就像一片树叶被河中的激流裹挟着,一会儿冲上波峰,一会儿又沉入河底,一刻也不停息。我担心……说穿了,我在担心郑奎的同时,也在担心我自己,尽管我没有杀人,可是我实在是经不住调查,因为打从我出了监狱,几乎就没有停止过涉黑活动。四周华灯齐放,人流熙攘,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有无数的人在唧唧喳喳地说话。我就近找了一家饭店,拉着大光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了。   大光似乎是在家憋草鸡了,看什么都新鲜,脑袋像按了弹簧,到处乱转。   我随便点了几个菜,看着大光喝酒,自己一滴也没敢喝,我害怕关键时刻乱了脑子。   大光醉得很快,不住地埋怨我给他的枪不猛,响起来像放屁。   我不敢让他絮叨了,再这么絮叨下去非让人当流窜犯抓了不可,拉着他走出了饭店。   大光在路上摇晃着,竟然唱了起来:“天上布满星,月亮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受苦人把冤伸……”   他唱得如泣如诉,十分投入,我孤单地站在一旁哭笑不得。   这小子真神经了,我正想扇他一巴掌,大哥大响了,这次响的次数多,一下接一下。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按开电话“喂”了一声。   马六在那边气喘吁吁地说:“奎哥不见了!这里到处都是警察……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回去!”   大光好象听见了电话里在说什么,忽地站了起来:“出事儿了?”   我按下了他:“没事儿,”我怕他一冲动把枪拿出来,坐在他的身边轻声说,“一会儿他俩就回来。”   大光安静下来,盯住一个地方,目光炯炯。这伙计真不错。我决定回去以后,让他去冷库,那一块就交给他了,然后我倒出时间继续扩展势力。我听蒯斌说,郊区的小公共车很混乱,有几个乌合之众在那里耍赖皮,乘客只要不上他们的车,他们就拿棍子打人,搅得别的业主怨声载道,这正是一个机会。我准备买辆车,让烂木头带几个人去把他们打跑了,占据郊区的小公共市场,以后再慢慢发展,烂木头干这个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物尽其用嘛,正好我可以让他离我远一点儿。   估计马六应该就要回来了,我让大光坐着别动,自己去了大观园的门口。   刚站下,马六就急急火火地跑了过来:“宽哥,快走,去我那里!”   我让他别慌,直接问:“你没见着郑奎?”   马六说:“他开枪了,打伤了一个警察,人跑了,警察正在设卡堵他……”   我不让他说了,转身去把大光叫了过来。   马六用我的大哥大打了一个电话,一会儿来了一位朋友,马六跟他耳语了几句,那朋友把车放下就走了。   马六上车调了一个头,招呼我说:“宽哥上车,我拉你去个好地方。”   我站在车下说:“兄弟,我来了济南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马六拉开了车门:“我知道,去我店里,我刚开了一家歌厅,没外人。”   在车上,大光不住地问马六,刚才郑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马六跟他打哈哈,乱说一通,然后两个人就你一把我一把地闹起来。我没有心思看他们胡闹,把脑袋歪到车窗上,漫无目的地看外面。济南的街道可真整齐啊,路全是平的,不像我们那里,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街上的人也多,很悠闲的样子,不像我们那里,街上的行人无一例外地行色匆匆。初春的风还带有一丝寒气,透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在我的鼻子底下游来游去,让我感觉像是流了不少鼻涕,我不禁想起了王东他妈火化那天的情景。那天我也流了不少搀着泪水的鼻涕,因为郑奎不哭,我就把鼻涕给他抹在了脸上……郑奎现在会不会哭呢?他一定孤单极了,一个人像落单的鸟儿,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向某个不知名的所在。他应该不会哭,是啊,他哭什么呢?他的心里满是仇恨,仇恨会让他变得心硬如铁,心硬如铁的人没有眼泪。他妈的,你也太“独”了吧……狼啊。   我想让马六停车,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声骂郑奎两句,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跟我联系?你这样让我没着没落的,安的什么心?就算是你怕连累我,可你大小也应该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呀!我的胸口闷得厉害,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恶毒地想,你他妈的死了拉倒,死了我就没有心事了。心里这样想,可是我的眼睛在发烫,感觉要流泪了。   下车的时候,马六指着一个霓虹闪烁的门头说:“怎么样?这是兄弟我的。”   我没看清楚这是什么,眼前一片模糊,迈着机械的步伐进了里面。   马六大呼小叫地嚷嚷几个坐在前厅的小弟过来拜见远方来的大哥,我连头都没抬。   进了一间灯光暧昧的屋子,我一把关了咿呀作响的电视机,颓然坐到了一个角落。   “看你的情绪暂时不想喝酒,那咱就先说事儿,”马六丢给我一盒烟,“刚才我去了历城,下车以后我找了个小孩儿,让他去大奎那个房子看看他在没在那里,小孩儿很快就回来了,他说,那个房子周围全是警察。我懵了,连辛苦费都忘了给他,直接跑进了村子。整个村子全是警察,有人在说,刚才这里发生了枪战,一个人把警察打伤了,抢了一辆摩托车跑了。我问一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头说,一开始是两个警察在村里找人,接着就听见枪响,一个大个子提着一杆猎枪跑上街头,抢了一辆摩托车就一溜烟地往南边跑了。后来就来了不少警察,把村子都围起来了。我问老头,人抓住了没有?老头说,抓什么抓?围上村子的时候,人家大个子都跑了将近一个钟头了。我有数了,就回来了……就这样。”   “警察死了没有?”我的心一直在揪着,郑奎啊郑奎,你也太没有数了。   “没死,听说那一枪是打在腿上的,老头说,那个大个子像个军人,枪法准着呢,专打腿。”   “哈,军人个**,劳改犯。”大光嘿嘿了两声,“猛啊奎哥,我就不敢打警察。”   “你就敢打我……”马六自嘲地笑了,“下手跟杀猪似的,一会儿我就报仇。”   我想了想,抬头对马六说:“兄弟,我不能在这里呆了,我得回去。”   马六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条好汉呢,这就吓着了?奎哥没事儿的,那是个幽灵,谁也抓不到他。”   我知道暂时郑奎逃脱了,可是我真的坐不住:“六子,谢谢你,我确实得走,家里很多事情。”   马六按下了刚站起来的我:“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跟宗哥解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妈的,你这个快嘴,告诉宗哥我来了?”   马六憨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宗哥想跟你联手做买卖,他一会儿就到了。”   宗哥进来的时候,我被马六逼着喝了一瓶啤酒,肚子里痒痒的,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   宗哥好象也喝酒了,一进门就胡乱踅摸:“张宽呢?我的好兄弟张宽呢?”   我站起来跟他打了一声招呼,顺手把他拉到了我的旁边:“宗哥,久闻大名啊。”   宗哥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好,好,兄弟漂亮,玉什么临风嘛。”   我拿开他的手,讪笑道:“宗哥才玉什么临风呢,我都成丧家犬了,呵呵。”   宗哥转头问马六:“没给你哥安排个酒局什么的?”   马六咳了一声:“还酒局呢,这家伙坐不住,我不说你要来,人家立马要走人呢。”   宗哥憨实地咧了咧嘴,收起笑容站了起来:“走,找个好地方咱哥儿俩喝点儿……”   我坐着没动:“宗哥,别挪地方了,有事儿就在这里商量。”   宗哥低着头想了想,对马六说:“你去我店里把那瓶XO拿来。”   看来不喝是不行了,我没拦马六,冲他一点头:“那就听宗哥的,客随主便。”   马六起身按了按我的肩膀:“好好跟宗哥说,我先出去了。”   我感觉他这话里有话,什么叫好好说?难道我是被你们抓来的?我瞥他一眼,没有放声。   见宗哥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不放声,大光有些紧张,不停地喝酒。我跟宗哥介绍了一下万兵,宗哥爽朗地笑了:“我知道,去年来济南抓六子的就有这位兄弟嘛,”冲大光偏了一下脑袋,转头对我说,“你小子也够可以的,到我的地盘来抓人,也不跟我通个气啥的?我很伤心啊,呵。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六子这小子也没数,欺负远来的朋友根本就不对嘛。”   他这些话不阴不阳,我听了很不好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笑笑说:“宗哥大度。”   宗哥把一只手在眼前摆了两下:“没什么,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不也不可能让六子把钱给你,无所谓。”   他这么说还真让我的心里闪过一丝内疚,感觉自己去年办的那件事情有些唐突。   “宗哥,听说你想开一家海鲜酒楼?”我转话道。   “是啊,正需要你的帮助呢。”宗哥宛尔一笑,“在这方面,你是我的大哥。”   “宗哥千万别这样说,大哥在什么地方都应该是大哥,大哥吩咐的事情我尽力办就是了。”   “咱们就别这么客气了,”宗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正色道,“你猛,敢来这里见我。”   “宗哥,”我一怔,听口气他真的没安什么好心,那我就跟你来来,“我很尊敬你,可你也别用这种口气来跟我说话。”   宗哥慢慢把脸转向了我,看了我足有三分钟:“那么我应该用什么口气来跟你说话呢?”   我猛地站起来,横下一条心,大不了我横尸济南就是了!宗哥没动,依然看着我。   扫他一眼,我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对面:“宗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种人,你让我来就是想‘办’我吗?”   宗哥悠然把身子往后一仰:“哈哈哈,这话有点儿意思。兄弟,在你的眼里,我就那么‘操蛋’吗?”   我的脑子很累,不想跟他罗嗦下去了,单刀直入:“说吧,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大光把手悄悄地伸进了裤腰,行,大不了来他个鱼死网破!   转头看了看门口,静悄悄的,我也把手垂到了离藏枪近一点儿的地方,一旦不好,我想直接掏枪。   宗哥歪着脑袋看看万兵再看了看我,突然放肆地笑了:“我操,过江龙啊这是!想玩野的?”   我直直地瞪着他不说话,我想看他下一步的动作,我做好了一拼的打算。   宗哥跟我对视了一阵,懒洋洋地把双手举过了头顶:“哈哈哈,大宽,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混起来的,就这么点儿‘抻头’?你怎么知道我想‘办’你?我凭什么要‘办’你?”见我还在不动声色,他直起身子,抓起桌子上的一杯啤酒倒进了自己的嗓子眼,舔着嘴唇摇了摇头,“你呀,可能是吃亏吃多了,见了什么人都想防备着,你就没想想,当今这个世道谁还会为谁去拼命?你以为这是到了梁山?哥们儿都是义薄云天的好汉子?哈,我真想哭……好了,咱们别闹了。”   看来我又多心了……这一阵紧张,让我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手心也在出汗。   宗哥见我的目光柔和下来,轻松地笑了:“大宽,你上起火来很吓人。”   大光也稳定了许多,抱着膀子倚回了座位。   马六抱着一瓶洋酒进来了:“买卖谈成了?”   “谈成了,”我说,“宗哥要让我发个大财,哈哈。”   “大宽是个做大买卖的,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赚钱,”宗哥打个哈欠道,“要不去我的酒店谈?”   “不去了,我怕吃穷了你,”我笑道,“听六子说,你店里所有的海货我都包了?”   “对,全给你,”宗哥把脑袋往上一仰,踌躇满志地说,“哥哥不是跟你吹,包了这块儿,等着发财吧你就。”   马六插话说:“就是,莱州有几个兄弟想给宗哥送货,宗哥没答应,宗哥说,发财的应该是咱们这路人。”   我对这个还真不感兴趣,敷衍道:“我做生意实在呀,宗哥是冲这个来的。”   宗哥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你敢保证给我的货是最低价格?最新鲜的?最……”   我打断他道:“别罗嗦,咱们这路人不兴玩儿讨价还价的,货好,帐及时结,完事儿。”   探讨了一阵各种海鲜的价格,又商量好了什么时候送货,我俩击掌大笑起来。   “宗哥,还有点事儿我得请教一下,”喝了几口酒,我说,“当年我绑六子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哈,兄弟还记着这事儿呢,”宗哥嘬了一下牙花子,“是一个叫钱风的伙计,他好象认识兰斜眼……”   “明白了!”我在心里骂了一声,操你妈金龙。金龙跟钱风都跟着家冠混过,这事儿明了,也许家冠在监狱操作呢。   “明白了?呵,商场如战场啊哥们儿。”宗哥好象困了,捏着嗓子直打哈欠。   “好了,就到这儿,”心里惦记着自己的那摊子事儿,我想离开这里了,“宗哥,还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老是这么客气?还真拿我当大哥了?”宗哥翻了个白眼,把手一摊,“我算什么?”   “比我大的都是我大哥,”我站起来,顺手拉了拉大光,“宗哥,我要走了,家里很多事儿。”   “这么着急?”宗哥也站了起来,看样子他也烦了。   握别宗哥,我和大光上了马六停在门口的车。马六招呼一声“做稳啦,走喽”,发动车,一别脑袋,悻悻地念叨上了,他好象还在记大光他们的仇,一个劲地念叨着万兵和大光手黑,老是掏他的肚子,到现在还疼呢。我没有心思跟他解释这些,打开车窗往外面看。路上的行人不少,路灯和店铺门口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让那些行人变得影影绰绰。   马六还在念叨:“你说就凭我这样的好汉,怎么就不明不白的让你们折腾了一顿呢?真他妈亏啊……”   我点了两根烟,给他插到嘴里一根,顺手推了推他的脑袋:“你不亏,没看见是谁抓的你?”   马六不回头,兀自念叨:“我就可以的了,挨完了折腾还给你们当车夫……”   半夜,我们回来了。告别马六,先回市场把枪放回保险柜,我跟大光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半夜的空气很粘稠,似乎不是在流动着,吸进鼻孔像一坨坨棉花。月亮倒是明亮得很,挂在树梢上像一只镀了银的锅盖,月光从树梢上投下来,洒了一地斑驳的影子。我低着头走在月光下,感觉这一地的树影像是一个个经过伪装的陷阱,一不小心踩上去会再也爬不出来。“天上没有馅饼,地上有很多陷阱”,我记得这是在劳改队的时候,蒯斌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当时我还笑话他,我说蒯哥你是不是被人折腾怕了,哪那么多陷阱让你钻呢?蒯斌说,我还不是吓唬你,世上的陷阱无处不在,除非你永远呆在婴儿状态里长不大,不然你就等着钻吧。现在我赞同他这句话了,我感觉我走过的路和我正在走的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陷阱,迈过去的陷阱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又变化出新的陷阱在前路上等着我。月光洒下的树影越来越朦胧,踩上去软绵绵的,让我不得不像受伤的狼那样一步一跳的走。大光拉我一把:“大哥,练舞蹈啊,当心让人家把你当神经病抓起来。”   我的心情他怎么会理解?我懒得跟他解释,继续跳我的舞,感觉自己轻得都要飘起来了。   大光好象也很寂寞,闷着头走到往他家方向的路上,回回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摆摆手让他走,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眼前老是晃动着我爸爸那张苍老的脸。   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又高又远,像是一面没有擦干净的镜子。 正文 第三十章 千头万绪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4 本章字数:4458 春、夏、秋……又一个寒冷的冬天来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去年的冬天仿佛还在眼前呢。我经常产生错觉,感觉上一个冬天就在昨天或者就在前天,等静下心来回头仔细想想这一年来的遭遇,我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经常做梦,梦中好几次又回了监狱。有一次我梦见我在监狱里跟蒯斌聊天,蒯斌问我,这次判了几年?我说不多,两年。蒯斌说,那也不少啊,两年的时间你在外面该干多少事情啊。于是我就想越狱。半夜,我爬到了车间的房子顶上,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夜幕竟然是红色的。我好象是飞着出去的。路上我碰见了不少认识我的人,那些人一律地冲我呲牙,牙齿全都是狼那样的犬齿,有几个还蹲在我的前面,伸着长长的舌头,让我分不清他们是人还是狼抑或是狗。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撒腿就往家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去,脚像是被蜘蛛网之类的东西缠住了,家也飘起来了,越飘越远,我手足并用地跑,我觉得四条腿跑得一定比两条腿快。开始我是在地上像狼那样跑,后来就飘起来了,速度很快……   有那么一阵我感觉自己是得了抑郁症,很小的一点声响都会吓我一大跳。走在路上,我老是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我,有时候觉得那个人是我以前得罪过的,他拿着枪,他想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杀了我。于是我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有时候觉得跟在我后面的那个人是警察,他要把我抓进监狱。我不敢回头看,我害怕一回头就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担心无处不在,我还担心来顺和我爸爸的安全,我让大光带着几个兄弟接送来顺上下学,大光说,不用咱们操心了,我看见来顺他们学校的刘老师每天接送来顺呢。我就让他们在后面跟着。我对大光说,如果来顺出了一点儿差错,你就不用活了。   听说我这样小心,蒯斌笑话我:“你这叫干什么?既然这样,你还不如找个地方上班去呢。”   我说:“你不懂,我是在刀口上走路,一不小心就割破脚了,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蒯斌说:“谁不是在刀口上走路?大家都一样,前几天商场里面乱了套,货物全被人抢购空了,跟遇到通货膨胀似的。”   这我知道,我爸爸光毛毯就买了八条,堆在墙角让老鼠爬着玩儿。   我不担心这些,我想,只要有钱,到什么时候也饿不死,现在我只需要好好地活着。   有一天魏三捏着嗓子给我打电话:“喂,你是张宽吗?”   我说:“是啊,你是哪位?”   魏三用一种很严肃的口气说:“我是警察。少废话,你马上到派出所来一下。”   我的脸一下子麻了,手心出的汗几乎让我攥不住话筒了:“我犯了什么事儿吗?”   魏三嘿嘿笑了:“宽哥,跟你开玩笑呢,我是你三哥啊。”   我默默地放下电话,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从水沟里捞了一块臭烘烘的砖头,直接去了魏三的铺子。魏三正跟王娇在那里说笑,大嘴咧得像一把破扇子:“你看,我跟大宽的关系多铁?开这样的玩笑都没问题。”我铁青着脸,一砖头就给他开了瓢。王娇吓懵了,站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用脚使劲地踩魏三的嗓子和嘴巴,我想让他变成哑巴。后来,大光把我拉走了。大光说,远哥你别这样,满市场的人都说你脾气好呢,这不是自毁形象嘛。我说,别的玩笑都可以开,这种不行。   王东终于回来了,为了动员他回来,我费尽了口舌,估计刘备动员诸葛亮出山都没费那么多的口舌。其实王东早就想回来了,他的性格永远不会沉稳下来。王东他妈去世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那天我进门的时候,王东正歪躺在床上看电视,百无聊赖的样子。电视里好象好象是在播放一个动画片,里面有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动物在唱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王东咧着暴皮纵横的嘴巴接口唱道:“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回来也不开。”   我把给他带来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哈哈一笑:“小朋友,装纯纯这是?”   王东摆摆手让我坐下,继续哼哼:“妈妈没回来呀,回来也不开……”   我一把给他关了电视:“拿起架子来了?没看见来客人了嘛。”   王东坐起来,让我给他点上一根烟,费力地抽了几口:“什么客人?你这是想我了……难兄难弟啊。”   我说:“跟我回去吧,我听说你在麻三儿那里没什么意思,整天闲得蛋疼。”   王东不说话,睡肿了的眼皮一掀一掀的,看那意思就是,别罗嗦了,我不想回去。我知道他的脾气,越是顺着他越是拉倒。我干脆激将他。我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远的不说,就说你现在这个经济状况吧,一个月下来,能不能挣出下个月的饭钱来都成问题,活的什么劲?王东蔫蔫地说,那我就拉着棍子要饭去。   我笑道:“拉着棍子要饭去?你那叫吹牛逼,我不相信你有这么大的魄力,你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他妈的这叫懒。不说话了吧,所以呀,你的小尾巴往哪里撅,全在我的眼里。你这几年劳改是怎么打的?完全没有脑子啊。”王东大烟鬼似的打着哈欠,懒懒地嘟囔:“我他妈的要那么多脑子干什么?我又不想当老大,我就是想让自己活得舒坦点儿。”   看来这小子目前是汤水不进了,干脆给他来点儿别的吧。我摸着他的手,开始了回忆往事,从我俩光着屁股在下街泥泞的胡同里摸爬滚打的时候开始,一路回忆。我回忆得声情并茂,比现在的倪萍和朱军可厉害多了,字字血声声泪,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地起,动情处甚至还把头发竖了起来。回忆到我俩在看守所孤单地望天,他妈来看他,因为人家不让进,他妈在大墙外面一声一声地喊,东,东……王东忽地坐了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我对不起我妈。”   “既然你知道你对不起你妈,你为什么不多赚点儿钱让她放心呢?”我趁热打铁。   “你不知道,我妈临死的时候说,让我过安稳的日子,别整天打打杀杀的……”   “这就对了嘛,现在咱们还需要打打杀杀吗?刚才你说的那番话错了,老人家要是知道了,该多么伤心?”   “你别跟我玩脑子了,”王东一咬牙,“从现在开始我听你的,继续咱们未完成的事业。”   这时候我反倒拿捏起来了:“别听我的呀,听我的那还是这三个字,混江湖,没意思啊。”   王东咧咧嘴,笑了:“二哥,我算是服你了,这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既然这样,我正色道:“不跟你绕了,一句话,跟我回去,咱哥儿俩生死与共。”   王东沉默了一会儿,抬了抬冒着亮光的眼皮:“出去打点儿散啤,我要喝酒。”   王东回来了,我肩上的担子蓦然轻快了许多。闲暇的时间一多,我就开始想念起杨波来。我知道那天我对她不礼貌,她有些生气,好长时间不来找我了。尽管那天我冷落她的原因很多,可毕竟她是一个女人,需要我时刻呵护着。我决定去她以前上班的地方打听一下,找到她就好好跟她解释解释那天的事情,争取得到她的谅解,我还要继续跟她搞“江湖义气”呢。虽说现在的“江湖义气”跟几年前的含义有所不同,可是我非常喜欢那种感觉,我无法离开她,我要将“江湖义气”进行到底,直到她跟我一起走上那道红色的地毯,直到她给我生上一大群孩子,直到我握着她的手慢慢消失在天国的那一端。   在刘大为家住的那几天,我很疲惫,尽管更多的是甜蜜。有一次我带她去蒯斌那里玩儿,蒯斌的胖老婆开玩笑说,你们俩可真般配啊,就跟潘金莲和西门庆似的。杨波说,我不是潘金莲,张宽是西门庆,经常打野食呢。我说,我打什么野食了?不就是那阵子找不着你,跟林妹妹姘了几天嘛,那也是为你好,不然把我憋坏了,将来对不起你。杨波说,我也同样,给你“润滑”着,别让你使起来不溜道。回来的路上,我俩不说话,陌路人一般。回到刘大为家,刘大为不在家,我们俩喘口气之后就摆了战场,她说我勾搭村姑,我说她是只破鞋,她得理不饶人,什么难听说什么,我甚至动了想跟她比武的念头。   在一次争吵之后,我说:“夫妻本是同林鸟,脾气不和各自飞。咱哥儿俩还是散了吧。”   杨波哭了,揪着枕头哭得死去活来:“不散不散,就不散,我要累死你这个老混蛋……”   我走了,没处可去,蹲在一堵矮墙上像一只正在大便的野猫。   回去的时候,我看见杨波站在楼下的风口处,黑色的紧身裤使她看起来像个有病的精灵。   我从后面抱紧了她,吻着她的耳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波没有回头,她说:“刚才你把我给气坏了。”声音恨恨的,仿佛是在撒娇地嗔怪。   我抱着她进了门,把她放在床上,按着她的两条胳膊,噘着树皮一般硬的嘴巴去找她的嘴唇。她躲闪,猛烈地挣扎。后来她不挣扎了,闭着眼睛说,**犯,我不。我说,怎么了?她张开眼睛说,不怎么,你继续。我就又来掰她的腿,她不动了,双手平摊,牙咬着下唇,一声不响。完事儿我捏她的腮帮子,她又哭了。我记得那晚她的脸特别白,头发又黑又软。   莫非她永远不想回来见我了?我算了算,她已经整整九个月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孤独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抬起头来,看见飞花满天,狂乱的雪片像无所凭依的扑火飞蛾,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肩头。她到底去了哪里?我茫然……前几天我去找过蒯斌,问他见没见着杨波,蒯斌阴阳怪气地说,那是你的马子,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说,她跟胖嫂挺合得来,她去了哪里,胖嫂应该知道吧?蒯斌把他的胖老婆喊了过来:“你问她吧。”胖嫂说:“那么好的姑娘你都不知道珍惜,你打谱怎么办?你以为你是周润发?”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我的鼻尖前面抖动,抖得我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我拿开她的手,她又伸过另一只手来,依旧抖:“我可告诉你,人家一个小姑娘,不嫌你是个劳改犯就算不错啦,你还想怎么样?”她还小啊,比我才小了两岁,都二十六七了……我知道就算是胖嫂知道杨波的下落,她也不会告诉我,怏怏地走了。   在她原来的单位,我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那些天,我逮空儿就拨她的传呼,一遍又一遍,几乎成了第二职业。   有一次她终于回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张宽,把我忘了吧。”   我茫然……那时候,烂木头的破录音机里有一个可怜巴巴的嗓子在我的耳朵根子周围唧咕:   曾经是对你说过这是个无言的结局,   随着那岁月淡淡而去,   我曾经说过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   脸上不会有泪滴……   啊,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说爱你,   别将你背影离去——   我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摔了电话,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坚硬的地面硌得我的屁股尖儿生疼,有一种拉屎的感觉。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无聊的恋爱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4 本章字数:3424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拨过杨波的传呼,她正从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剥落。忙起来以后我就很少能够记起她了,我以为她会渐渐地被我遗忘,可是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她已经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我已无法将她从我的记忆里彻底剔除。   刘梅走进了我的生活,这一切现在想起来好象是在走一种程序,如同一部机器,按部就班地工作着。   那时候我很麻木,也很寂寞,我需要一个女人在我的身边,她让我感到安慰,像摇篮对于婴儿。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刘梅接触的,到现在还模糊着,只记得我对我爸说过,爸爸,我是个孝顺儿子。   有时候看着刘梅跟来顺盘着腿安静地坐在床上下棋,我竟然有了一种想要马上跟她结婚的冲动。   我经常跟刘梅在傍晚的雾气中散步,有时候后面还跟着来顺,偶尔可以发现我爸爸跟在后面偷偷地笑。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但是随着冬天的来临,我的生活也进入了寒冷的冬季。   刘梅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很懂事儿,每天下午把来顺送回来以后就忙碌着做饭,我要是在家,她会给她的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她爸爸她晚饭在我们家吃,让她爸爸放心。吃了饭,她就安静地坐在那儿陪我爸爸聊天,有时候还跟来顺下上几盘棋,我看得出来她不怎么会下象棋,她是在哄来顺开心呢。我坐在旁边看她,偶尔会把她看成我故去多年的妈,身上会冷不丁打一个激灵。她跟我的话不多,有时候我跟她一起出去溜达,她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木逼”,后来习惯了,反而很高兴,这样多好啊,将来结了婚也没人跟我唠叨。我甚至庆幸没跟杨波处下去,要是跟杨波结了婚那还了得?一不顺心就扯着嗓子跟我吵,邻居们听见,还以为我是个“老婆屎”呢。   我俩一直这样不温不火地相处着,她不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不想她,她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感觉很塌实,这种感觉很特别,她好象是我的姐姐或者年龄相差不大的妹妹,一点儿也没有我跟杨波在一起时候的那种兴奋与冲动。那天我带她去公园里散步,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傍晚的湖面漂亮极了,风吹着湖面,让湖面像一层一层的小鱼在悠闲的翻滚,上面低低地飞着三三两两的燕子,有几个老人在湖边支起钓竿,静静地盯着鱼漂,有时候调皮的燕子会蜻蜓点水似的啄一下鱼漂。这样的情景很容易让我想起童年的一些往事,心一动,就拉刘梅坐在了湖边的草地上。天上有棉花一样的云彩,夕阳也不是那么妖艳,它用淡淡的光往远方推那些慵懒的云彩,云彩层层叠叠,但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拥挤,它们耐心地往宽敞的地方走,一会儿是一群牛,一会儿是一群羊,一会儿又变成了一缕被扯开的棉花,尽头是一个老头扛着农具,后面跟着一头慢腾腾走着的牛。这让我想起了一首关于田园风光的歌来,我推推一旁绞着辫稍的刘梅:“那什么走在田埂上是怎么唱来着?”   刘梅好象是在想什么心事,我一推她,她一楞,羞涩地冲我一笑:“不知道,外婆的澎湖湾吧?”   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这首歌,连来顺都会哼两句呢:“骗人吧?王洁实和谢丽什么唱的,你会不知道?”   刘梅想起来了,轻瞟我一眼,低着头唱:“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这都唱哪儿去了?我打断她道:“错了错了,拉倒吧,还老师呢。”   刘梅不说话了,依旧绞他的辫稍,看着她,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打听我的收入呢?   我想逗她说话,可是我真的找不出什么话题,跟她谈水浒好汉们的江湖义气?专业不对口;跟她谈哲学?我没学过呀;跟她来两句英语?我还得会呀;跟她谈国际国内形势?不懂,也不敢;跟她谈什么是偏口鱼什么是傻板鱼?她还得听得进去嘛……得,跟他谈谈四化建设,怎样致富奔小康吧,也许这个对她的胃口。我记得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跟我爸爸就有了大房子怎样装修的问题聊得热火朝天。对,就跟她谈这个,刚想开口,她倒先说话了:“张宽,你有两个冷库忙得过来吗?”   行,这个话题也不错,我说:“还行吧,我有不少帮手呢。”   她垂下头想了好一阵:“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操,她怎么又来了!我不想跟她谈这个,胡乱一笑:“没多少,糊弄着干吧。”   她又不说话了,旁边的青草几乎被她拔光了。   我感觉这样很没意思,怏怏地站起来,独自一个人走了。   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一步一扭身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我谈起这个话题,她好象知道我不喜欢她说这个。潜意识里我有些反感,也不全是因为她关心我的收入,好象还有些别的,恍惚理不清楚。她还是那样,照旧在来顺放学的时候送他回来,然后在厨房里忙碌,风雨无阻。有一次我对她说,你还要上班,别这么劳累,来顺大了,他可以自己回家,再说他也不喜欢别人送他。她不乐意了,咱爸爸身体不好,我来照顾一下有什么错误?来顺也习惯让我接送了,你别管。我爸爸也说我,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卖你的鱼,家里有我和刘梅呢。俨然把她当成了自己家的人。我想,先这么着吧,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兴许她是个好老婆呢。   快要过年的时候,我在街上遇见了提着一挂肉的王老八,王老八说:“大宽真有福气啊,找了个老师。”   一听这个我就烦,我说:“是啊,找了个老师,不错。”   王老八说:“你哥要是在家就好了,他会很高兴的。你们俩结婚的日子可以选在一天,那样最热闹了。”   我说:“热闹什么?家冠不在家,热闹不起来。”   王老八的脸上挂了霜:“不急,他过了年就出来。”拎着那块比他的脸还黑的肉,一撅一撅地走了。   我把碰到王老八的事儿对王东说了,王东说,他那是想他儿子了,他现在连肉都得花钱买了。   一出正月,市场上就不如年前热闹了,几乎见不着几个逛市场的。那天,我正跟王东在库房下棋,突然接了万兵的一个电话,说他回来了,让我出市场等他。我让王东站在市场门口等着我,一个人走到马路边上,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下了。没有多长时间,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我的跟前,万兵摇下车窗冲我一点头:“宽哥,上车。”我打开车门刚想上车,王东就跟了上来,将我推进去,一屁股坐了进来。我从车窗里往外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戳了司机一把:“去观海楼。”   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司机觉得沉闷,没话找话:“哥儿几个一看就是道儿上混的,透着那么一股子精气神儿。”   王东逗他:“什么是道儿上的?做大买卖的?”   司机从镜子里瞟了王东一眼:“大哥真能开玩笑,你这体格一看就是当老大的材料,能不知道什么是道儿?”   王东继续逗他:“体格大的就是老大这不假,在我们船上谁能出力谁当船老大,你就不行,没力气出。”   司机不服气,唠唠叨叨地说当年他在农村插队,一天推几小车粪,一天挣多少工分,社员们都夸他比个正儿八经的农民还能干,大队书记的女儿都看好他了,想要嫁给他呢。王东说,那多好?先把她给办了,该回城回城,该结婚结婚,权算农民伯伯帮你解决了一时的生理需要。司机沾沾自喜地说,那还用说?早办了,我留着她红烧?兄弟你不知道,那时候的人单纯啊,也胆小啊,能捞着个女人玩儿,比上天还难呢,我们一起下乡的,没有几个能赶上我的,我还操了不少女知青呢,女知青就更好玩儿了,在麦子地里直哼哼,哼哼哼哼,我还要,哼哼哼哼,我还要……我听得耳朵根直发痒,戳戳他说,大哥你厉害,少说两句,我头晕。司机撇一下嘴巴,边摇头边说,受不了了是吧?一看你就是个雏子,刚才脸都红了呢。   正说得眉飞色舞,司机的脖子一下子就被王东掐住了,他当场说不出话来了,一脚踩了刹车。   我拉拉王东,让他把手拿开,伸手拍了拍司机的脸:“话那么多没什么好处,开车吧。”   司机这时候才明白自己今天是真的碰上“道儿”上的人了,黄着脸将车开得像飞机。   到了观海楼,万兵在摸自己的钱包,司机连声说“不要了”,嗖的窜了出去。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打老虎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4 本章字数:13936 我进门要了一个僻静的单间,坐下对万兵说:“东哥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没问题。”   万兵知道我跟王东的关系,冲王东一笑:“东哥是我的偶像,我避讳他干什么。”   我示意王东出去点菜,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宽哥我知道你一直担心这事儿,听我从头对你说,”万兵说,“去年我跟奎哥去了威海,找到老谭以后,先是吓唬了他一通。老谭同意了咱们的条件,晚上请我们吃饭。当初我和奎哥都没在意他的意图,以为这顿饭算是‘和合宴’。谁知道酒喝到一半,外面就进来了三个拿枪的家伙。奎哥直接‘毛’了,没等他们动手,先下手了,一枪打爆了老谭的脑袋。那三个家伙全懵了,举着枪不敢动……妈的,假装黑社会呢。我和奎哥把他们的枪下了以后,绑在单间里就走了。出事儿了,我们就没敢回来。本来想打电话跟你打声招呼,奎哥爱面子,觉得他跟着你,一件漂亮事儿没办成,这次又惹了这么场祸害,一定会连累你,他没脸见你了……宽哥,奎哥的脾气你知道,我就不说了。后来我们俩就分手了,他让我回来,我不敢,害怕这事儿没完。一直在外面躲着。最近我打听到这事儿过去了,就回来了。没地方去,我还想跟着宽哥吃饭。”   “没问题,你还回来,”我笑了笑,“我明白了,郑奎这小子是彻底豁出去了。你们出事儿时间不长我就知道了,警察找过我,让我给搪塞过去了。现在没事儿了,只要警察抓不到郑奎,他们就没有证据罗嗦咱哥们儿。回来好好干吧。”   王东点好菜,回来坐下了。万兵敬了一杯就不喝了,他说这些日子他在外面流浪,养成了不喝酒的习惯。我没劝他,和王东边喝边聊。王东说,二哥知道吴胖子的野鸡饭店吗?遇到麻烦啦,前几天一个外号叫老虎的混子带着三十多个人在那里闹事儿,白吃白喝还把饭店砸了个稀里哗啦,最后用刀架着吴胖子跟他要一千块钱,吴胖子害怕,当场给了。后来老虎又去找吴胖子,让吴胖子每个月给他一千块钱,说是保护费。吴胖子当面答应了他,过后找了王东,想每月给王东两千,让他带人去把老虎干挺了。王东把吴胖子踹了好几脚,你他妈的有毛病?没看见我现在做正经生意了?我想了想,问王东,那个叫老虎的是个什么来历?王东说,操,谁不知道他?整个一个无赖,逮谁敲谁,没有怕的人,像条疯狗一样。   “他以前是跟谁玩儿的?”我的脑子一亮,想要利用他一下。   “自己混起来的呗,跟谁也不‘靠膀’,”王东轻蔑地一笑,“他以为自己是下街第一名了,呵。”   “我认识他,”万兵说,“混子行他也有些资力了,名声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么个人?”我很好奇,第一次听说这个人呢。   “你整天忙自己的,哪顾得上去打听别人?”万兵笑道。   “咱们进去的时候,他刚开始混,等咱们出来了,他也就成了个人物。”王东还在轻蔑地笑。   “就这德行还人物?”我哧了一下鼻子,“每月跟人家要一千,这胃口也太小了嘛。”   王东把微笑直接变成了大笑:“哈哈哈,宽哥,你以为一千是个小数目?一个工人一月才挣多少?”   我想了想,那倒也是,刘梅一个月才挣八十左右呢,笑笑说:“呵,‘小戳戳’啊。”   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谱,我必须把这个叫老虎的家伙笼络到自己的身边,因为以后的路上肯定会有不少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不想动用自己的伙计,一来是因为他们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我应该给他们一条相对平稳的路来走。二来也是为我自己考虑,因为一旦我的人参与了这些活动,就等于把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我不想做那么傻的事情。   我慢慢啜了一口酒,问王东:“你知道老虎现在哪里?”   王东吃了一惊:“什么意思?你不会是真的想插手这事儿吧?”   我摆了摆手:“我有我的打算,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人,先回答我的话。”   王东无奈,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摇摇头说:“胖子给过我一个传呼号,想不起来了。”   我摸出电话本,查到了吴胖子店里的电话号码,让王东和万兵别出声,直接拨通了那个电话。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问我找谁,我说找吴经理,她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我姓张,叫张宽,你对他一说他就知道了。那个女的说吴经理今天没来,你要是跟他熟悉就直接打他的大哥大吧。看来这小子很仔细,像是被人找怕了的意思。我说,我跟他好长时间没联系了,你帮我找找他,你一提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让他给我打电话。随口说了我的大哥大号码。那边说声“请稍等”,挂了电话。万兵歪着鼻子说:“我觉得像你这种级别,不应该跟吴胖子这种下三烂玩意儿直接对话,派个兄弟跟他谈就是了。”   “你级别不小,你去?”王东刚想开句玩笑,我的大哥大就响了,我按了接听键,那边说:“宽哥吗?我是胖子啊。”   “哈哈,你很忙啊。”我嘘了一声,让金高和常青别说话。   “没办法,不忙怎么办?我得吃饭啊,哪敢跟你比?伙计那么多,不用亲自操心。”   “胖子,”我不想跟他罗嗦,直接说,“听说你最近遇到麻烦了?”   “谁说的?没有的事儿,”吴胖子借机献媚,“谁敢找我的麻烦?不知道我跟宽哥是什么关系?”   “别说废话了,王东告诉我的,听说有个叫老虎的‘诈厉’你?我想帮你。”   “宽哥,不是吧?”吴胖子似乎很吃惊,“你‘稀的’管这种小事儿?”   “胖子,跟你说实话,不牵扯‘稀的’不‘稀的’,我是想给我的弟兄们多条来钱的路。”   “哦,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吴胖子反应很快,“自从一哥‘走’了以后,我这里就经常被人欺负,蒯斌哥又忙,抽不出人来帮我,既然宽哥有兴趣,宽哥的人就来吧,”吴胖子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宽哥,一个月三千怎么样?”   “少了,五千。”我的口气不容置否。   “四千。”吴胖子犹豫了一下,嗡声道。   “那你还是找蒯斌吧,我不做你的生意了。”   “四千五!”吴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嘎的一声。   “胖子,咱们这是赶集买菜?”我笑了,“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别跟我讲价钱。”   吴胖子不说话了,他好象在那边把算盘搬出来了,噼里啪啦地打。我冲王东做了个鬼脸,捂着话筒说:“你说这小子不是缺他妈脑子吗?他跟我讲的什么价钱?我要是不管,这当口他找谁去?哈哈,”吴胖子还在那边喘气,我忍不住了,“胖子,想好了没有?放心,我派去的人很讲职业道德,不会吃你一顿饭,抽你一支烟……还没想好?那算了,我挂电话了啊。”   “好,就这么定了!”吴胖子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宽哥有时间吗?到我这儿来吧,我想请你吃顿饭。”   “以后再说吧,你把老虎的传呼号告诉我,今天我先把这事儿给你办了。”   “不用这么着急吧?”听得出来吴胖子很惊喜,但他在装,“先吃个饭,我好好跟你汇报汇报工作。”   “你不用跟我玩这套虚的,哥哥是个痛快人,说办就办,决不拖拉,快说号码。”   吴胖子的嘴皮子一下子利落起来,铿铿地念了一串号码:“记下了?宽哥,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我打断了他:“你还指挥我?放心吧,你平安,我拿钱,就这么简单,好了,挂了啊。”   吴胖子还在哎哎着,我已经把电话挂了,转头扫了王东一眼:“下一步该你了。”   王东用双手使劲地在脸上搓了两把,托着腮帮子念叨:“先礼后兵?先兵后礼?这得策划策划。”   我盯着王东看了好久,转头对万兵笑笑,说:“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得策划策划。”   万兵也笑了:“东哥貌似粗鲁,其实精细啊……不过,砸那么个街痞不需要策划的,依着我直接剁了他拉倒。”   王东横了他一眼:“你小孩子懂个蛋?直接剁人那不成一般混混了?你哥我现在不是那个级别的了。”   我眯着眼看他,突然觉得王东跟我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经历的多少,成熟了许多。   “还是先礼后兵吧,”王东沉吟半晌,把脸转向了我,“我直接找他谈,谈甭了再说,谈成了更好。”   “你打算怎么谈?”其实我早在心里策划好了,故意问他。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劳改队你没跟政府学过这招儿吗?反正我是运用得得心应手。”   “那就开始吧。”我拿起大哥大,冲王东一笑,直接拨了老虎的传呼号。   老虎很快就回了电话,我冲王东一眨巴眼,王东咳嗽一声,矜持地摸起了电话:“哪位?”   老虎的声音很大:“你打传呼了?”   王东把脸板起来,声音很沉稳:“我打了,我找老虎。”   听那边嘈杂的声音,老虎好象是在喝酒:“你是谁?认识我吗?”   “我是王东。”   “王东?哦!我操,是东哥啊,你怎么知道我的传呼号?”   “打听的。老虎,不是我找你,是张宽。”   “张宽?”老虎的声音显出惊讶的意思,“他找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他啊。”   “可他认识你,想跟你唠叨两句。”   “那好,张宽呢?”   “他在跟一个朋友说话,你稍等一会儿。”   “那好,我等。”   王东把大哥大轻轻放到桌子上,拽我一把,指了指大哥大。我把耳朵贴到听筒那里,屏住呼吸仔细听。那边好象有不少人,开锅一样嗡嗡嘤嘤的,时候不大,这些声音就没了,只听见沙沙的电流声。我估计是老虎让大家噤声,在跟大家说他接的是我的传呼。我听见有个声音在说,老大,你没得罪他吧,听说他很牛逼的,一哥的弟弟,跟“街里”的蝴蝶是铁哥们儿,金高和天顺还有蒯斌都是他的“牢友”呢。另一个声音说,没问题,我认识烂木头,老木跟张宽是把兄弟,他要是找咱们的茬儿,我找老木去。接着传来一声酒瓶子爆裂的声音,一个声音大喊,全他妈蛋子!张宽怎么了?惹恼了爷爷,我他妈提他的脑袋给兄弟们下酒!好象是老虎扇了他一巴掌,那个人哎哟一声,哭了,虎哥,你别对我这样,我这几年跟着你风风雨雨,跑里跑外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老虎不说话,起先的那个声音似乎是在教训那个哭的人,你他妈该揍,咱们混到这一天也不容易,该动点脑子就动点脑子,咱们现在的势力根本不是张宽的个儿……我拿起了大哥大:“喂,老虎吗?”   “是我,我是老虎,是宽哥吗?”   “哈哈,别叫我哥,咱俩还不知道谁大呢。”   “我64年的,你呢?”   “那你是大哥,呵呵。”   “咳,这说的什么话?”他不喊我宽哥了,“张宽,你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没什么,想认识一下。”   “好啊,我在长兴酒楼,你过来吧,我给你摆一桌。”   我冲窗外一笑:“哪好意思让你破费?我小,我应该给老虎哥摆一桌的。呵呵,不说废话了,老虎哥,听说前几天你去找过吴胖子?”老虎咦了一声:“你还认识吴胖子?”我说,认识,我俩关系不错。老虎笑不起来了:“张宽,我猜他把事情都跟你说了,你打算什么办?”我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怎么办?大家都在道儿上混,互相让一让,别再去折腾他了,算你给我一个面子。”老虎顿了顿,声音相当沉稳:“这样吧,面子我给,可是他也得给我个面子。我已经开口了,也不容易,让他每月给我五百吧,这样大家都好看。”我没犹豫,直接说:“不行,我派人去了,他的钱不能给你,我也需要面子。”   “明白了,”老虎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话说到这里,再说就多余了,约个时间吧咱们。”   “你说,我随时恭候。”这小子还处在初级阶段,这是要跟我约仗呢,我忍不住想笑。   “明天晚上八点,大海池子,怎么样?”老虎这话说得气宇轩昂。   “行。老虎哥是个痛快人,”我笑了,“一言为定。”   老虎啪地挂了电话。我回头扫了王东和万兵一眼:“听见了吧?这小子跟我装逼呢。”   王东把拳头攥得咔咔响:“废了他完事儿!你不用去,我自己就把事儿办了,这个小逼养的,活够了这是。”   万兵把眉头皱得像只拳头:“不需要你们,像这种没脑子的傻逼我自己就把他办了。”   我坐下拍了拍万兵的手:“你以为我真的会跟他去拼命?他的命才值几个钱?不会的,我不傻。”   “对,这小子就是打的这个谱,”万兵忿忿地说,“你想想,他跟你约了这一仗,不管输赢,他的名声又长了一大截子,街面上的人好说了,看看看看,老虎敢跟张宽叫板,硬汉子啊。操他妈的,想得倒美!宽哥,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事儿我替你来办,反正我来无踪去无影习惯了,谁拿我也没有办法,我去他家找他,一枪敲残废了他,再让他‘慌慌’。”   “那更完蛋了,”王东说,“把他敲残废了简单,可是宽哥就得去坐几年牢了,你想想这个道理。”   “不用想,”万兵忽地站了起来,“跟着奎哥闯荡这么长时间我还没长点儿本领?废他简单,让他老实是目的。”   “你打算怎么操作?”我突然觉得这更是一条捷径,因为万兵的确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对他没有损失。   “给我一条枪,我这就去长兴酒楼,当着他那帮小蚂蚁的面儿打断他的腿,”万兵的眼睛放出血红的光,脸也涨成了茄子色,“我知道他们那点儿把戏,大场面他们做梦都做不着,我一掏枪他们肯定全都尿了,谁敢反动我直接放倒他。然后我就大摇大摆地走人。他们里面的小蚂蚁有不少认识我的,根本不敢出来追,出来那不等于找死?当年我跟着小王八干过这样的事儿。我走了,他们忙活着抬蚂蚁王去医院吧。我带着枪远走高飞,他们一分析就知道我是你的人,谁还敢再来乱叨叨?等这事儿过去一段时间,你就出面去找他,他不给你当孙子才怪呢,怎么使怎么有,他连个磕巴都不敢打。时间一长,你再一笼络,人就是你的了。这种人天生就是一头牛,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了了’,你先想到了,这头牛就给你出力去吧。”   看着万兵滔滔不绝的嘴,我傻眼了,这小子简直太厉害了,我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幸亏郑奎把他收拢在我的身边,要是这样的人跟了家冠,我就等着死去吧,这样的人比十个钱风那样的都厉害啊,心里不禁暗自庆幸。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对万兵说:“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今天晚上我就带着枪亲自去他家,跟他摊牌,以我的想法,在他家里他不敢动我,因为我知道,像这种低级小混子都很爱面子,一般是不会打一个登门谈事儿的人的。如果谈崩了,我就想办法让他出来送我,那时候你们就出来,直接把他架回去,慢慢熬他,直到把他熬成咱们的一支杂牌军。刚才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比我这个办法利索一些。这样吧,枪我给你,人也给你几个,你带人去,让这几个伙计在暗处等着,一旦出现意外就一起冲进去,这个你会安排。你进去以后,冲天棚放上一枪,这就结了。我估计也就是这么个结局。走得要迅速,千万别等警察来了……”   “明白了哥哥,我马上动身,”万兵起身穿上了衣服,“让大光跟我去吧,别人我不放心。”   “行,正好枪都在大光那里,”我抓起大哥大,边拨大光的电话边叮嘱道,“千万小心,别阴沟里翻船。”   “翻不了,”万兵笑得很灿烂,“真正的黑道人物我都敢动他,何况几个小蚂蚁。”   在电话里吩咐完大光,我放下电话,抱了抱万兵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说:“去吧,路上小心警察。”   万兵嘬了一下牙花子:“没那么快,警察还以为我是个好人呢。你们呢?就在这里等我?”   我点了点头:“不挪地方,这里很安全。成功了就尽量回来,失败了就找个地方给我来个电话。”   万兵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关老爷温酒斩华熊,不信你烫上杯酒等我试试。”   万兵一走,屋里就显得空了许多。我不说话了,眼睛涩得厉害,转动一下就像砂轮在砬着。我眯起眼睛看着浅兰色的窗帘,感觉眼睛舒服了一点儿。窗帘的颜色跟薄雾中的大海有些类似,风一吹,窗帘就晃,窗帘上绣着的图案也随之变化,像海面上飞翔的海鸥。这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杨波,记得那时候住在刘大为家,刘大为家的窗口正冲着大海。我经常和杨波一起站在窗前看那无垠的海面,风吹过的时候,海面上会飘起雾一般的水气,那些迎风飞翔的海鸥就在这样的雾气里上下翻飞,叫声是那样的清晰,很尖利,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刺耳,软绵绵地往耳朵里面钻。看着大海,我的心胸就变得无比宽阔,我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仇人,宽恕之心是那么的强烈。杨波把脑袋附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我使劲甩了一下头,脑子随之清醒了许多,站起来一把拉开了窗帘,看着白茫茫的大海说:“啊,人生。”   王东把刚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喷了个满天飞:“我操啊,劳改队里的三字诗来了!”   我没有回头,继续朗诵:“啊,人生!啊……”我一下子呆住了,停车场上并肩走来了三个人。   我一把拉上了窗帘:“赶快坐好,拿出大哥的派头来,万兵和大光押着老虎来了。”   王东把手里的那杯酒喝了,放下酒杯,用手摸了一把脸,一呲牙,一瞪眼,一横脖子,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好嘛,这家伙猛地一看就跟电影里的土匪头子一个德行。我冲他一竖大拇指,闪到窗帘后面,用一根指头将窗帘拨开一条缝,眯着眼睛看外面。万兵和大光面无表情,一边一个把老虎夹在中间,疾步往酒店里走。老虎走得轻飘飘的,脚底下好象踩着一只滑板,但他的表情很沉稳,甚至还带了一丝怒气。万兵这是怎么想的呢?怎么直接把人给带来了?   看着他们进了大门,我坐回来,悠然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拿在手里轻轻摇晃着。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见万兵在说,见了宽哥规矩点儿,没有礼貌的话我直接当着他的面儿干你。   门被敲了两下,我沉着嗓子喊了一声“进来”,长相如大猩猩的老虎一个趔趄被推了进来。   没等他跟我打招呼,我忽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向他伸出了手:“呦,老虎哥亲自来了。”   老虎有些不知所措,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拘禁地握住了我的手:“宽哥,你在这里等我?”   “咳,什么宽哥,”我拉他坐到身边,淡然一笑,“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论过了吗?你大,我应该喊你哥。”   “都一样……”老虎心有顾忌地瞄了万兵一眼,“万兵现在跟着你玩儿啊。”   “别这么说,我张宽没那么多规矩,大家一起混饭吃,不牵扯谁跟着谁的意思,呵呵。”   “呦,东哥也在这里?”老虎这才看见王东虎视眈眈地坐在他的对面,想站起来,王东一把按下他,轻轻一笑。   我转头对王东说:“你陪老虎哥先聊一会儿,我跟万兵说个事儿,”冲万兵一使眼色,“出来一下。”   万兵推开门,把我让出去,对大光说:“你在这里看着,他敢对东哥歪歪,直接拿枪‘喷’他。”   我回去边关门边笑道:“这是什么话?大光,给你虎哥添酒。”   “怎么搞的?”一带上门,我就急急地问万兵,“你们怎么把他直接架来了?”   “关门挤了蛋子,赶巧了,”万兵把我往旁边拉了拉,嘿嘿笑道,“我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威力。”   “怎么回事儿?不会是他一看见你就跟着你来了吧?”我很纳闷。   “差不多啊,老虎是干什么的?人家大小也是个老江湖了,场面上‘铺撒’的好看啊。”   万兵说,他去找到大光以后,简单一说情况,大光找出了两条枪。怕老虎走了,两个人一刻不敢耽搁,打个车就去了长兴酒楼。老虎也算是个知名人士,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他在哪个房间。万兵让大光在大厅里等着,万一有什么动静直接冲进去帮忙,他自己就撸一下枪管进了老虎的房间。老虎他们还在昏天黑地的喝着,万兵就站在门口亮出了猎枪。老虎的一个伙计一看不好,喊一声“张宽的人来了,大家上了啊”,一酒瓶子摔了过来。万兵一歪头,冲天棚就是一枪,那帮人全趴下了,房间里一点儿声音没有。一个服务员想进来看个究竟,直接被冲上来的大光推了进去,大光对赶过来的保安说,老虎哥他们喝大了,摔了几个酒瓶子,没事儿,把他们糊弄走了。老虎不愧是个老江湖,从地下爬起来,惮着一身菜汤冲大家压了压手,说,兄弟们别紧张,这肯定是误会了。说着就要拉万兵出去,万兵就让大光先押着他在门口等着。刚想对大家说几句威胁的话,那帮小蚂蚁就全跪下了,有几个跪都跪不利索,他们一齐喊,万哥万哥,饶了我们吧,千万别开枪啊。   “我就走过去,挨个脑袋上给了他们一枪托,大笑着走了。哈哈,这帮土鳖……”   “你没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让他们有点儿数?”   “告诉了,走到门口我回头对土鳖们说,就你们这些烂逼样儿还想跟张宽大哥约仗?”   “然后就走了?”我觉得这样很好,再多了就画蛇添足了。   “走了,不走我怕警察闻着味儿来了,”万兵还在笑,“你猜他们在后面说什么?”   “说什么?”我也轻松地笑了,“他们说感谢万大侠不杀之恩呗。”   “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那帮土鳖说,万哥,让老虎结帐啊,我们都没带钱,哈哈哈!”   妈的,这是一群标准的街头“污烂”!我不禁皱紧了眉头,这帮乌合之众我是坚决不能让他们深入到我的圈子里面来的,将来利用他们去吓唬类似鱼贩子老钱这样的想跟我玩儿“离格楞”的老油条,倒是很对他们的路子。老钱这小子早就应该给他点儿颜色看了,以前他曾经涮过我一把,卖烂鱼给我,因为那时候我对冷藏行业一窍不通,不敢得罪他,就忍了,可是这小子觉得我好说话,经常这样糊弄我,这不,前几天他又跟我玩起了“离格楞”,欠了我的钱,跑了。正好,这个任务将来就交给这帮土鳖去办吧,折腾完了他,还让他给我送货,价格就不一定是原来那个价格了。万兵见我冷冷地笑,也跟着笑了:“宽哥,我这么办还可以吧?歪打正着啊,这样反倒利索了,一会儿单等你跟东哥舌战他了,论脑子,他不是你们哥儿俩的对手。他现在这种状况很不好受,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骑虎难下?不是这个意思,反正就是那什么……他得装,我了解这种‘污烂’的心理,心里害怕得要命,面子上还得装,想起来了,这个成语叫色厉内什么东西,就是一个字,装。”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里面砰地响了一下,好象是酒瓶子砸在脑袋上的声音。   我拉开万兵,一把推开了门。王东坐在那里,用一个酒瓶子茬儿指着老虎:“再他妈的跟我装?”   我让万兵先回家等我,轻轻开了门:“怎么了这是,你们怎么这样对待虎哥呢?”   “我改主意了,”王东忽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瓶子茬儿啪地摔在地下,“不跟他叨叨了,直接杀了他!”“哪能呢?”我知道金高是在“演花儿”,冲他一挤眼,“江湖上友情为重啊,嗯,友情为重,呵呵。”大光插了一句话:“我赞成东哥的意见,这种杂碎应该直接杀了他,反正来的时候又没人看见。”老虎横着脖子,冷眼看着墙角,一言不发。我站在他身后摸着他的肩膀说:“虎哥,怎么不说话?”老虎一歪肩膀,滑开我的手,闷声道:“你猛,你敢杀人了,佩服,佩服。”我绕过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对大光说:“你真是没有礼貌,老虎哥比我年纪都大,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要尊老啊,中华美德不能忘啊。”   “这小子太放肆了,”大光猛地扇了老虎的脖颈一下,“你问他,他刚才说什么了?”   “说什么你也不能杀人啊,”我瞪了大光一眼,语气暧昧地嘟囔道,“人生是美好的,哪能说死就死呢?”   “大光,给宽哥倒上酒,”王东说,“二哥,你不想知道这个混蛋刚才说过什么?”   我冲王东摆了摆手:“不用说,虎哥是条硬汉子,我想先跟他研究研究有关人生的话题,其他的先一放。”   老虎疑惑地看看我,又看了看一脸怒气的王东:“二位,你们这是唱的哪出?有话直接说嘛,砍头不过碗大个疤。”   好家伙,这好汉装的,带出匪气来了。我想笑又没笑得出来,正色道:“虎哥对毛泽东选集有研究吗?”   老虎彻底“晕罐儿”了,脑袋在脖子上像是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嗖嗖地转:“什么意思?”   我拿起他的酒杯给他放到嘴边,用我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毛主席的很多理论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来学习啊。”   老虎觉察到我是在拿他取乐,猛地把酒杯敦在桌子上:“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少他妈来这套虚的!”   我挥手制止了要拿枪顶老虎脑袋的大光,把酒喝了,嘿嘿一笑:“虎哥怎么说上火就上火呢?”   老虎忿忿地把脖子一横,摆了个挨刀的姿势:“来吧,让你兄弟杀了我。”   我顺手摸了他的脖子一把:“你这是何苦呢?我凭什么杀你?你跟我有仇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好了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咱们先干一仗的,你来不来的就先把我抓……不是,我来不来的就跟着万兵他们来见你了,”老虎的脑子有些乱,话说得语无伦次,“我这么做可以了吧?咱们都在社会上闯荡,多少得遵守点儿江湖规矩吧?你答应我,说明天晚上咱们争个高下,可是转脸就变,你说你这么办就不怕别人笑话?刚才王东说我说话不好,我说什么了?我没说错,我就是说你不是我的对手,论单挑我不怕你,论人手我也不怕你,还论什么?论钱?我也不是没有钱!大不了咱们滚战滚战,谁怕谁?我还不是在这里跟你吹,我老虎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除了当年的一哥,我还没怕过谁呢。当然,你是一哥的弟弟……说实话,连一哥当年见了我都弟弟长弟弟短的呢,我会怕你二哥?有胆量咱们照规矩来,你放我回去,明天晚上咱们见分晓,”见我捏着嘴巴在控制着笑,他翻个漂亮的白眼,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不要拿这种表情看我,我说错了吗?你可以打听打听我老虎在下街是个什么人物,咱讲义气,讲江湖规矩,不像你动不动就绑人……”   “老虎哥,你这话说的不对,我绑你了吗?刚才你还说是你自己愿意来的呢。”   “对,是我自己愿意来的,要不就凭万兵拿着条破五连发就想绑我?笑话嘛。”老虎的神情十分天真。   “我操,”王东彻底忍不住了,扭回头哗地喷了一口酒,“服了服了,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啦!”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反正我就这样了,有本事别让我出去,就在这里杀了我。”   大光跳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让他的脸仰到天上,厉声说:“你以为我不敢是吧?”   老虎的两条胳膊搭拉在下面,风吹柳条似的晃悠着:“来吧来吧,开枪吧,喊一声饶命不算男人。”   大光瞟我一眼,我摇了摇头,做了个打人的表情,起身道:“虎哥,我上趟厕所。大光,不许毛楞啊。”   老虎似乎明白了接下来他将面临什么,惊恐地把脑袋转向了我:“张,二哥……快点儿回来啊。”   我边往外走边拍了拍他的脸:“上大便,时间会长一点儿。别怕,我兄弟很听我的话,他不会打你的。”   刚带上门,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嘭嘭的声音,很杂乱,好象很多人在踢球的样子。   我走到楼梯口点了一根烟,茫然地看着远方白茫茫的大海,脑子仿佛空了。海面上的风很大,风中的海鸥像纸片一样上下翻飞,海浪溅起的水气不时将它们包围,大海好象是在涨潮,排排巨浪滚滚向前。我能看到巨浪冲击大坝蹿到半空的情景,壮观极了,可是我听不见声音,于是这样的场景就变得很安详,好象是在一场无声电影里。一个领班模样的服务员站在我的身边轻声说:“这位先生,能不能让你们的房间里安静一些?别的客人提出意见来了。”我冲他笑了笑:“给你添麻烦了,都喝醉了……我这就去劝劝他们,我保证一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把烟头弹到墙角,做个深呼吸,轻轻推开了门。老虎抱着脑袋蹲在一个角落里。我故做惊讶地哎哟了一声:“发生了什么?怎么我刚刚出去了一会儿你们就欺负虎哥了?”   “不是欺负,这叫帮助他提高思想认识,”王东哈哈大笑,“让他知道,吹牛逼也是需要照章纳税的。”   “张,二哥,”老虎的脸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估计他们是打的他的肚子,“你够狠的啊……”   “唉,又误会我了不是?”我想拉他起来,可是他直打坠,我索性放弃了,一提裤腿蹲在了他的对面。   “是吗?”老虎的眼睛闪出一丝恐惧,但是口气还是那么硬,“你以为我是个膘子?”   “你怎么能是个膘子呢?”我想伸手拿开他挡着脸的手,没等碰他,他就猛地抱紧了脑袋,身子也开始剧烈地颤抖。我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悯,“老虎哥,你这是干什么?好象我是个野兽似的,别躲我,我不会咬你的。”   “二哥,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呢?”老虎的嗓音开始颤抖,我估计这一顿“忙活”不轻。   “虎哥,你是条好汉,”看着他因为紧张又心虚而变得蜡黄的脸,我轻声说,“别闹了,谈正事儿吧。”   “有你这么谈事儿的吗?”老虎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别担心,”我明白他的意思,别人不会笑话我,是会笑话你的,“今天的事情没人会知道,你放心。”   老虎的目光散乱,他似乎是想赶紧放弃伪装,接受我的条件:“二哥,你尽管说,还是那件事情?”   我点点头:“是,还是那件事情,你打谱什么处理呢?”   老虎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一把力气想要保持最后的一点尊严:“你先说。”   我站起来,对大光说:“把你虎哥扶起来,我要跟他先喝上几杯再说。”   “不用了。”老虎惊恐地瞥了大光一眼,使劲按着大腿,吃力地站了起来,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虎哥,在谈事儿之前,咱哥儿俩先喝一杯,预祝谈判成功。”我给他换了一个新杯子,倒上酒,白沫四溢。   “谈判?”王东推了老虎的脑袋一把,“你他妈有资格跟我们谈判吗?谈判是需要底气的,你有吗?”   “不用谈了……”老虎瞥一眼金高,长吁一口气,彻底放弃了尊严,“我不去胖子那里就是了。”   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站起来在老虎跟前来回踱步:“虎哥啊,其实我很敬重你,为什么?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守规矩的人。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在江湖上行走就得守江湖上的规矩。什么是规矩,你比我清楚,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法律还管用,你必须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不遵守游戏规则早晚是要吃亏的,这样的例子不少,我就不用再罗嗦了。我呢,一直很守规矩,为什么今天要破一次例呢,说白了,是哥哥你把我给逼的。刚开始,我按照规矩跟你打招呼,可是你不说正经话,要跟我比势力,这不是乱来是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玩儿这一套把戏?动不动就‘约仗’,那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不想跟着你去掉这个底子,”我知道自己的这套说教多少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可是我必须这样说,要不我还真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了呢,“你说我要是真的跟你在大海池子‘开’起来了,那算什么?我伤了你也好,你伤了我也好,以后大家还见不见面了?见了面怎么办?继续拼?那有意思吗?所以啊,没有办法,我只好让我的兄弟先出手了,这你得理解……虎哥,记着我这句话,想要继续在社会上混,就不能由着性子来,要学会跟上时代,不然会被淘汰的。”   看来老虎的脑子的确是不太够用的,他懵着,竟然从眼睛里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我歪着脑袋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流露出来的不再是恐惧,而是虔诚的忏悔:“张,二哥,别说了,我他妈犯糊涂了,我根本就没有这个实力跟你斗……”   “你也别这么说,”我感觉他即将成为我的人了,宛然一笑,“咱们是一样的人,无非是干的活儿不同罢了。”   “张宽,不……二哥,”这小子又改了口,“张宽,从今往后只要是你插手的地盘,我一律撤退。”   “别撤退,”我坐回来轻轻拍着他的手,“继续呆在那里,我做你的后盾。”   “什么?”老虎没听明白,眼睛像螃蟹那样一下子支棱了起来,“张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继续收吴胖子的保护费,我撤出来。”   “晕了晕了,”老虎猛地把身子倚上了靠背,“张……二哥,你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你带着你的弟兄继续收吴胖子的保护费,以我的名义,我跟他谈好了,每月五千。”   老虎的身上好象不疼了,身子一扭站了起来:“二哥,这是真的?”   我没有看他,从桌子上摸起大哥大,直接给吴胖子拨了过去:“胖子,是我,张宽。”   吴胖子好象是在吃饭,嘴巴呱唧呱唧响:“宽哥,还有什么吩咐?”   我瞟一眼老虎,一字一顿地说:“马上在你饭店里摆一桌,老虎要在那里请客,他说什么你听什么。”   吴胖子的声音像是在哭:“哥哥哎,老虎这么厉害?连你都治不了他?”   我把大哥大递给了老虎:“虎哥,你跟他说。”   老虎的眼睛像点了一千瓦的灯泡,趾高气扬地说:“胖子,听着,遵照宽哥的指示,你的店受我的保护。”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地痞用起来果然顺手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5 本章字数:5335 春天的风是柔和的,吹在身上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寒意,而是像一只温暖的类似女性的手轻轻摸进来的感觉。天空也不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铁灰色,而是瓦蓝瓦蓝的,很少的几缕云彩在天上悠闲地飘摇,天空显得又深又远。我很高兴能在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在清晨的一缕阳光里惬意地伸上一个懒腰。看着阳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明目张胆地射进来,那种慢慢升腾的喜悦使我激动无比,夜里曾经做过的关于死亡的噩梦悄然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意气。   我经常在跟王东闲聊的时候这样说:“我怎么老是觉得有人要杀我呢?奇怪。”   王东笑话我:“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吧?不然你不会有这样的感觉的,这叫天杀你也。”   我说:“我做的事情不算伤天害理吧?我从来不干那些违背良心的事情。”   王东说:“你说不伤天害理就不伤天害理了?不伤天害理,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不以为然:“我的钱全是干净的,无非是跟正常生意来的钱不一样罢了。”   王东说:“其实也没什么,刚开始的时候捞点儿偏门,现在不是走上正规了嘛,抽头咱们都不收了。”   这是真的,从去年我的生意开始好转我就再也没让伙计们去扒同行的“皮”,价格也随大流,只要别人不挤兑我的生意,我从来不插手别人的生意,去年市场管理所的刘所长还把我帮助别的个体户共同致富的事迹报到市个体劳动者协会,劳动者协会还给我发了一面很大的锦旗呢,就差让我做巡回报告了。刘所长在给大家开会的时候说,张宽同志是咱们下街农贸市场的先进个体户,将来成立商会什么的,我第一个提议张宽同志担任会长。把魏三那个嫉妒啊。魏三现在已经是下街农贸市场的大户了,资产恐怕不比我差到哪儿去。这小子很会玩儿,捐款给我们市场临近的一所小学建了一个图书馆,还被那所小学聘为校外辅导员了,要不是被金龙举报说他是个劳改犯出身,下一步他很有可能跟那所小学的女教导主任结婚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淡无奇地过着,有时候闲得空虚,有时候忙得恨不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来用。   万兵又不见了,什么话也没留。王东去了我新建的那个冷库,旧冷库我承包给了一个批发海货的朋友。   棍子经营不善,生意倒闭了,整天赖在我这儿“洋干”,我干脆收留了他,让他接替了以前万兵的摊子。   生意做大了,难免会跟人发生一些摩擦,把老虎收拢过来以后确实管用,这些小摩擦全是他帮我处理的。   老虎的那套地痞办法也确实管用,再咬牙的主儿到了他的手上也挺不过三天,非拉即尿。   有一天我请老虎吃饭,老虎喝大了,搂着一瓶酒哭了个一塌糊涂,问他哭什么?他不说,依旧哭。我知道他的心里憋屈不堪,因为好端端的一个大哥,不明不白就当了我的小弟,他能不难受?可他不那样怎么办?他的活动范围就在我的控制之内,不给我当小弟就必须滚蛋。我说:“老虎哥,如果你是因为感觉跟我交往没意思,尽管提出来,我不拦你。”   老虎不哭了,一把扯下了他脖子上的一根狗链子似的金项链,硬往我的手里塞:“宽哥,我哭是因为这半年多来你对我的照顾,我感动。没有你的帮助,我凭什么养活那么多的兄弟?我没什么报答的,你拿着这根链子,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他越说越动情,竟然咧着大嘴嚎上了,“我他妈白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跟我一起开始混的,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谁能比我‘膘’?我还觉得自己讲义气,够哥们儿呢,可是谁瞧得起我?你们这些大哥级的拿我当战斗在第一线的初级小混子,我自己的那些兄弟拿我当保护伞、摇钱树!我想往大哥级的这边靠,可是我没有那个脑子啊,我这几年一直是在原地踏步,没有一点儿长进啊……前几天我去吴胖子那里拿我的辛苦钱,你猜吴胖子说什么?虎哥,如果不是看宽哥的面子,你出这点儿力也就值五百块钱。他说的还真对!我听说,刚起来的几个小哥想去抢我的地盘,一打听我的上边是你,二话不说就滚蛋了,你说吴胖子说这话能没有道理吗?当初我还没有数,想跟你斗,唉,你就说老许这个老**操的吧……”   老许这事儿我知道,是王东一手操办的。差几天过年的时候,老许找王东结帐,王东说,你曾经给过我一批不合格的对虾,那部分钱不能给你,而且鉴于你连我都敢糊弄,以前你的货款也不给了。老许就给我打电话诉苦,我说许叔,我不管冷库那边的事儿了,你还是跟王经理商量吧。后来老许找过我几次,我一直躲着他,他急了,跟王东拍了桌子,放赖说,反正年前我拿不着钱,这个年也没法过了,我就死在你这里吧。说完直接躺在了王东办公室的地上,哭天抢地的打滚。王东说,老许你跟我玩光棍是不是?一个电话把老虎叫来了。老虎还没进门,老许就哆嗦上了,老虎一进门,老许一骨碌爬了起来,满面笑容地给王东和老虎敬烟,说钱不要了。老虎给了他一巴掌,滚蛋!老许错个身子,紧着屁股走了。   等老虎抒发完了感情,我把项链重新给他挂在脖子上:“谢谢虎哥,其实我应该给你买点儿东西的。”   老虎还想推让,我发火了,我说:“我他妈缺你这点儿东西?”   把他推坐下,我皱着眉头想了一阵,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老虎说:“我自己倒是不急,我妈着急,说是让我五一结,那就五一结吧。”   我让驴四儿回我库房给他拿了一万块钱,从桌面上推给了他。   老虎推挡几下,揣起来了:“二哥,下一步是不是该收拾一下老钱了?”   一提老钱我就来气,这个老家伙欠我三万块钱将近两年了。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给我送鱼的,我从海上直接进货,他就不来了。后来他知道我拿的货比他拿的便宜一大截,就开始倒过来从我这里拿货,因为我打从干上这一行就跟他接触,觉得这个人尽管有些无赖,总体还算不错,挺守信用的,他来拿货我总是记在帐上,没要现金。从去年春天开始,这个家伙就不来我这里上货了,听说跑外地养鲍鱼去了。我派人去找过他一次,他说因为钱全投资在鲍鱼池上,暂时拿不出钱来,让我缓他几个月,卖了第一茬鲍鱼一定还帐。当时我不着急用钱,也没再催他,后来我的新冷库建起来了,需要钱,就派人拿着帐本去找了他一次,他还是哭穷说他没有钱,伙计打回电话来问我怎么办?我让老钱接电话,对他说,钱哥,三万你拿不出来,先给我一万吧,我实在是周转不灵了。老钱说,兄弟啊,不瞒你说,我目前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今年发大水,我的池子全部冲垮了。因为我不懂他们那一行,也就相信了,让兄弟们回来了。后来我听一个关系户说,老钱这小子发了,轿车都开上了,整天住宾馆,挂马子,连老婆都不想要了。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尽管没有那人说的那么玄乎,他买了一辆新车倒是真的。年前我又给他打了一次电话,我说钱哥,把钱给我吧,既然咱们没有生意来往了,你老是挂着我的帐也不好。老钱又开始哭穷,我的亲兄弟啊,我要是有钱能不给你吗?我敢不给你吗?老哥我真的快要难死了,过几个月吧,过几个月我一定还。   既然老虎提到了老钱,那就让老虎去找他吧,我点点头说:“你说的对,那钱是该要了,这事儿你去办吧。”   老虎说:“最好有他签字的证据,这样要起来顺当一些,你想,既然他敢拖着,就一定有放赖的打算。”   那是一定的了,老钱肯定是看透了我,他觉得我不会为了这区区三万块钱跟他过不去,因为我很爱面子。   我让驴四儿把老钱打的那些欠条拿来了,顺便给老虎写了老钱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连他在哪里养鲍鱼都记在了老虎的本子上,然后对老虎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把钱给我拿回来就行,拿回来这钱就是你的。”   老虎不高兴了,忿忿地说:“二哥你什么意思?合着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杂碎?这样的钱我好意思拿吗?”   我敬了他一杯酒,胡乱一咧嘴:“呵呵,我是让老钱给气糊涂了,你不愿意要就算了,喝酒。”   老虎的性子很急,干了酒,披上衣服就走:“马上办,不能让老小子继续这么舒坦了。”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金龙,金龙说,刚才驴四儿拿着一沓子纸条风风火火的,撞了我一个趔趄也没道歉。   我笑道:“他不尊重大哥,该挨打了。没什么,我让他统计个数字,过几天给弟兄们发奖金。”   金龙把嘴巴嘬得山响:“宽哥对手下的兄弟真够意思!好几十人,那得多少钱呀。”   我故意“刺挠”他:“没多,三十万二十万的吧,小意思。”说完,打个响指走了。   金龙在后面站了好长时间,直到我拐出楼梯,才蔫蔫地嘟囔了一句:“钱,钱,钱多了不起呀。”   过了几天,我给老虎打电话问他找没找到老钱?老虎恼怒地说,还没呢,这个老家伙比狐狸还狡猾,到处找不着他,他还真有甩了他老婆的意思,连家都不回了。我说,你继续找他,实在找不着就算了。老虎说,哪能就这么轻易地算了?我找了当地的朋友,把他的鲍鱼池子给他扒了,估计这几天就把他给逼出来了,你就别管了,我老虎办事儿没有不成功的。   这几天很闲散,一闲下来我就容易胡思乱想,一会儿是郑奎和万兵都去了什么地方,一会儿是我跟刘梅的关系,一会儿是杨波到底去了哪里?有时候还算计算计家冠还剩下多少刑期……我身边的一个兄弟跟钱风有过接触,他说,有一次钱风喝多了,对他的几个兄弟说,家冠在里面一直没闲着,到处接触那些社会上的猛人。他说,张宽算老几?下街永远是他们老王家的,旧社会是,文革的时候是,现在也是,没有老张家蹦达的,前几年他已经折腾了老张家个稀里哗啦,这次出去还折腾。他的身边笼络了不少人,基本形成了一股势力,尽管这股势力还不足以威胁到我,可它确实让我的心里很不痛快。   心里不舒畅我就喜欢去找蒯斌喝酒,我喜欢老蒯现在的状态,悠闲得很,整天在饭店装弥勒佛。   这阵子天顺不大去蒯斌饭店了,问蒯斌,蒯斌说,他是蝴蝶的人,蝴蝶那边忙,没时间来了呗。   蒯斌不太喜欢跟说不进话去的人喝酒,一见我就高兴,上酒,唠叨,常常把我搞得想藏起来。   在屋子里呆的时间长了,出门眼睛就不太适用,眼一花,门口站着的一个姑娘让我一下子当成了杨波。   我晕晕忽忽地走过去,歪着脑袋看她:“杨波?”   姑娘踩着地雷似的蹦开了。   脸平得像巴掌,腿粗得像牛,还他妈杨波呢,连杨波的屁股都不如。   人都说在酒桌上坐得久了,不管喝没喝醉,只要一出门保险是个醉汉的状态,厉害的还容易瘫倒吐酒,这叫见风倒。跟蒯斌坐了几个小时,我现在就有了这种状况,尽管脑子还清醒着,可是脚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走路总是感觉在打晃,脚腕子在小腿下面一扭一扭的。我想打个车,可是站在路边等了好长时间也没等来个出租车,索性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夹在胳肢窝里的大哥大响了,我看都没看号码,直接接了起来:“谁?”   那边的声音挨了一石头的狗似的:“宽哥,麻烦啦,这次折腾大了……你在听吗?说话呀。”   我听出来是老虎的声音,可是我不相信他刚才说的话,什么麻烦?最近我可没安排你出去打架。   我粗暴地回答:“我在听,你说,什么麻烦?”   “我一个兄弟大勇把老钱用斧子劈了,”老虎在那头语无伦次地说,“脖子都劈歪了,正在医院抢救……大勇想跑,没跑成,被110当场给抓了,另一个兄弟小炉匠想去救他,也被抓了。不是派出所,是分局……老钱不知道是死是活,估计大概活不成了。我听说,110把老钱往车上抬的时候,老钱的脑袋都转到后面去了,现在到处都是警察,估计是在抓我……”   我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他们怎么把老钱给劈了呢?这麻烦可真大了:“虎哥别慌,谁是大勇?”   老虎说话快得像炒豆:“他刚从劳教所出来没多长时间,以前跟着家冠玩儿,现在家冠没出来,就跟了我。”   我想起来了,这小子是个“木逼”式的人物,一发火挺吓人:“你马上打个车到观海楼,我去那儿等你。”   挂了电话,我疾步跑回了蒯斌饭店:“蒯哥把你的车给我用一下。”   蒯斌见我慌里慌张的,连忙问:“出什么事儿了?要不要我去送你?”   我边推着他去拿车钥匙边说:“老虎帮我去要帐,把人砍了,我得赶紧去处理处理。”   蒯斌不屑地说:“这点小事儿就把你紧张成这样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拿钱完事儿。”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车钥匙,边跑边回了一下头:“这事儿先别吭声,一会儿我回来找你!”   蒯斌在后面大声喊:“别慌张啊兄弟,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钩!”   我笑都笑不出来了,你这个老混蛋,钓鱼钩怎么坐?钩出你的直肠来啊。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热锅上的蚂蚁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09 本章字数:6949 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眉头也皱得生疼,不知道老钱会不会死,万一他要是真死了,我的麻烦也就来了。首先警察得调查老钱是因为什么被人劈的,一调查,我就浮出水面了,尽管起因属于经济纠纷,可毕竟是死了人,即便是不追究我的刑事责任,也得让我处理善后事宜,钱倒是无所谓,我害怕的是警察以这件事情为突破口调查我其他的事情。   车进了观海楼前面的停车场,我在车上点了一根烟,直接进了上次“收服”老虎的那个房间,服务员问我点不点菜,我说挑好的随便上,一千以内就可以。站在窗前,拉开窗帘,正好看见老虎往里面走,后面还跟着一个神色慌张的瘦高个儿。我拉开窗户,冲他们咳嗽了一声,老虎看见我,大步往这边跑。我打开门,老虎一步闯了进来:“宽哥,老钱死了。”   “死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片金花,“这是刚才的消息?”   “是虾米说的,刚才虾米去了一趟医院……”老虎抓起一杯茶水就灌,烫得直跺脚。   “坐好了,别紧张。”我一把将他拽坐下,那个叫虾米的瘦高个儿脸色蜡黄地站在门口。   “虾米,”老虎伸出脑袋骂了一声,“还不赶紧叫宽哥?操你娘!”   虾米仿佛中了降龙十八掌,眼神迷离,神情恍惚,哆嗦着冲我伸出了手:“宽,宽哥,你好……”我打开他的手,一把扯他坐下了:“别那么客气了,你就是虾米?”虾米好象是个结巴,含含混混地说:“我,我虾,虾米……宽哥,老钱可能不行了,刚才我从医,医院里出来,他老婆躺在地上哭,说,老,老钱啊,你死得好惨啊,我估摸着,老,老钱死了。”   这不还没死嘛!我关紧门,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老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虎拿了一瓶啤酒咬开,仰着脖子灌了一气,抹着嘴巴说:“全怪我,这事儿我应该亲自去的。”   我皱紧了眉头:“你没在场?我不是嘱咐过你,就几个钱的事儿,你跟他谈谈不就完了?来,别紧张……”   老虎很爱面子,斜眼一瞟:“咳,我紧张什么?我哪儿紧张了?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我烦了,猛踢他一脚:“你就别跟我装了,说话!”   老虎好象觉得我这一脚踢得很没水平,脸搭拉得老长:“虾米,当时的情况你在场,你跟宽哥说。”   虾米说,今天中午,老虎把他们几个关系最铁的兄弟召集在吴胖子的饭店喝酒。喝了一半,老虎接了一个电话,小炉匠在电话里说,发现老钱了,老钱正跟一个漂亮**在前海那边闲逛。老虎说,你一直跟着他,我马上派人去把他抓回来。大勇说,虎哥就不用亲自去了,杀鸡焉用宰牛刀?抓那么个老逼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老虎正喝到兴头上,就让大勇带着虾米去了。找到老钱的时候,老钱正跟一个**坐在沙滩上看海。大勇就走过去问他,你姓钱是吧?老钱说,是啊,有事儿?大勇说,不是我找你,是老虎找你,跟我走一趟吧。老钱一听是老虎找他,吓得脸都黄了,死活不跟他走。三纠缠两纠缠,大勇就火了,拿出斧头就劈。第一斧劈在胳膊上,老钱就喊警察,正巧,海滩上有几个巡逻的警察,大勇急了,朝他的脖子上又是一斧,也没看劈到了什么程度,撒腿就跑,结果被警察给扑倒了。小炉匠想去救他,也被警察捂在那儿了。   “我一看不好,扎,扎进看热闹的人群里,没,没敢露头,”虾米哆嗦着嘴唇继续说,“我看见老,老钱的脖子歪了,血像喷,喷泉似的往天上喷。警察就上去给他堵着伤口,不,不大一会儿急救车来了,哇,哇啦哇啦拉着老钱走了。大勇和小炉匠就,就被拷上铐子抓进了警车……我,我就打了个车跟,跟着警车走,我看见他们进了河东公安分局。我没,没敢进去,就去了附近的医院,我看见老钱被人抬着上了抢救室,旁边的人都,都说老,老钱死了,老钱死了。”   “你不是回来过一趟吗?”我问,“刚才又回去看了一次?”   “是啊,”虾米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当时我吓傻了,没,没敢在那儿‘靠’,就回,回来找虎哥了。”   “我一听出了这事儿,头都大了,”老虎说,“本来我想自己去处理,后来一想,要是真出了人命还得找你啊。”   “你直接就给我打了电话?”我皱了皱眉头,感觉这家伙遇到事情连驴四儿沉稳都没有。   “我能那么没有水平?”老虎似乎觉察到我对他的不屑,讪讪地喝了一口酒,舔着嘴唇说,“我直接找了我在分局的一个哥们儿,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下。我说,我一个关系不错的兄弟,跟人发生了一点儿经济纠纷,一怒之下把人给砍了,被砍的那个人很可能活不成了,你看这事儿怎么办?我哥们儿问我,是不是刚才在前海发生的那起案子?我说就是。那哥们儿说,我帮不了你,这种案子即便不出人命也是很大的刑事案件,天王老子也帮不上忙。我说,如果被砍的那个人理亏,他认了,不告砍人这一方呢?他说,那也得处理,无非是在量刑上有些酌量罢了。我马上又派了虾米回去看老钱的生死,这才抽空给你打的电话。宽哥,以前我也遇到过诈人失手的情况,可是都没有这次严重,当时确实有点儿慌了。”   我沉吟了半晌,忽然就有了主张,抬起头对虾米说:“麻烦兄弟再跑一趟,看看老钱到底死没死,有消息马上给虎哥打电话。然后看看周围都有什么动向,注意别让人看出来你是干什么的。任何人别告诉他你来干什么,去吧。”   虾米一走,我就给蒯斌打了一个电话,简单对他说了说情况。   蒯斌瓮声瓮气地说:“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观海楼呢,要不你来一趟咱们再商量商量。   蒯斌说:“让老虎滚蛋,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摸着老虎的肩膀说:“虎哥,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因为我才引起来的,让你受惊了。这样,你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办。你放心,如果大勇和小炉匠真的被判了刑,他们的一切后顾之忧全在我张宽的身上,与你没有一点儿关系。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大,杀人罪肯定够不上,顶多就是个伤害罪,我先操作操作看看,弄好了还判不了呢。你回去以后尽量在外面躲一躲,别让警察找到你,因为他们这一进去就会把你说出来,你一旦被警察抓了,我也就被提溜出来了,那时候我就帮不上你们的忙了,咱们只好各顾各了,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你能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老虎把自己剩下的酒喝了,忽地站了起来:“宽哥放心,老虎在江湖上滚战不是一年两年了,我有数。”   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别的别去想它,想也没用,先躲起来再说。钱还够用吗?”   老虎说声“够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猛一转身子,冲我一抱拳:“二哥保重,兄弟走了!”   脑子有些乱,酒也喝不进去,我悬空着心走到了窗前。我是第一次看见海鸥也可以站在树上的,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漂亮,这么潇洒的鸟儿怎么可以蹲在树上呢?简直有损个人形象。我看见午后清冽的阳光下,那只雪白的海鸥采用一种狗一般的姿势,蹲在窗外一棵法国梧桐干巴巴的枝桠上,脑袋一颤一颤地望天,它好象是在赞美今天的天气,它在想,多么美好的天气啊,张开嘴呀呀地叫了几声。前方吹来的海风将它的翅膀吹得一掀一掀的,它不时扭回头用灰色的嘴巴将掀乱了的羽毛压熨帖了。我退回来,歪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它,我觉得它有些执拗得可笑,明知道海风还会把它的羽毛掀乱,它依然一次一次地去整理。我也这样,明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不一定是鲜花,可我依然一次一次地相信,前面等待我的一定就是鲜花,这多少有些自欺的意思。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退出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可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即将面临的清苦生活,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刀刃上行走。有一次我对王东说,咱们整天为了生活战战兢兢的,我真想不干了,找个地方上班去。   王东说:“你以为你上了班就万事大吉了?那是在糊弄自己呢,你的江湖气根本不适用平静的生活了。”   我说:“那也不一定,我很有克制力的,什么也不想,老老实实挣钱养命就是了。”   王东说:“不可能,你说要完全脱离以前的生活,那叫假干净,你过不了受人控制的日子了。”   我说:“我认命还不行吗?咱们的上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不是照样活一辈子?”   王东说:“是啊,你爷爷那么刚烈的性子,最后还不是照样认命?”   我赞同道:“对,我爷爷能屈能伸,是条真汉子。”   我爷爷从来不说自己的命不好,他很快乐,总是说自己的命好,从乡下出来拉洋车,在城里盖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娶了我奶奶,生了我爸爸,我爸爸又娶了我妈,我妈给他生了两个大孙子。偶尔也有不快乐的时候,可是他从不抱怨,最多是蹲在西墙后面的阴影里嘟囔一句,唉,近你妈。王老八扒我家的房子时,我爷爷连“近你妈”都没说。后来王老糊拎着半瓶酒去来我爷爷,两个老头儿喝酒的时候,王老糊说,张秃子,都怪我那个混帐儿子,他不该做这样的事情。我爷爷说,不关他的事儿,他听上级的呢。王老糊说,张秃子你不是怕我家老八,你是怕上级呢。我爷爷说,你不怕上级?日本鬼子在咱这边晃荡的时候,你见了维持会的二鬼子都赶紧哈腰呢。王老糊连忙去捂我爷爷的嘴,秃子你可千万别这样说话,让别人听了去,一上纲你就完蛋啦。我爷爷说,老糊你瞎说什么?刚才那话是你说的,我什么也没说。王老糊吱吱地嘬自己的酒盅。   其实王老糊是个不错的人呢……我这里正胡思乱想,蒯斌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对面:“老虎呢?”我说走了,你吩咐让他走,谁敢留他?蒯斌哼了一声,“你也是,连个‘迷汉’都利用不好?”我说,玩儿鹰的还有让鸟啄了眼的时候呢,其实也不关老虎的事儿,他没在场嘛。蒯斌忿忿地说,“他不在场就更不对了,给咱爷们办事儿他拿什么架子?”   我从头到尾地把事情对他复述了一遍,蒯斌皱紧了眉头:“你没派人再去医院看看?”   我说我让虾米去了,虾米一会儿就打来电话了,刚说完,大哥大就响了,是老虎的号码。   我接起了电话:“虎哥,说话。”   老虎气喘吁吁地说:“我已经上了火车。虾米来电话了,老钱没死,手术成功。二哥,我走以后……”   老虎还想罗嗦,我一把关了电话。   蒯斌的眉头舒展开了,用力甩了一下脑袋:“好,没出人命就好。”   我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酒!今天我要一醉方休!”   蒯斌摸出他的电话,冲我一点头:“你慢慢喝着,我打几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蒯斌边走边拨着电话号码,从门口迅速消失。   他的背影一时在我的脑子里变得模糊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对他的感觉,只觉得眼睛突然发热。   闷坐了不多一会儿,蒯斌推门进来了:“大宽,亲兄弟明算帐,你拿一万块钱。声明一下啊,这不是给我的。”   看来这事儿结束了,我一把将他拉到了身边:“没问题。怎么个结果?”   蒯斌皱着眉头说:“还没有结果,但是人家答应了,就事论事,不牵扯别的。”   我知道蒯斌的脾气,这事儿到此为止了,换个话题道:“蒯哥最近没有杨波的消息吧?”蒯斌蔫蔫地横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女人是需要疼的,就你这个脾气,哪个女人愿意跟你‘叨叨’?别心事她了,那不是你的,人家伤心啦,走啦,走得很远,”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悠然朗诵起来,“当你独坐船头,从怀中摸出从前的那朵鲜花,此刻,鲜花早已成为干花,惟有暗香残留。你欲哭无泪,凝视中,悲从心来,回望处,一片蓝色无云天。啊,人生……”我断定蒯斌知道杨波的去处,因为前一阵杨波跟蒯斌的老婆关系很好,杨波要去哪里,一定会告诉蒯斌的老婆。我想追问,转念一想,没意思,她有心躲着我,我掉那个架找她干什么?我又不是娶不上老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蒯斌朗诵完了,起身就走。   送走蒯斌,天已经擦黑了,房间里开了灯。灯光是那种带些蓝色的橘黄,映得房间很暧昧。我把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托着腮,目光呆滞地瞅墙上的一幅油画。画上是一座宁静的山村,一个肩扛农具的老农牵着一头牛走在乡间小路上,后面是晨曦中的村庄,炊烟袅袅,整个画面是那种明快的蛋黄色。这样的景色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童年的记忆跟这幅画一样,也是这种淡淡的黄色,只是比画面朦胧了一些。我似乎能够闻到画面里飘出的气息,那里面有一丝青草的香味,炊烟的气息也是那么的浓烈,是烧麦秸的味道,这些气息搀杂在一起,很容易就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晚饭前的情景。傍晚的时候,我一般会在下街那条满是尘土的路上跟一帮伙伴疯跑,我爷爷或者我妈或者我爸爸会站在胡同口的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大宽,来家吃饭喽,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啦——声音传得又高又远,仿佛整个下街都能听见。不知不觉地,口水就顺着我的嘴角流了出来,我歪着嘴巴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一些,剩下的就任由他往脖子里淌。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有吃饭了,拿起筷子将眼前的锅烧鸭从中间戳开了,里面橙黄一片,就像阳光一样。我丢了筷子,抓起来一阵乱咬,我的牙齿在嚼着,可是嘴巴里没有一点儿唾液,感觉是在咀嚼一口腐烂的树皮。我不吐,依旧嚼,像开动着的磨床一样,执著而又蛮横……夜色就这样在不经意之间降临了,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几颗雀斑似的星星,我没有看见月亮,可是我能够感受到月光。呆坐了一阵,强烈的孤独感让我不能自持,我拨通了王东的电话。   王东好象是在家里看电视,嘈杂的声音里有动画片里的对话,声音尖利又古怪。   王东在那边喂喂着,我就笑:“你他妈多大了?怎么整天看动画片?”   王东不承认:“这哪儿是动画片?武打的,你没听见少林和尚哇哇的叫嘛,跟道士们战上了。”   我不想跟他争论这个,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还没呢,一会儿下楼吃几个肉串拉倒。   “来我这里吃吧,我在观海楼,跟蒯斌刚谈完事儿,他走了,现在就我自己。”   “奢侈啊,荒淫啊,真他妈的不过日子啊……”王东嘟囔道,“提前过上大款生活了啊,扯淡啊。”   “老子本来就是大款,”我催促道,“快过来,吃饭是一方面,我有重要任务让你去完成。”   “真不想动弹……有任务在电话里安排不行吗?”王东打着哈欠说。   “别那么懒,权当出门锻炼锻炼身体,没发现你已经开始发胖了吗?赶紧往这跑,我还在原来那个房间。”   挂了电话,我让服务员进来把桌子收拾了一下,顺便让他上扎啤,瓶装的太热了。服务员纳闷道,不热啊,别的客人都嫌凉呢。我说,一会儿来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这两天便秘,得想办法把他捣鼓拉了。服务员说,大哥真幽默,没听说扎啤还治便秘的。我说,你说什么治便秘?要不等他来了,你操他个腚眼儿,给他把下水道疏通疏通?服务员乜我一眼,神色慌张地走了,我估计他以为我喝醉了,怕我非礼他。百无聊赖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如泻,满地都是水银。   不长时间,王东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你是越来越潇洒了,吃饭都吃到高档场所来了。”   我拉他坐下,讪笑道:“与时俱进啊这叫,社会在发展,咱们的肚子也得跟上时代的脚步不是?”   王东把手在眼前一拂,板着脸说:“别闹了,找我来干什么?”   我先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末了说:“我是折腾完了,下一步该你了。”   “这么乱?”王东皱着眉头点了一根烟,“老虎这小子怎么这么办事儿?他就不能亲自去嘛。”   “别埋怨他了,已经这样了,”我说,“老虎走了,他想让你去帮他照应一下他那帮兄弟。”   “怎么照应?”王东有些不悦。   “他那里有个叫虾米的,我让他明天给我打电话,到时候你跟他谈。”   “给不给工钱?”王东矜了矜鼻子,“这年头可没有白干活儿的。”   服务员送来了扎啤,我让他出去,递给王东一扎,用我的杯子跟他一碰:“工钱给。等老虎回来再说。”   王东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喷着酒气说:“他不是想把他那根链子给你吗,我要了,拴狗用。”   我笑了:“行啊。不过你得给他管理好了那帮蚂蚁,不然他一毛不拔。”   借着月光轻飘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猛然与王老八打了一个照面,心情冷不丁一阵不爽,表情也僵硬起来。谁要是刚吃了个香喷喷的烧饼,陡然又看到一坨屎,估计也会有此刻我脸上出现的这种表情。王老八也看见了我,他微微一顿,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望着我,嘴唇边露出的两颗大门牙,让我想起了潜伏在河里随时准备出击的大河马,我落荒而去。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孤胆英雄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0 本章字数:4023 喝了一天酒,睡得就格外沉,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家里很安静,没有来顺咦里哇啦的念书声,也没有我爸爸走里走外收拾房间的脚步声,这种令人心悸的静谧让我感到一阵空虚。昨夜王老八冲我呲牙是什么意思?坐在床上抽了一阵烟,我哗地拉开了窗帘,强烈的阳光让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橘红色,恍惚有许多云彩在里面飘,云彩里隐约可见一些一眨一眨的星星,很多星星在跑,有一颗星星坠落了,划出一道闪亮的白光,让我一下子联想到大勇挥动斧子劈向老钱的镜头。我不能再坐下去了,我需要时刻掌握着这方面的信息,包括老钱的生与死,也包括警察们的动向。   昨天晚上,我和王东正喝着酒,接了虾米的一个电话。电话是从医院那边打来的。虾米说,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夫一趟一趟地往监护室跑,可能是老钱的症状很不稳定。我问他,老钱家里的人都去了吗?虾米说,全站在走廊上,他两个儿子好象挺有钱的,拿着大哥大也不知道是联系什么人,让对方给他爹报仇。我说,你就在那里一直监视着,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找我,有特殊情况,不管多晚都要告诉我。虾米说,目前就这样了,我想回家歇歇。我说你先别回家,马上到观海楼来,你东哥想见见你。挂了电话,我问王东,老钱刚开始是跟你接触的,听说你还去他家里喝过酒,他那两个儿子是干什么的?   “没见过面,”王东想了想,“他大儿子好象是个律师,小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干什么的不知道。”   “律师?”我怔了一下,“好嘛,碰上茬子了……在哪儿干?”   “让我想想……”王东搓着头皮想了一阵,“不是在本市,大学毕业直接分配在了外地。”   “那就好办了,”我松了一口气,“凭这个他就斗不过蒯斌那帮地头蛇。”   说着话,虾米就来了。虾米一见王东,很紧张,越发结巴了,“东东”了一百来下才把那个“哥”字喊出来。   王东说:“虾米,老虎对你说我要去管理你们了?”   虾米连喝了三杯酒,舌头才利索了一点儿:“说,说了……我还以为是哪个东哥呢,原,原来是你。”   王东一怔:“你认识我?”   虾米说:“认识大啦!在北墅劳改队,当时你在后勤,我在伙房,经,经常看见你呢,”   王东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问他,我怎么没看见你?按说都是老乡,应该有点儿印象的。虾米说,我是个小杂役,你们都是“大头皇”,咱们不是一个级别呀。然后眉飞色舞地说,有一次他看见王东在操场上打篮球,不知因为什么跟一帮东北人打起来了,东北人狠呀,拿着撬棍、铁锨直往上扑。王东毫无惧色,赤手空拳跟他们打了起来,身上被他们用铁锨砍得血淋淋的,王东也不跑,瞅个机会把一个领头的放倒了,鲁提辖修理镇关西似的抡圆了拳头就是一个砸。后面的人还在拿铁锨砍他,王东不管,只是砸地下的这个。东北人害怕了,因为地下的那个人看上去比王东还惨,脑袋都看不出来是个脑袋了。他们不砍了,丢了家伙求王东别打了。王东还打,直到那个人连喊都喊不出来,王东才撒了手,顶着满身鲜血走到水龙头边上,拎起水桶往身上浇。被打的那个人被人抬走好长时间了,王东才晕在了地上,地上全是血。这一仗打出了气势,从那以后王东就成了麻雀里的鹰,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加上个子又高,那叫一个猛。这我相信,王东猛起来,脑子里全是空气。   “真给咱老乡壮脸啊……”虾米的眼里满是崇敬,“东,东东,东哥,你说我能不认识你嘛。”   “哈,我都忘了,”王东矜持地摸了一把脸,冲我一笑,“好多年没这么猛过了。”   “可不是嘛,”虾米还在回忆往事,双眼迷蒙,“你这么一扎架子,连我都沾光了,没,没人敢跟我叨叨。”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王东嘿嘿一笑,“你的那帮兄弟里面有认识我的吗?”   “咳,谁不认识东,东哥你呀,”虾米说,“有几个伙计连宽哥不认识,就认识你,宽哥有你这样的大将……”   “别他妈乱说话啊,”王东打断他道,“你们这帮孙子差劲就差劲在这里,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我开玩笑说,以后我被人砸下去了,没别人,就是你东哥干的。虾米张了张嘴,看看我再看看王东,不敢说话了。王东把他的脸抬起来,问他现在跟着老虎的兄弟大约有多少人?虾米说,人是不少,连近便的加远的,有百十来个吧,平常不大在一起,一有事儿,招呼一声就聚齐了。王东问,最近便的有几个?虾米说,大约三十来个,不过很分散,有在歌厅、夜总会看场子的,有在饭店、游乐场瞎晃悠着找食儿吃的,没事儿就聚到吴胖子的饭店喝酒。王东皱着眉头想了想,猛一抬头,开口说,明天你把这三十来个人招集到吴胖子饭店,我去跟大家见个面儿,给你们点点灯。虾米说,没问题,我一说是东哥要来当我们的领导,伙计们还不得乐蹦高儿了?我让大家凑钱,给东哥烧上一把。王东说,这个就免了,明天你们照三千块钱给我点,我来结帐。虾米嗖地把大拇指翘到了头顶:“东,东东,东哥,牛!别让老虎回来了,我们……”   我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这都他妈什么人嘛,心里万分鄙夷:“打住打住,没事儿你先回去歇着吧。”   虾米舍不得走,眼睛盯着满桌子的菜肴,口水横流:“宽,宽哥,反正我家里没人,我再坐会儿。”   我起身把服务员喊了进来,让他找几个塑料袋子把菜装了,拍拍虾米的肩膀说:“回家休息,明天还有事儿。”   洗一把脸,我站在院子里望了望天,忽然想起要让烂木头帮我跑客运的事情来,迈步出了门。   在胡同里,我给大光打了个电话,问他烂木头去了没有?大光说, 在这儿等你半天了,正跟驴四儿下棋呢。   我说,让他在那里等着,我吃了饭就过去,天顺去了吗?   大光说,天顺在蒯斌那边吃饭,刚打来电话说,车正在修理厂保养,下午他开车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直接给天顺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刚回市场,让他提车马上过去。   两辆乳白色的小公共面包车停在市场南门,天顺指着面包车对我说:“怎么样?才跑了半年呢。”   我走到车边,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中年人,天顺说,这个大胡子是老张,这个黄脸的是老李。   我跟他们握了握手,一手一个搂着他们说:“二位哥哥以后就跟着我受累了,今天就别干了,先找个地方吃饭。”   老张和老李很拘谨,干笑着不说话。天顺说:“这样吧,你们俩找个地方喝点儿去,回来我给你们报销。”   两位老哥不去,非要试车给我看。看着正往外倒的车,天顺对我说,这两个人是蝴蝶一个朋友的司机,现在跟着蝴蝶,还不错,能干,手艺也好,就是挺能计较的,有时候为了多跑一趟车,满腹怨言,发工资的时候,一分一角计算得清楚着呢。我说,我理解他们,人到了这种年龄,上有老下有小的,跑出来辛苦就是为了多挣点儿钱养家糊口呢,但凡过得去,不应该跟人家计较那几个小钱。天顺说,我不管那么多,把车给你送来,我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我还回蝴蝶那里去,那里才是我的家。我说,我跟蝴蝶打了招呼的,先帮我几天,等把烂木头他们带出来,我就放你走。天顺说,跟车的人你都找好了?我说找好了,说着摸出大哥大拨了烂木头的传呼。等回音的时候,棍子溜达过来了:“宽哥,你喊我来干什么?等你一上午了。”   “就他呀,”天顺白了我一眼,“这不是以前跟着金龙混的那个‘迷汉’嘛。怎么,他让你收了?”   “怎么说话这是?”我推他一把,笑道,“这是个人才,金龙不会用他,人家弃暗投明来了。”   “人家说招兵买马,我看你这是招降纳叛……不对,藏污纳垢,也不对,臭味相投?更不对……”   “顺子哥也在这里?”棍子凑过来,腆着脸笑,“嘿嘿,你们是不是在说我?”   天顺把手举起来想抽他一巴掌,见我拿眼瞪他,在半空中把手掌变成了摆手的样子,把脸转向我,忿忿地说:“你不知道,刚回来没几天的时候,我在路上碰见这帮孙子,金龙那派头拿得跟他妈许文强差不多,斜披着呢子大衣,嘴里叼着根牙签,脖子横得跟他妈叫驴似的。后来我才知道,敢情这小子就是咱们在看守所的时候你提起过的那个杂碎啊……”   “东哥,你说错啦,那时候金龙被洪武折腾得不成样子,拿什么派头呀。”棍子躲到我的身后,瞅着天顺嗫嚅道。   “我不管那些,得罪大宽的在我的眼里都是狗屎,连你也包括。”天顺越说越来气,脸都白了。   “别‘发膘’了,”我横了天顺一眼,“棍子早就跟金龙划清界线了,说点儿正经的吧。”   “那好,”天顺使劲晃了一下脑袋,“棍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小伙计了。”   棍子本来就不知道我想分配他干什么,一听这话更糊涂了:“宽哥,怎么回事儿?难道你不要我了?不会吧。”   我招呼棍子蹲下,把我安排他的事情说了一下,棍子好象舍不得丢下他现在的工作,红着脸不说话。   天顺用脚尖勾了勾他的屁股:“小子,是不是不喜欢给我当小伙计?不喜欢就明说,我不难为你。”   棍子不抬头,用一根冰糕棒在地下划着圆圈:“敢不喜欢?吃人家的饭就得受人家管……我去就是了。”   我打个哈哈道:“事在人为啊棍子,我相信你不是一般动物,走吧,好好干。”   打发走棍子,天顺问我:“王东这小子在忙些什么?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绷着个猪肚子脸在打车呢,谁惹他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多了,拉起天顺就走:“王东在给一帮兄弟作工作报告,一起去看看。”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神秘的陪酒女郎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0 本章字数:9293 走在路上,天顺喋喋不休地说:“大宽你不知道,客运这一块儿弄好了比你卖鱼可强多了,这里面道道儿很多,等有机会我好好跟你说。蝴蝶的一个哥们儿叫胡四,一开始跟蒯哥一样,也是个开饭店的,后来干了客运。为什么不到三年就发成了那个样子?当年他联合蝴蝶,豁上老命挤走了孙朝阳,就是看好了客运这块肥肉呢。胡四这小子也确实有能耐,刚开始没有多少钱,跟几个一起劳改过的兄弟‘轧伙儿’(合资)。后来蝴蝶也干了这一行,尽管算是副业,可是来钱真不少呢。”   前面走着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从背影上看很像杨波,我紧撵几步回头一看,不是。那女孩瞪了我一眼,她好象对我看她的目光很反感,觉得我像个色狼。我没趣地倒回来问天顺:“哎,为什么这几年街上突然多了这么些美女?”   天顺白了我一眼:“跟你说正经话你听不进去,一提女人你就来劲,什么意思嘛。”   我尴尬地一笑:“美男子都有这毛病,谁让你长得不如我呢?我潘安,你钟馗。”   “我钟馗?”天顺不乐意了,猿人似的脑袋一横一横,“你满世界打听打听我齐天顺是不是个标准的美男子?我还不是跟你吹,当初我刚出来的时候,蒯斌连女人的手都没拉过,好不容易‘挂’上了蒯嫂,人家蒯嫂还不让他上。我说,蒯哥,看我的。三天不到黑,我就帮他把蒯嫂给糊弄上了床。完事儿以后你猜人家蒯嫂对蒯哥说什么?蒯嫂说,蒯哥呀,你长得太难看啦,别看我上了你的床,我是不会跟你谈恋爱的,要谈我就跟天顺谈,你看人家天顺,整个一个西门庆……”   我打断他道:“你这个大膘子啊,人家那是表扬你?操,还西门庆呢……人家那是‘臭’你呢。”   天顺怏怏地叹了一口气:“天下的好女人满大街跑,没我一个,他奶奶的。”   看他不快乐的样子,我换个话题道:“也不知道蒯哥把我刚出的这个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天顺说:“我已经听说这事儿了。放心,老蒯就这点儿好,想办的事情没有半途而废的,情好吧你就。”   我稍微放了一下心,摸出大哥大拨通了大光的BB机,大光很快就回了:“宽哥,一切正常。”   “有没有乱人去医院?”我还是不放心。   “乱人没有,就是来了几个警察,好象在等着调查老钱。”   “他醒过来了没有?”   “没有,我问护士,护士说他的情况很稳定,大概下午就醒了。”   “你回来吧,找个地方吃点儿饭,吃完饭就去办公室等我,下午给你安排个任务。”   “什么任务?”大光很性急,“直接说,要不我吃不进饭去。”   “下午再说吧……”我犹豫了一下,“是关于老钱的,我想让他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说着话就到了吴胖子的“野鸡店”,我随手一指花里呼哨的门头,对天顺说:“来过这里吗?”   天顺抬头扫了一眼:“没有,听说这是个野鸡店,吴胖子在这里当‘司鸡’。怎么,王东就在这里给人开会?”   我说:“时代在发展,混子在进步,咱们东哥也与时俱进了,招集小痞子开会都选了这么个新潮地方。”   天顺讪笑道:“王东真他妈铺张,一帮小蚂蚁还用这么伺候?三棍子砸进小吃部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我摇摇头,拉着他,冲站在门口的一个小姐笑了笑:“你们老板在吗?”   那位小姐可能是看出来我跟吴胖子很熟,连忙说:“刚进门呢,他一般不来的,老板请进。”   天顺随口问道:“听说这里有开会的?”   小姐眉飞色舞地回答:“有哇,可热闹了,刚开完,这会儿正在会餐呢,真热闹,又唱又跳的。”   天顺骂了一声操:“王东真他妈闲得没事儿干了,跟那帮孙子热闹什么?有钱没地方花了。”   我回头笑道:“这叫与民同乐,东哥会玩儿着呐,自己喝酒没意思,找一帮小弟陪着,学着点儿吧你。”   刚进门,迎面就碰上几个蹲在大厅里吐酒的家伙,天顺皱着眉头骂了一声:“乌烟瘴气,这叫什么事儿嘛。”   一个脸红得像鸡冠子的老混子踉踉跄跄地冲天顺晃了过来:“孙子,刚才你在朗诵什么?我他妈……”   话还没说利落,整个人就飘起来了,咣当一声跌向墙根的一座大钟。   老混子躺在地上,不明白刚才自己遭遇了什么,口里咦咦连声:“怎么了?怎么了?谁在跟我开玩笑?”   天顺像一座铁塔似的抱着膀子站在门外射进来的一抹阳光里,一脸鄙夷:“王东呢?把他给我叫出来。”   老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挨了一脚,饿狗一样扑了上来:“妈的,敢跟哥们儿动手?来吧!”   这也太没意思了,我伸腿把他绊倒了,用脚面子拍了拍他的脸:“别闹了,我是张宽。王东呢?”   老混子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捂着半边脸,不停地眨巴眼,口中念念有词:“张宽?张宽?一哥的弟弟?张……”   旁边的几个小混子反应过来了,一擦满嘴的脏物叫了起来:“宽哥来了!丰哥,还不快起来,是宽哥呀!”   这一跤把老混子摔得不轻,爬了好几爬也没能爬起来,单腿跪着喊了一声:“小弟段丰参见宽哥!”   天顺上前一步,把腿伸到他的眼前,让他扶着腿出溜上来,一推他的脸:“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段丰的身子一忽悠,转身冲到了那帮混子的前面:“东哥在二楼大厅……宽哥,跟我走。”   我和天顺并肩刚踏上楼梯,后面就响起了吴胖子公鸭似的声音:“宽哥来了?蓬壁生辉呀!宽哥,慢走!”   我站住了,对天顺说:“你先过去,我跟胖子说会儿话。别耍大哥派头啊,越那样越没有派头。”   段丰见我要转身,主人似的拉了我一把:“宽哥不经常来,来了先坐会儿嘛,跟个**吴胖子有什么好聊的?”   我冲他笑了笑:“有点小事儿得跟他交代交代,你们先喝着,我一会儿就上来。”   段丰还想上来拉我,我转身走了,后面响了啪的一声,估计是天顺扇了他一巴掌。   跟着吴胖子进了一个单间,我问:“王东他们摆了几桌?”“嚯!东哥过日子着呢,将近四十几号人就一桌,在会议室里。长条桌子排了一溜。早晨我就说,我说东哥,你就可劲地‘造’吧,我把这个帐划到老虎的工钱里头,”吴胖子很健谈,一坐下就开始满嘴喷白沫地絮叨,“你猜人家东哥说什么?东哥说,一码归一码,我招集的人就应该我掏钱,今天现金!我那个笑啊,哈哈哈。刚才我去吧台看了一下,你猜人家东哥才花了多少钱?到目前为止没超过六百!这可是四十来号人呐……”   “他也太小气了,喂猪这是?”我丢给吴胖子两千块钱,“再给他们上点儿好的,照这个数来。跟他们说,现在你们是宽哥的人了,生活质量要提高,起码要达到小康水平。我就不信一顿饭还能吃穷了我。安排去,别让伙计们说我土鳖。”   “到了我这里我还能让你掏钱?”吴胖子讪笑着把钱给我塞到口袋里,“本来你没来之前,我还打算收这个钱,你来了,我再收钱,我那是‘膘’了没好?你不知道,我一天光指着小姐这一块儿就能收入他个千儿八百的,一顿饭钱我出得起。你就说前天吧,前天运管处的梁大哥他们来,酒钱两千,小姐钱……哈,这个我不好说,反正光娜娜一个人就交上来六百。”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在蒯斌饭店吃饭,蒯斌的几个兄弟眉飞色舞地说,吴胖子的“鸡店”里来了一个叫娜娜的小姐,漂亮,豪爽,还擅长唱邓丽君的歌儿。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冲吴胖子一笑:“娜娜小姐给你赚了不少银子吧?”“那是那是,”吴胖子的眼睛蓦地一亮,呼啦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宽哥知道古代有个叫杜十娘的名妓吗?咱店里的这个娜娜比杜十娘差不到哪儿去,整个儿是我这里的头牌!凡是有身份的客人来了,没有不点她的。她也明码标价,陪客人吃饭,不管喝不喝酒,唱不唱歌,一小时一百块!我日他那个亲奶奶的,整个把市场行情给我抬上去了。你知道我这里别的小姐才多少吗?不论时间,一场酒下来才三十,管你一天还是一分钟呢……说来这男人也真他妈的贱,逼都是一样的逼,怎么还分贵的贱的呢?”   “呵呵,照你这么说,这个娜娜还兼职卖大炕?我听他们说,人家是卖艺不卖身呢。”   “这倒是说对了,娜娜还真的不卖,人家懂行市啊,要是卖了,她还能有这个身价吗?”   “她今天在这里吗?”我忽然有了一种探秘的感觉,我倒要看看这个叫娜娜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一般晚上六点以后来,白天不敢来,有不少认识她的……”   “哦,我听说了。她是本市的?”   “是啊,只是不清楚她到底住在哪里。”   “美女不问出处啊,”我开玩笑说,“你已经把她给收拾了吧?”   “哪能呢,”吴胖子潇洒地把手在眼前一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还能连兔子的觉悟都没有?”   “要不就是人家嫌你胖,**够不着眼儿。哈,‘胖鼓仑吨’,上去发昏嘛。”   “我胖?我这叫体格健壮,那方面的能力一流!”   “是啊,体格健壮,**健将……”   “下面该表扬你了吧?”吴胖子嘿嘿笑道,“骨瘦如柴,**元帅。”   我皱紧眉头站了起来,慢慢踱到门口,猛一回身,一脚踹在他雪糕般的脸上,吴胖子像座山那样轰然倒地。   我倚在门边,铁青着脸,冷眼看着他。吴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多了,拿自己跟我平起平坐了。   “宽哥,我……原谅我,我就这脾气,别人一给我个好脸,我就拿自己不当外人。”吴胖子躺在地下没敢起身。   “胖子,我告诉你,我跟你开玩笑可以,你跟我开玩笑不行,明白吗?”我阴沉地说。   “明白明白。宽哥,我可以起来吗?”吴胖子像一条白蛆那样蠕动了一下肥胖的身子。   “起来吧。”我踱回座位,一手抓着椅背,一手指了指他,“规矩要守,话也要继续说。”   吴胖子以为我要拿椅子摔他,两只手猛地往外一撑:“宽哥,你还要打呀?我好心好意的……”   还打你个屁!我皱了一下眉头,让你学会尊敬大哥是我的目的,你那么聪明,我还打你干什么?   我阴着脸,摸出大哥大拨通了王东的电话。   王东的声音很高,似乎有些不满:“你跟个吴胖子聊什么聊?他够级别吗?赶紧过来,小弟们要给你表演大合唱呢。”我笑道:“先让他们唱着,我跟胖子在研究一个美女呢。话都给他们说透了吗?哦……说透了就结束,全让他们滚蛋,一会儿你和天顺到吴胖子这里来,咱哥儿几个再喝点儿。”王东说:“跟这帮孙子在一起很真他妈有意思,我好象年轻了好几岁呢。行,我这就让他们走……”王东没关电话,直接说,“小的们,宽哥喜欢清净,他说了,让大家先回去,他就不过来了,大家散了吧。记住我今天跟你们说过的话,在这几天里一个不准给我惹事儿,谁要是出了毛病,我可不是老虎,一个字,砸!听清楚了没有?”那边一阵呼啸:“听清楚了!”这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天安门广场阅兵式上战士们回答首长的喊声,我笑了:“王东,你这是在训练羊群呢。好了,散了就到我这里来。”王东说:“天顺这小子又犯病了,左右开弓,喝上了。”   “让他来我这里喝,不听话就把他放倒扛过来。”我挂了电话。   “宽哥,要不我招呼几个别的小姐过来陪你和东哥他们?”吴胖子献媚地说。   “话又多了不是?”我摔了他一烟头,“我们弟兄们没那么多毛病,继续说那个叫娜娜的,她什么时候能来?”   “嘿嘿,说没那么多毛病还是惦记着娜娜,”吴胖子依旧不改毛病,“估计六点以后能来吧?来了我就……”   “关了关了,别谈论这些没意思的了,”我突然感到一阵厌烦,打断他道,“今天不一定有时间,我吃了饭就走,等哪天抽出空来,我来见见她。来了再说吧,我也想尝尝吃花酒的味道。”吴胖子冲我伸了一下大拇指,一缩脖子:“这就对了,不瞒你说,像你们这些大哥级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左搂右抱的?你身边没个仨俩的美女,道儿上的兄弟都看不起呢……嘿,这话又多了,宽哥不是那样的人。对了,蒯斌也认识娜娜,那天……对,就是梁大哥他们来的那天晚上,蒯斌也来了,没吃饭,直接让我去找娜娜。我跟蒯哥开玩笑说,蒯哥也来吃花酒啊,你吃花酒蒯嫂怎么办?不怕她挠你的脸?蒯斌摔手给了我一巴掌,下手那个狠呀,牙都松了……后来我把娜娜叫了出来。娜娜一见蒯斌,撒腿就跑,被蒯斌揪着头发拖回来了。蒯斌把娜娜拽到门口,大声呵斥她,让她以后不许到这里来了。娜娜爬起来就跑,一路跑,一路哭……再也没回来。”   “你说什么?蒯斌也认识她?”我的脑子陡然空了,这个娜娜不会是杨波吧?!   “认识啊,看样子还挺熟呢……对了,娜娜不会不来我这里了吧?将近两天了,我再也没看见她呀。”   “别急,”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让猛力往上钻的心脏落回去,声音都变形了,“你不是说她晚上六点来吗?”   “是呀,可她挨了蒯斌那一脚,不会不敢来了吧?不行,我得给她打个电话,别跑了摇钱树。”   “慢着。我来问你,娜娜姓什么?她的真名叫什么?”我的嗓子颤抖得一塌糊涂。   “姓杨,名字我不知道。娜娜是我给她起的名字,我这里的小姐都有艺名。”   我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块白板,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由那里传达到心脏的钻心般的疼痛。杨波,果真是你啊!你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走这样一条路啊!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堵在嗓子眼里,让这粗重的呼吸变得惊惶失措般嘈杂起来。我的耳朵也变成了两只蜂箱,全是嗡嗡的蜂鸣声。我失神地看着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刚开始像一条小河那么大的光亮淌在木头地板上,一瞬间就变窄了,变成了刀子那样的一溜长条,然后在我的眼前一晃,就什么也没有了。天这就黑了?我蓦然打了一个激灵,不会吧?天怎么会黑得这么快呢?我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眼前满是灿烂的阳光。   “我得去给她打个电话。”吴胖子转身想往外跑,我一把拉回了他:“用我的电话,问她在哪里?”   “不熟悉的号码她是不会接的,这是她们这一行的规矩。”吴胖子无奈地看着我说。   “走,我跟你一起去。”我不由分说拉起了吴胖子,吴胖子像一坨豆腐,被我提溜着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   “宽哥,你挺紧张嘛,难道你也认识她?”   “我还认识你妈呢。”我猛地拽了他一个趔趄,吴胖子像个肉球似的滚到了前面。   楼道里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估计是老虎的那帮小蚂蚁下来了,我侧过身子,让吴胖子挡着我来到了吧台。   吴胖子支开看电话的小姐,迅速地拨了一串传呼号码:“好了,等吧,她一般会回这个电话的。”   楼道上的人潮水一般涌了下来,有几个冲吴胖子打了几声尖利的口哨,吴胖子咋呼道:“安静!”   一个长得像面包的小个子猛地冲吴胖子吐了一口唾沫:“少你妈的跟爷们儿拿‘怕头’!没有我们给你……”   后面的话直接像公鸡打鸣被掐住嗓子那样咽了回去,王东指着他厉声喝道:“刚开了会就来毛病了?”   几个疯狗似的小混混一涌而上,顷刻把那个面包踹成了馅饼,王东像撵兔子那样把他们轰了出去。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想去拿,吴胖子抢先抓到了手里:“喂,是娜娜吗?”   我的耳朵几乎要爆炸了,我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声音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杨波:“吴经理呀,是我,娜娜。”   吴胖子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娜娜啊,今天你来吗?”   杨波在那边吃吃地笑:“能不去吗?我要是不去,你的饭店不就垮了吗?这么着急找我,是不是来客人了?”   吴胖子又瞥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吴胖子语气轻松地笑道:“老客户啦,人家一来就点名找你。”   杨波略一迟疑:“吴胖子,别跟我耍花招啊,是不是又是蒯斌两口子?不去,我烦。”   “不是他们,”吴胖子用眼瞥我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要不我让客人跟你通个电话?”   “不用通了,”杨波好象是在那边打了一个哈欠,“不去了,爱谁谁。”   “杨波——”我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夺过了电话,“杨波,是我啊,我是张宽!”   那边蓦地没有了声音,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杨波!我是张宽!你说话呀!”   那边没有挂电话,我清晰地听见杨波那熟悉的呼吸声,轻柔而均匀,我仿佛闻到了从她发迹沁出的淡淡清香。   吴胖子吃惊地闪到一旁,嘴巴张得像一口深井,他好象猜到了我跟这个所谓娜娜的真实情况。   “杨波,你说话,”我换了一种柔和的声音,“你知道的,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你能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吗?”那边还是没有声音,我能感觉到杨波在听我说话,我甚至能看见她咬着嘴唇在控制着自己的眼泪。此刻我反倒平静下来,我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情,我想让她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不管她以前和现在都做过什么,“你不想跟我说话是吗?杨波……”   突然,我听到那边响了吧嗒一声,是用手按在电话接听键上的声音,惊雷一般响。耳朵里没有了一丝声响,连电流的声音都没有。我把话筒拿到眼前,怔怔地看着它,就像看着我心爱的姑娘……我觉得自己要垮掉了,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腿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我捏着话筒蹲到了地上,样子狼狈极了。我茫然地看着阳光灿烂的门口,门口闪过吴胖子笨拙的身影,他跑得是那么的仓皇,类似失传江湖已久的绝世武功——抱头鼠窜。我无声地笑了,你跑什么?我是不会打你的,我已经没有了打你的力气……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吹进来,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我感到膝盖冰凉,仿佛有一根针被什么东西拖着,在没命地往我的骨髓里面钻。我丢掉话筒,用双手不停地摩挲着膝盖……我就那么样,采取一种狗一般的姿势,蹲在一个叫做一路欢笑的饭店里,蹲在那个初夏的午后,捧着自己已经麻木的心,长时间地望着门口匆匆而过的人流。   “我操,你怎么趴下了?谁把你灌成这样了?”天顺从楼梯口吧嗒吧嗒地向我跑过来。   “呦!宽哥这是怎么了?”段丰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别在这儿趴着呀,多难看?”   “走开,”我拉着天顺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反手冲段丰挥了挥,“别靠近我,滚。”   “大宽,看这样子你没喝酒呀,”天顺搀扶着我,转头对段丰说,“你先靠边,我跟他说。是谁惹你生气了?吴胖子?他妈的,吴胖子呢?吴胖子,你给我滚出来!”我大口喘了一阵气,稳定了一下精神,冲他尴尬地一笑:“可能是我太累了,这几天没睡好觉。没事儿,走,陪我吃饭去。”天顺疑惑地盯着我看了一阵:“不能吧?这么不抗‘造’?什么体格嘛。”   我打开段丰伸过来的手:“你走吧,我跟老弟兄几个还有点儿事情要谈,改天咱们再聊。”   天顺转回了头:“别让他走啊,他有不少家冠的消息呢……老段,你先别走。”   还他妈家冠呢,我突然感到厌烦,觉得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让我感兴趣的事情了。   段丰很知趣,不再过来搀我,远远的跟在我的后面。我不理他,愿意来你就来吧,随便听你说两句也行啊。   段丰喝了半瓶酒,开始不紧张了,眉飞色舞地跟我谈起了他跟家冠在劳改队的一些事情。我的脑子一半用在听他说上,一半飞到了杨波的身上。我想,杨波知道我发现了她的行踪会怎么办呢?回来那是不可能了,因为她清楚我会在这里等她,她不敢面对我。她会去哪里呢?她没有家,她爸爸死了,她妈那里她也不会去了……我很后悔刚才的仓促,我应该不让她知道我在这里的,我应该躲在某个角落看着她进来,然后像绑架人质那样把她绑架回我的办公室,然后一点儿机会不给她,直接扒了她的衣服……再然后呢?什么也不提!马上拉她去登记,我要跟她结婚,我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我离不开她,她像是一种很厉害的毒品,已经让我彻底上瘾了,没有她我会崩溃的。曾经有那么一阵,她已经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以为万事大吉,甚至庆幸自己沾了便宜,现在我才发现,她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深深地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   她不会再次出现了……我恍惚看见她奔跑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路边的一切风一般掠过她的身边。她漫无目的地跑着,风舞动她的长发,像舞动一面黑色的旗帜,这面旗帜猎猎作响,与她一起消失在阳光的尽头。我在后面追她,开始是在跑着,气喘吁吁,后来骑上了自行车,再后来骑上了摩托车,再后来又开着蒯斌给我的面包车,再后来又开着蝴蝶借给我的小公共车,烂木头站在车门边大声喊,上车啦,上车啦。家冠怎么也出现了?他跟烂木头一起站在车门边,乐呵呵地看我,快追呀,你这个“逼迷”。车开着开着就飞到了天上,从天上往下看,地下是一片白茫茫的大海,蚊子般的海鸥在飞翔。   对面段丰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大嘴在上下掀动,不时从那里面喷出炮弹大的白沫,有的白沫射中我的脸,就好像有人在用拳头打我的脸。我用双手捂住脸,使劲搓了两把,反着手冲他挥了挥:“别那么激动,慢慢说。”   “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天顺嘿嘿笑着,把手摇得像扇子,“小王八要出来跟你拼个上下高低。”   “吹牛逼。”我木然应道。   “不是吹,”王东推了天顺一把,“这事儿很有意思,让老段接着说。”   “宽哥不喜欢听这个,那我就不说了……”段丰偷看我一眼,抹一下嘴巴不说话了。   “你说,我在听着。”   “刚才说到家冠联络上了几个东北人,”王东替他说,“然后……”   “然后整天在一起‘开会’,”段丰说,“一个个表情严肃得跟他妈吃了牛逼似的……”   我听不下去了,一扶桌子站了起来:“今天就这样吧。段哥,你来我市场上班,明天报到。”   段丰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眼睛瞪得吓死牛:“宽哥,你说什么?这是真的?”   我摸了摸他的肩膀,抓起大哥大就走:“真的,跟着我,别当小混混了。”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婊子真的无情?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0 本章字数:4349 我爸爸的生日是十月八号。九月底的一天,我对爸爸说,今年的生日我要好好给你庆祝庆祝,以前我没钱,现在有钱了,我要带你和来顺出去旅游,在你最喜欢的地方给你过生日。我爸爸想了想,说,好啊,那几天正好来顺放假,咱们一家三口就一起出去,去上海和杭州吧,我还没去过那些大城市呢。我说,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的?人挤人,光景没看见光看见人了,还不如去新疆、蒙古,或者西藏呢,那些地方多好?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人到了那种地方,心胸开阔,什么烦恼也没有。我爸说,别胡说八道了,看了光景就没有烦恼了?当时把烦恼忘了,过后一样,该怎么烦恼还怎么烦恼。我觉得人老了可真有点儿不可理喻,说着这么高兴的事情,他非要谈那些没有意思的话题。我开玩笑说,老爷子真不知足,以前为孩子操劳,现在孩子不用你操劳了,你倒烦恼起来了,是不是闲出毛病来了?我爸爸想都没想,直接说,我儿子要是结婚了,我就没有烦恼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了,老是催我去跟刘梅去登记。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情,可是我对这个没有一点儿兴致,我不想那么早就结婚,一结婚就等于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干什么也放不开手脚。   趁吃饭我爸爸喝酒高兴的时候,我敷衍他说,我想等两年真正挣了大钱再结婚,起码让人家刘梅过上阔太太的日子,这样才对得起人家嘛。我爸爸好象没听见我说什么,吱吱地喝着酒说,国庆节快要到了,你们就在国庆节期间把记登了吧,过完了节,咱们旅游回来,我给你们挑个好日子举行婚礼,这样还利索,争取明年这个时候让我抱上小孙子。听了这话,我的脑袋都大了,连忙敬他酒,我爸爸不喝,只是笑。我草草地扒拉了两口饭,想去找王东诉苦,刚出门就与刘梅撞了个满怀。   刘梅已经把我家当成了自己的家,甚至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一见我要出门,幽幽地瞥我一眼,整整我的衣服让我早点儿回来,就进屋收拾桌子去了。我走出家门,站在胡同的黑影里,听着我家传出的碗盘叮当声怔了好久。那种感觉很复杂,淡淡的惆怅里还有一丝宁静与安逸。我打消了去找人诉苦的念头,我有什么苦可诉?刘梅有什么不好?起码她是纯洁的,她的奶子没被人摸过,她的……总之,她的历史是清白的。我没有嫌弃她的理由,我算个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我从吴胖子的饭店出来,编个理由让王东和天顺先走了,自己就贴着墙根拐上了去蒯斌饭店的路。蒯斌正跟几个朋友在一个房间里喝酒聊天,我阴沉着脸把他喊了出来。本来我想直接质问他为什么早就知道杨波在吴胖子那里“坐台”,一直不告诉我?甚至想好了要揍他两拳解解气。一见蒯斌的面儿,我竟然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没有理由质问蒯斌,人家又不是我的亲兄弟,即便是我的亲兄弟,他有什么办法去阻止杨波的所为呢?他不告诉我,那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伤心。   蒯斌可能从我的表情上看出来我为什么来找他,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问:“你去找过杨波了?”   我点了点头。蒯斌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说:“把她忘了吧,这种女人不值得你去想。”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我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来找蒯斌了,转身想走,蒯斌伸出胳膊挡住了我:“你等等。”说着进了他睡觉的那屋,从里面拿了一沓照片,面无表情的递给了我,“这是你嫂子从杨波包里搜出来的,你自己看看。”我挪到灯光下,一张一张地翻检起来,里面全是杨波,她的身边换着不同的男人,有老的有年轻的,甚至还有一个焦碳似的黑人。从她的穿着上看,这些照片全是在她离开我以后照的,照片里的她,看不出一丝忧虑的样子,依然那么青春,那么无忧无虑。   我把照片还给蒯斌,轻轻一笑:“蒯哥,玩鹰的让鸟儿啄了眼啊,呵。”   蒯斌说:“也不全怪她,事儿赶上了……你们俩不合适,你降不住她的,她也不像你想得那么单纯。”   我苦笑道:“邓大爷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证明,跟她搞‘江湖义气’行不通。”   蒯斌把我拖到黑影里,大发感慨:“在监狱的时候,你对我提起过她,我以为你们俩早晚能够走到一起。后来我见到了她,印象不错,漂亮,也懂事儿,可是那性子……唉,不说了。她好象受了什么刺激,一点小事儿就使性子。她躲开你之后来找过我,哭了,哭得很伤心,说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没人管她。我让她去找你,好好跟你相处。可是她不,她说,她这辈子不想依靠任何人,她要自己养活自己。让我不要告诉你她的想法和她的行踪。那阵子我忙,也不愿意搀和这事儿……大宽,你太看重什么初恋了。知道吗?人都有软肋,过于看重的东西就是你的软肋,被捅到软肋的时候,你会很难受,畏缩、发怒、失去理智,甚至一蹶不振,现在你需要的是马上忘记她,不让她再伤害到你。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应该早些提醒你的,可是你了解我,我不喜欢在背后挑事儿,尤其是男女关系方面的。”   “你说这么多我一下子听不明白……反正吴胖子我不准备让他好过了。”   “这个我不管,我只知道吴胖子是个商人,商人是惟利是图的,这样的买卖他应该做。”   “你别管了,我的脑子不好受,得找个人平衡一下。”   “也好,别委屈了自己,”蒯斌叹口气道,“古语说得好啊,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真他妈对。”   我听得晕晕乎乎的,脑海里的杨波跟现在的她根本对不上号,她们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   有些犯困,刚要告别蒯斌回家睡觉,大哥大就响了,是大光的,问我在哪里?   跟蒯斌打了一声招呼,我边走边对大光说:“我要回家。明天你去医院,老钱不是醒过来了吗?你赶在警察找他之前抽个空告诉他,不许他跟警察提我的名字,该怎么说随他的便。如果他胆敢提张宽两个字,保证他出不了医院就得再上手术台,再上了手术台他就下不来了。这些话你会说,我就不详细跟你交代了。明天你必须把事儿给我干漂亮了,想尽一切办法。”   站在门口打车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对面淡淡的月光下。杨波?定睛一看,我再次失望……女人身边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映在她的身上,风一吹,影子乱晃。灯光璀璨的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坐在出租车里的我感觉眼前是一片废墟。   “前面堵车了。”车驶进下街的时候,司机停下了。   “怎么回事儿?”我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辆红色的捷达轿车横卧在马路上。几个行人站在路边,抻长脖子在看一个光着上身的人撒野。那个人的手里拎着一块石头,不停地往那辆车的玻璃上砸,喀嚓喀嚓的响声响彻夜空,如同一个个干巴巴的闷雷。几个同样光着膀子的小混混趾高气扬地站在一旁助阵,犹如一帮刚洗劫了村庄又顺带**了几个村姑的山贼。我随着看热闹的人流走过去,好嘛,烂木头!烂木头闷头砸了一阵,好象有点儿累,将石头丢进驾驶室,扑扑地拍着双手,手上的尘土在灯光下像一团黄色的烟雾。他从烟雾里闪出来,冲围观的人群大声咋呼:“看什么看?再看让你们买票!妈的,一个个闲得蛋疼了是不是?”   “木头!”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谁?这么狂?”烂木头像一只吃了酒的螃蟹,扎煞着胳膊向我走过来,貌似就要跟我拼命。   “又跟谁上火了这是?”我迎着他走了过去,妈的,不好好给我跑车,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呦!宽哥,”烂木头有些尴尬,匆忙把搭在肩上的T恤套上了脖子,“你怎么来了?小事儿,不值得你来。”   这小子以为我是来帮他打架的吧?我打消了揍他一拳的念头,索性装糊涂:“没事儿就好,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烂木头瞥我一眼,站在灯影下,挨个口袋拍:“烟呢?烟呢?我的烟呢?”   我把自己的烟拍在他的手上,随口问道:“这又是跟谁闹的?”   “没谁,给钢子办事儿呢,”烂木头给自己点上烟,左右瞪了看热闹的人群一眼,“还看什么?再看还能把我看成你爹?都给我滚!”拉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宽哥别笑话啊,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咱以前是他的大哥呢?宽哥你不知道,以前我混社会的时候,跟钢子一起在我们那一带混过,关系那是相当铁的,后来远了。钢子前一阵子跟一个外地同行闹事儿,我碰上了,就带着几个小兄弟去帮他处理了一下。钢子挺佩服我的,这几天就想把我拉到他那边去帮他维持生意呢。我能去?我去了,咱们客运这边怎么办?离不开呢。这不,人家钢子也没忘了我,出事儿了照样招呼我一声。那什么,其实我也不白给他出力,他给钱呢。尽管给得不多,可是大小我也能得个仨瓜俩枣的……我年纪不小了,想早一天成个家呀。这辆车以前是钢子的,当初卖这车的时候里面有些‘罗烂’帐,钢子让我帮他找这辆车的车主,我就答应他了。也巧了,刚才我正领着几个弟兄在这儿吃饭呢,这辆车竟然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说我能不表现一把吗?嘿嘿,宽哥见笑了。”   这个小子罗嗦了这么一大通,我听不明白他到底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不想听了,抬脚要走。一个小混混横过来,下巴翘得像一根勃起的**,愣愣地打量着我。我一阵烦躁,推开他就走,小混混似乎感到伤了自尊,一个箭步冲到我的面前:“膘子,耍什么横啊你?”话还没说利索,整个人就被烂木头踢飞了。小混混像个被割断了脖子的鸡,在地下扑棱两下就不动弹了。烂木头还要上去踹他,我拉住了他:“别打了,小孩子不懂事儿,长大了就好了。”烂木头顿了顿,走过去蹲在满脸委屈的小混混的头顶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呸!就这素质还出来玩儿呀?你他妈的不知道这位大哥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张宽!我烂木头现在的大哥!连钢子都得让他三分呢。”我往后走了两步,回头对烂木头说:“你走吧,以后我再找你。”烂木头看出了我的不快,摊摊手说:“行,宽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哎,那什么,我不会开车,堵你的路了,司机不在,宽哥帮忙把车移开吧?”我走到车前,打开车门将车往旁边移了移,下车拍了拍烂木头的肩膀:“木头,跟着谁就是跟着谁,懂吗?”烂木头站在当地傻愣了半天,等我走远了,他才叫床似的喊了一声:“宽哥,兄弟不傻,谁是老大我门儿清!”   下车跟出租车司机结帐的时候,我竟然看见了淑芬。她带着一个打扮成狐狸模样的小姐在路边打车。   我喊了一声:“张飞他妹妹,这儿有个空车呐!”   淑芬看见了我,犹豫一下,跑过来,撒娇似的搡了我一把,一摸脸:“宽哥,我是不是很丑?”   我说:“你的丑跟你的脸没有关系。”摔一下车门走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心力交瘁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1 本章字数:5228 麻木着脑袋一进家门,一幕温馨的景象差点儿让我落了眼泪。刘梅手里捻着一枚棋子文文静静地坐在来顺的床边,来顺安静地盘着腿坐在床上,托着腮帮子考虑下一步棋。我爸爸端着一杯水坐在一旁观战。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屋里飘着京剧花旦轻柔的唱腔。我爸爸听见了我开门的声音,没有回头:“饭给你留在锅里,是小梅做的……哎,顺子,飞相啊!”   刘梅扭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棋子,走过来接过我的上衣,嗔怪地说:“老是这么晚回来,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不行,我的鼻子发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刘梅对我这么好,我竟然满脑子都是那个风尘女子,赶紧进了厨房。   掀开锅,我的眼睛湿润了,连忙挤几下眼睛,把饭菜端了出来:“刘梅的手艺真不错,这个香啊。”   “香就好。以后不要在外面吃了,”刘梅说,“钱要省着花,能在家里吃的饭尽量不要在外面吃。”   “这小子觉得自己是个资本家,就差给他雇上几个佣人了,吃去吧。”我爸爸冲我摆了摆手。   “你们说的都对……”感觉一阵内疚,我连忙进了自己的屋。   我实在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吃了一口菜,就跟嚼木渣一样,干脆不吃了,找出一张报纸把菜倒上,包起来掖到了床底,我怕让刘梅发现我没吃,以为是嫌她做得不好。嘴上叼着一口馒头,我躺到了床上。眼前一花,沉沉睡去。   我做梦了,梦中我来到了一个原始森林,到处都是奔跑着的野兽。有一只比楼房还高的恐龙呼哧呼哧地向我走来,我怕它一脚踩死我,沿着泥泞的沼泽没命地往前跑,跑着跑着就钻进了一个幽黑的山洞。山洞里的情况比外面还要糟糕,里面爬满了毒蛇,它们无一例外地竖成一根棍子,簌簌地冲我吐信子。我转回身子往外跑,那只恐龙竟然害怕了,呼哧呼哧跑远了。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原始人,长着一双猛犸象那样的牙齿,手里还拿着一挺机关枪。我的身上背满了猎物,甚至还有一只老虎,我趴在地上,把机关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朝着森林深处扣动了扳机,到处都是鲜血,我发现倒在我面前的竟然全都是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我想站起来,可是站不起来,撑在地上的两条胳膊变成了狼的前腿,它们正在迅速地长毛,金黄金黄。我感觉自己的脸也在拉长,似乎是在往狼那边靠近,我惊恐万分,想喊叫,喊出来的声音竟是一声狼嗥。   我忽地坐了起来,大汗淋漓。刘梅和我爸爸站在我的面前,他们被我吓着了,看着我目瞪口呆。   梦中的情景还在眼前晃悠,我知道自己刚才发出了吓人的喊叫,连忙笑了笑:“我做梦了。”   我爸爸走过来,扶着我的脊背让我躺下,轻轻盖上了我的被子:“这孩子,做梦还学驴叫呢。”   刘梅从我的枕头边拿起那块馒头,瞪我一眼说:“别光顾着挣钱,身体要紧,看你熬得这个样子……好好睡吧,觉得累就在家里休息两天,正好我们学校放假了,我可以去市场帮你照顾生意,不放心来顺的话,我带他一起去。”   我一激灵,坐了起来:“小刘,市场那边很麻烦的,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说大家都不认识你……”   爸爸理解我的心情,打岔道:“他那里那么多人,你去干什么?不管他,明天咱们爬山去。”   我不放心这老少三个人出门:“明天我让王东陪你们一起去。”   刘梅说,不用,咱爸爸身体很好,来顺也听话,再说不是还有我嘛。   我一激动,翻身下床,轻轻握住了刘梅的手:“好媳妇。来,我跟你下两盘。”   刘梅正在扭捏,我爸爸抱着膀子笑上了:“多好?呵呵,真好……”转身冲外面喊,“顺子,把棋盘拿进来。”   外面没有应声,我推门一看,来顺蜷在沙发上睡得死沉死沉,像一根棍子。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来顺去了公墓。先是给我爷爷烧了纸,磕了几个头,我跪到了我妈的坟头,胸口憋闷不堪,我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我哥哥的坟在离我妈不远的地方,是很小的一个坟包,看上去像是一撮土。给我妈烧纸的时候,我看见来顺跪在那里,抓起地上的土,一把一把地往我哥的坟头上撒。风吹散了土,就像扬起来的骨灰。我给我哥哥的坟头压了几张纸,默默地跪到了来顺的身边。来顺在说话,他说,爸爸,你在那边好好的,不要担心我,我很好,我爷爷好,我妈好,我二爸爸也好,来顺这个学期是三好学生,来顺将来要考大学给你争气……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哽咽起来,我以为她哭了,伸出手去摸他的眼睛,可是我没有摸到眼泪,扳过他的脸一看,他的面色硬朗,他的目光阴沉,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我哥哥。我摸着来顺的脊背,来顺的眼泪就下来了,跪在那儿无声地哭。我起身,远远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我哥的坟头在柔和的阳光下幽静地浮动,感觉此刻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抽着烟冲我微笑,大宽,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阴间的生活。   我走回来,抱着来顺自言自语地念叨一些我跟我哥的往事,感觉我哥哥仿佛就在身边听着。   念叨了一阵,我说,老大你放心好了,咱爸的身体结实得像水牛,宝宝的病快要好了,我很快就让他们母子团聚。   来顺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你不用说这些,我不想我妈,让爸爸好好在那边活着就行了。   我知道来顺的心思,有一次我带着他去看林宝宝,母子俩抱头痛哭,正常人都不忍心看下去。回来的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眼睛瞪着一个地方,老僧入定一般安详。后来我听我爸爸说,来顺这小子很混蛋呢,又说梦话,骂他妈呢,好象说他妈是只破鞋,不该带他来这个世上,他是个没有亲爸爸的野种。这话让我听了十分不爽,想要抽他,一想,拉倒吧,林宝宝当年也实在是扯淡,为了早一天回城就劈拉着大腿让人家操,连孩子都生出来了,你让这样的孩子怎么活?我想想,来顺也真不容易,三四岁来了他妈这边,小脑子‘溜清儿’,可是他从来没有抵触情绪,该喊妈妈喊妈妈,该喊爸爸喊爸爸……   那天晚上,刘梅没走……我跟她完成了从恋人到夫妻的过程。这个过程回忆起来让我有些纳闷,这么简单?没有所谓的勾引,甚至连我经常挂在嘴边的“江湖义气”都没来得及说,就开始了。整个过程非常仓促,几乎没有什么铺垫,直入主题,现在想起来,很容易就让我联想到三国时赵子龙杀进曹营,七进七出的场景。刘梅流了很多血,我流了很多汗,我发现自己的确是一员猛将……早晨起来的时候,刘梅不见了,我爸爸在外屋吹口哨,他吹的是《义勇军进行曲》的调子。   心里有事儿藏着,我不敢看我爸爸的脸,匆匆洗了一把脸:“你们决定今天要去爬山吗?”我爸爸说,爬。我说一句“王东跟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鼠窜般跑出了家门。回头看一眼大门,大门是新漆的,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风一吹,漫天槐花犹如下着一场大雪。胡同里一个老头推着车子在喊,收瓶子喽——我一把将他的草帽扯下来,嗖的抛到了天上,那个老头不解地看着我的背影,嘟囔,这个胡同里还住着个神经病?拐出胡同上了大路,站在路边,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低矮的平房,暗暗发誓,等我和刘梅结了婚,一定要在靠海的地方买一套很大的房子,让我爸爸和来顺还有林宝宝跟我们住在一起,过上扬眉吐气的日子。爸爸不想买?不行,本少爷结婚**啦。   刚进库房坐下,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我接起来,是大光打来的:“宽哥,事情没办好。”   我的心一紧:“发生意外了?怎么回事儿?”   大光的语气很是沮丧:“没想到这个老家伙那么嘴硬,他根本不听我的,他说血债要用血来偿。”   我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这很正常,心里憋屈嘛。说说他怎么个意思?”   “他是昨天下午醒过来的,看样子气色不错。今天一早我去了医院,对他老婆说我是检察院的,来了解一下情况,他老婆上来就骂,他都被人砍成这样了,你们检察院还来干什么?”大光苦笑一声,“这个老混蛋可能是经常被检察院的人找呢。我跟他老婆解释说,我来找他不是因为他的经济问题,我是来了解一下这次的情况的,他老婆就让我进去了。老钱起初还真以为我是检察院的,一个劲地强调他没欠别人的钱,罗嗦了一大堆名字,看样子他欠了不少人的钱。我没跟他罗嗦,直接把昨天咱们商量好的那番话说了。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拿枪顶着他的大腿。谁知道这老小子豁出去了,让我走,说让你等着,他不会跟你拉倒的。我还想威胁他,他小儿子进来了,他小儿子说,告诉张宽,他干了什么我要照样干回来。”   照样干回来?照什么样?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别说了,你马上回来!”   我一把关了电话,直接拨了王东的电话:“你马上去我家,带上家伙,先别让我爸出门!”   放下电话,我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又拨通了蒯斌的大哥大:“蒯哥,我的事儿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蒯斌笑道:“放心吧。”   我突然觉得自己办了一件错事儿,我不该让大光去找老钱的,应该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我说:“蒯哥,老钱有一个儿子是干律师的,这个得防备着点儿。”   蒯斌不屑地一哼:“律师更应该明白法律程序,砍人跟欠钱不是一码事儿,等他反应过来,咱这边早了事儿。”   我放心了:“那好。只要你那边给我压住了,我这边天塌下来也不要紧……”   蒯斌一愣:“慢!听你这意思,老钱还想跟你玩玩?”   我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告诉了他,蒯斌笑得很轻蔑:“那好啊,让他蹦达,蹦达厉害了我出面弄他。”   你出什么面?让警察抓他?还没到那一步呢,我说:“这你就不用心事了,我防备着他好了。”   蒯斌在那边沉吟了片刻,闷声说:“你先下手,派人砍他儿子,让他彻底‘逼裂’。”   我笑道:“蒯哥,这些年我还以为你‘收山’了呢,还这么猛啊。这他妈更黑,满门抄斩啊这叫……先处理他爹这面吧,一个小拾草的,我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呢。”蒯斌自言自语道:“老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根本不是你的个儿啊,这不是找死吗?难道他真的活够了?不能啊。我明白了,这个老混蛋的小尾巴往哪里甩逃不过我的眼睛,他这是想赖帐!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不是欠你三万块钱吗?他是想先给自己扎起架子来,吓唬你,从而把他欠你的帐赖掉。你这样,从老虎那里抽几个牙口结实点儿的伙计,直接抓到老钱他小儿子,把他的手剁掉。他吃了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可是他有什么证据告你?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好了,让老钱把三万块钱吐出来,就算是我打点关系的费用,你吃点儿亏‘添巴’着就行了。”   我的脑子像是点了一盏灯,赫然亮了起来。对呀!蒯斌分析的太对了,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老钱都不应该跟我这么干,他胆小如鼠。曾经有一次他给我送鲳鱼,因为价格问题跟驴四儿吵吵了两句,驴四儿说不过他,抄起一把渔叉就要抡他,他吓得一张老脸跟木乃伊差不多,那张皮几乎都要掉下来了。我过去呵斥驴四儿的时候,他竟然躲在我的身后战战兢兢地说,小张,别为了我伤了兄弟们的和气,听这位兄弟的,我赔点儿钱无所谓。我没让驴四儿继续跟他讲价,骂他一声就走了。后来我听驴四儿说,老钱吓得不成样子,中午把他请到市场外面的那家饭店好一顿赔不是,就差下跪了。既然这样,他欠我钱的时候肯定也是心惊胆战,可是为了自己潇洒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以为我不会为这几个小钱儿跟他纠缠不休。这么一分析,我仿佛一下子从嗓子眼里看到了老钱的屁眼儿,呵,这个老混蛋,快要死了还跟我玩脑子呢。   “蒯斌你这个老狐狸啊……”我一拍桌子,“行!就照你说的办。”   “今天先别办,那样残忍了点儿,”蒯斌沉声说,“他儿子不是威胁你吗?派人先盯他几天。”   “也好,”我笑了,“蒯哥,我准备高薪聘请你当我的军师,不知意下如何?”   “你雇得起我吗?”   “雇不起。”我挂了电话,冲天吐了一口气,操,谁敢雇你?你是个狼和狐狸杂交的品种。   关上门,我给王东打了一个电话,没等开口,王东就笑了:“哈,我让你爸爸给笑死了,一路唱戏!”   话筒里人声嘈杂,估计他们已经上了山,看样子没什么事情,我叮嘱了王东几句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把头伸到窗外把驴四儿喊了上来:“你去银行取十万块钱,取回来帮我算算人头,晚上发奖金。”   驴四儿道声“得令”,风一般飞走而去。   刚喘了一口气,大光来电话了:“宽哥,老钱他小儿子上了去临沂的长途车,跟不跟上?”   我没有犹豫:“跟上,给我盯紧了他!” 正文 第一章 遭遇抢劫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1 本章字数:7813 很长时间没去市场对面那家饭馆吃饭了,我还欠了人家一部分饭钱,要过节了,应该给人家结帐。我抓起桌子上的包,整整头型,拽拽衣服,点了一根烟走出门去。金龙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聊天,见我出门,凑上来问:“宽哥又要去哪儿?”   我冲他笑笑,故意刺挠他:“我欠了一个地方几千块钱,给人家结帐去。我讲究江湖义气啊。”   金龙尴尬地张了张嘴,不敢反腔,低着头嘟囔道:“宽哥是越活越善良了……”   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人,拉着一辆装满鱼箱的地排车在我旁边停下了:“宽哥,又要出门啊?”。   是段丰,我想起来了,昨天我答应他来这里上班的:“你怎么不去找我就直接干上了?”   段丰从腰上拽下一根破毛巾擦着满头大汗,呲着大板牙笑:“我等了你一会儿,闲不住,一闲就难受。”   我无聊地看了看四周,天气阴沉,人群忙碌,干枯的树枝把过往的风撕成碎片,发出阵阵哀号。   心里忽然就是一阵烦躁,我挥挥手让他走了。进了饭店,我随便点了几个菜,顺便把老板喊了进来。老板刚想客气,我摆手让他噤声:“别罗嗦了,把帐单拿来,今天把帐给你结了。”老板早就预料到我是来结帐的,直接从背后拿出了一沓单子,总帐写在最后那张纸上,三千多一点儿,我丢给他三千:“就这些。”老板乐颠颠地搓着手嘿嘿:“张老板真义气,今天算我的好了。我早就应该请请你了,打从你来我这里吃饭,那帮小流氓就再也没敢欠我的钱……”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你也别以为我有多大能耐,我有多么讲义气,我这是在做一个最基本的人,哪有欠钱不还的道理?欠钱不还,早晚得遭报应。”   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是烂木头打来的,我问他不跑车没事儿打什么电话?烂木头说,大马路市场那边出了点事儿,他刚从那边回来。“关凯这个混蛋不想活了,”烂木头挨了鞭子的驴一般哼唧道,“刚才我过去跟几个兄弟交代一下任务,这小子冲过来了,一棍子打在我的头上。我问他为什么打我,他说,你回去告诉张宽,欺负人不能这么个欺负法,他在这里没法干了,说,不是咱们走就是他豁出去坐牢,反正他不想活了……宽哥,我估计是有人在背后戳弄,不然他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心里乱,我随口说道:“这事儿你别管了。跑你的车去。”挂了电话,我稍一迟疑,打了虾米的传呼。虾米一回电话,我直接说:“你去大马路市场,凡是关凯的摊子,一律给我砸了,谁阻拦,一个字,砍。”虾米一句话没说,挂了电话。   刚闷头坐了一阵,外面就响起了段丰唢呐般的喊叫:“宽哥,宽哥!宽哥在这里吗?”   老板猛地推开了门:“张老板,是不是出事儿了?一个伙计在外面喊你呢。”   我已经冲到了门口:“老段,出什么事儿了?”脑子里蓦地闪出我爸爸和来顺的影子。   段丰的脸像玉米饼子那么黄,冲过来拉着我就往外跑:“驴四儿被人砍了,去了医院……”   驴四儿被人砍了?我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肯定是奔钱来的!   我一把扯了段丰一个趔趄:“慌什么慌?”拉着他跑到路边打车,“驴四儿去了哪家医院?”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把段丰推到前面,催他快说。段丰说,当时他正跟金龙在楼下闲聊,旁边卖鱼的一个伙计过来喊他,说驴四儿来了电话,很着急。段丰就跑进库房接了电话,驴四儿在电话里说,完蛋了完蛋了,钱被人抢了,整整十万啊!段丰吓傻了,问他钱是在哪里被抢的?驴四儿说,刚出银行没走几步就过来了一辆摩托车,劈手就夺他的包,他攥得很紧,没被抢走,刚想跑就被人抓住手腕砍了一刀,钱就到了人家的手里,他还没等看清楚是几个人,那辆摩托车就拐进了一个胡同,他撵了几步,看见人家手里拿着枪就没敢再撵。他本来想马上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可是那时候他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后来跑过来几个巡警,直接把他带到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砍了一条大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警察也没来得及审问他,直接把他送去了医院,他害怕警察问他别的,缝完针瞅个空挡跑了出来。   这个“膘子”!我的胸口都要爆炸了,怕警察干什么?这岂不是更乱了……我断定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怎么会那么巧?这帮人肯定是提前知道驴四儿要去银行提款,早有预谋。这个知情者会是谁呢?我皱着眉头慢慢回忆……我让驴四儿去提钱的时候,只有金龙在场,可是段丰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市场,即便是他瞅个空挡打过电话,那也需要时间啊。从驴四儿走出市场,到钱被抢,也就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里变成神仙。再说,办这样的事情必须是最铁的朋友才可以去办,金龙的几个兄弟我全认识,没有一个够这个胆量的。这么短的时间,他到哪里去找新朋友?金龙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难道是驴四儿?这怎么可能呢?如果他真的办了这样的事情,他还算是人类吗?再说,他明白我的脑子不比他差,他这么办等于在自己的头顶上悬了一把刀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驴四儿!脑子彻底乱了。   “到了到了,”段丰指着公园大门口说,“那不?驴四儿蹲在卖报纸的后面发呆呢。”   “先别过去,”我对司机说,“靠边停停。”   “哥们儿这是遭人抢了?”司机回头笑道,“这叫什么世道啊,做个买卖真不容易。”   “你少他妈废话!”段丰猛地戳了司机一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司机摇摇头把脑袋转到了窗外:“快点儿啊,慢了我打表了。”   我摸出十块钱给他丢进驾驶室,伸手打开了车门。   驴四儿老远就看见了我,他说不出话来,蹦着高冲我招手,像一只落在地上的乒乓球。   我绕着来往的车辆往驴四儿那边走,包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我竟然站在马路中间接起了电话。   段丰猛地推了我一把:“宽哥神经了?”   我顿一下,继续往前走:“谁?哦,是大光啊,找我有事儿?”   大光在那头嘿嘿地笑:“宽哥喝醉了?忘了你交给我的任务了?我到了沂水。”   到了沂水?去沂水干什么?一激灵,我想起来了,问他,你一直跟着老钱他儿子吗?大光说,一直跟着,上厕所都没“脱靶”,现在他进了一家茶叶店,这家店好象是他开的,进去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估计他就住在店里。我说,我已经给老虎打电话了,他马上就过去接替你,见了他以后你就回来,有别的事情让你去办。大光说,老虎已经来了,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一看,驴四儿手上缠着绷带站在离我好几米远的地方,一脸惶恐地看着我。   我没看他,说声“你跟我来”,径自走到公园门口的墙根下。   驴四儿憋了一阵,终于火山爆发般喊了一声:“宽哥,我对不起你!我把钱弄丢了啊……”   我闷头抽了几口烟,把烟头吹到地上,招招手让他靠近我:“这事儿不怪你,告诉我,看清楚抢钱的人没有?”   驴四儿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当时我吓傻了,什么也没看见……只记得是几个戴头盔的人。”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几个人你总应该看清楚了吧?”   驴四儿紧缩着的身体猛地放松了:“宽哥,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你是不是怀疑我做了‘口子’?”   “没人怀疑你,”我拿过了他的手,轻轻一拍,“伤得厉害吗?”   “没什么,”驴四儿抽回了手,“缝了十来针……宽哥,你真的没怀疑我吗?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事儿早晚得弄个水落石出,”我抱着他的肩膀往马路牙子上走,“一会儿你去派出所报案。”   “宽哥,我怕见警察……”驴四儿来回扭着身子,“我吃他们的亏吃多了,他们喜欢打人……”   “不会的,”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你是受害者,他们不会打你的。”   驴四儿流了眼泪:“我糊涂了……是啊,我不应该怕他们,他们不是说有困难找警察吗,我有困难了。”   我让段丰坐到前面,我跟驴四儿坐在后面,车忽地窜了出去。   驴四儿不停地颤抖,口中喃喃自语:“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怕什么?这次我不是坏人,这次我是受害者。”   下车的时候,我对段丰说,完事儿以后让金龙带上驴四儿去蒯斌饭店找我,我在那儿等他们。   天阴了,大块的乌云压在头顶,像是要掉下来的样子。我站的地方很高,几乎能摸得着乌云。从我这里看下去,可以看见远处模糊的一片厂房,我能够辨认出那几抹乌黑的房顶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厂里的大烟筒没有冒烟,它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嘈杂,像是死了一般。南方飞来一群苍蝇大小的鸽子,越近越散,最后呼啦一下消失在乌蒙蒙的云层里。眼前也有一些鸟儿,它们是单飞的燕子,贴着地皮箭一般地从我的脚下飞远。“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记得小时候爷爷每当遇到这样的天气,便会对我说,一会儿就该下雨了。果然,雨下来了,开始是淅淅沥沥的,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泼水一样。闪电来了,闪电刚过,雷鸣也来了,一声巨响拖着轰隆轰隆的余音,像是从山上滚下了一些巨大的石头。跑在路上的车有的像棺材,有的像甲虫,有的像青蛙,还有像**的,它们无一例外的像逃犯,被雷雨撵得仓皇又狼狈。我没有跑,我昂首阔步地往蒯斌饭店的方向走,只是把大哥大揣进怀里,别让雨淋湿了,我需要它让我有了耳目,使我保持着做人的尊严,那时候没有几个人玩得起这玩意儿。有几辆出租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按喇叭,我不理,爷们儿要得就是这种感觉,多深沉?   蒯斌正落汤鸡似的忙碌着往饭店里收拾摆在外面的桌椅,回头一看,连忙招呼:“别愣着,帮忙啊!”   我帮他抬进最后一张桌子,哗啦一下把刚从银行取回来的钱摊在吧台上:“数数吧,一万。”   蒯斌把钱收起来,扑拉着满头雨水讪笑道:“不用这么着急呀,没人逼你。”   “要是这钱是给你的,我不会这么痛快,”我把外衣脱下来,甩着雨水说,“你也难,帮我办事儿需要这个。”   “这倒不假,”蒯斌也脱了外衣,嘟囔道,“今天没有厨师,哥哥亲自炒菜,咱俩喝点儿。”   “别忙活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没看见电闪雷鸣吗?像你这种作恶多端的人就不怕打雷劈了你?陪我喝点儿。”   我歪头看了看已经变得漆黑的天空,点点头说:“那我就陪你喝点儿,我陪酒不收费。”说完这话,我的脑子里猛然僵了一下,杨波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蒯斌好象知道我的心情一样,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这个破**天气啊……照这么一直下雨,我这生意还怎么做?车不能跑,饭店没客人,只有躺在家里‘撸管’(手淫)玩儿啦,我热闹他二大爷的,”见我还站在那里发愣,蒯斌拉了我一把,“我说你也没个大哥样子,下这么大的雨还亲自来干什么?不是说让驴四儿来送的嘛。”   还他妈的驴四儿呢……我转身往旁边的单间里走:“驴四儿出事儿啦。”   蒯斌跟了进来:“怎么了?手又痒痒,开始重操旧业了?”   这事儿瞒不过蒯斌去,瞒他也没什么意思,我边换衣服边把前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蒯斌一听,吃惊不小:“好家伙,碰到高人了这是?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他?”   “为了钱还要什么命?”我哼了一声,到处找烟,“我记得咱们在监狱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我说金龙在我们抢洪武之前说过,富贵险中求,人家这是照这个套路来的,先玩个小富贵再说。”蒯斌一拦我伸到架子上的手:“慢!你说什么?金龙?他知不知道你让驴四儿去银行提钱这事儿?”我打开他的手,淡然一笑:“拉倒吧哥哥,金龙根本就没有时间办这事儿。”接着我把对金龙的分析对他叙说了一番。蒯斌捻着下巴上的几根黄须念叨上了:“奇怪,奇怪呀,那会是谁呢?小王八?不可能啊,他还在监狱里呢……驴四儿?也不能啊,这小子我了解他,千儿八百的兴许他敢,这可是十多万啊……”   我找到烟,自顾自的点上一根,叹口气道:“别分析了,好在我还能承受得了,摊别人身上还不得自杀?哈。”   蒯斌转身冲出门去,顷刻转了回来,把我给他的那三万块钱猛地摔在桌子上:“拿回去,这钱算我支援你的。”   我把钱一沓一沓地摞起来包好,拉开他的衣服拉链给他掖进怀里,拉上拉链,一拍:“你这是瞧不起我。”   蒯斌还要推挡,外面传来金龙女人一样的声音:“宽哥在这里吗?”   蒯斌猛地皱紧了眉头:“你怎么把这个杂碎给弄我这里来了?”   我尴尬地抱了他一把:“没办法,我想化验化验他。市场不方便去,只好先借你的地方一用了。”   蒯斌瞟我一眼,说声“完事儿赶紧走啊”,怏怏地进了他睡觉的那屋。   我走出来,冲金龙淡淡地点了一下头:“事情你都知道了吧。驴四儿呢?”金龙扑拉两下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两眼放光,似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宽哥,真没想到你对我这么信任!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首先找我商量。这就证明我在你的眼里依旧是好兄弟啊,”见我眯着眼睛朝他笑,金龙大大咧咧地一指门口,“驴四儿是吧?他吓破尿脬了,在门口撒尿呢。”   驴四儿提着水淋淋的裤子进来了,气色似乎很好,鼓着腮帮子笑:“宽哥,好了,报完案了。”   我站着没动,抬手拍了拍金龙的肩膀:“龙哥,关键时刻还是老兄弟好啊……你看这都什么德行?”   驴四儿不解地望着我:“宽哥,你什么意思?”   我不理他,作深情状盯着金龙的眼睛:“龙哥,好兄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金龙轻咳一声,反手拍拍我的胳膊,冲驴四儿一偏头:“你,跟我来。”   驴四儿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摸着脖颈不挪步,他似乎很害怕金龙。   我含混地一笑,探手搂过驴四儿,转身进了旁边的单间。   刚进屋坐下,金龙就把嘴巴凑到了我的耳朵边:“宽哥,看我的。”我让金龙先别说话,问驴四儿报案的过程。驴四儿更加茫然,不停地用眼角瞟金龙,他似乎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当着一个讨厌鬼说。我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桌子:“说。”驴四儿干脆一闭眼,讲故事似的说了起来:他一进派出所的门说他是刚才被人抢劫的那个人,警察就踹了他一脚,问他刚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驴四儿说,当时我吓傻了,害怕抢劫的那几个人找到他,杀他灭口,就找个地方藏起来了,后来一想还是得依靠政府,就来报案了。警察问他,看没看清楚那几个人的长相?驴四儿回答没看清楚。警察又问,在你去银行之前都有谁知道你要去银行取钱?驴四儿说,当时张宽在场,吩咐完就出差去了,没有别人。有一个警察就出去了,不大一会儿那个警察回来了,接着问驴四儿,张宽去哪里出差了?驴四儿说,别瞎琢磨了,张宽会抢自己的钱?警察就笑了,谁怀疑他了?我们问你张宽去了哪里,这是在替他操心呢,怕他知道自己的钱没了,乱怀疑人,再闹出命案来。   我这里正听着,金龙捏我一把,蓦然色变:“说完了没有?驴四儿,老老实实回答我,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驴四儿的脸一下子黄了,猛地转向我:“宽哥,你听他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闷声道:“在人没找出来之前谁都是怀疑对象,包括你,包括金龙,甚至包括我。”   一听这话,驴四儿的脖子陡然胀得通红:“宽哥,我不是膘子,这话没有道理!”   “住口!”金龙跨前一步,一把捏住了驴四儿的脖子,“小子,跟你金爷玩‘二把毛’是吧?告诉你,你还嫩了点儿!说,那几个人是谁?说出来就放了你,如果胆敢糊弄我,你就准备去死吧!”驴四儿想去拨金龙的手,犹豫了一下又没敢,无助地望着我:“宽哥,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跟金……唉,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微笑着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在嘴里,反手一贴他的脸,柔声说:“四儿,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三个都是怀疑对象,先从你开始。你必须说清楚了,在这个过程中你都跟谁联系过,不然你别想走。”驴四儿似乎是豁出去了,大声嚷嚷:“我从市场走了就直接奔了银行,跟谁也没联系过!”   我随手拍了拍驴四儿扭曲不堪的脸,低沉着嗓子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想跟你重复了。你还是说了吧,不说是逃不过去的。我发誓,我张宽不能容忍我的身边藏着一个家贼。如果你说了实话,我可以放你一马,你困难我甚至可以把这些钱都给你。如果你干了丑事儿还不想承认,我就不管了,交给金龙,让他看着办。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金龙算个什么玩意儿!”驴四儿猛地仰起了脖子,“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他的手里!”   “那你就去死吧,”金龙偷眼一看我,见我没有反应,一拳捣在驴四儿的额头上,“不知道我跟宽哥的关系?”   “宽哥,他打我!”驴四儿没有后退,硬着脖子冲我嚷。   “该打!”我在他额头上又加了一拳,驴四儿咚咚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不该打?钱呢?我用力咬了咬牙。   “宽……宽哥啊!”驴四儿双手拍地,号啕大哭,“我冤枉死了啊我!我不想活啦!”   金龙猛扑过去,挥拳又要打,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别打了,不是他。”   一听这话,驴四儿大叫一声“宽哥”,竟然晕了过去。   我看看咬牙切齿的金龙,把手一摊:“呵呵,没他什么事儿……这是谁干的呢?”   金龙一证,说声“我明白了”,皱着眉头问:“你怀疑是我?”   我嘬了一下嘴巴,总结道:“不是他,也不是你,更不是我。这个人厉害,慢慢来吧。”   驴四儿幽幽地坐起来,捂着脑袋瞥我一眼,一咧嘴巴“哇”地哭了起来:“想我驴四儿风里雨里跟了你好几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想到宽哥你竟然这样对待我,我,我冤枉死了啊我!我驴四儿再混蛋也不可能跟你来这套啊……”   “别哭了,”我的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伸手拉起了鼻涕一般软的驴四儿,“难道你丢了钱就没错了?”   “我……”驴四儿不敢看我,垂着脑袋说,“以后我不要工资了,我当牛做马补偿你。”   “不必这样,”我坐回椅子,给他点了一根烟,“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不过你得回家了。”   驴四儿又哭了,把嘴里的烟雾喷得到处都是:“让我回家?我现在是个黑户,没有房子没有地,我没法活。”   我丢给他一张湿巾:“暂时别来上班了,给我打听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驴四儿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哥哥,我去!”   他额头上瓦亮的两个大包,让我想起了《西游记》里的金角大王。 正文 第二章 家的温暖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1 本章字数:4628 那天晚上我的胃口大开,连吃带喝,不一会儿就弄了个肚子滚圆。金龙想走,我没让他走,我想继续看他的表演,金龙似乎明白,很难堪。正僵持着,王东来电话了。王东在电话里好一阵发牢骚,说我大惊小怪,再以后这样的小事儿别动用他这样的大将了,他忙。我就明白我爸他们没出什么事情,打了几句哈哈,让他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他商量个事情。王东说,你要是暂时回不来,我干脆就在你家住下吧,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我光棍一条,还不如在这里吃老爷子一顿热乎饭呢。我知道他这是担心我不在家老钱的儿子再有什么行动,就同意了,我说:“那你就在我家多住几天,正好我也寂寞。”   王东嘿嘿地笑:“不怕我趁你不在的时候把刘老师给收拾了?”   我笑道:“那敢情好,我正犯愁甩不掉她呢,你不嫌她脸盘子大、腰粗,就替我收了她。”   好象是刘梅进来了,王东突然变了声调:“哦,就这么定了,我先替你收下,价格以后再商量,不许反悔。”   我听见刘梅在问,王师傅,是张宽的电话吗?王东说,是啊,他可真忙,在外面应酬还操心着自己的生意呢,他问我,那批黄花鱼质量怎么样?我说,还好,就是卖相不怎么样,吃起来还是挺不错的,他很高兴,说那就凑合着收了吧,怎么还不是一个吃?这话把我逗得差点儿把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吐出来,好嘛,这是转着圈儿在“刺挠”我和刘梅呢。刚想骂他两句,刘梅在那边开口说,我家那口子就是好说话,卖相不好就要了?万一卖不出去呢?把电话给我,我批评他。   “张宽吗?我是刘梅呀,下这么大的雨你还不回来?人家王师傅都等你老半天了。”   “我在外面跟一个客户谈生意,可能要晚点儿回去,你也回自己家吧,别让你爸爸担心,王东晚上住咱家。”   “我知道了,刚才我听王师傅说你看好了一批黄花鱼?卖相不好可不能要啊,你们这一行……”   “咳,”我极力忍住笑,“你早说嘛,我已经买了,都卖出去不少了,客户反映还不错,我也吃了,味道很好。”   “那我就不管了……你不跟咱爸说几句了?”   “不说了,我很忙,你给他们把饭做上就行了,注意身体啊,挂了。”   放下电话,我趴在桌子上笑个不停。金龙在一边说“这帮家伙真大胆”,见我没反应,讪讪地嘟囔道:“你行,媳妇都混上了,还是个老师。”我没理他,继续笑,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我让驴四儿替我接,捂着肚子想,刘梅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啊,连这个都听不出来。以后我可有得玩儿了,经常跟她来来这个,不行就给她起个外号——黄花鱼,还是卖相不好的那种。将来有了孩子就是小黄花鱼,我是鱼老板,专门伺候黄花鱼……女人这种动物可真是有趣,我想,跟男人性情相差很大呢。   不由得就想起了淑芬,感觉王东挺憋屈,前几年被她折磨得像丢了魂儿,现在她竟然跟兰斜眼搞上了。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她挎着兰斜眼的胳膊,屁股一扭一扭地走,样子十分风骚。   我喊了一声:“张飞他妹妹,你这是要去哪里?”   淑芬一下子认出我来了,表情很尴尬,从兰斜眼的臂弯里抽出胳膊,红着脸说:“我跟兰哥订婚了,要去买嫁妆呢。”   兰斜眼怕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说声“大宽你忙”,拖着淑芬鼠窜而去。   这也算是个女人?突然就想起前天夜里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我笑了。梦这玩意儿可真有意思,刚开始我明明梦见的是杨波,怎么突然就换成了刘梅?我记起了一件事情。那天我带着刘梅去公园玩儿,因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我在前面独自走,一回头就找不着她了。我感觉有些不妥,这样可不好,无论如何,女人是需要时刻关心着的。我就到处找她,刚转进一片树林子,我就听见一阵“刷刷”的声音,这声音很奇怪,像是一根细细的管子在滋水。我拨开树枝放眼一瞅,过眼处白光一闪,刘梅白生生的屁股赫然亮在眼前。我登时觉得心在发跳,眼也斜了,似乎有一只小手从眼里伸出来,直向那个屁股摸去。   捂着胸口坚持着,我硬是没有瘫倒。刘梅发现了我,一提裤子站起来,嘤咛一声坐到了地上:“吓死我了!”   扶她起来的时候,我偷偷捏了一把她的胸脯,从此心里就惦记上了那团松软。   当时我想,她比杨波的胸脯可大多了,如果能够直接摸到肉上,一定比海绵还要温热。   后来我实实在在地摸上了她的胸脯才发觉,敢情女人的胸脯摸上去的感觉差不多呢,一样的软,这实在是很奇妙。   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驴四儿抓起来哦哦几声,把电话递给了我:“宽哥,是大光。”   我直起身子,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大光,回来了?”   大光好象是在外面打的电话,里面是一片沙沙的雨声:“刚下车,直接去找你还是回市场等着?”   我想了想:“直接过来吧,我在蒯斌饭店。”   放下电话,我对驴四儿说:“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暂时用不上你了。”   驴四儿边起身边说:“那我就暂时回家歇息几天,反正我相信你不会不要我了。”   金龙趁机站了起来:“要不我也回去?出来这么长时间了。”   我摆摆手让他走了。看着他略显紧张的背影,我总觉得这事儿跟他有一定的关系。   闷着头等了不长时间,大光就来了,我直接问:“老钱他儿子还在沂水?”大光说,进了茶叶店就没见他再出来,我估计这小子是蔫了,他寻思过,他没有能力跟咱们斗,给嘴巴过完了年就回家“上神”去了。我笑了笑:“有可能,我碰上过不少这样的人。不过也不能大意,因为这次不一样,他想牵扯的是我爸爸。”大光说:“依着我,直接连根给他拔了,砍手、剁脚,看他还怎么‘慌慌’?一个连屎橛子都‘卡’不上的‘迷汉’,哪能让他吹这么大的牛?”我没接茬儿,换个话题说:“叫你回来是因为咱们又摊上了一个‘饥荒’,十万块钱让人家给抢了,中午的事情。”大光一下子愣住了:“谁干的?”   我把大体经过对他说了一遍,大光的脸都气黄了:“我操他大爷的,谁这么大胆?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让他坐好,给他倒了一杯酒:“先别激动,喝点儿酒压压惊,一会儿我给你安排个任务。”   大光一把泼了酒:“还喝什么喝?驴四儿呢?我先去把他砍了!怎么搞的,他没长眼睛?”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不关他的事儿,我已经把他开除了,别找他了,让人笑话。”   “宽哥,我被你弄糊涂了……”大光把自己的酒喝了,瞪着我说,“你就发话吧,我能干点儿什么?”   “你想想,你在跟着我之前,跟着家冠混的那帮伙计里有没有抢劫或者抢夺前科的人?”   “我想想……”大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有几个,可是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啊,这次抢的是你呀。”   “那也不一定,”我说,“也有可能是他们临时起意,根本不知道自己抢的是谁。”   “明白了,”大光坐不住了,“这几天我什么也不干了,就办这事儿,彻底把他们过一遍箩再说,我走了。”   拎着几个装满炒菜的塑料袋子回家的时候,我爸爸和来顺正跟王东坐在正屋吃饭,我摆摆手说:“先别吃了,我带回好的来了。”王东接过塑料袋子,去厨房找了几个盘子把菜盛了,乐呵呵地问我爸爸:“这么多好菜,咱爷们儿来点儿?”我爸爸说,来点儿就来点儿,吩咐来顺去他那屋把上次我给他买的茅台酒拿了出来,边斟酒边说:“你来家晚了,人家小刘已经回家了。你也是,人家陪了我一天,你就不会早点儿回来陪陪人家?就那么让人家走了。”我说:“这有什么?都是一家人了,没那么多讲究。”我爸爸好象早就在肚子里预备好了词儿,给我来了个突然袭击:“既然这样,过几天就把结婚证拉了吧,别再等了,你们俩年龄都不小了。”一听这个我就烦:“急什么?革命尚未成功呀,我还得再挣两年钱呢。”   “你听听你听听,”我爸爸跟王东碰了一下杯,“一跟他提这个他就跟我油嘴滑舌,根本管不了他。”   “就是,这是惯的毛病。不管他,咱爷儿俩喝。”王东顺着我爸说。   我不说话,看着他们喝。王东酒量不行,很快就喝“膘”了,我把他架进里屋,让他睡在沙发上,关了灯。半夜,我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了,睁眼一看,王东倚在床头不停地喀嚓他那把五连发猎枪的机头。我明白了,他的脑子里一直装着老钱家的小儿子。我打开灯,从大衣橱顶上拿出我新买的一把五四手枪,递给他说,睡不着就起来说会儿话,呶,这个你先用着,万一老钱家的那个缺心眼儿子花钱买了杀手,你那个破玩意儿不行,用这个。王东悻悻地给我丢了回来,这个能比得上我这个?懂不懂什么是武器?我又丢给了他,两把你都拿着,保护我爸爸比保护我还重要,千万不能大意啊,我欠老人家的太多了。王东好象想起了他故去的妈,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你放心吧,你爹就是我爹,别人休想动他一根毫毛。”   抽了一阵烟,我就把钱被人抢了的事情告诉了王东,王东忽地爬了起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嘘了一声:“小声点儿!这事儿我都安排好了,你就不用操心了,睡吧。”   王东跳下沙发,赤条条站到了我的床头:“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把前面的安排对他简单说了一遍,王东一屁股坐了回去:“这样也行……操他妈的,我就纳了闷了,还有敢掂对咱哥们儿的?是谁这么大胆?简直是虎口拔牙嘛。这事儿不简单,他们绝对有内应,不然不会这么巧。我就不相信,银行里整天那么多存钱提钱的,有的比咱们提的还多,他们为什么不去抢,单单抢咱们的?难道他们是神仙?不会是金龙吧……不会,照你这么分析他不会。驴四儿?也不可能啊……唉,我成你了,草木皆兵了。难道是家冠?他在监狱还没出来啊……对了,你安排驴四儿去银行的时候,隔壁没躲着小王八的人吧?也不对,这怎么可能?哈,糊涂了啊,他长了个兔子耳朵?”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境十分清晰……我独自坐在一条河的河沿上,天光一点点暗了下来,墨水一般的河水渐渐沉入黑暗之中。月亮升起来了,脚下的河水泛起白浪,鱼鳞似的闪烁。河面上的渔火渐渐亮起来,细碎的光影映入河中,像汇聚成一片的鬼火。这些鬼火阑珊着,满河全是隐约的萧瑟。河水尽头,天光奇异地亮着。我仔细盯着那些闪闪亮亮的片片,心里阵阵恍惚。我觉得自己还不如这河里的水,它们要么往地里渗,要么一直流向东方。我呢?我要是渗回地里就是死,如果不死,我将流向哪里?在梦里,我第一次有了一种无家可归的悲伤,突然就惶惑起来,眼神透过河沿上的苇子往南岸那片苍茫之处望去。河南岸被月光罩得一片模糊,我知道那里埋着数不尽的孤魂野鬼,埋着解不开的恩怨情仇。我什么时候也会被人埋在那里?我不敢往下想了,因为一想起那些故去的亲人,我的心就会悲伤。多年以前我坚信自己永远也不会死,永远都是天上的那只老鹰,许多年过去了,我像鱼一样游在这浑浊的江湖里,终于明白我不是老鹰……有清冷的泪水顺着我的脸往耳朵旁边爬,我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与梦境融为一体了……杨波呢?刚才的梦里为什么没有杨波的影子? 正文 第三章 惊惶失措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1 本章字数:7267 早晨简单吃了点儿饭,我嘱咐王东在家好好呆着,拍拍来顺的脸,说:“走,爸爸送你上学去。”   来顺红了脸:“我都上四年级了,不用大人送了,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嘛。”   我忽然觉得小家伙长大了,笑得竟然有些尴尬:“对,对对,那我就不送了。”   走出胡同口,一回头,我看见来顺站在胡同的另一头,呆呆地望着我,依稀有泪花在他的眼里闪动。这小子很聪明啊,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至少他也猜到了一些情况,觉察到了我的用意。脑子一乱,我转回头,大步上了马路。我不敢去回忆这些年的往事,我怕自己会冷不丁哭出声音来。来顺在我的身边一天一天地长大,我爸爸在我的眼前一天一天地苍老……我记得我还有一个嫂子,尽管这个嫂子没有什么名分,可她的确是我们家的一分子。她叫什么来着?林宝宝……这些日子我几乎都把她忘记了,连她的模样在我的眼前都是模糊的,我只记得十几年前她很漂亮,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的胸脯高耸,她的屁股滚圆,她说起话来很放肆,她在唱歌:“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此时艳阳高照,我却浑身发冷,心事涌上脑际,我的五脏六腑空空如也,有点儿害怕,有点儿心酸,还有点儿说不清楚的厌倦。市场里很平静,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魏三在背着手“视察”,金龙在低着头想心事,王娇嗑着瓜子在跟一帮年轻人高谈阔论。我冷笑一声,回库房闷坐了一阵,拨通了大光的电话,没等开口,大光就说话了:“宽哥,我打听过了,家冠以前的那帮伙计里没有一个值得怀疑的。只有钱风多少有些嫌疑,可是他被教养了,根本不可能办这事儿。”我问他在哪里?大光嘻嘻哈哈地说:“这几天太累了,我召集几个兄弟在你们家外面的小吃部喝酒呢,顺便盯着点儿,别让小钱过去闹事儿。”   我无聊地挂电话,点上一根烟走出门来。一路溜达着,不知不觉竟然回了家。我家胡同口的小吃部里很热闹,里面唧唧喳喳,好象还有划拳的声音。我站在小吃部门口,敲了敲门:“伙计们挺热闹啊。”大光回过头来冲我一呲牙:“别上火啊宽哥,光吃饭没什么意思,我让大家稍微喝点儿。伙计们,别喝了,适而可止。”我笑了:“不会用词就别装那个有学问的,那叫适可而止。喝吧,伙计们太劳累了,喝点儿酒应该。”大光摸着头皮瞥了我一眼:“不叫适而可止?上学的时候老师就是这样教的我呀……这也对,反正都是一样的意思,又不是要去考大学。”我对他使了个眼色,大光跟着我出来了。   “大光,这几天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看着我家,一有动静就去帮王东,听他的指挥。”   “没问题,明天我抽时间回冷库交代一下就正式在这里‘上班’。”   “知道要发生什么吗?”   “知道,咱们这路人整天踩着刀子走,哪能没有牵扯家里人的道理?我理解你。”   我摸着他的肩膀笑了笑:“好兄弟。受几天累,等我把钱小子收拾了,你们都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大光点了点头:“应该的,我一直没给你做出什么成绩,只好这样找补找补了……客运那边还好吗?”   我说:“还不错,有天顺在那儿帮忙照应着,应该没有问题。”   我没有回家,我怕我爸爸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我不停地在街上溜达,天在不经意的时候黑了。我突然感觉现在的自己是那么的脆弱,像一根在风中颤栗的枯草,不知道哪股风就可以把我拦腰折断。仰望繁星密布的天空,我一下子想起了在看守所的时候我曾经想过的一件事情,那时候我想,听说世上的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我应该是哪一颗呢?我的这一颗什么时候会滑落呢?滑落的时候是悄没声息的还是赫然闪亮的呢?应该不会是闪亮的吧,顶多是线那样的一道弧,一眨就没了。月亮在往一块烟雾般的云雾里移动,这样,星星就更加明亮了。我眯着眼睛看它们,有的大,有的小,有一些密密麻麻地排成一行,像火车轨道一样渐渐长大,我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我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一样。我觉得以往发生过的一切犹如一个绵长的梦,这个梦连绵而又破碎,我抓不住它,它就跟烟雾一般缥缈轻浮,一抓就没了。月亮在刹那间钻出了云层,苍白而冰冷的月光像一把把雪亮的刀子挥过我的眼前。我使劲扭了一下脖子,感觉自己的脑子木头一般沉。   回到家,我爸爸不在正屋,王东和大光在那里抽烟。院子里的灯灭了,两只烟头一明一灭像两点鬼火。   我把门关紧了,冲他们挥了挥手:“不早了,回屋睡觉去。”   王东丢给我一根烟:“你睡去吧,我跟大光聊点儿家常。”   我点上烟,拉了大光一把:“你不困吗?”   大光一眨巴眼:“没事儿,你睡去吧,东哥在跟我谈理想,谈人生呢。”   王东笑了:“谈什么人生?谈的是下三路。他喜欢听,我喜欢讲,两相情愿。”   回屋躺下,床头上的大哥大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老虎的号码,直接按了接听键:“虎哥?”   老虎沙沙地笑:“是我。哈,有意思啊,那小子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呢?连屎都拉了。”   我知道老虎把事情办妥了,压低声音问:“你在沂水还是在路上?”   老虎依旧笑:“没在沂水也没在路上,我到了郑州。嘿嘿,我什么脑子?不躲几天我能回去嘛。”   我对老虎说,在外面躲几天也好,前面的事情还没处理干净,等彻底处理干净了我就通知你回来。老虎说,前面那件事情估计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这次,小钱再无能,我也得防备着他点儿,没有什么动静我再回去。我问,你是怎么处理的小钱?老虎嘿嘿地笑:“那可真是个傻逼呀……我跟你那个叫大光的伙计电话联系了以后,没跟他照面,直接让他走了,我就去了他租的那间房子。完事儿直接把小钱抓到了那里。小钱不认识我,还以为我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呢,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我放了他,他要给我一万块钱。我没跟他叨叨,拿出刀子挑了他的两个脚筋。这小子直接昏了,裤裆里那个臭啊……我没管他,坐在旁边抽烟。这小子醒过来以后,连哭都不会了,直央求我别杀他。我告诉他,我暂时不会杀你,但是你胆敢再去折腾张宽,我随时会来杀了你的。他彻底‘放躺儿’了,跟他妈汉奸跟鬼子表决心一样,躺在地上赌咒,我要是再敢动这个念头,你杀我的全家我都没有怨言。血淌多了,我怕把他淌死,就背着他,丢到了医院门口,自己走了。”   “好,很好,”我想了想,“这样,你好好在外面躲着,我派人回去看看,没什么事儿我就通知你回来。”   “我想好了,在外面不错,跟老鹰似的,真潇洒。暂时不回去了,闯荡一阵再说。”   “别这样啊,”我有些着急,他走了谁来帮我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玩几天尽量回来,我很需要你。”   “这样吧,”老虎顿了顿,“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我回去给你办就是了。钱呢,到时候再商量。”   “去你妈的,”我笑了,“你想当职业杀手啊,第一笔生意跟我做?”   “没那个想法,”老虎笑得很无奈,“我做的事情太杂了……算了,不说了,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躺着抽了一根烟,很快就睡着了,脑子空荡荡的,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王东和我爸爸正坐在外屋的沙发上说话。见我醒了,王东笑道:“你行,睡得跟个死猪似的。”我爸爸看了王东一眼,疑惑道:“你一宿没睡?”王东连忙回答:“我哪儿敢睡?浙江那批货要来了,等了一宿呢……老孙这家伙真扯淡,说好了又没来。”我爸爸放心了,边喊来顺起床边说:“别光为了挣钱忘了身体,身体最重要。你睡去吧,我给你们听着消息。”王东打着个哈欠,边伸懒腰边进了我这屋。   随便扒拉了几口饭,我走出了院子。小吃部开着门,几个兄弟坐在里面吃油条,我问一个叫曹杰的,大光呢?曹杰说,刚走,说是回冷库安排一下马上回来。我转身上了车,倒车的时候,油门加得大了点儿,差点撞到我家的院墙上,我骂了一声,慌你妈的什么慌?忙着去找死啊。骂完了,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空虚,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要把车往哪里开。   把车放回去,我给天顺打了一个电话,问他蝴蝶那边有没有事儿?没事儿的话马上过来,去蒯斌饭店等我。很奇怪,还是在原来的那个地方,我又碰见了上次那个背影像杨波的女孩。我又一次把她当成了杨波,这个背影好象一块磁铁,一下子把我吸了过去,力量大极了,我被猛地吸到了她的前面,刚一回头,那个女孩就狠狠地惋了我一眼,我尴尬得笑都笑不出来了,怔怔地看着她从我的身边飘然而过,像风吹着的花瓣。我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毒,照在头顶上有一种被砂纸磨着的感觉。我孤单地站在阳光下,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具蜕了内容的蝉壳,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全灌进来了。杨波,你在哪里?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太阳底下,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人与人之间竟然会如隔万里,我想象不出来杨波此刻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也想象不出来她此刻究竟在哪里,在干些什么?一些关于我跟杨波的往事,如风中的轻烟般飘过我的眼前,让我一阵阵地眩晕……后来我听过一首歌,有一句歌词印象特别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当我想到自己将成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在冬天的雪地里独自行走时,心中那种凄凉的感觉几乎让我站不住了。我就那样用一个僵硬的姿势站在阳光下傻笑,眼前满是杨波幽怨的目光……我感觉自己神经了,到了蒯斌饭店的时候,我竟然看见杨波坐在门口晒太阳。   “大宽,傻笑什么呐?”天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对面。   “啊?你怎么来了?”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刚下车,”天顺过来拉着我就走,“刚才有个小孩跑过去跟大人说,这里站了个神经病……”   “去你娘的,你才神经病呢。”我尴尬地跨上了人行道。   天顺笑道:“你小子肯定有什么心事,不然不会这么着急找我。”   我苦笑道:“我找你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寂寞,想让你陪陪我。我找着杨波了。”   天顺撇了一下嘴巴:“我知道了,蒯斌对我说了。去她二大爷的吧,她死了才好呢,不值得为个婊子伤心。”   杨波是个婊子?我一凛,差不多,现在的她应该归类于婊子那个级别,我笑了笑:“可惜了。”   蒯斌没在店里,我问一个服务员蒯斌去了哪里?服务员说,一大早他就接了个电话,脸都没刮就走了。我让服务员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找他商量一件事情,然后就跟天顺进了一个单间。正跟天顺就女人的话题胡乱聊着,服务员就进来喊我听电话,说蒯斌回电话了,让我亲自去接。刚抓起话筒,蒯斌就在里面嚷嚷上了:“你是怎么搞的?怎么把小钱给弄残废了?”我的头皮一麻,好家伙,这么快他就知道了?我很尴尬,胡乱应付:“你是怎么知道的?”蒯斌急急地说:“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也是一分钟之前才知道的,人家报案啦,怀疑是你的人……”我的头皮一麻,连忙插话:“要不我先出去躲躲?”   “不用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的头上,他们只是怀疑,可能得走走过场。”   “这我不怕,我没有去过沂水,爱怀疑谁怀疑谁,”我放心了,“你回来吧,我找你商量个事儿。”   “还回个屁回?”蒯斌叹了一口气,“我再找找别人,尽量争取把这事儿压住。”   “蒯哥,你就别麻烦了。老虎不回来了,亡命天涯去了,一切事情他都担着,警察找我我也不怕。”   蒯斌沉吟了半晌,开口说:“那也不行,你不能出一点儿麻烦,一出麻烦大家都跟着你倒霉……”   你跟着我倒的什么霉?刚想反问他一句,猛然就想起了去年我派人帮他打伤了一帮外地司机的事情。   我哦了一声,胡乱敷衍道:“那你就按你的想法来,处理完了就回来,今天我把你的店包了。”   蒯斌说:“你跟前台说一声就可以了,我尽量早点儿回去,记着啊,先别回市场。”   我笑了笑:“我不笨,我回去让他们罗嗦我啊……就这样吧,蒯哥受累了。”   真没想到小钱是这么个犟种,他这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想起老虎的那套充满自信的话,我竟然笑了,到底是个没脑子的地痞啊,你就没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上看出点儿什么来?看出来就应该加大“帮助”他的力度啊。我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想,小钱报案了,不管残废没残废,这终究是一起重大伤害案件,警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就会调查挑他脚筋的是什么人,老虎暂时不可能落网,警察会分析事情的原委,很快就跟前面并案了,这一定也是老虎的人干的,老虎的上面是谁呢?很快我就会浮出水面……警察找我来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甚至可以告诉警察,老钱欠我的钱,三年没还了,我跟他要他不给,我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没办法只好找人帮我要,至于他们怎么要的我不知道,反正钱没要回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道。你能把我怎么着?我也的确没干什么呀,这么一想,我的心敞亮起来,撑开的伞一样。   回单间坐下,我把老虎将小钱打了的事情告诉了天顺,天顺不屑地哧了一下鼻子:“去他妈的,这算点什么事儿?这样的事情多了去啦,他们管得过来嘛,再说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安排老虎去打人的?没人证明吧?现在是法制社会,抓人是需要证据的!让他们来找,我还反告他们个诬陷罪呢。抓人?让他们抓,超过二十四小时不放人,我告他个非法拘禁!放心,政法机关不会那么傻,他们应该先去抓打人的人,抓不着顶多传你过去问问情况,这叫询问,不叫传讯,我懂。”   “哈哈,你真是虱子多了不咬人啊,看样子你经常被人家‘询问’。”   “你算是说对了,”天顺把眼一瞪,“我还不理他们呢,老子没空伺候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防备着点儿没错,我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   “也对,咱们这些人经不起折腾了,一折腾保准出麻烦,唉……难啊。”   我决定杂乱的事情不想了,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有一群老太太在跳舞。她们可真精神啊,如果把眼睛眯着看,就跟一群小姑娘差不多,舞跳得漂亮极了。我无耻地想,等我熬成了一个老头儿,我就一头扎进这帮老太太群里,挨个挑,哪个长得像杨波,脾气像刘梅,我就把哪个娶回家,万一人家的老头还健在,我就冒充退休省委书记去勾引她,直到把她骗上我的床。不过,那时候我裤裆里的小和尚还能顶用吗?恐怕够戗,说不定跟一溜鼻涕差不多软,那也不要紧,我吃壮阳药,实在不行我就在那上面绑上一根冰糕棍……这样胡思乱想着,我竟然笑出声来,大流氓啊,怎么连这个都想?   我想过好多次了,如果有一天我被警察抓了,永远也别想蒙混过关,甚至连哄抬物价这样的事情都别想逃脱法律的制裁。我突然发现,我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只要踏上这条路,前面的终点就已注定。我开始怀疑刚出监狱时候的那些梦想,我只要小心奕奕地往前走,把一切不法行动都策划得天衣无缝,在不远的将来我便会过上一种梦寐以求的好日子,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那时候我只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马上从这条路上撤回来,利用我积攒下来的资金,踏上正经生意人的行列,圆满地走完自己的人生……这他妈都什么呀!我怎么没看见一个类似我这样的人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知道,很多人羡慕我,甚至崇拜我,我曾经亲耳听见几个上学的半大小子在路上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闯荡江湖,最起码要混成张宽那样的好汉,多威风?吃穿不愁,到那儿都是大爷!唉,孩子,你们知道我的苦楚吗?   有一次我跟蒯斌在他的饭店里谈起这些事情,蒯斌说,真正干大事儿的人应该有克制力,混黑道只是一种方式,这样的方式不是可以利用一辈子的,完成了原始积累就应该马上抽身,赖在黑道上装大哥的人永远不会有好结果。我发觉这些年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有声有色的梦,开始的时候很美,最后却变得越来越可怕……醒了,只有残酷的现实。   “我不想赖在这条道上啊,”我瞪着电视机喃喃自语,“撒谎我是个**。”   “哈,又走神了……刚才你又想什么去了?”天顺敲了敲桌子,“怎么突然说起胡话来了?”   “这不是胡话,是真话啊,”我继续自语,“赖着不走的是**,走不了的是软**,死在这里的是死**。”   “哈哈哈,跟**较上劲了……”天顺不理我了,就着包子喝开了酒。   门突然被打开了,蒯斌脸色蜡黄地站在门口:“张宽,赶紧走!”我一下子愣住了:“为什么?”蒯斌将手里的一个大信封猛地戳进我的怀里:“这是你的一万块钱,拿上,赶紧离开这里,快!”天顺猛推了蒯斌一把:“出什么事儿了?要走也给个明白话啊!”蒯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事儿我没给张宽办好,警察什么都知道了……”忿忿地瞥了我一眼,“你还安排一个叫虾米的混子去砸了关凯的摊子是吧?他把人砍啦,正在派出所‘洋干’呢。妈的,什么事儿嘛!大宽,来不及了,赶紧走。我也得出去躲几天,警察连我的事情都开始调查了……”窜上来,猛地搂了我一把,“哥哥对不住你了!先走,只要警察抓不住你,等些日子也许会有办法缓解,暂时只好这样了。”我的脑子有些空,喃喃地说:“不应该这样吧?我干了什么呀。”   “别胡思乱想了,没用!先离开这里再说。”蒯斌拉一把天顺,老鼠似的挤出门去。   “大宽,我去送你,”天顺挣回身子,一晃车钥匙,“上我的车!”   “别着急呀,”我这样说着,还是跟在天顺后面走了出来,“我得跟家里交代一下。”   “马上走!”天顺已经冲到了停在饭店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正文 第四章 狼狈出逃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1 本章字数:8142 轿车在沙沙的雨声里悄没声息地驶出饭店门口的小路,瞬间拐上了下街的大路。   我捏了天顺的胳膊一下:“上国道。”   天顺一愣:“什么意思?”   我示意他往国道方向拐弯:“听我的,现在绝对不能回家,去李家洼村。”   “李家洼在哪里?”天顺问着,一打方向,车拐上了去国道的路。我笑了笑:“郊区,大约五十里的路程。驴四儿家在那里住。别怪我太小心,蒯斌的性格我知道,没有大事儿他是不会那么紧张的,估计警察已经开始抓我了。”天顺哦了一声,一拍脑门:“对,老蒯平时很有‘抻’头。哎,驴四儿靠得住吗?”我拍了拍口袋:“有钱什么人也靠得住,不光是驴四儿。”   路上的车很少,多少有些冷清。天顺把车开得像飞,城市的灯火渐渐远去。   我掏出电话本查了一下驴四儿的传呼号码,摸出大哥大,直接拨了过去。   驴四儿很快就回了电话:“好啊宽哥,这么快就想我了?”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想你还不行嘛。是这,我惹了点儿麻烦,想去你那里住几天,可以吗?”   驴四儿一下子亮了嗓子:“好啊好啊!太**好了宽哥。我正在家里喝闷酒呢,快来!”   “还是老兄弟好啊,”我示意天顺将车拐上了一条土路,“我已经到了你们村的村口了,你还在老房子住吗?”驴四儿兴奋地笑:“不住老房子还能住哪儿?你以前不是来过嘛!赶紧来吧,我给你接风。”我沉声道:“别忙活,我先跟你见个面。”驴四儿不放心地问:“出的事儿不小吗?”我笑道:“不大,不过挺窝囊,一个‘鸡’被警察抓了,这娘们儿把我咬出来了。”“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驴四儿笑得有些无赖:“这是个喜事儿啊……不罗嗦了宽哥,我去村头接你去。”   说话间,车就到了村西头,我让天顺把车停下,点了一根烟,笑道:“狼狈啊。”   天顺甩了一下脑袋:“别这么说。不过我挺佩服你的,脑子基本没乱。”   我没趣地推了他一把:“乱了敌人不能乱了自己,毛主席说的。”   天顺陪我笑了两声,正色道:“你走了,家里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我帮你办。”   我想了想,一笑:“有事儿我跟王东联系好了,你赶紧回蝴蝶那里吧,我们这边乱。”   给王东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我关了机,我暂时不想安排什么,怕头脑不清醒,乱了方寸。   雨彻底停了,月亮在一瞬间冒了出来,月光下,驴四儿UFO似的一溜小跑地过来了:“宽哥是你吗?”   我按一下天顺的肩膀:“你可以走了,”一蹁腿跳下了车,“是我。哈,你来得挺及时嘛。”   驴四儿不看我,歪着头往车上踅摸:“那是谁?顺子哥是吧?”   天顺按了两下喇叭,边掉头边说:“四儿我先回去了,家里一大摊子事儿呢,好好伺候着你宽哥,过几天我过来接他回去。”驴四儿抓着车门把手不让走:“别走啊顺子哥,从监狱出来你就没来我家看看,快下来快下来,炒好菜了都……”驴四儿还要罗嗦,天顺的车已经驶上了大路。我微微定了一下神,反手拍拍驴四儿的脸,笑道:“还生我的气吗?”驴四儿躲开我,不满地嘟囔道:“你打了我……算了,我该打,那么多钱呢。”我推着他往他家的方向走:“不生我的气就好。赶紧安排饭,我饿了。”说完这话,肚子忽然咕噜起来,打雷似的,这才想起来自己几乎一天没正经吃饭了。   驴四儿说的不假,他的家里没有人,我故意问:“大姨大叔和兄弟姐妹呢?”驴四儿叹了一口气:“全死光了。”顺手把我推到热乎乎的炕上,一别脑袋,“哎,刚才在电话里你说的是真事儿吗?你不是那号人啊。”我抓起窗台上的一瓶啤酒猛灌了一口:“谁说我不是那号人?我是个太监?”驴四儿盯着我的眼睛看:“不对,宽哥你肯定是惹了不小的麻烦。别骗我,以前我在劳改队装‘怪逼’,可兄弟其实一点儿不傻。说吧宽哥,你到底干了什么大事儿?”我胡乱一笑:“别跟我装了,我能干什么大事儿?现在还有我值得干的大事儿吗?喝你的酒吧,喝完了我要睡觉。这几天累得够戗……”   “你还是不拿驴四儿当自己的兄弟对待。”驴四儿拉长脸,不满地偎到了炕上。   “别这么想,”我抓起一条鸡腿大口地啃,故意让话说得不连贯,“有些事情不好,那什么,啊。”   “知道了,”驴四儿变化得很快,“那我就不打听了……你准备在我这儿住多长时间?”   “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吧,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年两年。”我笑着摸出那包钱来,顺手抽了一沓拍在他的大腿上,“拿着,用完了再跟我要。”驴四儿胡乱推挡几下,怏怏地将钱揣进了怀里,喝一口酒,脸上的表情开始丰富起来,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像到了大修期的电视屏幕那样没了颜色:“宽哥,我欠你的太多了,这钱我本不应该拿的……别笑话我啊,驴四儿日子过得太他娘的难了……我知道你以后不会要我了。以后我想当个无赖,就在自己的村里混。”   我忽然有些伤感,跟他碰了一下杯子:“暂时先这样吧。来,干一杯我跟你谈谈以后的事儿。”   驴四儿不喝,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宽哥你先告诉我,这次你出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把酒喝了,轻轻摇了摇头:“你呀,不是刚才跟你说了嘛……没事儿。”   “你会为了个女人出来躲事儿?”驴四儿不屑地晃了一下脑袋,眼皮又是一阵乱翻。   “怎么不能?”我的脑子忽然有了主意,“真的,你知道我对象杨波在吴胖子那里干过吗?”   “你打了吴胖子?好嘛,难道他们两个还真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   “你多心了,”我淡然一笑,故作忏悔地叹了一口气,“打错了啊,在这之前我跟你想的一样。”   “这也没错!感觉心里不舒坦就直接‘砸货’,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横了他一眼:“我不愿意干那些没脑子的事情,干错了就应该马上改正。这次我把吴胖子打得挺厉害,这小子把我告了。”驴四儿挺了挺身子:“所以你就找我来了?你们这些混黑道的一个样儿,一遇到事情……我没别的意思,我理解你的难处。直接说,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我有些感动,尽管这小子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我分明看见了一颗尚未冷却的心。我把手横过炕桌,摸着他的胳膊,话说得有点儿肉麻:“亲兄弟,能在这个时候听到你这句话,我很感动。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我的大哥大响了。低头一看号码,是王东的,我迟疑了一下,这个电话该不该接呢?按说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出什么问题,这个电话应该就是王东打给我的,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把电话递给驴四儿,说:“问问他是谁?如果是王东,你把电话给我。”驴四儿接过电话,一把按开了接听键:“哪位?”王东的声音很压抑:“张宽在吗?”   我冲驴四儿摆了摆手,驴四儿说:“他走了。”我一把抢过手机,贴近了耳朵,王东在那边忿忿地嘟囔:“这是玩得什么‘鸡翘脚’?怎么说走就走了?四儿,他走了怎么不带着手机?”我放心了,王东的身边没有别人,沉声道:“王东,是我。别吵吵,我是故意的。说,什么事儿?”王东好象是躺在床上说话,声音平静得很:“顺子来过,我都知道了……问题看来不大。警察来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他们就问你的大哥大号码是多少,我说你原来的号码换了……”稍顷,压低声音说,“刚才大光回来说,路口全是警察,估计是在抓你。”我说:“我知道了,你好好保重,有什么事情就跟驴四儿联系,”我说了驴四儿的传呼号码,嘱咐道,“万一事情大了,也许会牵扯到你,你必须先离开,找个地方再跟我联系。”   说这些话的时候,驴四儿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挂了电话冲他一笑:“害怕了?”   驴四儿的脸色又开始放幻灯片似的变幻色彩:“没什么……宽哥,你还是没有跟我说实话。”   这个混蛋很精明嘛,我笑道:“我做事儿比较谨慎,这是在跟王东拿紧张呢,别怕。”   “我怕什么?”驴四儿悻悻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没拿我当真正的兄弟对待……可也是,我是坐过牢的人,我明白有些事情我不应该知道,可是你多少也应该给我个定心丸吃吧?”我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装钱的口袋:“这不是定心丸?如果这个还不定心,我再给你加点儿别的料。”驴四儿往后躲了躲,讪笑道:“人穷志短啊……好吧,我不问了,将来出了事儿,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啊。”我边给他点烟边说:“你是不是曾经吃过这样的亏?比如你曾经窝藏过一个杀人犯,后来这个杀人犯被抓了,他把你给咬出来了,警察要定你个窝藏犯……”驴四儿把手摇得像风扇:“胡说,胡说,我从来不干那样的事情,我遵纪守法,我老实人一个。”我顿了一下,正色道:“四儿,实话告诉你吧,我做了点儿不好说出口的事情,但是你放心,这事儿塌不下天来,我正在跟管用的朋友处理这事儿,很快我就从你这里走了,你千万别有别的想法。”   驴四儿把烟抽得像开火车,屋子里一会儿就充满了烟雾,他大声咳嗽着:“娘哎,娘哎,我想起了在劳改队王川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咳咳……就是伍子胥过昭关的故事。伍子胥遇到麻烦了,去找他兄弟东皋公还是什么的,后来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和胡子……咳咳,最后好象是东皋公找了他的一个朋友,两个人换了衣服……反正现在我就好比是那个东皋公,我驴四儿仗义一把,随他坐牢杀头,我认命了!”一把抓住了我拿烟的手,烫得直甩手,“宽哥你说,现在我能做点儿什么?”   我把大哥大拿出来把玩着,笑道:“先给我买个新卡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驴四儿下炕,刚穿好鞋又脱下来了:“我也糊涂了,这里不是城市,这么晚了我去哪儿买卡去?”   我笑了笑:“刚才我是在化验你呢……得,你是个听话的孩子。”   屋里的灯光很暗,那些摆设影影绰绰的,我一下子糊涂起来,一时想不起我怎么会来了这里,怎么会丢下自己的爸爸和自己的儿子一个人跑到这个地方来。茫然地点了一根烟,我忽然坐不住了,身体轻得想要飞。我困兽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猛地抓起放在炕头的大哥大,几乎没怎么想就拨通了老虎的电话,响了没几下,老虎就接了:“喂,宽哥吗?”   “是我,张宽。我在李家洼村西口,有事儿找你。”   “有事儿尽管吩咐,宽哥。”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你先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老虎咦了一声,突然笑了:“宽哥,你肯定是遇到了大麻烦,要不你是不会这么罗嗦的。你问我干什么?先说你有什么事儿就是了。”我罗嗦了吗?好象没有啊……我有些糊涂了,这些话都很正常啊,难道我以前是个很痛快的人?我咧了咧嘴:“你行啊,不愧是老江湖出身。是啊,我遇到了点儿麻烦,”我咽了一口气,干脆跟他挑明了,“是这样,先是你的人砍了老钱,后你又挑了小钱的脚筋……”“宽哥啊,我真想笑了,”老虎啊了一声,接着放肆地笑了,“哈哈哈,你什么意思啊你?和着听你这意思还是我害了你?宽哥你得讲道理啊。你好好想想,我办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谁?我……”   我冷冷地打断他道:“你别说了,我全明白。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不想被警察抓,我蹲够监狱了。”   老虎说声“明白就好”,继续嚷嚷:“你怎么知道你会蹲监狱?这事儿调理好了……”   我不让他罗嗦了,断喝一声:“少你妈的说两句我还能把你当哑巴卖了?我他妈的不如你聪明还是怎么着?”   老虎沉默了一阵,口气有些无奈:“算了,我不说了。你让我怎么做?我听你的。”   我淡淡地说:“告诉我,你有没有家在外地的好哥们儿?”老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外地的兄弟你没有吗?”我骂了一声娘:“你缺脑子是不是?我的人我敢随便找吗?这种时候。”老虎笑了:“可也是,哈。我问你,这事儿已经惊动警察了吗?”自觉多嘴,讪笑一声,开口说:“宽哥啊,看来这事儿麻烦大啦……现在就走不妥啊宽哥,既然你不想投案,警察肯定是要抓你的。关键是你现在走不出去啊……这样好不好,你先在你朋友那里呆着,我马上跟我在郑州的兄弟联系一下,看看他敢不敢招应你……”突然打住,高声说,“有了!我一个最铁的哥们儿现在给一个配货公司开车,刚才我俩还在一起喝酒来着。他开着一辆大货车,正准备去龙口,我让他先把你送到龙口,你在那儿躲几天,然后听我的回话。”   “你这位兄弟的牙口怎么样?”   “绝对没问题!我跟他的关系就像你跟王东的关系一样铁,情好吧你就。”   “他现在去了哪里?”   “刚从我这里走,就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我这就去喊他起来。”   “妈的,原来你没在外地呀,操!”   “不瞒你说,警察也在抓我呢,我先没告诉你……谁还没点儿脑子?宽哥,别生气了,这就走?”   “别着急,我在‘化验’一个人,你开着机,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别这么罗嗦啦,赶紧走!送走你,我也躲着去,”老虎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你的,你还是遇事儿少了。就这么点破事儿你就‘麻爪子’了?还化验人呢,都什么时候了?听我的,要走就赶紧走,不然什么事情都可能出。我马上去喊我的兄弟过来……放心,我是不会跟他说实话的。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我说声“等等”,叮嘱道:“你最好别说他要接的人是我,就说是你的一个亲戚……对了,他拉的是什么货?”老虎说:“该怎么说我知道,见了他以后你别跟他说话,万一出事儿了对人家不好。他拉的是冰箱,你可以藏在里面。我让他拆开一个冰箱盒子,你钻进去,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没想到我竟然落魄到了钻冰箱盒子的地步,心里不禁有些凄凉:“老虎哥,我先谢谢你了。”   老虎笑道:“咱哥儿俩客气什么?挂电话吧,我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把脑袋靠到墙壁上,脑浆开锅似的冒泡儿。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我突然意识到,春节快要到了……这个年我又不能在家里过了。   恍惚中我看见我爸爸拉着来顺的手,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大宽,你又怎么了?”   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我爸和来顺一下子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挂了电话,我跟傻在那里的驴四儿说声“闷,我出去走走”,迈步走出院门,沿着胡同上了大街。街上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微弱的月光洒下来,让我的影子显得很孤单。我沿着大街向西走了几步,直接拐进了一条胡同。躲在一个草垛后面,我整理了两下衣服,后背贴着草垛,眼睛死死地盯着村口的大路。大路上没有车辆经过,远处的几点灯光影影绰绰像几缕鬼火。我妈和我哥也许就是那几缕鬼火中的两个。小的时候,我听爷爷说,新死的鬼会把鬼火搞得很亮,时间长了就跟那些老鬼一样了……我妈和我哥可不能那样,那样的话我就看不清楚他们了。我忽然有一种想要去买烧纸的冲动,我要买来烧纸给他们烧一下,把火烧得旺旺的,让他们的鬼火像星星那样明亮,这样我就可以看分明他们了,这样我就可以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还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我下意识地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坚硬的钞票……两只鬼火亮闪闪地过来了。   这两只鬼火太亮了,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是一辆很大的集装箱车的车灯。   驴四儿悄悄地过来了,我指着“鬼火”说:“车来了,咱们俩一起走。”   驴四儿蹲下,伸腿来抠他的裤子口袋:“烟落在炕上了……宽哥,我回去把烟拿来?”   我按住了他:“少跟我玩脑子,想临阵脱逃是吧?”   驴四儿急了,眼睛瞪得像牛蛋子:“我是那样的人嘛,如果我真是那么想的,开始我直接不招应你就是了。”   我斜眼瞄着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快,又在跟我装“怪逼”!这种人太没出息,监狱你又不是没进去过,如果真的像你自己表白的那样,你是个仗义人,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在我面前表现一下呀,以后我会照应你的。你不应该害怕啊,你什么也不知道,即便将来我出了什么事情,你来它个一问三不知不就完事儿了?法律也不会制裁蒙在鼓里的人啊。   我刚想把自己也伪装成一只“怪逼”,刺激他跟着我一起走,一转头,这小子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拉倒吧,这种人就是跟着我也没有什么用处……我叹口气,迎着车走了过去。   刚站到车边,老虎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反手拉着我蹿到了车后面:“宽哥,不用跟司机照面了,我跟你一起走。”   我边掀盖货物的大篷边说:“你不要跟着我,告诉司机一直往龙口方向走就可以了。”   老虎蹲下,扛着我的屁股猛地将我扛上了车厢:“别罗嗦了,旁边的那个箱子是空的,赶紧进去。”我来不及跟他说什么了,心里一阵感动,扒开身边的一个空冰箱盒子钻了进去。老虎把大篷盖好,敲敲我藏身的盒子说:“到了蓬莱我停车。”我敲敲盒子回应了一下,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悲凉,我怎么混到如此地步了?莫名地竟然想起了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狼被猎人追杀,也是跟我现在一样藏身在类似这样的东西里面……我是那只惊慌失措的狼,谁是东郭先生?狼最终被人打死了,打死我的人现在在哪里?莫非正在路上等着我?车开动了,后面颠得厉害,我蜷缩在盒子里,像一只被不断拍打着的乒乓球。路上万一遇到追杀我的猎人,老虎和那个司机会不会就是东郭先生?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难说啊,驴四儿刚才的表现已经类似于东郭先生了……不对,他不是东郭先生!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也不是跟我一样的狼,他应该算是什么呢?猎人?脑子乱了,乱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谁了。车猛地颠了一下,我的脑袋从盒子里被顶了出来,眼前一片漆黑。   我伸直腰,掀开大篷的一角往外看去,村庄已经远离了我的视线,车好象驶上了通往国道的大路。   驴四儿此刻应该在哪里呢?我缩回身子冥思苦想……这个混蛋该不会是直接奔了派出所吧?   车厢不颠了,我知道这是上了国道,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下,似乎有一种小鸟出笼的感觉。   万一驴四儿真的去了派出所,我还应该去蓬莱吗?心又紧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又直了起来,突然有一种想要跳车的冲动。我用双手扒住坚硬的纸盒子,一把扯开了大篷,寒风一下子把我的嘴巴堵住了,胸口那里似乎有乱草一样的东西在堵着。我这是要往那里去?真的要跳车吗?跳了车我应该去哪里?就这么在空旷的原野上没有目标地跑吗?眼前乱跳着一些模糊的人影,我赫然看见了郑奎,他提着一把乌黑的猎枪,狼一般的掠过我的身边,我大声喊——大奎!大奎!郑奎不回头,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忽然就想哭,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久就在潜意识里跟他一同奔走在荒野里,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与他是同一类人了。心突然就安定下来,我慌张什么?郑奎像我这样已经好多年了,他曾经也这样慌张过吗?   心安静下来,血却沸腾起来。我不能害怕,我不能慌张,我要保持冷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办呢。   我的血液仿佛在燃烧,烧得我几乎坐不住了,我恨不得马上就到蓬莱。   我打算好了。到了蓬莱以后先找个小旅馆住一宿,然后就去找郑奎,让他帮我找个地方躲一下。   车速越来越快,耳边全是忽忽的风声,我感觉自己插上了翅膀。   冷啊,脑子里不再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就开始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膝盖冰凉。   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车辆,感觉有路灯闪亮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明了,车速慢了下来。   车平稳地靠在了路边,老虎在拍打我的冰箱盒子:“宽哥,蓬莱到了。” 正文 第五章 联系到了郑奎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2 本章字数:5291 三个月以后,我到了甘肃。这是一座荒凉的小城,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辆,晃来晃去的全是面带土色的行人。我无聊地蹲在一个拉面摊门口,端着一碗比面盆还要大的拉面胡乱挑,我的食欲差极了。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太阳似乎被黄沙掩埋了。把肉挑着吃了,好歹吃了几口面条,我站了起来,把手抄在袖口里,漫无目的地朝西面溜达。   我在这里等郑奎。我跟他联系上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可真不容易。狼狈地逃到蓬莱的时候,我让老虎走了。临走,老虎从腰上递给我一把他用了好几年的五连发猎枪,枪筒被他锯得几乎没有了,只露出三指长短。我收下了,跟他匆匆拥抱了一下,闪身进了一个胡同。估计他们走远了,我找了个带棚子的三轮车,塞给司机一把钱,让他带我去烟台。我直接去了我那个朋友的家,他还没上班,正在吃饭,见我灰头土脸地进来,大吃一惊。我没跟他罗嗦,拉他去了一个小饭馆。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把人打了,打得挺厉害,希望能在他这里躲几天。朋友没有多问,吃了饭直接把我带到了他一个亲戚家,对人家说我是来收购海米的,现在行情不好,先在这里住几天,等联系好了就走。这样,我在他那个亲戚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其间,我跟王东联系上了。王东告诉我,刘梅知道这件事情了,警察去找过她几次,她只是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让王东转告刘梅,我挺好的,现在不方便见她,等我消停一阵就回去自首,让她放心。   王东说,刘梅现在班也没有心思上了,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整天不出门。   沉默了一阵,我问:“蒯斌还好吧?”   王东叹了一口气:“在外面躲了几天又回去了……不大出门,在饭店里瞅屋顶玩儿。”   我有些着急:“他没跟他的那些‘钩儿’联系吗?”   王东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继续叹气:“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什么话能告诉别人?”   我说:“别把老蒯想得那么土鳖。这几天你想办法找一下万兵,我想通过他找到大奎。”   给王东打过这个电话没几天,王东来了电话,嗓子都要喊破了:“哥们儿!累死我了,万兵找到啦!”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天我做梦都在想这事儿,总算没白想,我让他别激动,慢慢说。   王东说:“这还是大光的功劳呢。你还记得大牙这个人吗?现在大牙跟在万兵身边……”   我还真不记得这个人了,说:“你继续说。”   王东说:“前几天我把跟你通电话的事情告诉了大光,让他帮忙去打听万兵的下落。大光说,万兵这小子现在玩‘单飞’,找他干什么?我没告诉他什么原因。昨天,大光对我说大牙给他打电话,说他吃不上饭了,让大光请他吃饭,大光跟他在蒯斌饭店见了一面……”王东喘口气,接着说,“大光跟大牙一起吃饭的时候,问他现在跟着谁混?大牙说,他现在跟着万兵。大光很吃惊,他是以前家冠的人,怎么会跟了万兵?问他,大牙不回答,只是告诉大光,现在他跟万兵成了好朋友,万兵待他不错,要留他在身边。后来大光把他给灌醉了,套出了万兵的电话号码。来,你记一下……”随口说了一串号码。   挂了电话,我跟房东大哥打了声招呼,独自走了出来。初春的阳光真好,照得我懒洋洋的。我一路不停地打哈欠,引得路边的狗也跟着我张嘴巴。路边的树木已经吐出了嫩绿的枝桠,小鸟儿也飞出来了,唧唧喳喳到处乱撞。我找了个背向阳光的地方坐下来,拨通了万兵的大哥大,心如止水:“万兵,你到底在玩儿些什么?停你妈的什么机?”   “你他妈谁呀……呦,宽哥!”万兵的声音还是那么粗野。   “你知道我找你跟登天似的吗?你在哪里?”   “宽哥,真对不起……咳,我敢不换号码吗?警察抓我呢。”   “少跟我叨叨别的!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宽哥,你的事儿我知道了,昨天才知道的……别问我在哪里了。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找郑奎。”万兵顿了一下,蔫蔫地说:“宽哥你是不是麻爪子了?我跟奎哥断了联系很长时间了,去哪里找他?”我换了一种柔和的语气对他说:“万兵,如果你还拿我当哥哥对待就别跟我藏着掖着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情?郑奎就那么简单跟你断了联系?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万兵的声音很沉闷:“宽哥,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你想想,奎哥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他会轻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别人吗?你不知道,有一次他接了一个警察的电话……实话跟你说,他总是在需要我的时候主动联系我,我这头根本没法跟他联系。这话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想了想,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总觉得他应该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郑奎,以前忙,加上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在这个问题上没怎么多考虑,现在我必须让他说实话,我说:“你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我没说你一定就知道郑奎的联系方式,可是你总归是跟他在一起过好几年吧?你如果想要找他,不会比我还要难吧?”万兵用力咳嗽着,似乎是在掩饰什么,我接着说:“你是不是怕我跟他联系上以后对你有什么不利?放心,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是不会去打听的,我没有那个癖好。我只是想找到他,跟他一起干点儿事情,至于我想干什么你不必知道。总之,我还是我,我不会变成第二个郑奎的。”   万兵停止了咳嗽,哑着嗓子说:“宽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是被奎哥赶回家的,他非常讨厌我,我也不知道哪里让他不高兴了……走的那天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就俩字,滚蛋。宽哥,我真不好意思对你说这事儿……我走了以后曾经在大连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的大哥大停了,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我跟他联系不上了。后来我自己就干自己的,谁也不牵扯。”   万兵是被郑奎赶走的这我早有预料,我估计他们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问:“你离开他多长时间了?”   万兵闷了一阵,喃喃地嘟囔:“前年?去年?哦……想起来了,是前年秋天。”   我继续问:“他是在什么地方让你滚蛋的?”   万兵回答得很快:“在郑州。”   我想起来了,老虎曾经说过,他在郑州碰到过郑奎,这应该是实话:“当时就你们两个人吗?”   “还有一个,让我想想……”万兵的呼吸很粗重,似乎不愿意回忆这些往事,停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说,“我想起来了,当时在场的还有老猫……不是老猫,老猫让他给杀了……谁呢?对了!”万兵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是麻花!宽哥,原谅我吞吞吐吐的。你刚出来那阵我就想告诉你这些事情,可是……可是奎哥曾经嘱咐过我,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对任何人也不要说,包括宽哥你。时间长了我就把这些事情给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我知道你的处境,我统统告诉你吧……是这样,麻花是天津人……老猫出事儿的时候,奎哥批评他,老猫跟奎哥犟嘴,麻花直接拿枪顶在他的后心上开了一枪。当时我在场,奎哥什么也没说,直看我。老猫被我扛到一个山坡上,用汽油烧了。从那以后我害怕了,精神有些萎靡,真的,那些日子我很害怕……奎哥让我滚蛋的时候,麻花送我到车站,麻花说,兄弟,好好回家过日子,混这个不好……”   “我不想听你罗嗦了,”我沉闷地笑了一声,“哥哥理解你。简单点儿,后来的事情呢?”   “后来我跟老猫联系过,”万兵的口气越发沉重,“当时他的电话还没停机,再后来就停了。”   “你跟他联系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回了天津,”万兵咽了一口唾沫,心情似乎很沉重,“他说他的腿断了。”   “是不是让郑奎给打的?”   “他说不是,他不让我打听,让我好好做人……麻花这个人心眼儿其实不错。”   “麻花的家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我吐了一口气,心情很郁闷。   “好象是在静海……应该很好打听,你应该有办法打听到。”   “好,挂电话吧。”我使劲舒了一口气,“好好在外面躲着,别告诉别人我跟你联系过。”   “我知道,”万兵的嗓音颤抖起来,“宽哥,保重自己啊……”   “好了,”我摸着膝盖站了起来,“后会有期兄弟。”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麻花,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三月了。   麻花在一个市场里卖肉。   我远远地打量他,感觉他正是我脑子里想象的那个人,黑瘦黑瘦,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瞅了个他不忙的空挡,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是麻花吧?”   麻花的身子猛一哆嗦,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你是谁?”我笑了笑:“听口音听不出来?”麻花往后退了几步,定定地瞪着我:“听不出来。”我把手在眼前拂了一下,拉他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了两步:“我是郑奎的朋友。”   “郑奎?不认识。”麻花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   “别紧张,”我递给他一根烟,边给他点火边笑道,“我叫张宽,要不要把身份证拿给你看看?”   “张宽……”麻花的脸忽地黄了,左右瞄了两眼,“你怎么知道我?”   “万兵告诉我的。”我索性对他说了实话。   “好家伙,”麻花的脸不停地变换颜色,一阵黄一阵红,“我得有一年多没跟他们联系了。”   我拉他走回案板,问:“你这里挺忙吗?”麻花似乎对我还有些不放心:“忙倒是不忙……张宽,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我微笑着帮他收拾案板:“没别的意思,有点儿事情想打听一下。既然你不忙,跟我出去吃个饭怎么样?这里说话不方便。”麻花顿了顿,开口说:“郑奎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说着,还是走了出来。   往一个胡同里走了没几步,麻花停下,指着一个鸡窝一样小的门头说:“就在这里谈事儿吧。”   我抬头一看,门头上面挂着一个灯箱,上面写着发廊两个字,连名字都没有。   我有些别扭,这小子也太抠门了吧?他以为我要让他请我吃饭呢,先把我领到这么个破地方来。   我站着不动:“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谈好不好?”麻花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头皮:“我不是那么个意思……这个发廊是我女朋友开的,在这儿说话方便。谈完了事儿我请你吃饭。”无奈,我跟在他的后面进了这间发廊。发廊里冷冷清清的,昏黄的灯光下坐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麻花冲女人点点头,指着我说:“这是我东北来的战友,你出去一下,我们俩谈点事儿。”那个女人把脸往一个拉门一别,瓮声瓮气地说:“里面说去,我这里有‘生意’呢。”麻花瞪了她一眼:“做‘生意’的时候少他妈哼哼唧唧的,我听着烦。”我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便门,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个“鸡”店。   “张宽,告诉我你来找我干什么?”刚在一个脏兮兮的床上坐下,麻花就问。   “找郑奎。”我直截了当地说。   “看来我分析得不错,”麻花掀开褥子,从里面摸出一盒压瘪了的烟来,顺手抽出一根点上,“我帮不了你。”   “别闹了,”我笑道,“帮不了我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来找我的都是朋友,带你来随便聊聊。”   “麻哥,别跟我玩虚的,我这么大老远来了,不是让你玩儿的。”   麻花的眼睛放出了一丝亮光,直直地盯着我:“这么多年你不找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不知道……”我索性把前面经历的事情全告诉了他,最后说,“你看着办吧。”麻花把眉头皱得一紧一紧的,身子渐渐直了起来:“这样啊……张宽,你是条硬汉子!放心,我麻花是不会干那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的。我跟你说实话,上个礼拜郑奎刚从我这里走,他不知道你遇到了难事儿……”说着,提了提裤腿,“看到了吧?脚筋断了……他不让我跟着他了,他去了甘肃,我就是在甘肃被人弄成这样的。一年了,一年多了啊……我一直没停止找那个人,可是我找不到他。郑奎找到他了,他要给我报仇。兄弟,郑奎经常跟我谈起你,他说他这一辈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兄弟了。前几天他还说,他要在出国之前跟你联系一下,他也需要你,他有很多事情想让你帮他办。”我的心情平稳得很,慢悠悠地摸出了我的大哥大:“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   麻花想都没想,开口说了一串电话号码:“就是这个。别打电话,发个短信告诉他你是谁。”   我把号码记在大哥大上,摸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麻哥,饭我就不吃了,咱们后会有期。”   麻花送我到门口,用力抱了我一把:“去吧。办完了事情回来找我,我好好招待你们。”   我拉开包抽了一沓钱塞到他的口袋里,笑道:“这是你的劳务费,赶紧成个家吧。” 正文 第六章 归案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2 本章字数:3528 现在的我孤单地踯躅在甘南的这个小城,神情恍惚。我是昨天到的天水,一找到住宿的地方就给郑奎打了一个电话。郑奎在电话上说,他已经上了火车,最晚明天下午到。我说,你怎么不坐飞机呢,那多快。郑奎说,宽哥你不明白,飞机已经不属于我这种人的交通工具了,下一步恐怕连火车我都轻易不能坐了。跟他随便打了几声哈哈,我问,我就在天水这里等你吗?郑奎说,那里的房你暂时别退,也许咱们还得回去,你去这里……郑奎告诉了我这个地方,让我下午去找一个叫老回回的人,就说是他让我去找他的,说着,告诉了我老回回家的住址。让我找到老回回就跟他一起在他的家里等他,他下了火车就跟我们联系。我问,老回回没有电话吗?郑奎说没有,你直接去他家里找他就可以了。   匆匆吃了饭,我迈步朝老回回家的方向走去。   这里的天上没有太阳,天空好象被一些黄色的灰尘淹没了。   老回回的家在这座小城的北边,要经过一个石灰厂,石灰厂周围全是白色的粉末,我的呼吸有些困难。   好歹找到老回回的家,我站在门口屏了一下呼吸,抬手拍门。一个女人出来了,问我找谁,从哪里来?   我说,我从东北来,来这里跟老回回联系点儿生意。女人的眼睛闪出一丝忧郁:“他被警察抓走了。”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倒退着让到门口,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我左右看了看,疾步进了一个没有人的胡同。脑子忽然就有些空,我想都没想,直接拨通了郑奎的大哥大,郑奎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又打什么电话?不是告诉你先不要打电话了吗?”我说:“我找到老回回的家了,一个女人……好象是他老婆,她说,老回回被警察抓走了。”郑奎啊了一声:“不会吧?半小时之前我还跟他通过电话的……宽哥,赶紧离开那里,快!”我沿着胡同往里跑,边跑边问:“我现在应该去哪里?”郑奎的声音沉稳下来:“再有半个小时我就到天水了。你别离开那里,找个小旅馆或者小饭店点上几个菜等我,不要随便出去,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记住,离老回回的家远一点儿。”我已经跑出了胡同,前面是一排灰蒙蒙的平房。   我挂了电话,贴着墙根往人少的地方走,脚下全的灰尘,一脚一团白雾。   这排平房看上去很长,可是走了很短的时间我就把它们甩到了身后,站住脚才发现,自己好象已经走出了小城。   我抬起脚扑打着满是灰尘的裤腿,心里竟然有些喜悦,这种喜悦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感觉。   右边排着一溜脏兮兮的房屋,起初我以为那是些住着民工的板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几家小饭馆。   这里的白酒很烈,烈得跟这里的风一样硬。我大口地咳嗽着,脑后仿佛有一根针在刺我的脑子……我要回家,我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我要给我哥哥报仇,我要让我爸爸和来顺过上安逸的生活,我要保护好我疯了的嫂子,我还要娶妻生子……娶谁?刘梅?杨波?我大口地灌着酒,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里的猎枪。我要重新站起来,没有什么可以将我打倒!   外面在刮风,漫天黄沙。   我攥着猎枪的手在颤抖,腿也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恐惧如同漫天黄沙将我包围。   恐惧让我坐不住了,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站起来,刚想结帐出门,大哥大响了。   郑奎的声音依旧沉稳:“宽哥,我到了。你到隆源广场来找我,我在广场的雕塑下面等你。”   记得我刚下汽车的时候见到过那个广场,应该离这里不远,我起身就走。   这是一个比篮球场大不了多少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座火炬造型的雕塑,我在距离雕塑十几米远的地方站住了。我不敢贸然过去,我不敢肯定郑奎的后面是否有人跟踪。天有些擦黑了,三三两两的人在广场上溜达,他们似乎很无聊,像觅食的鸽子似的,走起路来慢慢腾腾的,脚上似乎踩着滑板。我往后退了几步,后面是一个花坛,花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叫不出名字来的树孤零零地杵在中间的位置。我倚到树后,点了一根烟,紧紧地盯着雕塑。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从远处急匆匆地过来了,他绕着雕塑转了一圈,然后在下面站住了。   郑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把身子侧过来贴近树干,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   不是郑奎,郑奎没有这个人的个子高,也没有这个人胖,这个人是谁呢?不会是等在这里的警察吧?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一种不详的预感蓦然袭上心头,这里面有问题!我不能呆在这里了!我倒退着离开了花坛。下了花坛就是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我装做系鞋带的样子弯下腰来,转着眼球来回看。我突然发现刚才还在周围溜达的人慢慢靠近了雕塑。不好!这几个人好象是便衣警察!来不及多想,我缩起脖子,沿着石子路疾步走出了广场。   前面有几辆车停着,我没有过去,我害怕这几辆车里坐着警察。我的手插在怀里,紧紧地攥着猎枪,绕过汽车拐进了一个大院。这个院子好象是个居民院,空气里飘荡着饭菜的味道。我装做回家吃饭的样子,快步进了一幢楼的楼道。在黑洞洞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可以看见广场的雕塑,我发现雕塑下面没有人了,周围溜达着的人也稀少了不少。我断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时茫然又紧张。难道是郑奎还约了别人过来?我按了按大哥大,刚想拿出来给郑奎打电话,大哥大就响了,郑奎的声音很急促:“宽哥,赶紧离开广场!”我直接退回了刚才的那个楼道:“我已经离开了,刚才广场上好象发生了什么。”郑奎的语气又开始沉稳:“没什么,我的一个兄弟被人抓了。”   “是警察吗?”我放了一下心,可是脑子依然糊涂。   “不是。哈,”我第一次听见郑奎笑,感觉有些阴森,“别问了,没你什么事儿。到车站门口等我,我就在这里。”   “刚才穿风衣的那个人是你的兄弟?”我边往外走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是啊,我刚到,”郑奎好象在打另外一个电话,“一会儿就去矿山宾馆,还是210房间。”   “师傅坐车吗?”一辆摩托车贴着我的身边停下了。   “去矿山宾馆!”我蹁腿上了摩托车。   宾馆走廊静悄悄的,到处都是厕所的味道。我挨个房门看,201、202、203……210!我站在门口屏了一下呼吸,右手插在怀里捏着枪身,左手抬了起来。我的手刚触到门板,房门猛地打开了,一个满脸胡须的黑汉子一把将我拽了进去。我迅速扫了一眼,没有看清楚里面有几个人,只看清楚郑奎没在这里。屋里站着的几个人面相凶悍,门后蹲着一个抱着脑袋的人。我立刻感觉这里很危险,抽身想要往外闯,门已经被人别住了。一个声音阴森森地说:“大家都别动,该来的还没来。”   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我来的不是地方,刚才在电话里郑奎最后的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看样子里面的人已经把郑奎的朋友控制住了。我用眼睛的余光发现,刚才拉我进门的家伙正抖出一根绳子向我走来,来不及了!我抽出猎枪,对准他的肚子就是一枪!趁屋里的人愣神的空挡,我打开门冲了出去。后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我想都没想,回手又是一枪。   冲到楼下,一个服务员冲出来不知所措地盯着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上来拦我,我一把推开她,箭步出门。   我不敢沿着街道跑,也不敢进旁边的胡同,冲着对面一个没有建成的楼座跑了过去。   也不知道冲上了几楼,我大口地喘着气,提着枪,凑到一个没有安装玻璃的窗口往下看去。   宾馆门口冲出了不少人,一个人拿着对讲机在大声呼喊,大家潮水似的跟在他的后面,一忽前一忽后。那个人挥舞胳膊喊了一阵,一蹦一跳地往路上看。不一会儿,从宾馆里抬出了一副担架,那个人指挥大家把担架往车上抬,后面跟上来的一帮人呼啦一下散了,有几个家伙的手里还提着木棍或者枪,野狼似的四下乱撞,我留意到他们没有往我这边跑。我明白,此刻我决不可以走出这座楼,外面万分危险。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最高层,找了个空房间躲了进去。我暂时不能离开这里,我知道此刻贸然出去的下场只有两个,一是被刚才的那帮人抓住,二是被警察拘捕。我必须呆在这里,直到安全为止。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郑奎的手机,没有人接,手机里传来的静音像一阵风扫过。   郑奎到底去了哪里?放下电话,我已是大汗淋漓。   外面响起了一阵尖利的警笛声,我探下头去一看,知道自己走不掉了,楼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警察。 正文 第七章 罪有应得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2 本章字数:4270 1995年10月18号,一个听上去很吉利的日子。傍晚时分,我被押解到了市第二看守所,巧的是,我又回到了九年前呆过的那间号子。跟在管理员白所的身后,闷闷地在这个号子门口站下,白所回头嘱咐我道:“进去以后少跟里边的人搀和,尤其是应该收敛一下你的脾气,现在不是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了,监规纪律很严格的,不管是谁违反了,我照样收拾他。”说着打开厚重的铁门,把我往前一推,指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汉子说,“王千里,掌握着点儿啊,不许欺负新收人员。”   那个叫王千里的人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冲白所做了个鬼脸:“哪能呢?我这个号子都是老实人。”   白所一走,王千里的脸立马搭拉下来,退回他躺的地方坐下,用一根手指冲我勾了勾:“过来。”   这套把戏我很烦,我不想听他的,也没有心情跟他逗,就那么站在门口盯着他看。   王千里似乎是第一次遇到我这样的人,嘴里咦咦连声:“好嘛,碰着个吃生米的了,喊你过来你没听见吗?”   旁边几个没睡觉的光头一齐坐了起来:“膘子,喊你呢,你他妈是个哑巴?赶紧给大哥下跪。”   我站着没动:“我从来不给别人下跪的,有事说事儿。”   王千里又咦了一声:“你很亡命是吧?那好,我过去,”说着,慢悠悠脱掉自己的上衣,露出白白胖胖的一个大肚子,肚子上歪歪扭扭地文了一只比公鸡还难看的老鹰。他好象觉得自己的文身很威猛,一下一下地鼓着肚子,就像一只大蛤蟆,“知道老子是谁吗?”我边往门边靠边说:“你是谁?不认识,有什么话你说就是了。”坐着的那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在我的旁边围成了一个扇形。我一摇头,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讪笑着坐到了靠马桶的位置,得,还是少惹点儿麻烦吧。   那帮人对视一下,怏怏地散开了。王千里目光沉郁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躺下了,他似乎察觉到我不是一般的人物,他也不想在我的面前“伸动”,这多少有些狗咬“马虎”(狼)两下怕的意思。我躺下了,试着去回忆那些曾经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可是我的脑子根本进不去,一考虑,脑子就有一种想要爆炸的感觉,索性不去想它了。我知道想也没用,挨着吧先。旁边一个黑大个儿靠过来问:“朋友,你是哪里的?”看他有些面善,我微微一笑:“不远,就住在附近,下街。”   “下街?你……你是下街张毅的弟弟张宽吧?”黑大个儿一怔,不相信似的倒退了一步。   “是,我叫张宽。”我故意把声音放的得低沉了一些,这样很有效果,我以前曾经用这种声音吓跑过一群人。   “真的?”黑大个儿往前走了两步,“你认识王东吗?你以前是不是跟王东同案?你们俩现在还在一起做生意?”   “是的,我跟他的关系不错。”从他的目光里我看出来了,这是王东多年没见的一个朋友。   “哈,还真的是你……”黑大个儿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买卖不是做得挺好吗,怎么进来了?”   我撒开他的手,冲正好奇地往这边打量的人扫了一眼:“先慢说话,让兄弟们都坐下,这种架势不好看。”   黑大个儿回头对王千里说:“王哥,张宽是我一个兄弟的大哥,你看?”   王千里看看黑大个儿再看看我,尴尬地一笑:“听说过听说过,缘分啊这是……”   黑大个儿张开双臂把大家挡回了各自的铺位,拉我坐在他的旁边,冲王千里笑道:“让张宽靠着我睡吧?”王千里似乎是想扎起他号老大的架势来,瞟了旁边的人一眼:“大家说呢?”我发现旁边全是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好象有的听说过我,有的什么也不知道,一齐跟着嚷嚷,社会上的大哥当然不能慢待了,我们听王哥的。这让我很不舒服,就这种大白胖子还装老大呀,一拳就把他砸回原形去了,可当时那种情况我不想跟他闹别扭,再说,一个破监号老大有什么可争的?拉倒吧,我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了,我还有正事儿要办呢……没等王千里发话,我直接坐到了靠近马桶的位置。   王千里这下子慌了,一步抢过来拉起了我:“张宽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睡到前面来,排在我后面。”   因为黑大个儿的床位在中间,我想跟他先聊聊,所以我笑了笑:“我还是靠着那边这个伙计吧。”   王千里尴尬地摸了一把脸:“也好,先这么睡着,不习惯的话明天再换。”   那几个好象听说过我的小孩一齐爬了过来:“大哥,你真的是张宽吗?好家伙,你在外面确实猛啊。”   我不喜欢别人当着我的面奉承我,冲他们抱了抱拳:“弟兄们都睡吧,明天咱们再聊,我困了。”   那帮小孩不想散去,唧唧喳喳地问这问那,王千里火了:“睡觉睡觉,贱种。”这话我听出了嫉妒。   等大家都躺下,我围着黑大个儿的毯子问他跟王东是什么关系?黑大个儿说,他叫张前进,是王东在食品厂干临时工时候认识的同事,83年以前他们俩都在厂宿舍里住着,晚上想喝酒没有酒肴,就经常骑着自行车跑到郊区去偷老乡的鸡回来炖着下酒。83年底王东进了监狱,他就没知心的朋友玩儿了,自己在社会上瞎晃荡。86年的时候开始在火车上“滚大个儿”(拎包),年底判了两年,刚出去没几天又开始“跑车”,昨天刚进来的。我问他,从83年以后你就再也没见着王东吗?张前进说,去年在路上碰见过,王东发达了,拿着大哥大,小头梳得倍儿亮,他就没有信心跟着王东玩儿了,寒暄几句就走了。   “唉,可惜了。我当时正需要人手,你跟王东一说,去我那里多好?”我送了个干巴人情。   “王东提过这事儿,我哪好意思的?”张前进叹了一口气,“没有当年的那种感情了。”   “也是,这事儿我理解,”我安慰他道,“其实干什么都不容易,你看我这不是又进来了吗?”   “王东呢?”张前进笑笑,问得有些没趣。   “说来话长啊……”心情不好,我说,“咱们还是说点儿别的吧。”   沉默了一阵,张前进乜了王千里一眼:“看见那个傻逼了吗?很扯淡啊……你不知道,昨天上午我来的时候被他好一顿‘乍厉’呢。这要是在外面我能不能三拳打死他?这个人太坏了。”我笑了笑:“这种人到处都有,别跟他计较,咱们也不是一辈子都在一起,互相让一让就过去了。”张前进的眼睛开始充血:“张宽,我不知道咱俩谁大,以后我就叫你宽哥得了,你比我牛……你不知道,他‘乍厉’人也就罢了,谁也不是没进来过,刚进来大家都不认识,乍厉一把就乍厉一把,可是没他这么办的,‘滚’大家的饭吃,还嚷嚷着他的肚子大!谁的肚子小?在这个地方谁都吃不饱,凭什么得让他混得肚儿圆?”   我开始有些生气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欺负别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抢别人“救命饭”的人,皱着眉头问他:“你看见他‘滚’饭了吗?”张前进忿忿地咬了咬牙:“骗你干什么?不信你明天亲自看。你的饭他是不敢‘滚’的,别人的他照样‘滚’,没看见他胖成什么样子了吗?在这个破地方有几个胖子?”我坚定了把他砸下去的决心,砸他简直太简单了,只要我出手,这个号子里的大部分人是不会,也不敢管的,所长要是管,我就让大家列一列他的“罪行”。就这么办了,明天就收拾他!   我微笑着倚到了墙上:“前进,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我来收拾他,你只负责把他的嫡系控制住就可以了。”“用你干什么?”张前进哼了一声,“到时候我来,你偏向我,别人敢反动,你咋呼一声就可以了。我能看出来你的威力,只要你一咋呼,谁也没有胆量跟你对着来。”我想了想,笑了:“前进,你果然是王东的好朋友,你们俩一个德行。好,就这么定了。”   “宽哥,上次你是在哪里打的劳改?”张前进的话很多,跟王东有些类似。   “开始是在潍北,后来回了当地,你呢?”   “我在北墅。”   “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85年年底到87年10月份。”   “哦,我还以为是严打以前呢,严打以前我有几个朋友也在那边劳改,你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你的朋友肯定都是猛将,说不定我还认识……不,我还听说过他们呢。”   这也有可能,我问:“你听说过济南的宗哥吗,他当时在你们那里。”   张前进猛地转过了头:“宗哥?我不但听说过他,还亲眼见过他呢,是不是三十来岁?长得挺凶的?”   我点了点头:“是啊,你在哪里见过他?”   张前进张口就来:“我们组有个济南伙计叫马金刚,我是跟他一天出狱的,宗哥带着三十几个兄弟去接的他。”   马金刚?那不是马六嘛,我忍不住笑了:“哈哈,是马六子啊……你跟马金刚在一个组呆过?”   张前进嘬了一下牙花子:“对,马金刚外号叫六子,人不错,就是有些油嘴滑舌。”   闲聊了一阵关于马六的趣事,我换个话题问他,听没听说过孙朝阳和凤三在北墅劳改的故事?张前进想了想,摇摇头说,听是听说过有几个挺猛的老乡在那儿劳改过,还听说他们都跟宗哥关系不错,不过还真没听说他们办过什么有趣和威猛的事情呢。我让他随便说,张前进就开始讲他自己在潍北的一些有趣的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   半夜,我被一阵尖利的磨牙声吵醒了,循声望去,王千里把一条腿搭在一个伙计的腰上,双手在空中没有目的地抓搔着,脸上大汗淋漓。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怜悯,这个人做噩梦了……他梦见了什么呢?他是不是也跟我刚才一样,梦见了自己的亲人?我清楚地记得,刚才我回了家,我爸爸和来顺静静地坐在灯下下象棋。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影子很模糊,一会儿是杨波,一会儿是刘梅,穿的衣服是一样的,可是脸在不断地切换,共同的一点是她们都在冲着我笑,好象觉得我半夜回家她们很高兴……我爸爸不抬头看我,他就那么低着头跟我说话,他说,你总是这样可不好啊,大家都在等着你吃饭呢,全家人都为了你一个人饿着肚子。我大汗淋漓,站在他们的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孤单地坐了一会儿,我突然就想把这个梦继续做下去,我想看清楚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躺下,闭眼……我彻底失眠了,王千里的磨牙声变成了大炮的轰鸣声。 正文 第八章 无法抵抗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3 本章字数:5030 阳光把我的眼睛照到发热的时候,我发觉,又一个美好的早晨来到了。   号子里很安静,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窃笑,没有别的声音。   我把枕头垫得高了一点儿,这样我可以看见侧面窗户外的树梢,那上面站着几只麻雀,它们可真自由啊。   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开门声,白所进来了:“张宽,提审。”   无精打采地坐在审讯室里,我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听一个老警察唠叨:“别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不知道你犯下的罪行。经过我们的调查,钱某某被砍的事情与你没有多大关系,这个可以先撂在一边。但是你指示一个叫虾米的砸烂别人的摊位,砍伤摊主,这个事儿有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欺行霸市,哄抬物价,逼迫业户缴纳所谓的保护费这些情况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看见这些材料了吗?字字血,声声泪,铁证如山!我可以先给你透露一点儿内幕,你在1990年曾经以联手经营的名义,强占了业户李某某的三个海产品摊位,李某某被逼无奈上告到市场管理所,你竟然指使手下将李某某打成重伤,这还不算,你甚至派人威胁他和家人不许报案,否则你就杀死他!这才只是冰山一角,”说着,抖了抖手里的材料,“这里面还有更为严重的!张宽,我实话告诉你,很长时间我们就在调查你了,早在发生钱某某一案的前夕我们就想抓你……别嬉皮笑脸的,你这叫故做镇静,对待你这种黑社会分子我们从来都不手软!现在从中央到地方,打击的就是你们这种社会毒瘤。”   “大叔你的话我不明白,什么叫做黑社会分子?我算是黑社会分子吗?我无非就是得罪了几个小人……”   “几个?成百上千!难道他们都是小人?就你一个好人?”老警察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别闹了,”什么成百上千,我不相信,我笑了,“大叔,你是在调查伤害案还是在调查敲诈勒索案?”   “你……”他被我问得一怔,“你果然老奸巨滑。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要按部就班的来,不然你乱我们也乱。”   这倒是说的实话,我乱得已经快要崩溃了……我把抽了一半的烟揣了起来:“这就结束了?”   老警察边收拾桌子边说:“永远没有结束,这才是开头呢,回去以后好好想想你都干了些什么吧。”   我想站起来,旁边的一个警察指了指我:“慢着,你有一把五连发猎枪是吧?”   这我早就防备好了,既然你们没有抓到老虎,说实话也没什么,我说:“有,是一个叫老虎的人送给我的。”   警察笑了两声:“看来对我们的政策你是十分了解的。这就对了,我们不是打了一次交道了。”   老警察绕过桌子,站到我的身后,伸出双手按了按我的肩头:“小伙子,可惜了啊……唉,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干这些违法的买卖,我真不理解你啊。你说你要是好好做人,哪至于整天跟我们打交道呢?你父亲我们也见过面了,多老实的一个人啊,还有你哥哥留下的儿子,多听话?看见他我就心酸,那孩子的身世很可怜呢……唉,不说了不说了,回去吧。”   走到看守所门口时候,我问老警察:“我会被逮捕吗?”   老警察微微一笑:“难说,做好心理准备吧。”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白所来带我,我以为又要提审,心里一阵紧张,倒不是害怕,我是想尽早点儿知道自己的案子将会被当作什么性质来处理。到了值班室我才发觉事情严重了,坐在那里的两个人穿着检察院的服装,我的心咯噔一下,这应该是来给我签发逮捕证的。果然,那两个人问了我的名字以后,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张纸,让我在那上面签字,我低头一看,三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逮捕证。我不想签,问他们我犯了什么法?那两个人微笑着告诉我,你涉嫌私藏枪支和敲诈勒索。   今天的阳光很好,黄澄澄的,满眼都是暖意。看守所前面的路上布满枯黄的落叶,落叶在风中滑动,随风乱飘。树枝光秃秃的,麻麻扎扎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弯曲的巨大阴毛。灰色的大铁门缓缓拉开了,一股莫名的厌倦蓦然袭来,我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脑子又开始麻木起来,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再走进这个黑洞洞的大门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陪着我爸爸和可怜的来顺呢?我爸一直没来看我,也许他来过,他进不来,他一直在大门口蹲着,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冲着风笑……刘梅此刻在干什么呢?她在哭,也许不会哭,她在后悔为什么找了我这样的一个对象。我看见她发疯似的从我家的院子里冲出来,拼命喊着,张宽,我恨你,张宽,我恨你……外面的胡同在她的眼前延伸,仿佛永无尽头,身边的破砖堆、旧家什、垃圾箱和布满青苔的墙面像码在传输带上的煤块,嗖嗖地从她的身边穿过,她的头发跑散了,扎头发的黄色带子飘向天边,她的头发就像一块黑布,迎着风猎猎作响……我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感觉自己一生的耻辱提前来到。   检察院的人走了。白所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你应该好好做人了。”   我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我不是在好好的做人吗?我笑了笑:“白所,还有什么吩咐?”   白所拉开抽屉递给我一个小包裹:“你对象给你送来的,我检查过了,看看吧。”   我木着脑袋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记得小时候我曾经看过这本书,描写苏联一个钢铁战士与命运艰苦搏斗的故事,里面好象还描写了一段没有成功的爱情。随手翻了几页,一张纸掉了出来,是刘梅写给我的信,看着看着,我笑了,哈,人家刘老师不跟我玩儿了……有意思的是,她最后写了这么一段话,她说这是司马迁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刘梅的字写得很漂亮,跟字帖似的,一笔一划,比判决书上的字还好看。好啊大妹子,我白惦记你这么长时间了,虽然我对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把书带回了监号,信留在了值班室。   回到号子的时候,大家正在吃饭,见我回来了,一齐喊:“张大哥绝对牛逼,这么快就有人送东西了。”   我没有说话,把我的铺盖铺到张前进的旁边,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王千里拿着一个馒头坐了过来:“老弟,刚进来都这样,心情不好。来,别想了,先吃饭。”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了,我的饭归你,你的肚子大。”   王千里嘿嘿地笑:“我哪能吃你的饭?留着吧,一会儿你就好饿了,这里可不比外面,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他娘的,咱们现在是一群没娘的孩子,自己不照顾自己没人管你。你就说我吧,在外面的时候我整天大鱼大肉,进来以后就惨啦……”这小子太烦人,我猛地打断了他:“大哥,你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王千里“咦”了,一撇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娘们儿:“你这伙计很没意思啊,你怎么分不出个好歹来呢?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看这左五右六的,哪个敢这样跟我说话?我觉得你有点儿放肆了。”妈的,我还没开始收拾你,你就主动请缨了?我想先压一下怒火让他再表演一阵。没等我笑出一声,王千里突然就躺倒了,他倒在地板上的样子很滑稽,一动不动,奶油蛋糕似的身体平躺着,似乎还从那里往外淌着肥肉,像是奶油被阳光融化了的样子。我抬眼一看,张前进站在这堆奶油的旁边提着油锤似的拳头瞪着他:“操你妈,打死你!”   我冷眼看着旁边吓傻了的人,这帮人好象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个倒提着眉头来回地看。   我抬脚蹬了蹬王千里:“别装了,爬起来,再装就不好玩儿了。”   王千里还是死猪一样的躺着,我蹲到他的头顶上,用两根手指扒开了他的眼睛:“嚯,乒乓球!”   王千里好象是感觉自己表演得有点儿过,一骨碌爬了起来:“怎么回事儿,刚才谁动手打人?”   我捏捏他的脖子,往上一抬他的下巴:“往上看,他打你了。”   “开玩笑,开玩笑,”王千里的脸瞬息万变,表情好看极了,“别这样啊,玩笑开大了政府不让的。”   “你少拿政府吓唬我,老子不怕。”张前进似乎不相信脚下的这个人会比面条还软,又冲他晃了晃拳头。   “真的,让政府知道了,大家都不好看。”王千里挪挪身子想要站起来,想了想又没敢往上站。   “老王,瞧你这意思,你还想报告政府是不是?”我挑了他的下巴一下。   “哪能呢?”王千里看我的目光里带了一丝哀求,“我要是干了那样的事情还怎么混,那不完蛋了嘛。”   这个人很有趣,自身没有条件混,想靠拢政府,眼下政府又靠拢不上,还想拿最后一把架子。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可是表现得如此寒酸的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算了,这种人跟一条蛆差不多,服软了就拉倒。我冲旁边的人做了个都过来的姿势,挨个地点着他们的鼻子:“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好。你呢?好。还有你、你、你……”这种场面就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连我自己都感觉奇怪,他们都怎么了?这就害怕了?我没怎么着你们啊。看来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我是个十八岁的孩子,现在我是个江湖大哥了,这帮孩子哪个敢跟大哥叫板?何况我这个大哥还没等发威,身边先有了一员冲锋陷阵的大将。   这帮孩子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蹲在我旁边的姿势几乎跟跪着差不多,我无聊地摇了摇头:“都回去坐着吧。”   王千里挪着他的大屁股往我这边偎了偎:“张宽……宽哥,咱们绝对属于误会……我,咳,我这是……”   我倚到了自己的被子上:“滚蛋。我想清净一会儿,对了,把地板擦干净了,跪着擦啊。”   王千里好象学过京剧里的矮子步,直接蹲着走到了放抹布的地方,三两下洗干净抹布,撅着屁股忙了起来。   我在这里闭着眼睛养神,忽然听见一阵铺盖的挪动声,一睁眼,张前进已经把王千里的铺盖丢到马桶边上去了。南面靠窗户的地方留了一大块空地,他的铺盖在空地的旁边,我惬意地笑了:“前进,这就搬家了?”张前进笑得红光满面:“搬家搬家,咱哥们儿走到哪儿都是大爷!来,老王,先别擦地了,辛苦一下,把宽哥的铺盖搬过来。”王千里乐颠颠地抬手擦了一把汗,迈着矮子步把我的铺盖搬到了他原来的地方。还是在这个位置舒服了,想晒太阳就横着躺,不想晒就竖着躺到窗底下的荫凉地方。晨曦已经变成了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亮堂堂的。好,爷们儿先躺下晒会儿太阳吧。   脑子里刚一闪我爸爸的身影,我就坐了起来,不行,我不能想我爸爸和来顺,一想我就崩溃了……还是想想怎么跟警察周旋吧……还用怎么周旋?事情在那里明摆着,让他们问好了!还有什么呢?前面的他们都问了,还有呢?还有就是老钱的事儿了,在这上面我没有事儿,我找人跟他要过钱不假,可是我无缘无故的凭什么跟你要?因为你欠我的。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指使任何人去砍他,他儿子被人挑了脚筋也不关我的事儿,哪个能证明是我指使人去挑的?   阳光把我的头皮照到发热的时候,我横下了这条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看着办吧。   王千里见我支高了脑袋,忽忽地擦到了我这边,他故意让我看见他的满头大汗。   我冲他吹了一声口哨:“老王,你过来。”   王千里长吁了一口气:“宽哥,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你是卖什么果木的?”   “销赃,我帮人卖了几辆摩托车,不多,就八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工业品批发公司的,经理,副的,没景儿,我做人很低调的。”   “大哥,他吹牛逼,”旁边的一个小孩靠过来,腆着脸说,“他是个收破烂的,骗你是小狗。”   管他是干什么的呢,我太闷了,我想找个人来开开心。我冲王千里笑了笑:“贩摩托车的,你会骑摩托车吗?”   王千里很知趣,立马站到西墙根摆了个骑摩托车的姿势:“宽哥,从这里出发到哪里停下?”   那个小孩烫着似的喊了一声:“去西藏去西藏!昨天我刚去的西藏,还是你让我去的呢,你妈逼的,快发动车!”   王千里叫声“好嘞”,嘴里嘟嘟地发动了“摩托车”:“我骑上那摩托车,乐悠悠,歌声伴我乘风走呀乘风走……” 正文 第九章 庭审记实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3 本章字数:6114 大家正在吃午饭,我一点儿也不感觉到饿,直接躺下闭上了眼睛。   感觉刚一迷糊,一阵摩托车加油的声音就把我吵醒了。   我转头往墙角一看,王千里还在摆着骑摩托车的姿势,大汗淋漓地念叨着,到了四川了,到了湖北了……   我坐下看着他说:“老王,累了就休息会儿,该给摩托车加油就给摩托车加油,要保障交通工具的完善啊。”   王千里委屈地瞥了我一眼:“我说了能算吗?还能坚持,还能坚持。”   他的半边脸是肿的,好象被人踹了一脚的样子,我问张前进,刚才我迷糊过去的时候,号子里发生了什么?张前进还没等说话,那个喜欢多嘴的小孩就爬过来说:“大哥,刚才真好玩儿,咱们王大哥跑到窗口上吆喝肚子疼,让所长带他去医务室看病,出去了一会儿段所就进来问,谁欺负他了?大家都明白这老家伙是出去点‘眼药’了,大家就把他‘滚’别人饭吃和折腾别人的事儿报告给了段所。段所直接就把他给提溜了回来,让大家开他的批判会……这不,会议刚刚结束,大家正在帮他提高思想认识呢。”活该,这小子就应该这样收拾收拾他,我笑了笑,冲王千里一摆手:“王哥,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你欺负别人够了,也该轮到别人欺负欺负你了。”王千里的脖子似乎已经不好使了,肿得像遭了霜打的茄子,连头点得都很吃力:“宽哥,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其实我就是一个膘子,我以为这个号子就数我来的早,我应该当老大,可是……”   “放肆!”多嘴的小孩忽地蹿过去踹倒了他,“敢跟大哥犟嘴?改你的路程,去他妈的美国伦敦!”   “小蚂蚱,”张前进指了指多嘴的小孩,“交给你个任务,现在你就是审判长了,开始审判王千里。”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当官儿了,”小蚂蚱欢天喜地地坐了回来,“全体审判员起立……哦,不用起立了,现在我们改革审判程序,不用那么客气,直接把这个杂种判了死刑拉倒!王千里,听候判决啦,我宣布,罪犯王千里……操你二大爷的,你犯什么罪进来的啊?哦,销赃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千八百八十条之规定,判处你死刑,你上诉不上诉?”   “太简单啦,太简单啦,”小蚂蚱旁边的一个鬼剃头挥着干巴巴的胳膊嚷嚷道,“按照法律程序,应该审问一下的。”   “那……”小蚂蚱看了看我和张前进,“我听两位大哥的,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不称职,应该判他个**罪。”张前进正色道。   “他不是**的怎么办?”小蚂蚱摸着光秃秃的脑袋,皱眉嘬嘴,表情很是为难。   “我还不是黑社会的呢,”我突然一阵烦恼,“就这么审,现在法律在你的手里。”   说实话,我本不应该这么无聊的,可是那一阵我好象已经不是自己了……记得有人说过,环境造就人,我的理解是,人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就变成了这种环境之下的人。如果我还是外面的那个张宽,这样的事情我也许连看一眼都不会看一眼,甚至我会把他们轰散了,这也太没意思了嘛,可是那一阵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心里充满了仇恨,看谁都觉得不顺眼,甚至对这样的场面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这或许就是当年在劳改队的时候方队对我说过的,人都有恶的一面,好人把恶的一面压制住了,坏人把恶的一面释放出来了……现在我应该是处在后者了,好在我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小蚂蚱听我这么一说,立马来了精神:“大哥有令,现在我代表法律,你就是**犯啦,判决如下……”   鬼剃头蔫蔫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审判长当得确实没有什么水平啊,没水平,没水平啊。”   小蚂蚱顿时恼了,把脖子一横,瞪着鬼剃头说:“我没水平你来来?我看看你是怎么审的案子。”   鬼剃头偷眼看了我一下,继续嘟囔:“大哥没发话,我不敢。你没有水平,没有水平啊。”   我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放的后脑上,倚着被子扫了他一眼:“你来。”   鬼剃头猛地蹿起来,一把将小蚂蚱拽到身后,扑通坐到了王千里的对面:“被告王千里,把头抬起来!”王千里哭丧着脸说:“周审判长,咱们快一点儿行不行?我快要坚持不住了。”鬼剃头哼地一声把脑袋别到了一边:“你折腾我的时候可没可怜我坚持不住。来吧你就,好好交代你的罪行,争取得到政府的宽大处理。”我冷眼看了看旁边的人,大家的眼睛无一例外地闪着熠熠的光芒,好象一个淫棍趴在女厕所墙头上的样子。我无声地笑了,这帮孙子看来是寂寞草鸡了,有戏就看,他可不管这场戏以前看没看过。我记得当年我也这样,甚至还亲自“判决”过一个偷生产队一麻袋玉米的伙计死刑,还立即执行。   “被告王千里,本审判长下面向你宣读法庭纪律,”鬼剃头煞有介事地托着空手掌念道,“听着,庭审期间我们保障被告人的各项权利,你可以喝水、放屁、打嗝等等,但是不许对公诉人的指控提出反驳意见……好了,请大家肃静,庭审马上开始,请公诉人潘金莲小姐宣读对你的起诉,”鬼剃头一抹脸,冲天翻了一串漂亮的白眼,清了清嗓子,学着女人的声音控诉道,“被告人王千里在1995年3月8日晚10时许光着屁股窜到我家,对我进行性骚扰……”念到这里,小蚂蚱不高兴了,一抬手,猛拍了地板一掌:“老周,你懂不懂法律?公诉人是国家机关,你这意思是被害人当了公诉人?再说,性骚扰能算**吗?你这样根本就判不了人家死刑,整个一个法盲。”鬼剃头的脸一红,没理他,继续念:“他对我进行了**,具体步骤我控诉如下,被告人王千里冒充我丈夫武大郎,半夜钻进了我的被窝,当时我还以为是我丈夫卖烧饼回来了,就跟他来了一把。这一把,我俩是这样干的……”小蚂蚱又急了:“别忙别忙,这属于犯罪情节,必须让被告人陈述,赶紧换人,赶紧换人。”   这一次鬼剃头接受了小蚂蚱的建议,微微颔首道:“有道理,下面由被告人王千里陈述,大家鼓掌欢迎!”   旁边还真的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千里对这一套好象轻车熟路,张口就来:“一点儿不错,那天我冒充武大郎把潘金莲给收拾了,回答完毕。”   大家啊了一声,一下子炸了营:“就这么简单?这不是糊弄法官嘛,重新来重新来!”   王千里似乎觉得自己的面子实在过不去了,两只眼睛直瞟我,那意思是,兄弟,没办法,别笑话我啊。   我把眼翻到了天花板上,那里有一缕阳光特别鲜艳,把灰黑的天花板照得像一幅油画。   “还真得说明白了?那我就说,”王千里叹了一口气,接着“陈述”,“我是这么办这事儿的,我吧……咳,我吧,我先在门口把裤子脱了,偷偷摸摸地进了她家的卧室,那天武大郎正好没在家,我就拿着个烧饼往身上蹭了蹭,这样做证明我王千里很有脑子,可以让潘金莲闻到烧饼味儿,以为是他男人来家了。我吧,我……我真的没**啊!”王千里突然哭了,“谁他妈**了谁不得好死!我是通奸啊……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跟她都将近一年的关系了,弄了也不知道多少把了,连她身上哪里有个瘊子哪里有块痣我都知道,这怎么能算**呢?我冤枉啊,就这一次……不对不对,我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我听出来了,这还真是歪打正着,胡乱一审还真审出了个**犯!我笑了,原来这小子是个假销赃犯,怕承认自己是**犯在看守所里吃亏,所以乱编了个罪名。我理解,这种情况不但看守所里有,连劳改队里都有呢,有些朋友甚至被人发现了《判决书》还在嘴硬,死活不承认那是自己的,尽管自己知道别人不会相信,他也这样顶着,总比亲口说自己是个**犯要好,这好象在心理学上也有个术语,我曾经听蒯斌说,这个术语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眯缝着眼睛装做没听出来的样子,我想看看王千里是怎么自圆其说的。这很有意思,可以让我沉重的脑子得到片刻的休息。   “嘿嘿,王大哥,”小蚂蚱淫笑着凑了过去,“这下子我知道了,你确实是个**犯,货真价实的哦。”   “别胡闹,我怎么能是个**犯呢,多丢人?”王千里的冷汗又流了下来,“我这是太重视这次审判了,入戏了都。”   “严肃点儿!”鬼剃头一把将小蚂蚱推回床位,用一根指头挑起了王千里的下巴,“需要我再次宣读党的政策?”   “不用宣读了,不用宣读了,”王千里到底是王千里,很油滑,还想做最后一次挣扎,“我真的不是**犯。”   “来人呐!”周审判长蓦然色变,“把公然藐视法律并咆哮公堂的杂种王千里押赴刑场,斩了!”   一个体格类似金高的小孩忽地站了起来,在王千里的面前来回走了两趟,嚓地站住,大号菜刀般的手掌立起来在王千里的眼前一晃:“王叔,你经常让我斩别人,今天该斩你了,我这鬼头刀的威力你是知道的,忍着点儿啊你。”王千里一下子泄了气,双腿抖动了几下勉强站住了:“振明,别斩我别斩我,我彻底交代……”号子里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千里的确是个收破烂的。他有个女同事,据他说长相跟巩俐有一拼。年初他跟她勾搭上了,经常趁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热闹”一番。那天他们俩又在“巩俐”家“热闹”,被他丈夫发现了。原来人家两口子感情还不错,出现这种情况,那女的自然要给丈夫一个说法,就翻脸说王千里**她。正好王千里的“单亲孩子”趴在人家的裤头上,王千里就解释不清了。她丈夫先是把王千里打了一顿,然后提出要公了还是私了?王千里就问他,私了多少钱?对方说至少两千,王千里没有那么多钱,杀价说一千,人家两口子不乐意,就这样,三个人拉拉扯扯就去了派出所。进了派出所就由不得这三个人了,管你是公了私了,先抓人要紧。从三月份王千里就来了看守所,一直纠缠到现在也没理争出到底是**还是通奸来,估计还得拖。   “老少爷们儿,你们说我冤枉不冤枉?”王千里还真像是被冤枉的,哭得一塌糊涂,“那个婊子还在咬着我呢。”   “好了,就算你是冤枉的,但是你把事儿真办了这个不假吧?”张前进摔了他一鞋子。   “这才到哪儿?”王千里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谁没上个把婊子?呜呜呜……我给钱了哟。”   “裆底下夹个碗,走遍天下有人管,”张前进摸了摸裤裆,“你给她钱正常,她给你才不正常呢。”   “对,裆底下夹个碗,走遍天下有人管,裆底下夹根棍,走遍天下无人问!”小蚂蚱忿忿不平地吼道。   鬼剃头忍住笑,继续审理案件:“好了,本庭现已查明,被告人王千里确实犯有**罪,证据确凿,其本人也当庭供认不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千八百八十八条第一款,关于严厉惩处**犯罪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王千里犯故意**罪,判处死刑,不许上诉,立即执行,刑场设在本市第二看守所南走廊大六号马桶内,审判长周健,人民陪审员马志强,死刑执行员吴振明。被告人王千里听令,你上诉不上诉?哦,错了错了,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不许上诉!”   “那就执行吧,”王千里轻车熟路地走到马桶边,迅速把脑袋扎进了马桶,马桶里嗡的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镇压反革命!”小蚂蚱带头呼起了口号。   “我不是反革命啊……”王千里拔出了脑袋,一脸愤怒。   “坚决镇压**犯!”大个子吴振明刷地亮出“鬼头刀”,王千里咕咚一声抢在了地板上。   王千里像一条蛆那样在地板上蠕动,大家又围了上去:“别装别装,继续钻马桶,刚才的姿势不标准。”   看着浑身虚汗的王千里,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大家都不容易,别这样了。   我对张前进使了个眼色:“过去把他扶到铺位上,以后别这样了。”   刚刚调动起情绪来的那几个小孩唧唧喳喳大发议论,张前进大吼一声:“都给我滚!这里谁是老大?”   晚上放完茅,我把上次提审剩下的那个烟蒂分成两份,用报纸卷了两个小喇叭,递给张前进一个,问他有没有火?   张前进摇摇头,从自己的被子里拽了一团棉花递给小蚂蚱:“搓火,搓好了给你口‘二烟’抽。”   小蚂蚱急急忙忙地找出了一根笤帚苗,缠上棉花,脱下自己的鞋就在地板上忙了起来。   好歹把烟点着了,大家都围了过来,我实在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抽,干脆给了周健。   王千里脱下衣服往外面扇乎着烟,忙得像个大厨。   抽完了烟,我问张前进,你怎么一直没提审?张前进说,我的这点事儿简单,在铁路看守所的时候就审得差不多了,到这里就等着什么时候发《起诉书》了,发了《起诉书》就好判了,也许明天能提审我吧。我说声“挨着吧”,躺下了。   闭了一会儿眼,脑子又开始乱……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了?多大点事情?慌什么?   干脆找个人来开心吧,我不喜欢折腾人,那就开谁个玩笑吧。   刚坐起来,小蚂蚱就咋呼了一声:“总瓢把子起来啦,大家快来参拜!”   呵呵,就是他了,我冲他勾了勾手:“蚂蚱,过来,”小蚂蚱慌忙挪到了我的对面,“你打老王的时候用的力气可真不小啊,跟八路军打日本鬼子一个样,你是不是恨日本人?”小蚂蚱摇了摇头:“我恨他们干什么?他们又没怎么着我,我家还用着人家出产的电器呢。”我笑了笑:“那么你用那么大的劲儿干什么?”小蚂蚱横了一下脖子:“王千里长得像个小日本儿,我能不来点儿民族精神?”我说:“那你就是抗日分子了。”小蚂蚱想了想,点点头说:“也算是吧,抗日大事,匹夫有责嘛。”我悄声说:“要是有人想要日你,你抗不抗日?”小蚂蚱懵了:“什么日?谁要日我?咳!我不抗日的,一日就拉稀……”大家哗地一声笑炸了。王千里可逮着机会了,躺在马桶边上一惊一乍地说:“我明白了,敢情前天蚂蚱拉稀是被人日了啊。”   这帮寂寞的孩子又朝王千里扑了过去,我喝住他们,对王千里说:“王哥,你给大家出个节目好不好?”   王千里以为我又要折腾他,一下子蜷缩成了刺猬:“宽哥,我算是草鸡了……你行行好,饶了兄弟吧。”   我笑道:“又想多了不是?我想让你唱个歌给大家听呢。”   一听这个,王千里忽地坐了起来:“那好,宽哥喜欢听什么样的?随便点,我全会,你就把我当成录音机得了。”   吴振明说:“别唱那些破监狱歌,听了难受,你给哥儿几个唱个流氓小调吧,这个大家都喜欢听。”   王千里稍一迟疑,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唱了起来:“送情郎送在大门又以外,手提着那个裤腰带我‘撒达’着绣花鞋,叫一声我那情郎哥你等俺一等,扎上了那个扎腰带俺提上了绣花鞋;送情郎送在大门又一西,想起了那个昨晚的事……” 正文 第十章 王娇家的小畜生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4 本章字数:2919 日子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之中无聊地走着。月底,王千里被判刑了,去了集中号,屋里同时少了几个老的光头也来了几个新的长毛。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折腾,折腾到天光放亮的时候我做梦了,一会儿是我爸爸,一会儿来顺,一会儿是林宝宝,一会儿是刘梅,一会儿是杨波……我很奇怪没有梦见我故去的爷爷、妈妈和哥哥,按说我应该梦见他们的,白天他们经常走马灯似的在我的眼前穿梭。更奇怪的是我没有梦见下街那个熟悉的市场……我的生意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三天以后,我接到了《刑事起诉书》。里面一共有两条罪状,一是敲诈勒索,就是李某某的那件事情,二是私藏枪支。我问号子里刚来的一个大学生,这个案子你估计能判多少?大学生看来也是个法盲,张口就来,掉不下五年来。这小子说得也太狠了,私藏枪支我不知道应该判多少,反正我记得在潍北劳改队的时候,像我这种敲诈勒索的情节,有的人也就判了三年,那还是在严打末期的时候,我自己琢磨着,估计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顶多判我四年。果然,十天以后开庭了,是当庭宣判的,敲诈勒索三年,私藏枪支六个月,合并执行三年。审判长问我上诉不上诉,我说不上……我可真他妈的懒。 拿着《判决书》回到看守所的时候,几个管理员都等在门口,他们似乎很关心我判了多少。 白所还没等我喊声报告就把我拽进了值班室:“几年?” 我说三年,白所笑了:“不错啊你,我还以为至少得弄你个十年八年的呢。” 我开玩笑说:“法院是你家开的呀,照你这么说还不如直接毙了我呢。” 段所插话道:“很好,三年很快的,出来你才三十来岁,该当大款还当你的大款。” 一说这个,我的心又是一堵,还当个屁大款啊……前天放茅的时候我碰见大光了。大光也进来了,跟我是同案,就是为李某某的那件事儿,他判了一年。段所对我说,蒯斌上午来过一趟,想进来看看你,我没让他进,等你去了集中号他再来的话我就让你们见上一面。我要求说,能不能让蒯斌带我爸爸来看看我?段所说,这样不好,一是你现在这个模样你爸爸见了你会伤心的,二是看守所里有规定,不可以随便接见家属的。我的心一痛,就没有再要求。跟两位所长闲聊了一阵,我就被送到了集中号。大光已经在集中号门口等着了。段所打开门把我和大光推了进去,嘱咐一声别闹事儿就走了。 “宽哥……”大光的眼泪哗地流了个满脸,“我可怎么办呀,本来差几天就结婚了……” “哈,你这个‘逼迷’……”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女方本来就别别扭扭的,这下子可倒好……” “怕她不跟你了?”我把铺盖丢给站在旁边的一个老头,“给我铺到窗下去。别怕,出去以后我帮你重新找一个。” 大光不哭了,转身踹了一个瞪着眼睛听说话的小孩一脚:“看你妈的什么看?给大爷拿个腰!” 我这才倒出空来扫了号子一眼,里面或站或坐了七八个人,大家一律满面春风,好象都很塌实的样子。 是啊,我也这样,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终于判决了,不管判多少,总归是知道了自己的结果,应该塌实。 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小孩颠过来问我:“大哥你就是张宽吧?我认识你。” 这小子很没有礼貌,我扫了他一眼:“你是谁?” 奇 书 网 wWw.1……6K.cn 首发 富家公子腆着脸笑:“我是小刚啊,我妈你认识,我小姨你也认识,那天我去找我妈,你还跟我妈在那里说话呢。”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真面熟,嘿嘿笑了:“你妈是王娇?妈的,她儿子这么大了?” 小刚的脸忽地红了:“我不小了,都十六了……我妈经常在家里夸你,我小姨也是。” 刘梅是王娇的亲表妹,在没认识我之前她们俩就经常在一起聊天。记得有一次我喝多了,想起刘梅打听我的生意和对外宣扬我是她的对象就生气,跑到王娇的摊子上对她说,大姐,麻烦你回去告诉你表妹,请她以后少提我,我根本就不想跟她有什么来往。王娇那时候已经成了我们市场数一数二的女大款,说话更放肆了,立着眼珠子瞪我,弟弟你少跟大姐来这一套,我可告诉你,你把人家睡了,敢不要人家我就跟你没完。那时候我还跟杨波来往着,根本就没碰刘梅一下,一听这话当然来气,三两下就把她的摊子掀了。大家见我动了手,连她后面的门头都给她砸了。王娇当面不敢跟我叫板,哭着找刘梅去了。我以为通过这件事情刘梅再也不会找我了。可是刘梅竟然去了我家,什么也没说,照样给我爸爸和来顺做了一大桌子菜,让我爸爸打电话喊我回家吃饭。回家的时候我已经醒了酒,感动得差点儿当着我爸爸的面儿给她道歉…… “别乱套近乎啊,”我笑道,“不过你跟我的关系还真挺近的,呵呵,我是你姨夫嘛,她们俩都说什么了?” “都夸你好啊,说你有钱,还说你对人好,我小姨跟我妈说,她年底要跟你结婚呢。” “结不了啦,”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要结就跟你在监狱里结。” “我不结……”他好象听说过监狱里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吓得脸都黄了。 我笑了笑:“别怕,我不喜欢男人的。你是为什么事儿进来的?”小刚的目光好一阵乱闪,我明白了,这小子可能是犯了“花案”。我逗引他说,“**了吧?”小刚的脸刷地又黄了:“姨夫你可千万别乱说,我就是摸了喜儿一把,没干别的。”小刚说,他亲爸爸年前死了,喜儿是他后爸爸带过去的女儿,两个人玩儿的挺好,后来玩儿大发了,把自己玩儿进来了,判了三年。我估计这小子“玩儿”得挺杂碎,不然像他这种年龄不可能判得这么狠。想踹他两脚又忍了,管怎么也是亲戚。 小刚好象觉得我来了,他有了依靠,把一个欺负他的中年汉子好一顿踹,最后让人家在墙根上练金鸡独立。 跟大光说了一阵话,大光嘬了一下嘴巴,蹬了蹬还在折腾中年汉子的小刚:“外甥,你有烟吗?” “谁是你外甥?”小刚开始没有数了,一抱我的肩膀,“我是我姨夫的外甥。” “滚蛋!”我猛地扇了他一巴掌,“把你的烟拿出来!” 小刚畏畏缩缩地瞄了我一眼,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盒烟:“姨夫,就这一盒了,都给你。” 我抽出一根递给大光,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来,给你姨夫点上。” 小刚抿着嘴挪过来,眼圈红了:“姨夫,别打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的心一软,轻轻抱了他一下:“我这是为你好,将来去了少管所你这么多嘴多舌会吃亏的……好了,别难过。”小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给我和大光点上烟,一个劲地点头:“我记住了,刚才我是跟这位哥哥开个玩笑呢。”大光抽了一口烟,用眼睛瞟着小刚说:“王娇很有本事啊,连这么好的烟都能给你带进来?妈的,此一时彼一时啊,这才几年她就发了。”小刚这次记着了,看看我再看看大光,一鼓嘴巴,出溜一声钻到了自己的被子上。我冲还在练金鸡独立的汉子挥了挥手:“歇着吧,别累着你。我可告诉你啊,在这个地方,宁肯欺负老头也别欺负小孩,听懂了吗?”那汉子气喘吁吁地回答:“报告班长,兄弟听懂了。”小刚高兴了,冲我做个鬼脸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别叨叨了,以后学着尊敬比你大的。” 正文 第十一章 重返入监队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4 本章字数:8029 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早晨起床的时候满鼻子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刚吃了早饭,白所就来开门了,让大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劳改队。我的心都麻木了,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人用线拴着的木偶,该做什么动作全然由不得自己。雨后的阳光很清冽,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睛。大家在门口站成一排听入监队来的一个队长训话,那个队长自称姓孙,让大家喊他孙队。他先是宣讲了一番劳改政策,然后开始点名,点到我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二进宫是不是?”我点了点头,他表情严肃地问我:“认识我吗?”我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他哼了一声:“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几年前咱们一起在驾校学过车,不过不是在一个车上。那时候你可很狂啊,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理……好了,现在我跟你可不是一个级别了,你得受我的管。”我笑了笑:“那是一定的了,你是政府我是犯人嘛。”孙队幸灾乐祸似的笑了:“明白就好。”   走出看守所的第一道大门,外面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我突然发现车后面站着蒯斌,冲他笑了笑,没敢搭腔。   蒯斌丢给我一盒烟,冲我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转身退到对面的一棵树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一个个被推上了车。   胡乱回忆着那些酸涩的往事,车就停下了,我透过窗户一看,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入监队的楼下。   孙队像吆喝牲口似的把我们赶了下来,站在车旁一“头”一“头”的点着数,一、二、三、四、五……   点到王千里的时候,王千里放了一个很响的屁,孙队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还唱,闭嘴!”   大伙儿轰地笑了,气氛很轻松。   照例,我们被带到入监队楼前的一排平房的墙根下,一溜蹲好,孙队就进了队部。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队长,孙队对大家说,这是咱们入监队的狄队长,大家欢迎狄队长给大家讲话。狄队长挥了挥手,说,不罗嗦了,一会儿带你们上楼,分配到新组,由组长对你们宣讲纪律,然后问,谁是张宽?我站起来喊了一声报告。狄队长瞄了我两眼:“跟我进来。”进到队部,我习惯性地蹲在了门口,狄队长微笑着踢给我一个马扎,口气和蔼:“坐着说话。”我估计狄队长刚跟蒯斌见过面,心里很觉安慰,拿过马扎坐下了。狄队长问,听说你在外面的生意做得很大?我说,一般,凑合着混碗饭吃罢了。狄队长笑了:“跟蒯斌一个德行,够谦虚的。你跟蒯斌熟悉吗?”我说,还算可以吧,我们经常见面的。狄队长说,你的事情我都了解了,判你三年一点儿也不冤枉,不打算申诉吧?我说,我认罪服法,不申诉。狄队长说,那就好,在这里好好干,干出成绩来我留你在这儿当个纪检员。我说,那就谢谢狄队了,我一定好好改造。狄队长又随便问了问我的家庭情况,让我安心改造,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现在的劳改队跟以前不一样了,表现好了可以回家探家。这个我不敢奢望,胡乱笑了笑。   从队部出来,大家都排好了队,孙队把我推到前面:“张宽,你熟悉路,带他们上去等着,我随后就到。”   我的确很熟悉,这里跟几年前几乎一样,唯一改变的是楼的颜色变成了淡黄色。   带着大家上了入监队新“学员”的三楼,我在楼梯口站住了,让大家蹲了一溜。   蹲下,我拿出蒯斌给我的烟来递给大光一根,笑道:“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一年很快的,你看,这已经过去三个来月了,你满打满算还有十来个月就走了,愁什么?”大光面相痛苦地摇了摇头:“愁我倒是不愁,就是感觉心里窝囊,你说我都奔三十的人了,怎么还为这种事儿进来呢?如果是为杀人、抢劫、**什么的还好,我他妈办了这么点小事儿就进来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嘛。”我知道他这话是发牢骚给我听,心里也很内疚,可是当时我在市场刚刚起步,那几天郑奎和王东又不在身边,根本找不到别的帮手,只好矬子里面拔将军让他去办那事儿了,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小事儿上失了马脚,我苦笑道:“大光,这事儿都怨我……别怪我了,以后咱弟兄们不办这样的‘膘’事儿了,咱们携起手来干大事儿。”大光的脸红了:“宽哥,我这话没有怨你的意思,我是说我自己呢。你说我就没个别的脑子?我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动手的……唉,宽哥你别难受,我真的没有怨你,你想想,当时我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你这一出来就让我吃上了饭,而且吃得还比别人好,我能怨你吗?我感激都感激不过来呢。吃人家的饭就得给人家干活儿,要不我凭什么从一个穷光蛋一下子就买了摩托车,还装修了房子?”这话我爱听,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我就喜欢你这股诚实劲儿。得,出去以后看我的,不给你买上新房我就……”   “谁让你们在走廊上抽烟的?”从旁边的值班室里走出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都给我掐了!”   “大哥,入监队不是可以抽烟的吗?”大光边掐烟边回了一句。   “好我操你妈的,跟爷爷犟嘴?”横肉朋友一步抢了过来,抬腿就踢,“我他妈踹死你!”   我横腿一挡,他的身子滴溜溜打了一个转:“哟嗬?跟我玩儿腿上功夫?”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用另一条腿向我扫过来。我一蹲身子,双手扶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腿弯上,这小子偌大的体格“咕咚”一声摔到了墙上,疼得呲牙咧嘴:“你妈了个逼的,反了你了!再来,再来!”没等他爬起来,我直接扑过去用膝盖顶在他的胸口上,他再一次仰面张倒。我拍打着手对目瞪口呆蹲在地上的大家说:“弟兄们给我作证啊,是他先动的手。”大家齐声喊:“就是他先动的,该打!”   旁边的门呼啦打开了,一群人哗地涌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   一个瘦弱的小个子一看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横肉朋友,嘿嘿笑了起来:“撸子哥,就凭咱也挨揍?起来继续啊。”   撸子想起来,爬了几下没成功,直接坐在了地上,胸脯挺着,极力装出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猴子,给我挺他。”   那个叫猴子的把拳头在手掌上按着,扑哧扑哧响:“好大的胆子,连撸子哥你都……呦,宽哥!”   “什么?宽……”撸子终于站了起来,把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哥们儿,你就是下街的张宽?”   “撸子哥,大水冲了龙王庙啦!”猴子一惊一乍地说,“这就是张宽呀,”转向我道,“宽哥,你还认识我吗?”   “张宽,”撸子不等我回话,一步上前握住了我的手,“久闻大名啊……咳,这是弄了些什么?怪我眼拙。”   “宽哥,你应该认识我的啊,”猴子分开往前凑合的人群,挤到我的跟前,让我看他的脸,“看看,认识不?”   这小子面熟,可一时我还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了,含糊地一笑:“认识,呵呵,猴子嘛。”   猴子以为我认出了他,一蹦三尺高:“宽哥好记性啊!我就说嘛,一起坐过牢的能不认识嘛。”   撸子似乎觉得猴子抢了自己的风头,推土机似的把大家往屋里推:“都滚回去,都滚回去,他妈的你们这些杂碎,就喜欢看热闹,要不鲁迅先生就说这是国民的劣根性呢,”猴子不想走,从撸子的胳膊缝里钻了回来,撸子抬脚踹了他一个趔趄,“叫你滚蛋你不滚,想挨揍是不是?”我拉了拉撸子:“让他呆会儿,我认识他。”我刚刚才把猴子认出来,他是我上次劳改的时候认识的,应该算是蒯斌的朋友。猴子听说我让他呆一会儿,兴奋得脸都黄了,像个真猴子似的吊在我的胳膊上撒娇:“宽哥,你可想死我了,我得有五六年没见着你了吧?听说你在外面更猛了……”我不想让他随便乱说,这里说不定有不少“点眼药的”家伙,说多了容易出问题,拉他一把道:“别听他们胡咧咧,我就是一个卖鱼的。哈,你怎么又进来了?”   “还说我呢,你也不是一样?”猴子的嘴挺碎,喋喋不休,“我还是老本行,破门儿,没办法,爷们儿得吃饭呀,政府又不给解决就业,出苦力咱又没那身体,不干老本行怎么办?谁养活咱?宽哥你呢?宽哥不高兴了……好,那我不问了。”   撸子给我点了一根烟,尴尬地来回倒着脚说:“张宽,刚才我真的不知道是你,要是我知道,哪敢那么办?”   我抽了一口烟,微微笑了笑:“没事儿,不打不相识嘛。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你比我大是吧?”   撸子好象武侠书看多了,脸一正,冲我一抱拳:“兄弟1963年生人,你呢?”   我也学他那样抱了抱拳:“在下1965年。”   撸子把手放下了:“愚兄痴长你两岁。”   鸡皮疙瘩出了一身,好象要顺着裤腿袖口掉出来了,我慌忙说:“那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撸子的脸上显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应该喊你大哥的。”   我不想在这些无所谓的问题上跟他纠缠了,你一个三流小混混跟我论的什么兄弟嘛……我换了个话题,道:“撸子混得不错嘛,干上大值星了这是?”撸子嘿嘿笑了两声:“现在没有大值星这个称呼了,叫积委会,就是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委员,糊弄傻逼的玩意儿。什么劳改积极分子?‘舔’得对路罢了……嘿嘿,张宽来了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在这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劳改积极分子。”猴子不同意他的观点:“不对吧,拳头大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脑子,其次还有社会关系什么的,你就说当年在这里劳改的胡四吧,他有什么拳头?比我还干巴,连社会关系都没有,一样当大头皇,脑子管用啊……”   撸子很爱面子,被猴子这么一唠叨一下子火了,猛推了他一把:“滚回去!大人说话小孩儿插的什么嘴?”   猴子被推了一个趔趄,刚想转回来辩解两句,孙队就上来了:“庞建军,给张宽他们安排个房间。”   撸子点头哈腰地说:“房间早倒出来了,就等着你上来分配了。”   孙队又点了一遍人数,点点头,把我们领到了走廊最南头的一间屋子,点着我的胸口说:“张宽,你来分配床位,这几个人你熟悉。一会儿再给你们分几个人来,”回头对撸子说:“庞建军,以后你就是这个组的组长了,张宽接替你的位置,今天你还干着,抽空跟张宽交代一下。张宽,你暂时在这里维持一下,明天搬到值班室里去。”撸子的表情很难看,本来还亮着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下来:“知道了,政府放心,我会把这个组管理好的。”孙队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李展业”,猛然想起,原来猴子的名字叫李展业,心里笑了,那么委琐的一个家伙竟然起了个这么文雅的名字。撸子看了看我,征询道:“张宽,你看这床位怎么给大家安排?这帮人我不熟悉,还是你来安排吧,别让我把‘迷汉’给安排到好兄弟的位置上。”   那么我就来。我挑了个最好的位置给了大光,其他的我就不管了,让他们自己抢,谁抢到好位置算谁的。   撸子讪讪地在屋子里溜达了一阵,开口问我:“张宽,判了几年?”   我说,三年。撸子的目光更暗淡了,他好象感觉我这么短的刑期,他至少应该把持这个位置到我走的那一天。   心里有些瞧不起他,嘴上不好说,我只得冲他笑了笑:“撸子,真没想到,我这一来就把你的位置给占了……”   撸子摆了摆手:“你可别这样说,这不是咱们决定得了的事情,一切都得听政府的,没什么,在哪儿也是劳改。”   “撸子,你放心,该下队的时候我绝对下队,我走了,这个位置还是你的,”我安慰他道,“我张宽不是‘官迷’,再说这叫个什么破官儿?我的心思没用在这方面。我想下队,因为下了队我有很多事情要办,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我说要下队就绝对能够下队,呵呵,明白了吧?”撸子的脸被我说红了,他好象觉得我看破了他的心思,嘴巴一扭一扭想要说点儿什么,我没让他说,继续说自己的,“我知道你糊弄这么个差事儿不容易,一下子让我抢来了心里肯定不好受,这我理解,你千万别想多了,我张宽不是那种赖在一个地方不走的人,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撸子的脸彻底挂不住了,连脖子都涨成了鸡冠色:“咳,你可真能糟蹋人,我是那么想的嘛……”一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了,冲一个正在铺床的伙计破口大骂,“操你娘,你妈了个逼的,弄那么大声音干什么?”突然住口了,他似乎觉察到自己的样子有点儿失态,一咧嘴,“我骂的这伙计不是你的朋友吧?”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肩膀:“四海之内皆兄弟啊,来到这里的都是朋友。无所谓,反正你又不是想要真的操他娘。”   撸子的脸不红了,嘬一下牙花子,一横脖子:“得,大哥就是有大哥风度,我信你。”   我拉他坐下刚想问问这里的情况,孙队推着七八个犯人进来了:“张宽,从别的组给你匀过八个人来。”   我一看,李展业抱着一床大花被子站在前面冲我咧嘴:“宽哥,我来给你当兵了。”   孙队嘱咐一声好好学习,哼着小曲走了,撸子疾步跟了出去。   我把猴子的床位安排在大光的旁边,对猴子说,这是你大光哥,以后我不在这个组里了,你们俩要好好交往着,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大光想跟猴子握个手,手还没伸利索,猴子就高呼一声:“啊呀,原来是光哥啊,牛!光哥也是宽哥手下的牛人!我真是太幸福了……”我一瞪眼,打断了他:“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你在外面听说过光哥?”猴子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目光散乱:“没……那不是那什么嘛,跟着宽哥的人还有‘逼裂’的?不用听说就知道光哥也是个牛人。”大光刚才还发亮的眼睛一下子没了光,扫兴地摇了摇头:“妈的,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我盘腿坐到床铺上,问猴子:“你是哪一年出去的?”猴子想了想:“好象你刚走没多长时间我就到期了,一天也没给我减,就那么干巴巴地滚蛋了。后来我在外面就开始胡混……”   我没有兴趣听他胡咧咧,不理他了,跟大光聊了一会儿,让大家都坐好了,别等队长来了说大家太散漫。大家刚坐好,孙队就进来了,后面跟着撸子,撸子抱了一大抱书。孙队站到前面的黑板前,拍拍巴掌说:“请大家肃静一下,下面给大家发劳改手册,每人一本,把自己的年龄、籍贯、案由什么的按照上面的提示都填上就开始学习,深挖一下犯罪根源。张宽,你跟我来一下。”进了值班室,我刚想蹲下,孙队就笑了:“呵呵,你蹲在我面前我还真不大适用呢。别蹲了,坐下。”   看来我在外面混的那点儿名声还真的管用,要是别的犯人你能这样对待他嘛,心中不禁有些恍然。   孙队郑重其事地跟我谈了一阵关于人生的话题,突然问我:“你上次是在哪里打的劳改?”   我说开始是在潍北农场,后来到了这边,在五车间,造型工。   孙队说,有可能的话还留你在这边改造,三车间那边需要人,有信心改造好吗?   我说有信心,我做好了脱胎换骨重做新人的准备。   聊了一阵,孙队站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就这样吧,回去跟庞建军交接一下,吃了午饭就开始你的新工作。”   干这一行我知道,跟在队上值班差不多,点点人数啦,维持维持秩序啦,轻松又有派,跟个队长也差不了多少。   我把马扎折起来放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孙队,入监队还是那个规定,不让接见?”   孙队说:“可以接见了,来之前队上已经挨家通知了,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接见了。”   回到监舍,大家正盘腿坐在大通铺上学习,我嚷了一嗓子:“休息啦!”猴子嗷地一声欢呼起来:“张领导真是我们的好领导,大家鼓掌啊!”大家看来都头疼学习这码事儿,哗地躺了一片。撸子拉我坐到床脚,问我:“孙队找你了?”我点了点头:“找了,他说吃了午饭就让我去值班室‘上班’。”撸子的表情怏怏的:“都是急性子啊……我来跟你说说这里的情况。”   撸子说,这个走廊一共有一百来个新犯人,值班的连你三个人,那两个是外地的,有一个挺猛的,是个拦路抢劫犯,叫袁文彪,另一个外号叫喇嘛,很老实。这个袁文彪外号叫大彪,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你要是能压得住他,他比孙子都好使,如果压不住他,能让他给活活气死。我问,你能不能压得住他?撸子说,我还行吧,总归我是组长他是组员,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听我的,不过这小子很毛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很难缠,有时候还跟他上不得火,得“摸弄”着他来,他的体格也很结实,反正我是打不过他的。我笑了:“这个好办,听我的我就好好用他,不听就让他滚蛋。”撸子说,如果真那样还好了呢,他跟大队上的一个队长关系不错,连狄队都拿他没辙。我问撸子,他在哪里?我去见见他。撸子说,你来的时候他和喇嘛一起去了前厂的严管队,是去送一个犯人的,这个犯人被他欺负草鸡了,早晨吃饭的时候跟他动了手,被他打了还不说,人也被严管了。这小子这么有道行?我可得仔细着点儿,别阴沟里翻船,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防备他点儿就是了。”   刚把铺盖搬到值班室,我正跟撸子站在门口抽烟,一个野猪叫唤似的声音就在楼道上响了起来:“撸子撸子,快他妈下来接接我,太沉啦!”撸子扫了我一眼:“大彪回来了,一起去看看。”我跟在撸子后面拐出了走廊,刚抬腿迈到楼梯上,一个长得像驴似的汉子就擦着汗上来了:“怎么还不下来?呦,下来了!快,帮我把水抬上去,老拐严管了,水还得我帮着他拉。”撸子笑了笑:“你连老拐的劲儿大都没有?人家可都是一个人搬上来的。”大彪匆匆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下楼:“闲着你干什么?”撸子边下楼边说:“喇嘛呢,让他帮你嘛。”大彪气哼哼地说:“还他妈喇嘛呢,窜稀去了!一到干活儿他就来了毛病,一会儿我再收拾他。”二楼的楼梯口放着一个热水桶,大彪站在桶旁边直摔汗:“我真佩服老拐,你说他干巴巴的哪来那么大的劲儿?一天三趟这么扛,真不容易,”看了我一眼,一怔,“你是谁?谁让你下来的?”撸子拍了拍我的胳膊:“他叫张宽,政府刚安排他接替我的位置,我去新收组当组长了。呵呵,我再也不用受你的气了。”大彪疑惑地盯着我:“真的?不能吧?”我点了点头:“真的。”大彪一下子变了脸,刚才的大大咧咧变成了一付小心翼翼的样子,站得笔直:“兄弟不知道,张师傅别介意。真不好意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这是一个标准的两面派,撸子说的一点儿不假,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看来我还真得防备着他点儿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到了金龙,这小子的德行有些金龙的意思……我矜持地一笑:“没什么。”   桶上有两个把手,撸子和大彪一边一个,忽忽地抬了上去。刚一松手,大彪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水啦!”   走廊上哗地挤满了人,大彪把眼一瞪:“都别出来!各组派一个人来打,妈的跟一帮牲口差不多。”   撸子歪头冲我笑了笑,那意思是,你看见了吧?就这德行。   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太坏了,听他的语言和举止这哪里是个犯人?政府也没有这样说话的。   大家挨着号儿打水,大彪就急匆匆地冲下了楼。撸子拉了我一把:“这小子一定是去了队部,心理不平衡了,不信你过来看。”我跟着撸子走到了西面的窗户旁边,不大一会儿,大彪就冲出了楼道,径直往队部跑去。撸子摊了摊手,“看见了吧?这小子绝对是个小人,前一阵就跟我闹别扭,没事儿找事儿,一天到晚摔摔打打的,后来孙队告诉我,这小子经常去狄队那里点我的‘眼药’,说我不负责任,拉帮结伙什么的,目的就是取代我……唉,张宽,摊上这么个伙计你也不好干啊。”   我拍了拍撸子的肩膀:“没问题,我有办法修理他!放心吧,我不会让一个‘臭迷汉’给降住的。”   撸子好象很激动,嗓子有些颤抖:“那就看你的了,动文的动武的我都帮你。”   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呢,你怎么帮?我微微一笑:“等着吧,到时候我会找你的。” 正文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4 本章字数:5274 第十二章 大光被严管了   打完了水,我和撸子把空桶抬到走廊头上,站在那里继续闲聊,一个长着一张烧饼脸的矮小汉子一扭一扭地上来了。撸子指了指他:“这伙计就是喇嘛,人不错,就是有点儿认死理儿。喇嘛,又偷懒了?人家大彪都把水扛上来了你才回来?”喇嘛哭丧着脸嘟囔道:“庞组,你快别说了,我让这肚子都要折腾死了……唉,铁打的汉子也抗不住三泡薄屎啊。”撸子把他拉过来,指着我说:“这是咱们楼层的新大头,叫张宽,你喊他宽哥就可以了。”喇嘛像是有五十多岁的样子,瞥我一眼,把嘴一咧:“俺不叫,俺儿子都比他大呢。”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小子怎么这么说话?想踹他一脚又忍下了,冲他微微一笑:“伙计你还挺讲究呢,那我叫你好了,你贵姓?”撸子朝脖颈扇了他一巴掌:“你就是个属驴的,一天不揍你你就来毛病,不知道这是谁是吧?这是真正的大哥,快叫!”喇嘛不理他,接着我的话茬儿回答:“俺姓马,你以后叫俺大哥就行了,其实按年纪,你大叔也都叫得着……”我看出来了,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嘴碎了一点儿而已。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笑道:“马大叔有点儿意思。呵呵,从今往后我就喊你大叔了,不让喊我跟你翻脸啊。”喇嘛憨实地笑了:“好,好好,喊吧。”   说着话,楼道里传来一阵咕咚咕咚的脚步声,估计是大彪回来了。果然,大彪横着身子一步三个凳地窜了上来:“哈哈哈,真好啊,真好!我刚才去队部了,狄队说,张宽大哥在社会上是个知名人士,给我们当组长是我们的荣幸!真好,我喜欢,”转向撸子说,“你就拉**倒了,在外面混得跟块鼻涕嘎渣差不多,跑劳改队里充大头来了,这下子利索了吧?人家宽哥一来你就‘隔屁’了,什么玩意儿嘛,哈哈,”拉着我就走,“宽哥你来,兄弟给你泡壶好茶喝,正宗铁观音。”   撸子的脸色很难看,甩一下脑袋,一撅一撅地回了监舍,随即响起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   大彪冲门口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这是?宽哥,他这是对你有意见呢。”   这家伙可真够下作的,这就开始挑拨上了?我笑了笑:“有就有吧,无所谓啊。”   大彪边走边回头瞪了喇嘛一眼:“你他妈黏黏糊糊的干什么?值好你的班,我跟宽哥唠会儿。”   “伙计,别一口一个宽哥的叫我,也许我没你大呢。”   “你哪一年出生的?”   “65,你呢?”   “68,还是你大,我叫得没错!”   “你真的没有我大?”我有些不相信,这小子一脸紧急集合,少说也得有三十出头了。   大彪讪笑着推开了门:“这还能撒谎?谁愿意装嫩的?我比你小三岁,真的。”小三岁就小三岁吧,我倒是愿意装年龄大的。进屋,我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你愿意叫我哥你就叫,我无所谓,不过政府说不让称兄道弟的,咱们还是互相叫名字吧。”大彪边弯腰找茶叶边说:“谁说不让称兄道弟了?政府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恨不得你喊他们爷爷。”我记得当年劳改队的确不让称兄道弟,因为这个经常有面壁的,我随口道:“这些年改规矩了?”大彪找出了茶叶,倒头乜了我一眼:“你很懂行嘛,瞧这意思你以前也进来过?”我说,进来过,不过时间很短,规矩还需要你来教我呢。大彪谦卑地弯了一下腰:“这是哪里话?我哪敢教你,你是社会上的强人,我不过是一个走南闯北的盲流子。”我问他是哪里人,他犹豫了一下:“河北廊坊。”我不相信,河北廊坊我曾经去过,那里的人说话基本跟北京话差不多,怎么会是这种口音呢?他的口音分明不是河北的,河南的我倒是愿意相信。他不愿意告诉我实话,一定有什么隐情,我也不问了,哈哈一笑:“大彪很有意思。”   “笑话我了不是?”大彪小心翼翼地从茶叶筒里倒在手掌上几片茶叶,“这叶子好啊,几片就发绿。”   “我不大喜欢喝茶,”从他的动作上我看出来这家伙是个小气鬼,一摇手,“还是别下了。”   “哪能说不下就不下了呢?”大彪气宇轩昂地挺了挺胸,“我都答应你了,能不下吗?”   “呵呵,这点小事儿你也这么重视啊,了不起,是个真男人。”   “又笑话我,”大彪的表现越来越往金龙那边靠,“话不是这样说的啊,兄弟不傻。”   我决定不喝他的茶了,心里犯赌,怏怏地靠在了墙上:“快要开饭了吧?肚子有点儿饿。”   大彪终于把那几片茶叶倒进了茶缸,抬头看了看表:“快了,再有个十来分钟吧。”   我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强烈,带有一丝蓝光,我突然意识到,严寒即将来临。   大彪把双手贴在茶缸子上,贴一会儿就摸摸脸,像是在取暖,我觉得他的这个动作很是无聊,至于那么冷吗?我怎么还觉得发热呢?真的,这年的冬天一点儿都不像是冬天,从我进了看守所那天起,天气好象就一直停留在深秋的季节。雪也没下一场,雨倒是挺频繁,隔几天下一场。在集中号的时候,那个用土枪打了村干部的老头儿还经常站在窗口下面念叨,完了完了,我家的麦子全完了,一下雨就涝了,天气暖和还好说,天一冷就结冰了,把我的麦子就冻坏了,快下雪吧,下场雪把我的麦子盖起来,麦子暖和了明年才能有个好收成。我笑话他说,大叔你已经进来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完了就完了,反正国家管你在这里吃饭。老头儿的脾气很倔强,黄着老脸叹一口气,说,我现在吃的不是国家的,是我自己的,我进来以后家里的钱就没有了,全给了欺负我的那个杂碎,他们不想让我吃饭了,我就在这里吃,我在哪里也是吃我自己的。他的这套理论让我想笑都笑不起来。我是在吃谁的呢?我赔给了李某某不少钱,几乎把我赔成穷光蛋了,现在我也应该算是在吃我自己的吧?我记得以前大家都说,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怎么现在连打加罚呢?我被判了刑,我的资产也被剥夺了不少,而且我还没有什么话可说……后来老头儿真的回家了,他的上诉下来了,量刑过重,一年走人。   蓝色的阳光几乎是垂直射进来的,窗口上飘荡着的一些细碎的灰尘被阳光一照,像是飘飘摇摇的细雪。这些细雪在不断地变化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扭曲成一幅五彩的油画。画里什么都有,让我想起了童年。我喜欢牵着我哥哥的手奔跑在这样的阳光下。有时候阳光下会飘着细雪,但是融化得很快,几乎不粘地就变成了水。我和哥哥呱唧呱唧地在湿地上跑,如果真的下雪了,我爸爸会给我们安排任务,去,先把院子里的雪给我打扫干净了,一起堆到西墙根下。我就知道我爸爸要给我们堆雪人了,赶紧打扫,雪厚了扫不动,我就用铁锨铲,铲得慢我就用铁簸箕推。我们干得快极了,往往不等我爸爸出来催促,我们就已经把雪人堆出了一个雏形。我爸爸一脸严肃地走到雪堆旁边,先打量一阵,然后开始制作雪人。他的手艺很好,一般不用工具,就那么用手抓,用手掌砍,一会儿就把雪人做好了。我哥哥给雪人的脸上插一根胡萝卜充当鼻子。我们三人欢呼一声“成功啦”,然后就开始围着雪人跳舞。我和哥哥不会跳,瞎蹦达,我爸爸跳得好,动作潇洒得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凛冽,我的眼睛受不了了,又疼又痒,我叹了一口气,“哐”地一声仰倒在床上,大口地喘气。身子也莫名地哆嗦起来,弄不明白是冷还是心痛。大彪端着一杯茶水用腿碰了碰我:“来吧宽哥,尝尝这茶叶味道怎么样?”   我一口也不想喝他的,我烦透了他:“谢谢你,先放在桌子上吧,吃了饭再喝。”   刚说完话,走廊上就有人吆喝:“开饭啦——”   劳改队的饭比看守所的可好多了,油水多,馒头也大,跟在工厂食堂里的饭差不多,比严打的时候好多了。   吃了饭,我就开始犯困,脑子空荡荡的,只想睡觉。大彪说,你睡一会儿吧,下午我替你值班。我没有说话,直接躺倒了。迷迷糊糊中我被人吵醒了,坐起来听了听,走廊上好象有人在争吵什么。我披上衣服走了出去。走廊头上围了大一群人,大光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一个背影大骂:“我操你妈,来呀,爷爷叫你明白明白怎么值班!”我刚想冲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儿,撸子就跑了过来:“你那个伙计怎么这么毛楞?说话不迭就打人。”我问打谁?撸子说:“打别人还好呢,把个最老实的打了,喇嘛呀。”我连忙跑了过去,喇嘛满脸是血,傻忽忽地站在大光的对面,跟一只挨了夹的老鼠似的说不上话来。大光用力扭着被人抓住的身子:“再‘慌慌’我看看?砸死你!”我拉开扭住他的两个人,回头说:“大家都散了,这事儿我来处理。”人群散了,我问大光:“怎么了,谁惹你了?”大光忿忿地一横脖子:“你问他!”我让大光别动,转头问喇嘛:“大叔你怎么了?”   “不怨我呀,”喇嘛的表情像是在哭,“我和大彪去他们组让他们起来学习,这个人在睡觉,我就……”   “大彪呢?”我转身来找大彪,没有影子。   “他去报告政府去了……”   “真够快的,”我皱紧了眉头,“什么事儿都找政府,还要咱们这些值班的干什么?你接着说。”   “我就过去推他起来学习,他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给了我一脚……”   “你胡说八道!”大光气得脸都绿了,“你那是推我吗?你他妈的是拿拳头砸!”   喇嘛好象被大光吓住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我问:“是吗?”喇嘛憋了好长时间才开口:“不是我打的,是大彪打的,我只是站在大彪后面,大彪打完了就到了我的后面,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打我……”我问大光:“你打他了吗?”大光直愣愣地说:“打了,他打我我不打他,我是个傻逼?”我笑了笑:“那是人家打的嘛,你跟个傻逼也差不多了。大叔,那么怎么又打到走廊里来了呢?”喇嘛委屈地说:“他还要打,大彪就拉着我上了走廊,要跟他讲理,还没等开口呢,大彪就跑了,说是要报告政府,我自己一个人害怕呀,就想往值班室里跑,他上来又给了我一拳……你看你看,出血了都。”   我估计这事儿要麻烦,刚来劳改队第一天就打人,不管是谁的理儿,都得处理,弄不好要去严管队。   我让大光在外面等着,拉着喇嘛去了值班室,用最快的速度给喇嘛擦了脸,来不及说话就翻出了我的烟。   刚跑到大光他们组的门口想给大光的被子里放进去,狄队就气冲冲地上来了:“谁打架啦?”   晚了,没有办法了……我跑到狄队跟前打了个立正:“报告政府,刚才值班人员跟新收犯发生了一点儿冲突,我给压下了。”狄队扫了我一眼:“打人的呢?”我把大光拉了过来:“你跟政府解释解释。”大光刚要开口,狄队就暴喝一声:“不必解释,严管!张宽,你给他收拾收拾被褥,马上走!我不允许在入监队发生任何破坏狱内秩序的人和事!”   我没敢看大光,他一定很委屈,可是没有办法,这里是监狱啊。我回到大光他们组,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敢给他把烟放到被子里,只好卷起他的被褥,用绳子打成了背包。出来的时候,大光正蹲在狄队的脚下,可怜巴巴地偷瞄着我,目光散乱,表情呆滞。我抱着被褥走到狄队的面前,一哈腰:“报告政府,收拾好了。”狄队瞟了我一眼:“里面有没有什么违禁物品?”我说,刚才我检查过了,没有。狄队冲我歪了一下头:“帮他抱着铺盖,跟我走。”大光磨磨蹭蹭地跟在了我的后面。   到了队部门口,大彪从里面出来,三两下给大光上了“捧子”,动作麻利。   跟在狄队身后往严管队走的路上,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直想哭。   大光不说话,拖拉拖拉地走,他走路的声音让我的心中充满悲哀,我为自己不能保护兄弟而揣揣不安。   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飞虫一次一次地往我的脸上扑,有几只撞到了我的眼上,很疼。我不知道它们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它们让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刹那间,无数点滴的感受汇集成江河,在我的心中奔流直下。我想到了那些逝去的时光,想到了我跟大光他们在市场打拼的那些岁月,想到了大光辛苦劳作的身影,想到了那年我在潍北农场帮蒯斌修理一个叫三胖的人,被队长押到严管队时蒯斌那悲伤的眼神……那一次我在严管队一呆就是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我原本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只剩下了九十三斤。那天晚上,蒯斌给我准备了三饭盒排骨和豆腐,我想先吃排骨,蒯斌说,不行,那样会把你拉死的,你必须先吃豆腐,把肚子垫起来才能吃排骨。我记得我那天吃了四个馒头,三饭盒豆腐和排骨。吃伤了,直到现在我闻到排骨和豆腐的味道就想吐……那时候蒯斌有办法让我吃饱吃好,可是现在我有办法让大光也跟着我少遭点儿罪吗?我无能为力。   大光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我的心坎上。   从入监队到严管队,我跟大光竟然没有说一句话,出去以后,我们俩谁也没好意思提这件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阳光清冽的午后是那一年的冬至。 正文 第十三章 忍无可忍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4 本章字数:6185 回到值班室,我闷坐在床上喘粗气,大彪坐到我的对面忿忿地说:“太不象话了,刚来就打人,这种人不处理他还行?严管那是轻的,要是我是政府,非给他加上两年刑不可。”我讪讪地瞥了他一眼:“你有能耐啊,呵,不善。”大彪捶了一下床帮,嘴撇得像被人裂了:“我有什么能耐?有能耐我还不进来了呢,我他妈干大事儿,抢银行!还至于抢这百八十块的?”   我实在是不喜欢听他说话,站起来走到了窗前。天色已经不早了,晚霞映在天边,远处的山,不见阳光的一面是墨绿色的,夕阳映照着的一面是血红色的,红与绿之间过渡着深深浅浅的金黄。在那抹金黄的中间跑着云彩做成的牛羊,这些牛羊很慵懒,缓慢地移动着,忽而散开忽而汇集,像是没有人在放牧它们。我要是能当个牧人就好了,我可以自由地在草原上唱歌,渴了就喝水洼里的清水,饿了就杀只羊来烤着吃,没有人打扰……一只老鹰突然从晚霞里扎了出来,它飞得很低,绕着院子盘旋,院子里散步的犯人冲它吆喝,它理都不理,依旧潇洒地飞。大彪凑到我的身边,指着老鹰大发感慨:“你瞧人家,多么自由啊,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谁也管不着,哪像咱们?关在笼子里跟他妈一根射了精的**差不多……唉,霜打的草,笼中的鸟,做监的犯人,出‘熊’的吊啊,这话真他妈对,这叫四大蔫蔫。宽哥,如果让你少活两年,这就放你出去你干不干?”这小子说话可真够恶心,我装做没听见,不说话。老鹰飞走了,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   “我干,”喇嘛坐在墙角的马扎上冷不丁接了一句,“在这里这叫浪费青春,跟死了差不多。”   “浪费青春?你他妈的还有青春嘛。”大彪见我不理他,只好坐到了喇嘛的对面。   “我咋没有青春?”喇嘛站了起来,歪胸脯斜肩膀,像个压瘪了的纸盒子,“我也是打二十来岁过来的。”   “我不相信,你个老棺材瓤子压根就没年轻过。”大彪哼了一声,开门出去了。   喇嘛很较真,冲他的背影吆喝道:“你这个人真是的,我没年轻过怎么会活到五十来岁?什么逻辑嘛这是。”我回头看着喇嘛,不禁笑了,这个家伙还真的像是从来就没有年轻过,一个枣核似的脑袋下面是一张核桃皮似的老脸,两只眼睛好象打生下来就没睁开过,小眼珠含在眼缝里跟没有一样,瘪得像家冠的那只坏眼。我笑道:“大叔,你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喇嘛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青年时代,胸脯也直了,肩膀也不歪了,说话像是嘴里含着热豆腐:“我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英俊,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被我谗得流哈喇子?当年我是个货郎,推着小车在各村各乡串,啧啧,可真享了些**福……**福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嘿,你肯定知道……我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了,大姑娘小媳妇跟在我的后面,‘啦啦’的。我还不是吹,那时候,我想跟谁睡就跟谁睡,每晚不重样儿。老了就不行喽,干不动啦,这不,跟一个大老婆干了一把就进来了,人家不满意呀,自己没舒服就生气了,说我**她,没办法,人老了那儿也跟着老,要不人家都老**老**地说嘛。”   这个老小子说话可真好玩儿。我丢给他一根烟,让他说他是怎么跟那个大老婆子干的,喇嘛眉飞色舞地说,那天他从老家来我们这里卖“盖垫”(锅盖),晚上闲着没事儿就出来溜达,溜达到一个胡同口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把他喊住了,大哥,玩玩?喇嘛知道这是遇上妓女了,就问她,几个钱一把?妓女说,跟你回家五十,在这儿撅着三十。喇嘛说,那我就来个三十的吧。两人就在胡同旮旯里干上了。喇嘛边干边想,三十不少啊,得卖多少“盖垫”才能赚回来?不行,得跟他讲讲价。喇嘛停下了,问妓女,我这功夫还成?妓女光哼哼不说话。喇嘛想,这是承认我这功夫不赖了,干脆我加把力气把她打发舒服了,兴许她一舒服就不要钱了呢。结果,他施展平生所学,把妓女干得像得了癫痫病,晕一阵醒一阵,最后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喇嘛鸣金收兵,把妓女搂进怀里问她,舒服不舒服?妓女把脸一变,舒服也得拿钱。喇嘛说,你看我出了这么多力气,给你十块行不?妓女说不行,就三十,少一分我跟你玩命。喇嘛也上了倔脾气,扔下十块钱就走,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结果,两个人就在胡同里打了起来,本来喇嘛占了上风,已经把妓女压到了身子下面,可是人家妓女有后援,他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抓住他就打,后来警察来了,把他们带到了派出所,再后来他就进来了,**,三年。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估计喇嘛加了不少水分在里面,我笑道:“你不是说你老了,干不动了吗?怎么还那么厉害,把人家都干昏了?”   喇嘛的脸一红:“那是相对我年轻的时候来讲,现在我这功力也比一般的年轻人厉害。”   我说,如果这会儿给你个姑娘你能干她几把?喇嘛毫不犹豫:“一把。”   我笑了:“拉倒,那还叫什么厉害?才一把嘛。”   喇嘛蔫蔫地回答:“就一把,上去就不下来了。”   说着话,晚饭就开始了。吃了饭我在走廊上溜达了一阵就回屋躺到了床上。大彪正跟他的一个老乡在喝茶,跟我打了一声招呼继续说:“我他妈的从来就瞧不起那些所谓的社会大哥,有什么呀,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本地的,有关系,有人马嘛,真正动起野的来试试?我大彪一个个全给他们扭下脑袋来当球踢着玩儿。”我觉得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心里又是一堵,妈的,我必须抓紧时间修理他,这样下去我会被他给活活气死的。怎么修理他?我倚在被子上,眯着眼睛看他,他的体格很强壮,那强壮程度不压于当年的金高,如果我跟他单挑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在几下当中放挺了他呢,万一失手那可就掉大价了,肯定会影响以后在这里的声望,甚至会传到社会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等吧,等张前进和吴振明他们来了再说,我有办法让他们俩跟他打,一旦动手,我就有出手的机会,那时候肯定会万无一失。他们什么时候来呢?估计就在这几天,因为张前进在我判了的第二天就开庭了,吴振明好象和他是一天判的,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他们就应该来了。我这边想着,那两个家伙还在嘀嘀咕咕,突然,大彪放肆地笑了:“对,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得把‘棍儿’闯起来,不来点儿狠的没法活!”   我彻底听不下去了,起身走了出去。走廊头上蹲了几个聊天的犯人,见我出来,一齐站了起来:“宽哥好。”   我走过去跟他们握了握手:“哥儿几个认识我?”   一个大个子憨实地一笑:“认识,可是你不认识我们。”   我问,你们是同案?大个子说,是,我们一起绑架了一个大款,为这事儿一起进来的。我说,你们以前跟着谁玩儿?大个子说,我叫健平,以前跟着河东大哥胜哥混,胜哥不玩儿了以后我们就自己玩儿。“你以前见过我?”我随便问健平道。   “见过,大亮是我表哥,跟蒯斌和胜哥关系都不错,有一次大亮在蒯斌饭店里请客,你不是也在那里吗?”   “哦,我想起来了,”我仔细打量了健平一眼,“当时你坐在大亮的旁边是不是?”   “就是,”健平腼腆地笑了,“我小,你们都不理我,我就自己喝,我记得我还敬过你酒呢。”   “对,对。”我想起来了,他敬我酒我不喝,他说我不给他面子,让大亮扇了一巴掌,那时候我的确够狂的。   “宽哥,你这次判了几年?”   “三年,不多,呵呵。”   “跟我一样,我也三年,”健平好象觉得自己跟我判的一样多也是一种荣幸,笑得像开了花,“真巧啊。”   旁边的一个敦实汉子嘿嘿了两声:“我多,我八年,跟打日本鬼子一个数。”   健平介绍说:“这是家辉,我们的头儿,人好,可就是太没脑子了,把我们都折腾进来了。”   家辉好象不高兴了,横一眼健平说:“在法庭上你就胡说八道,守着宽哥你又来了。”   我知道同案之间难免会有些芥蒂,笑笑说:“大家都一样,不过一起进来的不好互相埋怨,都不容易。”   胡乱聊了一阵,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万一这几天张前进他们来不了,干脆就让健平他们挑事儿弄大彪。只要他们起了事儿,我就可以趁机出手了,争取三下之内放挺了大彪,折腾得他皮焦肉烂,外酥里嫩,让他再也不敢在我的面前“慌慌”,万一“口子”调正了,最终把这小子弄到严管队去跟大光做伴儿。想到这里,我给他们灌输了一阵老乡观念,最后说:“咱们这个地方的人就这一点儿好,出了事儿以后心齐,一致对外,我去外地见朋友的时候,外地朋友都这么说,哈哈,我很自豪啊,他妈的有些盲流子想跟咱们叫板,那不是找死?咱们那一带的爷们儿讲究这个,谁让咱爷们儿不爽,咱爷们儿就让谁死得难看!”健平很聪明,立马联想到了什么,接口道:“宽哥这话说得在理儿,你就说大彪这个臭‘迷汉’吧,一个老外地整天在这个走廊上冒充高级干部。没有机会罢了,有机会我第一个砸他,再踩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有门儿,我在心里笑了,嘴上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他也没怎么着咱们,让他随便蹦达去。”   健平摸不清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附和道:“就是就是,犯不着为一个臭‘迷汉’生气。”   说得差不多了,我跟他们道了声别,回了值班室。   大彪跟那个人还在嘀咕,我拍了拍床帮:“朋友,你好回去了吧?‘串号’时间长了可不好。”   那小子贼眉鼠眼地瞥了我一眼,好象不愿意动弹,回头望着大彪。   大彪尴尬地推了他一把:“宽哥发话了,让你走你就走,人家是领导嘛。”   那小子耸肩缩脖地从我的身边溜了出去。我对大彪说:“别埋怨我啊,你这个朋友在这里呆的时间也太长了,影响不好呢。”大彪的表情很不自然:“应该的,应该的,刚才我也忘了看时间。呵呵,没什么,这是规矩,反正以后大家都互相监督着点儿就是了。”把头转向坐在窗后看天的喇嘛,“你他妈的闲着没有个**事儿傻坐在那里干什么?滚出去值班去。”   我抬头看了看表,差十分九点,对喇嘛说:“你出去吆喝一声,让大家睡觉吧。”   大彪哎了一声:“不到点吧?还差十分钟呢。”   我的口气一下子强硬起来:“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喇嘛,喊睡觉!”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要直接“办”他的冲动。   大彪一怔,摸一把脸嘿嘿笑了:“你瞧瞧你瞧瞧,我又犯病了,你宽哥不是撸子啊……嘿嘿,习惯了。”   这德行跟金龙真他妈的像!他这样,我还真没有理由揍他呢,我摇摇头,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一夜无梦,我睡得香极了,第二天醒来,伸着懒腰,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精力跟一只猎豹差不了多少,浑身充满了力量。我做着扩胸走到了窗口,太阳还没有出来,远山的影子很清晰,像用剪刀剪出来的样子。凉爽的空气在我的鼻子底下游来游去,让我的大脑异常清晰。站了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带着蓝色的阳光照到远山上,把那一份整齐的边缘似乎柔化了。天空明净又高远。我突然就想起上次劳改时蒯斌说过的一句话:弱者死,强者食,生存即是处身在荒野丛林,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永远没有中间道路可走。恍然一笑……是啊,太对啦,这些年我出没丛林,看见无数猩红的大嘴和森森的獠牙。我以腐尸为食,以墓穴为家,血流满身,皮开肉绽,终于生出了一身鳞甲,久而久之,每一个鳞片都变成了冰冷的刀。   大彪这小子可真够勤快的,喇嘛刚喊完了一声起床,他就搬着水桶上来了,嗓子像公鸡打鸣:“老少爷们儿听令啊——开水来啦!”我突然觉得,从明天开始,这样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他将从这个走廊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完了饭,我换上球鞋,对大彪说:“你们值着班,我下去活动活动。”   大彪说:“别呀,刚才我下去打水的时候,孙队吩咐过不让咱们随便出去,一会儿要来新收犯呢。”   哈哈,张前进他们应该来了,我换下球鞋,冲大彪意味深长地一笑:“来了新收犯咱们就开始忙了。”   大彪横了一下脖子:“没有什么可忙的,分好了组让他们学习就是了,有不听嚷嚷的我去‘帮助’他们。”   小子,有你“帮助”够了的时候,我笑了,一语双关地说:“是啊,有些人的确需要帮助。”   在走廊上随便溜达了几趟,喇嘛跑过来说,孙队在楼下喊你,可能是新收犯来了。   我疾步下了楼。果然,老远我就看见了吴振明那硕大的身躯。   我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直接进了队部,狄队坐在里面:“张宽,又来了八个人,你带他们上去。”   我问,还有什么吩咐?狄队说:“给他们分好了房间,把名单给我,你再下来拿劳改手册。”   我出来的时候,孙队正给大家训话,我站在一旁等着。吴振明看见了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宽哥”。孙队把头转向我,我连忙把目光转向院子,孙队呵斥了吴振明一声,继续说他的。我回过头来看他们,咦,怎么没有张前进呢?孙队训完了话,冲我一歪头:“带他们上去。”我站到几个人面前,让他们排好队,大家迤俪往楼上走。我低声问吴振明:“张前进呢?”   “他麻烦大啦,”吴振明说,“前天市公安局的人找他去了,好象他还杀过人。”   “真的?”我吃了一惊,“杀了什么人?哪时候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传说他在火车上‘滚大个’的时候,因为被人发现了,他就把那个人杀了……”   “那应该是铁路公安处来提他呀。”   “不清楚这事儿,还有人说,他把一个勾引他老婆的人给杀了,埋在他家的院子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原来张前进还犯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一去凶多吉少啊,我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心里忽然就有些惆怅。我问吴振明,他被提走以后就没再回去吗?吴振明说,回去过一趟,拿着铺盖走了,说是要去“一看”,那里押的全是犯了大案子的,估计他杀了人这事儿是真的。这是一定的了,张前进这家伙还真看不出来有那么大的魄力,算了,不说他了,难受。我正沉默着,吴振明眉飞色舞地问我:“宽哥,你是不是当了入监队的大值星?”我点了点头,吴振明一下子跳了起来:“真牛!”   走廊上站满了人,大家都在探头探脑地往前挤,好象想要看看新犯人的模样,大彪张着双臂往后赶他们:“都回去都回去,你们这帮畜生,没见过犯人是不是?”有人骂了一声:“操你娘,听这意思你还不是犯人了?”大彪瞪着血红的眼睛,转头来找骂他的人,我看见了,是健平,心里嘿嘿笑了一声。大彪没找出来是谁骂的他,越发用力地往后推这群人,我嚷了一嗓子:“大家都回去!一会儿给各组分几个去,让大家问问新情况。”大家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各自回屋。   我让新来的伙计们站在走廊头上,拿着花名册进了最里头的监舍,想看看哪个监舍人少,给他们插几个人进去。刚进屋站下,外面就响起了大彪的公鸭嗓子:“都给老子蹲下,还他妈的有没有规矩了?一个个站着跟个人物似的。” 正文 第十四章 痛打袁文彪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5 本章字数:6432 看完一个监舍,我走出来正想往第二个里走,就看见大彪在发威,用手指着一个倚在墙上的伙计吼道:“叫你再不老实!你他妈的知道这是监狱吗?进来了你就得服从管教!揍你还是轻的,政府说了,对待你们这些刚进来的畜生,就应该加大管教力度!你到底蹲不蹲?”我猛然感觉机会到了,在门口顿了一下,走过去拉了那个倚着墙发愣的伙计一把:“叫你蹲你就蹲,刚来别毛楞。”这话说得很是无奈,估计弱智也能听出来里面包含的不满。那伙计委屈地瞥了我一眼:“大哥,我就是蹲得慢了点儿他就打我……干部也不能随便打人嘛。”原来他把大彪当成了管教干部,我突然计上心来,转过头来问大彪:“你说你是干部了?”大彪没有反应上来,正色道:“他看不出来吗?要不我凭什么让他们蹲在这里?”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说着,冲吴振明使了个眼色,吴振明疑惑地站了起来,他好象不知道我想让他干什么。这小子可真够笨的,我激发他:“振明,你来作个证,这个人说他是干部了吗?”吴振明立即反应上来,脱口而出:“他说了,说完了就打人。”大彪这才明白过来我是什么意思,猛地把头转向我,见我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他的脸黄了一下,发疯似的冲吴振明嚷:“撒谎是个畜生!”有我在旁边站着,吴振明毫不退让,迎着他走了过去:“你再骂我一句试试?”大彪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劈胸推了吴振明一把:“我骂你怎么了?我还想打你呢!”吴振明看都不看他一眼,挑开他的胳膊,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你行吗?”   应该承认,大彪的确有些汉子气概,站稳脚跟,略一迟疑,猛地向吴振明扑了过来。吴振明也不含糊,往旁边一闪,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带倒,谁知道大彪的动作非常敏捷,一转身的工夫,拳头已经出来了。吴振明猝不及防,鼻子上挨了一拳,血当场就出来了。这时候我想上,刚一挪动脚步就站下了,还不到时候,应该让他继续表演,我的目的是让这小子上严管队去歇息几天。吴振明没有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破了,跳起来又向大彪抡开了脚,几个想要拉架的朋友根本没法靠近。大彪的身体很灵巧,吴振明的每一脚都与他擦身而过,待吴振明的动作稍一迟缓,大彪再次出手了。他瞅了个空挡,突然一低身子,大叫一声,飞起一脚踢在吴振明的胸口上,吴振明咚咚倒退了两步,一下子蹲在了地上,似乎没有了还手之力。看来这小子还是年轻了,没有经过什么实战锻炼,不能再等了,哥们儿亲自来吧!我提着拳头,悄悄靠了上去。   大彪见吴振明蹲下了,忽地往前一扑,看样子想给他来个乘胜追击。我直接一伸腿,大彪一个趔趄扎到了墙根,没等他回头,我喊了一声:“你哄监闹狱!”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这一脚我用的力量很大,我的目的是一脚就让他放弃斗志,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身子也跟着滑出了几米远,我跟上,照准下巴又是一脚,这次他不动了,躺在那里像一条死狗。   我估计这小子暂时昏厥了,闪到一旁对吓呆了的人群说:“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吧?大彪冒充政府管教干部,并且首先打了人,吴振明跟他理论,他又把吴振明打了,我这才制止他这种反改造行为的,一会儿队长来了,希望大家给我作个证。”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后背袭来一阵冷风,下意识地一蹲身子,借势往后扫了一腿,只听“嘭”的一声,大彪仰面躺在地上,眼睛都直了,手里的一个铁簸箕摔出了老远。我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跟大家说:“看见了吧?他还动了凶器!”冲傻愣在那里的吴振明勾了勾手。吴振明走了过来,他的鼻子还在淌血,我一把将他的脸抹成了关公,对隔着老远哆嗦的喇嘛说,“马大叔,你带他去队部报告政府,我在这里看着反改造分子袁文彪。”刚一转身,大彪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站着没动,我知道他已经丧失了跟我继续战斗的能力。他好不容易站稳了,吭了吭嗓子,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挂在了嘴角。我冷眼看着他,一下一下地舔着嘴唇。他跟我对视了一阵,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起来,似乎是豁出去了,怪叫一声,十指戟张向我扑来。   我伸出一只手,迎面一晃,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轻一带,他滴溜溜打了一个圈儿,一条腿猛地向我的腰扫过来。我一扭身子躲过这一腿,单腿点地,身子腾空,一脚跺上了他的面门。他摇晃两下,两条胳膊风车般抡了起来,我笑了,这都什么呀,跟泼妇撒野有什么两样?我没有招架,像斗牛那样逗了他一会儿,我知道他已经乱了阵脚,一会儿就好转晕了。果然,他醉汉似的转了几圈,在墙根一站,拳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抡,墙皮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杠子。我抱着肩膀闪到一旁,冷眼看着他,他好象也感觉到了疼,哇呀一声停止了乱抡,站在墙根定了定神,突然跳起来向我抓来,好象要撕我的脸。   我没动,我想让他扑到身边的时候,来他个四两拨千斤,狠狠地摔这小子一下,让他彻底站不起来。刚抬起胳膊,大彪竟然又像跳起来的兔子一样扎向了看热闹的人群。健平冲我嘿嘿一笑,拍打了两下手,一扭身缩回了人群。我明白了,刚才是他给大彪使了个暗绊子。大彪趴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突然一起一伏地颤动起来,他在哭,哭得伤心极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是用两只手死命地抓坚硬的水泥地面,一下又一下。一个伙计拿来了马扎,我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慢声细语地说:“大彪,知道了吗?做人不可以太乍狂,要给自己留点儿后路,这还早着呢,再跟我‘慌慌’,难受的还在后面,听懂了吗?”   大彪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对大家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一会儿队长来调查,大家照实说。”   健平起哄道:“这还用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宽哥维持狱内秩序,跟坏人坏事做斗争!”   大家哄地一声笑了起来:“对啊,这叫为民除害。”   大家刚刚散去,狄队就气冲冲地上来了:“怎么回事儿?袁文彪呢?”   大彪趴在地下装死,我把他拉坐起来,一脸严肃地对狄队说:“他哄监闹狱,被我制止了。”   狄队皱着眉头看了我一阵:“你行,有本事……去值班室等着我。”   我转身进了值班室,刚带上门就听见狄队大声问大彪:“你是怎么挨的打?”大彪没有说话,狄队又问大家,“你们都看见了?”我听见大家唧唧喳喳地跟狄队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听见开监舍门的声音。我胸有成竹,肯定没有什么问题,大伙儿都向着我说话呢,大彪是死定了。果然,不到三分钟,走廊上就响起了狄队的声音:“老马,给袁文彪收拾铺盖,严管!”   大彪终于说话了:“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我挨了打还严管,张宽这个动手打人的呢?”   狄队的声音异常坚定:“张宽应该受到表扬,不服气你可以去大队部告我。”   大彪的嗓音犹如犬吠:“姓狄的,我操你妈!你卸磨杀驴!”   刚骂完这声“卸磨杀驴”,大彪就没了声息,我估计这一下子比我刚才那两脚还狠,我听见的声音不是嘭而是“噗嗤”一声,估计是用拳头打在了“嗉子”上。我这声笑还没笑出来,狄队就站在了门口:“张宽,你干得好!应该得到政府的奖励。我宣布,犯人张宽因为勇于跟反改造分子做坚决的斗争,奖励十分!张宽,给反改造分子袁文彪收拾铺盖,立即严管!”   喇嘛进来了:“我来我来!政府真英明啊,这种混蛋早就应该受到制裁了。”   狄队哼了一声:“张宽,你跟我来队部一下。”   跟在狄队身后出了门,我听见大彪蹲跪在地下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地下是一摊带血丝的浓痰。   狄队走着,顺手拖起了大彪,拖麻袋似的骨碌骨碌下了楼。   把大彪丢在队部门外的阳光下,狄队拉我进了队部,丢给我一根烟,一点头:“你很聪明,”从墙上摘下一只锈迹斑斑的捧子(一种监狱自制的戒具)扔到地上,“出去,给他上捧子,马上送去严管队。”我拣起捧子,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大彪跪在地上还在咳嗽,我从后面用脚勾了勾他的屁股:“别装啦,转过来,给你个‘爷爷’戴戴。”大彪没有转身,把双手像缴枪那样高高举起,我三两下就给他上了捧子,用钳子扭得紧紧的。狄队拿着一张纸条出来了:“带他去严管队。”我问:“政府不去个人?”狄队说,别的队长都忙,你带着手续去办就可以了,我相信你。我抓着大彪的衣领子将他提了起来:“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吐去。”走出队部的院子,喇嘛一溜小跑地颠了过来:“还有他的铺盖。”我把绑铺盖的绳子给大彪套在脖子上,对喇嘛说:“你回去值班,我自己送他。”喇嘛恋恋不舍不看了大彪一眼:“大彪,去了好好听话,少吃亏。”   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心里竟然有一丝伤感,感觉很空虚,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大彪咳嗽了一阵,好象好受点儿了,开口说:“朋友,你给我记好了,咱们这就算是正式认识了。”   我不想跟他废话,你他妈的什么级别跟我来这套?猛推了他一把:“走你的吧。”   大彪还是慢慢腾腾的,他似乎是在寻找机会想突然给我来上那么一下子,我笑了,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这段路我俩走了好长时间,到了严管队门口的时候,大彪放弃了自己的打算,加快步伐进了大门。   办完交接手续,我拍了拍大彪的肩膀:“好好活着,我在外面等着你。”   大彪看都不看我,抱着铺盖一步三晃地向幽深的走廊晃去。   我独自一个人站在严管队的门口,眼前满是刺眼的阳光,我觉得自己孤单极了。如果从天上往下看,我应该像一只蚂蚁似的站在空旷的劳改队大院里,阳光把我钉在那里,犹如用圆规扎出来的一个黑点。难道这样的生活要伴我度过三年?这三年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我茫然地看了一眼瓦蓝的天空,脚下一软,扑到了地上,扑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被谁猛踹了一脚,又像是一瓢水突然被泼到了地上。我的脸蹭着地面,呼吸带起来的尘土在我的眼前漂浮着,被阳光一照,泛出五颜六色的光来,让我突然想起了过年时放的礼花……再要想跟来顺一起放礼花就要等到三年以后了,三年后我还有放礼花的心情吗?我爸爸和来顺还能在这世上活着吗?这个想法让我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忽地坐了起来,胡思乱想什么呐!我迅速站起来,扑打干净身上的尘土,快步站到了一个树阴下。树上吊下来一只吊死鬼,被风一吹忽悠忽悠地晃,我伸出指头弹了它一下,它竟然拉长了,掉在地上,我跟过去一脚踩扁了它,脚下软绵绵的。里面的汤出来了,把淡黄色的茧染成了绿色。我觉得自己有些类似这个吊死鬼,命运自己无法掌握。对面的楼上有人喊:“喂——朋友,你是不是下街的张宽?”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窗户上扒满了人,一律的光头,全是一个模样,我分辨不出是谁喊的来,笑了笑没有回答。   西侧的一个窗户上有人伸出手来摇晃:“张宽!是我呀——蒯斌的哥们儿潘小峰!”   潘小峰?我把手挡在眼前仔细打量他,他把脸贴近了铁窗:“好好看看,不认识兄弟了?”   果然是他!我仔细一看那座楼,那应该是老残队的监舍,一怔:“小峰,你怎么残废了?”   “快别提啦,”潘小峰见我认出了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装的,被人举报了,快要从这里滚蛋啦!”   “那好啊,我也快要下队了,”我很高兴,将来这是一个好帮手,“你等着我!”   “没问题,你判了几年?”   “三年。”   “就才三年啊,没意思……”   “我……”我想骂他两声,又忍下了,我跟他不是十分熟悉,不过是跟着蒯斌跟他见过几面。   潘小峰还想喊什么,被人喝住了,他怏怏地从窗口退了回去:“有时间来找我啊,我不方便去你那儿。”   我冲他挥了挥手,走出树阴,往入监队走去。路上不断有人在楼上喊,张宽,你怎么又进来了?   我没有兴趣跟他们打招呼,低着头只管走我的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回到队部,狄队正跟孙队说着什么,好象很生气的样子,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狄队冲我点了点头:“进来吧。把那个反改造分子送下了?”我说送下了,这小子很不服气,说要出来报仇,也不知道是要跟我报还是跟政府报。狄队皱了皱眉头:“他那是说我呢,这家伙一直对我有意见,让他先吹着牛,出来我就让他好看。”孙队笑了笑:“他也真是的,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自己不清楚?竟敢跟政府对抗,这要是放在前两年,不打死他也应该给他蜕层皮去。”狄队问:“他真的跟犯人们说过他是政府干部?”我点了点头:“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很多人也可以证明。”狄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好了,我都调查清楚了,你抱着劳改手册回去吧。还有,李健平分到值班室里了,接替袁文彪的位置,庞建军也回去了,加强值班力量。你要负起责任来,出了问题我直接拿你试问……另外,以后把打人这个毛病给我改改,回去吧。”   我抱着劳改手册往楼上走,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胜利后的喜悦?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很无聊,极度无聊。   大彪走了,走廊上的空气就热闹起来,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上说话,撸子不时凑过去说上几句。   这样很好啊,本来大家的神经都有些紧张,再在这里增添些紧张空气可就真的很杂碎了。   又转过一天来,可智跟我爸爸一起来了。得到消息的时候,我在跟撸子闲聊,正开始对什么是小康生活进行深入探讨的时候,孙队上来了,我一下子就预感到,我爸爸来了。果然,孙队笑眯眯地说:“张宽,洗把脸,换件干净衣服,接见。”   下楼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平静,想好了见了我爸爸要装得无所谓一些,但是走到接见室的时候,我突然就走不动了,腿上像是绑了两块大石头,心也莫名的提了起来,耳朵响,脑子里面似乎都空了。孙队可能是看出来了我难受,拍拍我的肩膀说,振作起来,别让老人家陪你难过。我机械地进了接见室。我爸爸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他不知道我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我站在门口,全身发麻,我都没有了喊一声爸爸的力气。可智气色不错,笑着地冲我一点头,附下身子对我爸爸说:“大叔,大宽过来了。”我爸爸的眼睛好象出了毛病,我本来站在门框的右边,他竟然冲左边笑:“大宽,你来了?”   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跪下了,我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下想给我爸爸磕头,可是我抬不起头来,就那么双手伏地,大口地喘气。可智绕过桌子拉起了我,表情很轻松:“过来跟老爷子抱一下。”我隔着桌子抱了抱我爸爸,呼吸一下子顺畅起来,好象是我爸爸又给了我一次生命。心也不跳了,身子也不麻了,耳朵也不响了,我松开手,直直地盯着他笑。我爸爸笑得很难看,像哭,可我能感觉到他很欣慰,因为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头发依然茂密,只是白了许多,那上面好象抹了油,油光水滑,黑的、灰的、白的一齐梳到后面,像扎了一条灰色的绸巾。闷了很长时间,我爸爸才开口说话:“家里挺好的,别担心,你在这里好好的就行了……来顺也好,他放了学就在家陪我。你争取早一天出去吧,还是在家好。”   可智笑道:“大叔你放心,这儿也不赖,劳改了就是国家的人了,国家是不会委屈他的,冬天有棉衣,夏天有汗衫。”   我爸爸摸着他刮得很光滑的下巴,轻轻点了点头:“政府是为了把你们改造成新人才这么照顾的,要听政府的。”   空气沉闷,我把爸爸带来的包裹拿过来,冲可智眨了一下眼,可智站起来说:“大叔,咱们走吧?时间到了。”   我爸爸想站得有力一些,可是我依然看出来,他站得很迟缓,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他还不到六十岁啊。   可智想搀扶我爸爸,我爸爸晃开了他,门外的阳光一下子把他照得通亮,他的身上在闪光。 正文 第十五章 劳改生涯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5 本章字数:7980 大约一个月以后,我终于接到了下队的通知,目的地是三车间,我被分配了一个拉铁屑的活儿,工具是地排车。   那几天正值“欢度春节”的日子,不用出工,我就在监舍里练腿劲儿,以便将来做一个合格的驾驶员。   春天一过,夏天就到了,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在车间里几乎不敢干活儿,一动弹就出汗,拉一趟铁屑得跑到水龙头下冲上好一阵凉。好在我有钱,我的“搭档”是个穷茬子,给他一根烟就可以帮我拉一趟铁屑,累得这小子像个即将被抬到手术室里的危重病人。我不管,经济社会嘛,我不给你“货”你是不会帮我干活儿的,我心安理得,我是不会让他欠着的。   想起“欠”这个字,我就想起了老钱,老钱把欠我的三万块钱还给了我。正月期间蒯斌来接见我的时候,眉飞色舞地对我说,老钱这个老小子终于把钱交到法院去了,连强制执行都免了。我有些吃惊,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蒯斌说:“你进来以后,我找了一个比老虎还老虎的外地伙计去了老钱家,那伙计对他说,张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可把这三万块钱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过几年他出来了,你还想不想活了?老钱还想嘴硬,那伙计不知道使了个什么办法,老钱当场就跪下了。第二天,我在法院一个叫李忠的朋友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张宽的钱人家给送来了。本来我还想通过李忠去他家强制执行呢,这样先省了一笔执行费。”这本来是个高兴事儿,可我笑不出来,感觉没意思透了。   现在想想,我突然高兴起来,三万,不少啊,将来出去,这三万块钱可以帮我办多少事情啊。   那天我问蒯斌,老钱他小儿子怎么样了?   蒯斌说:“彻底‘面汤’了,买卖也不干了,天天在家门口看打扑克下象棋的,跟个残疾老人似的。”   活该,谁让你竟敢侵犯我爸爸的?心里一阵痛快,难免想起老虎来,我问蒯斌:“不知道老虎怎么样了?”   蒯斌不屑地说:“那整个是一个膘子,警察都不抓他了他还在外面飘着,一直不敢回家。”   也许是人家不愿意回家呢,我笑了笑:“人各有志嘛。”   也就是在这一天,我了解了我进来以后外面所发生的一切。蒯斌说,家冠年前刑满释放了,先是在家里“卧”了一阵,后来开始在外面活动,很神秘,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他以前的那些兄弟见他回来了,苍蝇见了屎一样嗡嘤一下又围了上去。这次家冠学精神了,再也不那么张狂了,除了几个特别亲近的人,别的一概不招应,有事儿的时候才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招摇了,跟开职工代表大会似的,说上一阵话就散。然后各干各的。钱风是个酒鬼,家冠回家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整天醉醺醺地跟在家冠的左右。有人说,钱风这小子其实很早就回来了,一直躲在黑影里。他经常去劳改队看望家冠,回来就神秘起来。有一次钱风喝多了,去市场找金龙,搂着金龙的脖子一口一个龙哥的叫,把大家叫得很纳闷,不知道金龙怎么会跟他称兄道弟,因为大家都知道,家冠和家冠的人都很讨厌金龙。蒯斌分析说,很可能你被抢了的那十万块钱是钱风带人干的。联想到我曾经“刺挠”金龙,说我要给大家发奖金的事情,前后一想,我笑了,这是肯定的了:金龙被我折腾得够戗,苦于没有办法与我抗衡,恰在此时钱风出现了。于是,钱风、金龙、家冠结成了同盟。当金龙得知我要给大家发奖金的时候,狼狗似的盯上了我。驴四儿一去银行,钱风的人就跟上了,就这么简单。   那天我对蒯斌说:“这事儿你不要声张,传出去让人笑话,等我出去以后我会找他算帐的。”   蒯斌赞同道:“应该这样,不然‘罗烂’事儿更多。别担心,有些情况我帮你盯着。”   我说:“不用了。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这些都无所谓了,等我出去再说吧。”   蒯斌问我:“你知道这次进来,为什么有那么多对你不利的控告材料吗?”   我说,我知道,家冠一直没闲着,尽管他当时还在里面,可是他很有能力。   蒯斌提到王东,我说,他来看过我一次,我把事情都跟他安排了。冷库退租了,摊子也处理了,两辆小公共给蝴蝶送回去了。剩了没几个钱,我答应过我爸爸,要买一套大房子,可是那几个钱不够,让王东帮忙把老房子卖了,买了小黄楼那边的一个公家房,还行,套三的,七十多个平方呢。剩下的钱我给了王东,让他等林宝宝好点儿就去把她接回来住,不管怎样,我不在家,一老一少没法过日子,她回来也好。蒯斌似乎也替我犯愁,换个话题说,杨波知道我的事情了,在他饭店里喝醉了一次,大哭,劝也劝不住。“瞧她那意思,是想跟你再好起来呢,”蒯斌说,“我没说什么,女人的心思谁知道?”   我笑了笑:“对于杨波,我已经死心了,尽管脑子里一直没有放下她。”   蒯斌说:“死心了也好,现在你这个状况,不死心也白搭。”   我说:“那就这样了,”空着胸口唱了一句,“有谁知道我寂寞,有谁知道我惆怅,我踏着‘海货’而去……”   蒯斌闷声道:“出去以后干点儿别的吧,海货那边没有你的市场了。”   我问:“现在干什么还能养活自己?”   蒯斌说:“空车配货还算不错,我考察过了。”   我说:“那就干,只要饿不死。”心里憋闷,我换了一个话题,“王东最近在忙些什么?”   蒯斌打了一个响指:“东哥们儿潇洒得很,属于旅游公司管辖……哈,到处玩儿。”   我问:“听说他结婚了?”   蒯斌坏笑着说:“确实结婚了,你刚出事儿不长时间就结了,这家伙有点儿来不及的意思。”   我有些好奇:“跟谁?”   蒯斌说:“跟你们市场一个卖菜的东北娘们儿,那娘们儿长得不赖,就是脾气不大好,听说在老家还离过婚。”   那姑娘我认识,外号“二锅头”,以前王东老是跟她嬉闹,很平常,两个人能够结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蒯斌说:“听说是他求人家的,哭得声泪俱下,拍着胸脯说要让人家过上好日子。”   “后来又离啦……”蒯斌给我点了一根烟,嘶啦嘶啦地笑,“这家伙可真有意思。你猜怎么了?他说他受不了戴绿帽子的感觉。是这样的,我好好跟你讲讲这个故事,妈的,这事儿全怨段丰这个混蛋……王东结婚才一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跟段丰两个人在段丰家喝酒,说起二锅头,段丰说,你家嫂子不但是个二锅头,直到现在她还‘轧伙’(通奸)着人呢。王东一听就‘毛’了,问他是听谁说的。段丰说,有一次他亲眼看见二锅头跟市场管理所的老刘在一起吃饭,两个人头对头脸对脸地亲热,后来他看见二锅头跟着老刘去了一家宾馆。王东酒也不喝了,回家就拿菜刀劈门,劈家具,把家劈了个稀里哗啦,然后就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完了就让他老婆滚蛋,最后拿着菜刀奔了老刘家,连人家的门板都给卸下来了,幸亏老刘没在家,要不非闹出人命来不可……即便这样,王东也进去蹲了七天。本来以为他们俩就这么拉倒了,谁知道后来王东不知道犯了什么病,过了没几天就去二锅头的一个姊妹家把二锅头接回了家……哎哟,那一阵,把这小子熬炼得小脸蜡黄……”   “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人嘛,”我忍不住笑了,“他是不是熬不住了?”   “不能,这年头有的是卖大炕的,憋不死男人。王东自己出来说,他这是被爱情给折磨的,哈。”   “爱情?”淑芬的大饼子脸在我的眼前一晃,我笑了,“有点儿意思啊……后来呢?”   “后来爱情又来折磨他了,他又受不了啦,把老刘好一顿‘滚’,最后横下一条心跟二锅头离了婚。我听段丰说,两个人客气得不得了,还在一起吃了‘分手饭’,抱头痛哭了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一阵他经常给我打电话,不着边际地乱说,我怀疑他是受了刺激……再后来他找了一个比他小七岁的女孩儿,三天不到黑就把人家给收拾了。那个女孩儿铁了心的要跟他,她妈去找王东闹,王东放赖说,我不管,你闺女愿意跟我,没我什么事儿,要‘找门子’就找你闺女去。那个女孩儿的哥哥是个警察,说要把王东抓进去,王东说,你用什么罪名抓我?**?女孩儿他哥哥说,我想办你的话有的是理由。王东把这事儿对那个女孩儿说了,女孩儿回家划拉起肚皮,对她哥哥说,我怀了王东的孩子,有本事你去抓他,就说他**了我。那警察没有咒念了,找到王东,对王东说,兄弟,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既然你们之间有感情,那就好好过吧,我不管了。王东这时候倒拿起架子来了,说,对不起,因为你的阻拦,我已经找了对象了,让你妹妹另攀高枝吧。”   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这样有趣的故事,格外来劲,我幸灾乐祸地笑道:“王东这小子随他那个西门庆爹呢。”   蒯斌跟着笑了几声:“娶漂亮女人不是什么好事儿啊,据说那个女孩儿吃过一火车‘香肠’,王东心里有数。”   还有这事儿?好奇心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他还真给人家来了个始乱终弃?”   蒯斌摇摇头,沉声说:“男人跟女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是很脆弱的,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刚开始的时候,王东跟她的关系确实不错,整天一起遛马路,还冷不丁还来个法国式拥抱什么的,后来那个女人就开始讨厌王东了,嫌他没钱,养活不起她……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王东,问他,咱的爱情生活怎么样了?王东说,完了完了,没救了,不管了,过一天是一天吧。”   这小子得了便宜卖乖,我笑道:“那也好啊,比我强,我现在连个女人影子都见不着。”   蒯斌摸了摸我的手背:“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话让我琢磨了老半天,有什么有啊,我什么也看不见……杨波呢?   忽然就想起在看守所时张前进说过的那句话:裆底下夹个碗,走遍天下有人管,裆底下夹根棍,走遍天下无人问。   闷了一阵,我竟然有些呼吸不畅的感觉,心跳得厉害,摆摆手让蒯斌走了,眼前全是杨波的影子。   兰斜眼跟i 站G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秋天来了。还是秋天好,身上总是干爽的。我回监舍值班了。值班这个活儿真不错,早晨喊大家起床,维持着秩序让大家出工,然后就可以休息了。喜欢看书就看书,喜欢聊天就聊天,觉得闷了就出去溜达一阵。   年底,我当了值班组长。队上的几个“大头”庆祝我“升官”,拿来了一瓶白酒,那天我喝了不少,大约有半斤多的样子,脑子晕晕忽忽的。晚上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好歹迷糊了一阵,又被噩梦缠住了,一次又一次地梦见一个鬼一样的面孔,他躲在阴暗的角落发出一声声冷笑,这个声音让我毛骨悚然。我抓住床帮使劲地摇晃,把上铺的老万几乎都要摇晃下来了。我坐起来,楞楞地瞪着昏黄的灯泡,感觉天旋地转,像个被一鞭一鞭抽打着的陀螺。夜已经很深了,一个闪电在窗外闪现。我下床走到窗前,外面再也没有什么闪电,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漆黑。我叹一口气,感觉腿在发软,心也绝望,不知道今后自己的路是什么样的。什么是未来?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一无所知。想到杨波,剧烈的心跳撞击着我的肋骨,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兔……我想象着我跟杨波走在这漆黑的夜里,我揽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有个值班的犯人在溜达着唱歌,声音轻柔,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后面的伴唱: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   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   给我的一切你不过是在敷衍,   你笑的越无邪我就会爱你爱得更狂野,   总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   说过的话不可能会实现,   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   已经陌生不会再像从前……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觉,送走了早班的犯人,我蜷缩在被窝里想心事,脑子里全是那些细碎的往事。   中班的犯人还在睡觉,走廊上静悄悄的,让我怀疑我呆的这个地方是一口棺材。   内管的值班员老苏站在铁栅栏外面喊我:“张宽,接见啦。”   我穿好衣服打开了铁栅栏:“哪个队长来的?”   老苏说:“是于队,在二道门那里等着你。”   我出去,走出二道门,于队站在巨大的灰色铁门下等我。我走过去问,是谁来了?于队说,队上的老相识蒯斌来了,还有一个小青年,说是你的表弟。我跟着他一溜小跑到了接见室。蒯斌正站在接见室门口抽烟,我喊了一声,我来啦。蒯斌冲我一呲牙:“你小子是越来越难看了,怎么跟个逃荒的似的?没睡醒觉?”我顾不得跟他说话,转头寻找我的“表弟”。从冬青后面转出一个人来:“宽哥,我在这里。”竟然是万兵,我连忙喊了一声:“表弟你也来了?”于队冲蒯斌反手挥了挥:“进去说话,快点儿啊,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蒯斌嘿嘿了两声:“我哪能不知道规矩?兄弟也曾经当过几年劳改犯呢。”   于队不理他,好象是在嘟囔蒯斌不是东西,油嘴滑舌的。万兵显得很拘谨,跟在蒯斌的后面不敢说话。   进了一间屋子,蒯斌让万兵坐在我的对面,他坐在了我的身边:“本来这个月我不想来了,万兵回来了,没办法。”   我笑道,蒯哥对我的感情真是让我感动。问万兵:“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有郑奎的消息没有?”   万兵顿了一下:“你们先聊一会儿,聊完了我再跟你说。”   蒯斌递给万兵一根烟,懒洋洋地说:“我们没什么事儿,有话你先说。”   “去年我接过奎哥的一个电话,”万兵使劲抽了几口烟,表情有些萎靡,“本来我不想过来告诉你,麻烦,可是我想离开下街了,想想宽哥你对我的好处,这些事情我应该跟宽哥来汇报一下,不然心里不好受。奎哥在电话里说,你出事儿之前去甘肃找过他,他没能照顾好你……”一瞥我,“宽哥,这事儿现在可以说了吧?”见我点头,万兵接着说,“他让我来看看你,告诉你那事儿你别误会他,警察不是他弄过去的。本来他是想要去找一个朋友的,谁知道他朋友被他的仇人抓了……”   我摇了摇手:“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有怪他的意思,那天的事情是赶巧了,谁都不怪。你接着说。”   万兵说:“奎哥那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他必须告诉你事情的原委。”   我说:“原委我不想知道,知道也没什么意思,你就说他去了哪里吧。”   万兵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话也说得有气无力:“在电话里,他说不明白,只是说他出了点儿麻烦,受了伤,要继续跑路。说实在的,我很害怕奎哥,这些年他整个疯了……有一年的冬天,他杀了一个人,抢了人家十几万块钱,要回来看他妈。那时候我们正在广州,我说太远了,以后走个近一点儿的地方再去行不?奎哥不听,让我在广州等着他。当天夜里他就坐火车走了。大约一个星期以后他给我来了电话,让我去郑州,我们在郑州有个联系的地方。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他开枪打了人,不知道死没死,不能在那里呆了。后来我在郑州跟他碰面了,他不说话,我也不敢问他。在郑州,我们从一个金铺里抢了几万块钱,他说他还要回去,让我另外找个地方等他,就走了。过了几天他打来电话,说他被人打了一枪,伤在腿上,让我暂时别找他了,以后我再也没见着他。打电话停机,跟他原来的一个关系联系,那个人也停了机。后来我觉得老是这样等也不是个事儿,回来探了探路,才知道你出事儿了。前后一联想,他可能去跟你见面,正好碰上了那些事情……宽哥,我怀疑奎哥已经被警察抓了,他办得事儿太多了……这我就不跟你细说了。宽哥,你不要担心别的,奎哥牙口很好的。我只是觉得难过,我觉得奎哥这样下去不是个路子……反正我开始后怕了,这条路不好走啊,我想躲开,去一个远地方。”   我没有说话,郑奎出事儿这是早晚的事情,多年以前,我曾经对万兵说过,让他见到郑奎以后告诉他,尽量别在国内流窜了,有机会的话就出国,什么缅甸、越南,甚至俄罗斯,先出去再说。万兵说,奎哥那个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说他心系祖国,放眼全球,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哪里也不去……我估计郑奎没有被抓住,要是被抓了,警察肯定会来调查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曾经在一起干过什么事情,最大的可能是他受伤以后谨慎了,先把电话号码换掉,等安稳下来再跟万兵联系,再一种可能是他想甩了万兵,因为他害怕连累万兵,万兵跟了他这么长的时间,有感情了,他不愿意让万兵也跟他走一样的路。   我问万兵,你们在一起干过不少“那样”的事儿吧?万兵说,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不方便。我不问了,他们在一起一定不会闲着,我记得我们一起混市场的时候,郑奎曾经说过,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腰缠万贯,让我的亲人和兄弟都过上好日子。现在他一定有了不少钱,这些钱全都沾满了鲜血……出去以后再说吧,出去以后我一定要跟他联系上,不为别的,为了砸沉家冠我也要跟郑奎再次联手,因为郑奎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在小王八的脑袋上爆炸,我惬意地笑了。   忽然就想起多年之前的一件事情。那天我正躺在库房的沙发上听驴四儿和烂木头打嘴仗玩儿,蒯斌找我来了。没等我坐起来,蒯斌直接说,郑奎出现了,差点儿被孙朝阳的人给抓起来。我一愣,郑奎怎么会跟孙朝阳扯上关系?刚要开口问问,蒯斌奸笑着告诉我,他一个很不错的兄弟前几天被孙朝阳从他那儿撵出来了,那个兄弟幸灾乐祸地说,前几天郑奎给孙朝阳打电话,让孙朝阳马上给他准备十万块钱。孙朝阳好象了解郑奎的情况,边召集人边拖延时间,让他提供个帐号,钱直接给他打过去。郑奎的口气很硬,说要现金,天黑之前有人去取。孙朝阳答应了,装了一万块真钱,其余的是报纸,等到约定的时间去了交钱的地方。人都提前埋伏好了。结果,来拿钱的是一个收破烂的,把人抓到孙朝阳的酒店一问,人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个年轻人给他十块钱让他来取一个包裹。蒯斌最后坏笑着总结道:“郑大侠现在完全是个危险人物,谁碰谁死。”   “他怎么会单单去敲诈孙朝阳呢?”我还是整不明白。   “当初我和奎哥跟着一哥混的时候,孙朝阳跟一哥玩脑子的事儿奎哥都知道,他早就想折腾折腾孙朝阳了。”万兵说。   “哈,一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万兵,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你宽哥说吗?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照顾生意。”蒯斌打破了沉闷。   “没了。”万兵完成任务似的出了一口气。   “那好,”蒯斌摸了万兵的脸一把,“你是个好兄弟,很实在,要走就走吧,你犯的事儿太多。”   “是这个意思,要不我先走。”万兵站起来,笑得很腼腆。   蒯斌挥了挥手,万兵垂着脑袋出去了,脚步拖沓,好象没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沉默片刻,蒯斌开口说:“又快要过年了,我给你们队上管事儿的干部准备了点儿东西……”   我摆了摆手:“千万别这样,这事儿我打听过了,这么办没有好处。”   蒯斌怏怏地说,那就算了,你这里还需要什么?我给你准备。   我说:“什么也不需要,就需要你和胖嫂把杨波给我看好了,出去以后我还要跟她讲一讲江湖义气。”   蒯斌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嘿嘿笑了:“行啊,我不说什么了,说多了你又好骂我了。” 正文 第十六章 无聊的日子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6 本章字数:4590 忽然有一天,中队新来的康队长对我说,鉴于你的表现,中队决定安排你担任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副主任,协助主任董启祥的工作。我没有特别高兴,因为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冲他笑了笑,一脸虔诚地说,感谢政府对我的信任。康队说,你别拿江湖上的那一套来考虑问题,不需要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这叫人尽其才,并不是跟你做什么交易,我们需要你拿出魄力来,把中队的狱内秩序搞上去,现在有不少反改造分子不遵守纪律,需要你发挥作用。我很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监舍里还真需要一个能够压得住场的人,也许我在康队的眼里是最佳人选了。我挺了挺胸脯:“政府放心,我一定负起责任来。”   我们中队的监舍在底楼,出了门就是一个很大的操场。晚上,大家鱼贯进了第一道大门的时候,一个长得像太监的中年胖子溜溜地颠过来冲康队鞠了一躬,好象在等待指示。大家都进去了,康队把我喊了出来,指着中年胖子说,这是刚分下来的犯人赵进粮,他上次劳改的时候是咱们中队的值班组长,现在中队大了,值班人数不够,把他加强进来。康队说完,在他的脑门上凿了一个栗暴:“老赵我可告诉你,再跟上次似的让内管提出来咱们的秩序不好,我就让你下车间拉大车去。”   赵进粮摸着鼓起一个大包的额头,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大家都跟我没大没小的,我怎么办?你又不给我权利。”   康队笑道:“你还想要什么权利?以前我让你扣分,你净扣老实人的,比你凶的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进粮这话说得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反正我是尽到责任了,你们政府也不是没看见。”   康队不理他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张宽,以后就看你的了,压不住场我拿你试问。”   进到走廊,赵进粮哗啦一声拉上了铁门,边上锁边嘟囔道:“可也是,我以前太‘逼裂’了。”   中队“积委会”主任董启祥好象刚洗完了脸,摇着一条毛巾过来了:“赵大鸭子,又发什么牢骚?”   大鸭子老赵不回头,反手扑拉了两下屁股进了值班室。董启祥冲我笑道:“这伙计不错,在外面那是绝对的大款,进来就‘瞎’啦,跟个‘迷汉’没什么两样,好使点儿小性子,不过人真不错,很懂道理。”能看得出来,这家伙属于很油滑的那种,他这是故意做个样子给我看,一会儿就好跟我套近乎了。大鸭子拍了拍架子床的铁管:“老万,起来,你到上铺去,给兄弟腾个位置。”老万慢慢腾腾地坐起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不声不响地卷起了自己的铺盖,托到上铺,抓着架子床的栏杆,像一条八带鱼那样慢悠悠地爬了上去,然后伸开被褥又躺下了。赵大鸭子把自己的铺盖放到床上,顺手一指床:“小哥别客气,坐下吧。你叫什么名字?判了几年?”没等我说话,董启祥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别他妈的装啦,说出来吓死你。”   “嘿嘿,”大鸭子一下子放下了架子,“我这把年纪不跟你们装一下怎么办?小哥,别介意。”   “哪能呢?”我递给他一根烟,“大哥跟小弟拿拿派头是应该的,我理解。”   “对呀,就得尊老,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大鸭子一正脸,又装上了。   “你他妈的不爱幼谁尊你这个老?”董启祥笑了一声,正色道,“这位兄弟叫张宽,下街老大一哥的亲弟弟。”   “呦!原来是大宽兄弟,”大鸭子彻底拿不起架子来了,“我听说过呀,我一个兄弟以前就跟着你干,他叫烂木头。”   “是老木呀,呵呵,他现在也跟着我干,帮我跑客运呢。”   “是吗?没进来之前我请他吃饭,他说他给你管理着冷藏厂,本来我还想跟你联合一下呢……这就进来了。”   烂木头这小子到处吹牛,我笑了:“赵哥的公司是干什么的?”   大鸭子把手在眼前胡乱挥了一下:“别提啦,以前什么都干,现在完蛋啦,让共产党给罚没了。”   他不愿意提我就不问了,笑笑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以后东山再起就是了。”   大鸭子摇了摇头:“干不动了,三年以后世界就不属于我的了,这个世道变化太快了……唉。”   说着话,走廊上就响起了另一个“积委会”成员老辛的声音:“都回去老实呆着,瞎**出溜什么?”大鸭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冲我苦笑道:“听见了吧?家破外人欺,老辛管起闲事儿来了。他这样,要我们这些值班的干什么?”话音刚落,老辛就一步闯了进来:“大鸭子你他妈的跟块鼻涕有什么两样?让你值班,你他妈跑屋里来‘上神’,要你管什么用?你他妈的就知道**。”大鸭子立马换了一种哥们儿似的表情,瞪老辛一眼道:“扯你的**蛋,你都替我值了,我还值什么值?我发现这个中队快成你家开的了。”老辛嘿嘿一笑:“我闲不住……妈的,看见这帮孙子跟些人物似的瞎**溜达我就来气,前几年哪敢这样?一收工就学习,这可倒好,一个个闲得蛋子痒痒了都,这他妈的也能叫劳改?”董启祥横他一眼道:“老辛我发现你是个‘望人穷’,别人舒服点儿你就难受了?关你屁事儿?”老辛横着身子坐下了:“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平衡。”   “狗绳子呢?”董启祥转头看了看,“咦,怎么没见狗绳子?”   “在操场上打篮球呢,”大鸭子忿忿地说,“以前我就管不了他,估计现在更管不了啦,你们谁能管得了他谁管。”   “打个篮球怎么了?你以前还偷着‘撸管儿’呢,谁他妈管你了?”老辛说。   “你看看,又说着你的伙计了不是?”大鸭子蔫蔫地回了一句。   “辛哥,这你倒是不嫉妒了啊,”董启祥笑了笑,“你分得很清嘛。”   老辛拍了拍床帮:“大祥,我就这么一个好兄弟了,你就别管他了行不?上次你揍他,我都没说你一句,还想让我怎么着?行,他没在这里正好,我跟大家说个事儿。”我知道他是想说晚上喝酒的事儿,怕董启祥误会,连忙接口道:“是这样祥哥,我带进来几百块钱,让辛哥帮我去弄了点儿东西,晚上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算是给我接个风。”董启祥站起来,拍了拍已经睡着了的老万:“万叔,你什么都不知道啊,听见了吗?”老万懵懂着坐了起来:“什么?我知道什么?哦……我老了,啥也没听见。”大鸭子笑道:“老万就这点儿好,瞎子加聋汉。”老辛叹口气说:“想想咱们也真不容易,喝个**小酒也提心吊胆的。这还不错了,以前我为喝酒挨那些折腾就不用说了……有一年我跟胡四、林武他们喝酒差点儿被严管了呢,哦,这应该是十多年以前的事儿了。唉,你说不喝吧,又熬不住,喝了又后怕给人‘戳’了,挨折腾……”董启祥摇摇手,问:“东西什么时候送过来?”老辛说,内管老苏晚上给送过来。大鸭子说:“我可不喝啊,我光吃,在外面我就不喝酒。”   “张宽,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杨远的?外号蝴蝶。”老辛仰回了身子,随口问道。   “认识。”我说,“辛哥也认识蝴蝶?”   “认识,不熟悉,想熟悉也来不及,人挺傲,除了跟胡四好,谁也不理。”   “别提他了,”董启祥见我的脸阴沉着,转话说,“我听说关凯被你的人给砍了。”   我笑道:“别胡说啊,没有的事儿。”老辛叫道:“关凯?操,就是以前在这里劳改的那个大马脸啊,对,是叫关凯。那整个是一个‘迷汉’啊,整天不说话,跟个‘木逼’没什么两样。他跟小广不错,有一阵小广打饭,他跟着小广沾了不少光,好象他们俩住得挺近,要不小广也不可能理他。这个人口碑不好,隔自己太近便了,跟这种人交朋友没什么好处……”   我胡乱摆了摆手:“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老辛感慨地说:“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不能再赖在‘道儿’上了,应该激流勇退,不然等着挨砸去吧。”   大鸭子不懂装懂,也跟个江湖人似的说:“这话我不赞成,越是上了年纪越是应该挺起来,钱是首要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睡梦中我听见老辛在哭,好象是在念叨他妈。董启祥在唱歌,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家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爹娘……我恍惚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老辛跪在他妈的脚下,一声一声地喊,妈,妈,我回来了。   “张宽,快起来,”董启祥在掀我的被子,“别睡啦,开席!”   “我真服他了,这么喊他都不动弹?”老辛揪着我的前胸把我拽了起来,“做什么梦了,睡得这么香?”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桌子已经挪到了屋子中间,上面摆着两瓶白酒和不少酒肴。   见我醒了,董启祥丢给我一条湿毛巾:“擦把脸清醒清醒,大伙儿开始‘造’。”   我抬头看了看上铺,老万正抱着一根胳膊粗的火腿肠有滋有味地啃着,哈喇子流到了脖颈里。   狗绳子开完了罐头,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对老辛说:“辛哥,我先整点儿还是先出去?”老辛挥了挥手:“先出去看着人,有你喝的。”狗逼冲我们抱了抱拳:“那我先出去了,大哥们好好喝。”董启祥不耐烦地起身将他推了出去,随手插上了插销:“老辛你说你怎么‘轧伙’了这么个‘情儿’?要长相没长相,要他妈条子没他妈条子,你到底图个什么嘛。”老辛讪讪地笑道:“你没尝过他的滋味你知道个什么?紧啊,夹得你喊都喊不出来。”操他大爷的,原来如此!我差点儿吐出来,捂着胸口下了床。老辛可能是看出来我瞧不起他了,尴尬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在这里都憋出毛病来了,以前有个假娘们儿‘郭大姐’帮我解决困难,郭大姐走了我就来不及了,临时抓了个‘小工’……别笑话我了,难啊,劳改真他娘的难啊。”   董启祥皱着眉头嘟囔道:“我可告诉你,咱们喝酒期间别让他进来,我恶心。”   老万在上铺嘿嘿了两声:“就是就是,容易联想到屎。”   老辛瞄了上铺一眼,刚要发作,大鸭子笑道:“老辛你比我想得开,办实事儿,不像我,整天‘撸管儿。”   酒喝得很快,上中班的犯人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清扫了“战场”。我很佩服董启祥和老辛的酒量,两瓶酒几乎都让他们俩喝了,我顶多喝了一两。喝了酒,老辛的话就更多了,一个劲地回忆往事,这些往事全是劳改队里面的,我都怀疑他是否曾经在外面生活过,一会儿是跟那个叫胡四的瘦子在这里时的纠葛,一会儿是他对那个叫林武的大胖子的赞赏,一会儿感叹现在的劳改犯都不像劳改犯了,一点儿江湖义气不讲,全是杂碎。说到最后他竟然抹开了眼泪,说他自己以前没睁开眼,管用的兄弟没交往出几个来,全交往了些杂碎,在这里受他的照顾,出去没有一个想着他的……说罢摸着董启祥的肩膀泪雨滂沱:“大祥你行,我不是在表扬你多么江湖,我是说你会交往人,你看你,胡四、林武、蝴蝶,哪一个出去还忘了你?我他妈就完蛋了,除了吴胖子还隔三岔五的来看看我,谁他妈还记得监狱里有个辛明春?我操他娘的,失败,真**失败呀。”   “原来辛哥还认识吴胖子,”我装做肃然起敬的样子,冲他挑了挑大拇指,“将来出去不愁没有性生活过了。”   “你也认识吴胖子?”老辛瞪着模糊的泪眼问我。   “认识……”脑子里蓦地闪出杨波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正文 第十七章 来顺将是另一个家冠?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6 本章字数:4819 那些天,我总是在天将放明的时候做梦。有一次我梦见杨波了,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刘大为家。她站在窗前看大海,头发是挽起来的,不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样。我去动她的头发,想要把它弄成马尾状,她打开我的手,幽幽地说:“我叫杨波,谢谢你。”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她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梦里,我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突然间,场景变了,我赤身裸体站在八厂工地的一个塔吊上,杨波站在我的对面,一丝不挂,泪眼模糊,她在念叨:“你去死,你去死……”疯了似的扑过来推搡我,我泥鳅一般躲闪她,终于还是没站稳,轻飘飘地闪了下来,一边跌落一边怒斥:“你总是这样,还有完没完啦!”   一个下雪天的上午,我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给杨波写信,我写得非常吃力,撕了好几张纸才写了这么几句话,我说:“爱情是甜蜜的,也是苦涩的,但我的内心充满了甜蜜。我想你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心里非常难过。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跟你为了一点小事争吵,我太不是男人了。如果你能够看到这封信,就把我忘记了吧,希望你能快乐起来,我们两个人携起手来奔向美好的未来。”落款处,我写道:“永远爱你的张宽,永不变心。”把信折叠好,我想,我这是写了些什么狗屎呀,语言前后矛盾,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封信到底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绝交信?求爱信?请求宽恕信?好象都不是。   其实信里表露的信息我清楚,舍不得人家还要装一装呗。正想把信交给队长替我寄到蒯斌那里,王东看我来了。   在接见室里,我把信递给王东,让他抽空给蒯斌送去,蒯斌也许能找到杨波。   王东笑了:“你可真是多此一举啊,杨波‘显相’啦,整天往你家跑呢。”   我吃了一惊,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王东说,秋天的时候,他去蒯斌那里跟蒯斌闲聊,杨波忽然进来了。王东很吃惊,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杨波说,她在下街刚开的一家商场里找了个收银员的工作,隔蒯斌这里近便,没事儿就过来坐坐。王东说,张宽到处找你,心情不好就惹了点儿麻烦,现在进去改脾气去了。杨波说,我知道了。看她不冷不热的样子,王东以为我跟她的关系也就那样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前几天,王东去我家看我爸爸,一进门就看见杨波坐在我爸的床边跟他聊天,不时掩着嘴巴笑出声来。我爸爸没等王东开口,就大声嚷嚷,这闺女原来还真不错哎,我家大宽找了她还真是不亏。后来王东才知道,杨波已经去过我家好多次了,每次都要买好多东西,然后里里外外地忙,直到林宝宝回家。   “嫂子回家了你知道吧?”见我点头,王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嫂子可真不容易……来顺这小子不听她的话呢,这事儿我呆会儿跟你说。我是上个月去接嫂子回去的,嫂子已经好利索了,我听大夫说,其实她早就好了,她好象害怕什么,一直没跟大夫提她要回家的事情。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哭了,说她没脸回下街了,她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破鞋……”王东以为她的神志还有点儿不清,正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林宝宝突然擦了一把眼泪,走吧,我要回家伺候公婆,拉扯自己的孩子。王东说,嫂子,你婆婆已经去世了,走了好多年了,来顺也大了,不需要你拉扯了。林宝宝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快呢?这才几年啊……然后,她撇开王东,走到医院的大墙外面,在一堆石头上坐下了。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然后将两只手插在袖管里,脖子缩到衣领里面,迎着风看天,看着看着,她就哭了起来,哭自己,哭自己的妈,哭自己的婆婆。   “来顺这小子太不象话了,”王东恨恨地嘬了一下嘴,“他妈回去看他,他理都不理……我记得以前这孩子不这样啊,整天黏糊在他妈的身上,这可倒好,几年下来,他朝着混帐那个方向去了!那天我问他,我说来顺你多大了?来顺说,十六了。哈,正是小王八当年那个岁数……我说,你不能对你妈这么个态度啊,咱们下街的青年没有这个习惯,你看你爸爸和你二爸爸是怎么对待亲人的?他说,张家人是我的亲人,其他的都不是。简直混蛋啊,他这是人话吗?大小他也是从嫂子的肚子里掉出来的呀。这小子最近开始逃学了,整天跟几个坏小子在一起,有一次我听麻三他侄子说,他要给一哥报仇……”   “这事儿你别管,等我出去我找他算帐。”我摇了摇手,来顺这小子的一些做法我以前就有所觉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混帐,我仿佛看到了家冠小时候的影子。心里不痛快,我打个哈哈道:“我嫂子回家了,杨波也‘显相’了,就差你了。你没给我糊弄个弟妹什么的?”王东一撇嘴,鼻涕出来了,一吸鼻子:“我糊弄谁?谁糊弄我?曾经被爱伤透了心,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一顿,笑了,“知道淑芬嫁给谁了吗?眼儿哥!哈,国庆节结的婚。两口子可恩爱了,整天唱三岔口、挑滑车,闹得鸡飞狗跳。一开始人家不这样,淑芬开了家野鸡店,老斜帮他拉皮条,生意红火着呢。后来就不行啦,淑芬亲自上阵,跟一个南方小老板好上了,据说小老板不在的时候,她还跟金龙叙叙旧情什么的。斜眼儿也不吃醋,整天乐呵呵地闲逛,听说这阵子被蒯斌发掘出来了,蒯斌知人善任,让他去了自己开的一家歌厅管理那里的小姐……嘿,有声有色啊。”   我笑了笑:“咱斜眼儿大叔就那脾气,正经生意干够了,找点儿浪漫生意做做。”   王东叹了一口气:“老哥哥基本‘瞎’了……经常吃***,跟人说话都哆嗦脑袋,我看离‘磕粉’不远了。”   我说:“淑芬不管他吗?大小那也是自己的丈夫啊。”   王东哧了一下鼻子:“就她?呵,她会管谁?”   这个话题很没意思,我换了一个话题:“家冠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这小子的日子也不好过,”王东嘬了一下嘴巴,“以前的生意基本荒废了,现在开了一家夜总会,生意还算不错。最近又开了两个洗车厂,他的几个兄弟在那儿管理着,生意嘛……说不好,全是怪办法,拦下车就洗,有点儿强买强卖的意思,我估计那是个幌子,背地里不知道干些什么呢。还记得钢子吗?他又‘出山’了,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现在兵强马壮,武胜街、大马路那边的好多茶楼和洗浴中心都有他的股份,他自己还开了一个棋牌室,据说进出的人全是赌棍,因为在那里赌安全啊……钢子很记仇,我听一个小伙计说,钢子放出话来要跟家冠没完。家冠好象也听说了这话,正憋着劲呢。”   我惬意地打了一个哈欠:“好啊,他们闹起来,咱们就轻快多啦,坐山观虎斗吧先。”   王东说:“坐山观虎斗归坐山观虎斗,等你出去也不能闲着,有些仇是必须报的。”   我点了点头:“我没忘,我牢记我哥哥和我妈的死,还有林宝宝的疯……我是个男人。”   王东微微一笑:“宽哥还是宽哥,这我就放心了。对了,关凯进来了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王东的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他判了十八年,好象是跟‘街里’一个叫小广的老混子闹起来了,在里面搀和了不少事情,后来出了人命,全抓起来了……哈,你这次出事儿跟他也有关系,我还想等你出去咱们修理他一下呢,这下子利索了。法律就是好啊,一个坏人也不能让他们蹦达。还有,你知道不,在你还没出事儿之前,家冠就跟他联系过,让他发动群众,一起来揭发你的罪行……算了,这你都知道的。现在全乱了……金龙这小子彻底跟了家冠,他们俩又形成了统一战线,估计是针对你来的。当然,也不一定是想让你如何如何,大部分是防备着你呢,怕你出去找他们算帐。我打算好了,这次你出去,咱们没有必要跟他们闹得那么明,来点儿暗的,毕竟咱们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有些事情得‘掖’着点儿,千万可不能再进来了。驴四儿回了市场,现在跟着金龙干,帮他卖服装呢……妈的,这小子真混帐,狂气得厉害,有一次竟然对我说,东哥,不要以为张宽有多么猛,现在他完蛋啦,我跟着龙哥,龙哥的上面是家冠,我怕谁?我想揍他,可是一想……唉!”   我知道王东叹这口气里面包含着的意思,全是无奈……打从我出了事儿,王东就蔫了,帮我处理了冷库和鱼摊子,直接回了家。在家里闷了一阵,他又去了麻三那里,还干电焊活儿,一点儿精神也打不起来。我想好了,这次回去以后坚决不在社会上混了,一是混不起,二是我实在是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再跟着我受折磨了。回去上班那是不可能了,现在工厂普遍不景气,下岗职工蚂蚁一样多,我即便是回了厂也没有什么前途。我想找蒯斌或者可智他们借几个钱,开个正当买卖,把王东他们几个以前的老兄弟招集起来,好好干,让大家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我问蔫蔫地歪在那里的王东:“可智哥怎么样了?”   王东抬起了头:“还行。不过他这几年可变化了不少,油嘴滑舌,喜欢忽悠人,也许商人都这样吧。”   我问:“他还做钢结构生意吗?”   王东说:“还干。买卖做大啦,轿车都开上了。”   我问:“最近他没去我家看看我爸和嫂子他们?”   王东说:“不大去了,也许是忙吧。来顺这小子也不懂事儿,见了可智不尊敬,就跟当年咱们对待斜眼儿似的。”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不爽,来顺怎么会变成这样?谁教的?以前那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我记得在他大约十三岁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墓,烧完纸,磕完头,一转眼找不着他了。最后在一堆乱石后面我发现了他,他正懒洋洋地躺在那儿抽烟,样子近乎无赖。我有些恼火,踢他一脚让他给我哥去磕个头,他说,我不玩那套虚的,心里有比什么都强。我问他,你的心里有什么?他说,有张毅爸爸,有你,有我爷爷,其他的都是他妈的扯淡。我说,你妈生了你一顿,你的心里竟然没有她?来顺跳起来,冲天吼了一声:“她欠我的!”我忍不住了,扳过屁股就是一顿乱抽。他不躲,任我抽。我打累了,抱着他走到我哥的坟前,硬按着他的脑袋给我哥磕了几个头。来顺趴在那儿哭了,他说,爸爸,我想你,我要给你报仇……   “二哥,其实来顺比咱们混的那时候有头脑,”王东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轻易不在街上跟人打架,就是上来一阵有点儿蔫坏。去年我在街上碰见他跟几个小子光着膀子晃,看那架势我以为他们要去跟谁打架,就悄悄地跟在后面。你猜他们干了什么?把家冠的汽车轮胎用刀扎了,一个小子又搬了一块石头把前玻璃砸了个稀巴烂。后来我看见他们进了一个商店,不多一会儿出来了,来顺的手里捏着一个漂亮的纸盒子。晚上我去看嫂子才知道,那是他偷的化妆品,送给他妈呢。”   这小子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将来监狱就是他的归宿,我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你回吧!”   王东不走,语气软得像个娘们儿:“二哥,出去以后别忘了嫂子。她可真不容易,一个女人拉扯着一老一少……”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一个劲地往外推他:“我知道。你走吧。”   王东还是不走,期期艾艾地说:“我说个事儿……你得挺住。”   还能有什么让我挺不住的事情?我淡然一笑:“你说。”   王东哑着嗓子说:“大奎死了,就在差三天过年的时候。他拒捕,被内蒙那边的警察给击毙了,全身窟窿眼儿。”   这有什么挺不住的?郑奎的死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我说:“死了好,不用提心吊胆了。走吧。”   回监舍躺下,我的脑子乱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茅草,一会儿是我爸爸佝偻着的背影,一会儿是林宝宝晃着臃肿的身体在家里忙碌的情景,一会儿是来顺光着膀子横行街头的身影,一会儿是家冠的狞笑,一会儿是我爷爷和我妈还有我哥哥冲我招手的镜头……我看见年轻的我扯着走路磕磕绊绊的小来顺踯躅在下街空旷的马路上,路灯将一长一短的影子拖在地上,蛇一般地潜行;我看见长得比我哥还壮实的来顺举着一把猎枪,风一般地从下街的上空掠过,巨大的枪声如同炸雷。 正文 第十八章 吴振明威风凛凛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6 本章字数:3289 落魄大哥刘铁子也进来了,伤害罪,四年。他经常瘸着一条被人打断了的腿来蹭我的烟抽。我问他,你跟老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铁子嘿嘿地笑:“操,那是个大膘子,不就是借了他一千块钱没还他嘛,这小子整天追着屁股要,我烦了,反正我这种人在社会上没法活了,还不如进来吃几年现成饭呢,我就把他给砍了,砍得这小子直喊娘,妈的,活该。你多仗义?一万多的大哥大都给我了,也没追着我要钱,他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吓唬他说,铁子,那个大哥大钱你得给我,现在我没钱了。铁子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可别这样啊,我一听这些头就大了,我上哪儿去找一万块钱给你?”我不依不饶:“看你这意思是想赖帐?你先告诉我,当初你是不是拿走了我一个大哥大?”铁子还真当真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跳出来了:“我承认,可是也不值那么多钱啊,你没听刚进来的伙计说,现在连称呼都变了,不叫大哥大啦,叫手机,你听听,手‘鸡’,跟他妈‘撸管儿’差不多的一个称呼,能值几个鸟钱?”我说,当初的价格能跟现在的价格一样吗?当初我可是花了一万多买的呢,你还不还钱?不还我可要跟你翻脸了,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可不是老庄。铁子烟也不敢抽了,撒腿就跑:“大哥,再见。”   我正想走开,铁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磨磨蹭蹭地不敢靠前:“宽弟,跟你商量个事儿。”   还是别吓唬他了,我换了一付笑脸:“商量什么?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呢,那钱我不要了。”   铁子溜溜地颠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那么大的款爷还在乎这一万两万的小钱儿?”   我看了他一眼:“老铁,你还有什么事儿吧?有事儿就说话。”   铁子四下看了看,把脑袋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我有个来钱的买卖,需要你帮帮我,我一定报答你。”   这小子没有什么正经事儿,我可不敢在这里面跟他犯什么事儿,我还想早点儿回家呢。我问他是什么事情,铁子说,你一个兄弟不是在仓库里干活儿吗?他管着码放那些铜管,你跟他说说,让他行个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管我,我去‘顺’他几根,换点儿零花钱……我打断他道:“我不缺钱花,滚蛋。”铁子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挤了挤眼:“大宽,你那个伙计也太‘猛戕’了,刚才就嚷嚷着要打人呢,谁敢跟他打?那块儿,那个头儿……你劝劝他,别这样,大伙儿一起打劳改都挺不容易的。”他说的是我哪个伙计?一开始我还以为他说的是老辛,这么一形容长相,我笑了:“你是说吴振明吧?别惹他啊,他可真揍你。”铁子甩了一把汗:“也就是这两年我老了,退回五年去,我……算了,说多了你以为我吹牛。”   铁子走了,我想了想,找吴振明去,不行的话就让吴振明打个人我看看,我要化验化验他的魄力。   刚站起来,背后就有人喊我:“大宽,我来啦!”   回头一看,潘小峰!我咧开嘴笑了:“你怎么来了?还真不干老残队了?”   潘小峰穿着一条兰色的劳改裤头,光着瘦骨嶙嶙的上身哈哈大笑:“说来就来,在一中队,刚下队呢。”   我拉他重新坐下,递给他一根烟,问:“老潘,你还剩下几年了?”潘小峰大大咧咧地甩了一下脑袋:“不多啦,一年多一点儿。哎,蒯斌来看过你吗?”我点了点头:“经常来。”潘小峰哼了一声:“这个小子现实着呢,谁管用他靠谁近便。”我知道他这是牢骚话,蒯斌跟他不是一年两年的关系了,80年就一起打过劳改,我笑道:“老潘说这话很不仗义啊,蒯哥不是那样的人。”潘小峰笑了:“开玩笑开玩笑,尽管他不常来看我,钱那是缺不了我的,每月三百块,风雨无阻……大宽我挺佩服你的,我在老残队的时候大家就议论你,说你是个孝子,连婚姻大事都听你爹的……别瞪眼啊,我不说了。”   我们俩正这里胡乱聊着,车间里就传来一阵叫骂声,潘小峰一下子跳了起来:“打起来了!”嗖地蹿进了车间。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吴振明,放下凶器”,心一紧,吴振明跟人打起来了?疾步冲进了车间。车间西头围了一圈人,我挤不进去,跳到一个床子上往里看。吴振明光着膀子,浑身的肌肉发出乌黑的光,跟旁边的一坨坨或肥或瘦的白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拿着一根丝杠顶在一个躺在地下的白胖子的胸口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孙子,再起来。”旁边的人想靠前又不敢靠前,波浪似的一进一退,老辛兴奋得猴子般跳高:“放下凶器!这是不允许的!”旁边的一个人好象要往队部里跑,老辛用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动作,把那个人绊了一个嘴啃泥。躺在地下的那个白胖子试了几试想要站起来,终于还是没能站得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吴振明。吴振明抬起丝杠,猛地挥了两下,四周的人又退潮般哗地退了几步。吴振明冲人群大声问:“大家都看见了吧?他盗窃国家财物,被我抓住了,还跟我动手,大家说我应不应该跟他斗争?”   好汉!我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家伙有勇有谋,将来绝对比王东有前途。   老辛起哄道:“我看见了,吴振明勇于跟盗窃国家财物的反改造分子做斗争,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前面:“伙计,你弄错了吧?他没偷啊……”   吴振明一把将他拉了进来:“还有你,别走了,一起在这里躺着吧。”说着,一把将他摁在了脚下。   铁子不愧是老混子出身,用腿一别吴振明的脚腕子,另一条腿朝吴振明的腿弯踹去。吴振明冷不防倒退了几步,手里的丝杠也脱了手。人群又退了一圈,这时候铁子已经站了起来,我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铁子又倒了下去,一下子砸在白胖子的身上,发出“呱”的一声巨响,白胖子鼻子里的血又冲出了一截。吴振明硕大的身躯扑了过去,一脚踩住了铁子的脖子:“刘铁子,别给你脸不要脸!看在你曾经也是个要脸的人的份上我不打你,给我躺老实了。”   队长终于还是来了,大队的刘大队长提着一付捧子(一种监狱自制戒具),后面跟着一大帮队长。   刘大队长暴喝一声:“哪个是盗窃铜管的?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老辛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刘大,盗窃犯已经被我们中队的吴振明同犯给逮住了,就在地下躺着呢。”   许队一把拽开了他,人群像劈浪般的闪开一道缝,吴振明还在踩着脚下的两个人。   刘大队长嘭地把捧子丢到了地下:“吴振明,给我把他们拷起来!”   铁子翻身跳了起来,双手挥舞得像跳神:“冤枉啊,冤枉啊,没有我啊,我是来拉架的。”   老辛上去给了铁子一脚:“敢不听政府的?放肆!”   这边,吴振明已经给白胖子上好了捧子,把他往刘大队长跟前一推:“刘大,从去年我就发现经常少铜管,一直踅摸着,这次可让我给逮了个现行,我调查过了,一共两个人,一个是他,再一个是刘铁子。”刘大队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好样儿的,应该敢于跟反改造分子进行坚决的斗争。”潘小峰在旁边插话道:“这是犯罪啊,反改造这个罪名还轻了。”刘大队长横了他一眼:“刚来就耍‘油壶’?是不是犯罪由政府决定,你多的什么嘴?”潘小峰嘟囔道:“唉,铁子这几年可真不走字儿。”   自然,当场开了两个贼人的批判会以后,二“贼”被押往了严管队。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碗到了仓库。   吴振明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伙计大谈刚才的英雄气概,见我进来,连忙停下了演讲:“宽哥,你怎么过来了?”   我打个哈哈道:“我来慰问战斗英雄啊,革命战士吴振明勇斗反革命盗窃犯,哈哈。”   吴振明终归还是个孩子,脸忽地红了:“这算什么英雄?我一直在模仿从前的那个林武呢,大家经常提他。”   看来那个叫林武的当年在这里还真有些值得人提起的故事,我点点头说:“很好啊,将来你就是林武。”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微笑道:“站得高才能尿得远,好好玩吧,呵。” 正文 第十九章 我爸爸瘫痪了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7 本章字数:3839 1998年10月18号,我的刑期到了。这一次,我一天刑也没减,光溜溜地出了监狱。   站在监狱的大门外,我长吁了一口气,竟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浑身麻木,仿佛木乃伊一般。   一只蝴蝶大的苍蝇从我的眼前飞过,阳光打在它的身上,泛出斑斓的光,我的目光追随着它,发现那竟是一粒浮尘。   我找不着家了,我们家那边的砖石房全都没有了,就像是在一夜之间被风刮跑了,旧址上是一座座崭新的楼房。   好歹找到几个熟人,一打听,我猛然醒悟,继而出了一身冷汗,我家的房子早就卖了,现在的家应该在小黄楼里。   小黄楼已经名不副实,现在应该叫它小灰楼才确切,青苔遍布的墙体斑驳如得了鬼剃头。   从前属于杨波家的那扇窗户紧闭着,窗下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机织毛衣,童叟无欺”。我记得以前那扇窗户下面也有字,是用油漆直接写上去的。我十八岁的时候,上面写着“解放思想,拨乱反正,四化路上不停留”;后来标语换了,换成了“万众一心跟党走,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奔小康”;后来又换成了“计划生育搞得好,小康生活来得早”;再后来换成了“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后来的有些模糊,“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三个代表指航程”……   小灰楼的对面依然是下街农贸市场,只不过是将原来的大棚子改成了钢筋水泥穹隆,像工厂里的巨大车间,里面依旧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我试图寻找我曾经“战斗”过好多年的那座库房,可是我失望了,那边是一个售货厅,一个老太太伸着脑袋在跟一个老头儿讨价还价,剑指挥舞,脖子胀成救生胎,似乎有跃出来高喊一声“贼将,拿命来”的意思。   我没有走过去给他们当裁判的意图,我害怕冷不丁被人认出来,然后被淹没在一片口水里。   我的新家在原先杨波家右边的那个单元,三楼。   刚走到楼梯口,我就听见了兰斜眼野鸭子似的叫唤:“顺子顺子,赶紧下楼守着去,你爸爸应该快要到家啦!”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我看见了壮实得类似我哥哥的来顺,他风一般冲了下来。   “顺子……”我的嗓子眼里好象突然粘了一口浓痰,一下子卡住了。   “爸爸,”来顺一怔,撞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你终于回来了。我正要下去找你呢……爸爸,咱们回家。”   “回家……”我以为他会说一句诸如“爸爸我想你”之类的话,可他没有,我恍惚明白,他长大了,已经十九岁了。   林宝宝好象已经听见了我的声音,傻笑着站在门口,撩着围裙擦手:“大宽,你可回来了……”她瘦了,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样子,她依然浓密的头发用一根猴皮筋绑在后面,她的胸脯高耸,她的腰身凹凸有致……可是我发现,她的脸庞不再漂亮,上面遍布蜘蛛网似的细密皱纹。我的一只手搭在来顺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她,心就像被火烤着的一锅水般沸腾,这些年她太辛苦了……来顺的个子比我高了一大截,一揽我的腰:“爸爸,咱们进去。”林宝宝刚一闪身,兰斜眼就从里面撞开了她:“呦!我的亲兄弟,你可回来了!”上来就是一个拥抱。我推开他,一手搂着来顺,一手搂着林宝宝进了屋子。   王东跟大光正在客厅忙着往桌子上摆炒好了的菜,一回头:“知道你来了。没先在外面洗个澡?”   我说:“没来得及。老爷子呢?”   大光指了指里屋:“在里面躺着呢……老爷子病了。”   我撇开来顺和林宝宝,疾步冲进了里间。   我爸爸仰躺在床上,脖子冲门口扭了扭:“大宽来家了?”我发觉他似乎是病得不轻,连抬一下身子的力气都没有,眼圈一下子就湿润了。走过去,慢慢跪在了床前:“爸爸,我来家了……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爸爸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腿:“腿不管用了,下不来床,躺了一年多了。你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老天,他怎么了?莫非脑子也出了毛病?我摸着他的手,语气含混地说:“他忙呢,没空回来……爸,你怎么了?”我爸爸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是身上没有力气。吃了饭你去告诉你哥,让他回来,你妈去世了,让他回来给你妈上上坟,你妈整天惦记他,他总不回来不好呢。我俩儿子,轮换着出门在外,这样不好,你妈伤心,街坊邻居也笑话呢。”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爸爸,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去找他。”冲出房间,我一把揪住了王东:“我爸爸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东怏怏地打开了我的手:“还不是被你给折腾的?我不说,那是想让你早一天回来陪他呢。”   大光插话说:“宽哥,老爷子这样已经好多年了,从你出事儿那天就开始了。”   兰斜眼挤上来,一把将我推倒在沙发上:“那么紧张干什么。这就不错啦,我爹还死了呢。”   来顺一脚飞起,兰斜眼咣地躺到了地上,双手乱舞:“你看看你看看,打长辈呢,我快五十岁的人了……”   “大宽,你别这样,”一直站在旁边抹眼泪的林宝宝坐到我的旁边,摸起我的一只手,喃喃地说,“这些年你不在家,多亏了兰大哥和东东他们过来帮我照看着家……可智他们也来过,老街坊们都对咱们家不错。我没有本事,在家吃闲饭,爸爸清醒的时候经常说,顺儿他妈,你再打个茬儿把自己嫁了吧。我往哪儿嫁呀,这里就是我的家……”“别说了,”我抱了抱她的肩膀,“嫂子,我回来了,咱们家又开始红火了,”心陡然敞亮,撒开她,忽地站起来,一推铁塔般壮实的来顺,“大家看呀,我们老张家有多么的整壮?有爷爷,有爸爸,有妈妈,有孙子!顺子,好好给我挺起来,将来的日子错不了!”   来顺摸一把长着毛茸茸胡须的嘴唇,一仰脖子笑了:“爸爸,放心吧,你回来了,咱爷儿俩重振老张家的雄风!”   我点了点头:“顺子,在里面的时候,我最惦记的就是你……”   来顺似乎明白我接下来想要说的是什么,一抱我:“爸爸别说了,以后看我的表现。”   这小子的确够聪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先不罗嗦,以后咱爷儿俩好好谈谈。”   林宝宝瞄我一眼,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讲,看看来顺又打住了。来顺的脸蓦地红了,说声“妈,我帮你炒菜去”,过去推着他妈进了厨房。王东笑了:“看见了吧?二哥一回来,这个家就有模样了,顺子也有个‘怕头’呢。哎,宽哥,你不知道,上次我从你那边回来,直接来找了顺子,我对他说,你爸爸恼火了,再跟你妈横鼻子竖眼的,他可不让你。来顺说,我知道了,以后我改,我听我爸爸的话。这小子挺有意思的,其实他心里头对他妈好着呢,就是喜欢找别扭,孩子嘛,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宽哥,真的,上次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有点儿过,顺子比咱们小的时候强,跟小王八更是没法比。”   “小王八?”兰斜眼一撇嘴,“嘁,那是个什么底子?咱家来顺是个什么底子?一黑一红,差大啦。”   “也不是差得很大,”大光讪笑道,“尽管底子不一样,路子差不多,都是从这个年龄开始混的。”   “咱家顺子那不叫混,”王东瞪了大光一眼,“咱家顺子那叫培植势力,将来让他爷爷和他爸爸过上好日子。”   “那还不是一样?”大光说,“顺子行,他身边的那帮小伙计比家冠当年的那帮厉害,个个硬朗。”   “家冠这些年在忙些什么?”我皱着眉头问。   “别的我都跟你说了,”王东说,“最近我又得到了一个消息,这小子跟济南的宗哥联系上了,经常往那边跑……”   心一堵,我不想听了,挥挥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明白了。大家都节省点儿电吧,我跟老爷子打声招呼,哥儿几个好好喝点儿吧,我得有好几年没闻见酒味了。”端起一杯酒进了我爸爸的房间。我爸睡着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安详。我悄悄退了出来,站在门口吁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林宝宝在忙碌着炒菜,来顺从后面抱着她的一条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我笑了,他奶奶的,这小子这次可不是装的……一踢他的屁股:“出来喝酒。”   那天我喝多了,说了很多话,我记得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宝宝又是哭又是点头,直念叨我长大了。我想,她的脑子也许还停留在我十八岁的那年上呢,现在的我岂止是长大了?我都三十三岁了,一个标准的中年汉子。我依稀记得林宝宝提到过林志扬,她说扬扬给她来过一封信,说他减刑了,明年开春就可以回家了。她说,回什么家?他没有家了。我说,有,这儿就是他的家。说到我以后的出路,王东说,二哥你千万不能在街面上表现出你想要“收山”的样子,那样就没人重视你了,想要复仇就必须装出一付青山不老的态势。我说,我比你明白。大家走了以后,我抱着来顺号啕大哭,几近昏厥。   元旦前后,我的空车配货公司开张了,名字叫路路宽货运公司,地址就在下街通往国道的路边。   钱全是跟蒯斌借的,两辆大货车是可智通过一个朋友借给我的。   司机还是老张和老李,他们说,蝴蝶总是跟警察打交道,跟着他不安稳,他们下半辈子干脆跟着我得了。   想起蝴蝶,我的心里又是一阵恍惚,尽管说不出来具体的原因。 正文 第二十章 与杨波的姘居生活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7 本章字数:4535 尽管我对空车配货这个行业不是十分熟悉,可是我很有钻劲,就像当年我干海货一样,不长时间就“上路”了。生意还算不错,一个月下来,除去各种费用,我能有三四千元的收入。杨波在我回来的第三天去了我家,进门就奔了我爸那间,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存在,让我伸出来的双臂铲车牙似的横在半空好长时间。给我爸爸按摩了一阵,杨波红着脸出来了,拧着衣角坐在我的旁边,声音轻得像蚊子飞:“张宽,你到底还是没死在里面。”我猛地扑倒了她,脑子空得像被风扫过。   躺到床上,我捏着杨波的鼻子说:“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让我这一顿好找。”   杨波说:“我不想告诉你,你也别问我,不然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伤心的往事风一般从我的脑子掠过,我浅笑一声,说:“那就不提了,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杨波坐起来,慢腾腾地穿着衣服:“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张宽,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明知道你是牛粪,我这朵鲜花还硬要往上插。”你算什么鲜花呀,我在心里笑了一声,鲜花都是你这样的,我就应该是天河里的水了。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一个名字来——娜娜,胸口一堵,脸也麻了:“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没意思的了……说实话,我离不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心里装着你吗?因为在我情窦初开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你。”“啧啧啧啧,肉麻不肉麻啊你,”杨波冲我翻了一串白眼,“你是情窦初开,我是什么?我还含苞待放呢。姑奶奶的第一次给了你,你还想怎么着?听着,这次我是不打算让着你了。既然你说你离不开我,我也明确告诉你,姑奶奶也离不开你,从今天开始我算是赖上你了——我要跟你结婚!”   我的心头一热,又一次掀翻了她,三两下就将她剥成了玉米棒:“来吧,将江湖义气进行到底!”   杨波毫不客气,一把攥住了我的小和尚:“累死你这个天杀的……”   云收雨歇的时候,我把她的脑袋搬到我的胸脯上,感慨地说:“果真是一把钥匙一把锁啊,咱俩一个德行,一对淫贼。”   “张宽,我知道你怀疑当初我不是**,”杨波低声呢喃,“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是,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我拍打着她滑腻的后背,柔声道,“尽管你不是**,可是我依然相信你的话。”   “你这个天杀的……”杨波翻身起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说,姑奶奶到底是不是**?”   “是,绝对是,谁敢说你不是,我这就跟他拼命……”我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连声告饶,“女侠饶命……”   杨波从我的身上下来,光着身子坐到了沙发上:“如果你不出那件事情,我跟你也许已经成了,没准儿孩子都有了。可是现在……现在我还是单身。我都三十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嫁不出去呢。我这是因为什么?我傻,我真傻,我一直在等着你……第一次我找不着你,绝望了。后来我找到你了,又绝望了。这一次我不会绝望,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我把男人想得太好了。世上没有什么纯真的爱情,有的只是好感,然后就住在一起,一起慢慢老下去。”顿了顿,突然笑了,“张宽,其实好几年前我就应该把自己嫁了,那时候我多漂亮啊,很多人追求我,可是我在等你,尽管我不经常想起你,可……”   “别说了,我太感动了……”脑子有些乱,心里有些烦,我说,“以后好好过就行了,说别的没用。”   “我就知道你会讨厌我说这么多,可这是我的心里话。张宽,我爱你。”   “我也爱你,”抖着一身鸡皮疙瘩,我穿好衣服,下床,单腿跪在她的跟前,伸出双臂,低声呼喊,“嫁给我吧,美女。”   “准了!”杨波从沙发上弹起来,赤条条地粘在了我的身上,“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要是不出以前那些事情……我是说,如果你当初别离家出走……”   “那不怨我,”杨波幽幽地说,“我妈打我,她的眼里容不下我,我是被她给逼的。”   “没错,你妈逼的。”对此,我深表同情。   “对,没有我妈逼我,我才不去见那个人呢,”一顿,登时火冒三丈,“你妈逼的!”   从那天开始,杨波就住在我们家了。来顺跟我爸爸一间,林宝宝一间,我跟杨波住在一间。她跟林宝宝和来顺相处得很好,我爸爸更是离不开她,一天不见就转着脑袋到处找:“小黄楼那个姑娘呢?”直到见了杨波,才满意地合上眼睛。   有一次,杨波得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回来了,我正想去她单位打听一下,她来了,脸色憔悴,像是大病了一场。我问她,你是不是病了?杨波不说话,走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在里面嘤嘤地哭。晚上,她告诉我,前几天她喝药了,差点儿把自己给毒死。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杨波说,她回家跟他后妈说了她跟我的事情,她后妈打她,往死里打,把她打得下不来床了,就想死……“我那是吓唬她呢,”杨波说,“我会真死?我死了你怎么办?你会想死我的……我喝了半瓶灭蚊灵。我还以为没事儿呢,谁知道把姑奶奶给药了个半死,幸亏邻居来串门发现了。我去医院洗了胃,好难受啊。”   “能不难受?”我笑了,“吐了个翻江倒海是吧?这就不错啦。你知道以前洗胃用什么办法吗?大粪汤子灌!”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差点儿没把她给恶心死。有一年王老八跟他老婆吵嘴,王老八吵不过他老婆就动了手,把他老婆加工成了一头得了浮肿病的老母猪。王老八好象知道自己坐蜡了,搬到单位住去了。他老婆能下床以后,发现自己的男人不见了,当场去生资站买了一瓶敌敌畏,边站在他们家的屋顶上喝边大声嚷嚷着要变成厉鬼去折腾老王家的祖宗。王老八回来了,一棍子把他老婆从屋顶上抡了下来,揪着头发奔了大厕所,用一只罐头瓶子舀起大粪汤子,扳着他老婆的嘴就是一阵猛灌……   杨波听不下去了,捂着嘴巴就往厕所跑,把林宝宝给吓傻了,一个劲地问我杨波是不是怀孕了。   我说,有可能,不然她不会反应这么强烈。   林宝宝说,那就赶紧结婚,可千万别像我,生个孩子连名分都没有。   我想,怀什么孕呀,我连决定要不要她还是个事儿呢。   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跟杨波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我很爱她,一见到她,就有一种想要抱她的冲动,可是一旦想起“娜娜”这个虚无的名字,心里就难受,总觉得我跟她走不到一起,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有时候我趴在她的身上,经常会有这样一个奇怪的联想,别人是不是也这样趴在她的身上过?尤其是当她肆无忌惮地叫床的时候,我常常停止了动作,一点儿情欲都没有了。我想,你他妈的可真够风骚的,是不是别人跟你干这事儿的时候你也这样喊叫?每当这个时候,杨波就哭,她一哭,我更加烦躁。有一次,我一把掀起了她,你他妈的哭什么哭?没打发舒服你是吗?杨波不哭了,拧我,然后就用一种怨恨的眼光盯着我,张宽,你简直不是人。我迎着她的目光看她,心里又憋屈又爱怜,胸口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一刻不停。有时候她不看我,伸出胳膊抱住我,脑袋埋到我的胸口上,听我的心跳。她的头发沁出淡淡的香味,我的心都要碎了……有一天我喝多了酒,腆着脸问她:“大妹子,咱们什么时候结婚?”杨波一言不发地看了我老半天。   我以为她想跟我一直这样“姘”下去,可是有一天,她用嘴唇掀着我的耳朵说:“咱们结婚吧,我等不及了。”   同居已经一年了,这时候提这事儿,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心里麻木,我敷衍她说:“你选个日子吧。”   过了几天,杨波喜气洋洋地对我说:“元旦前第三天!我算计出来了,咱俩第一次搞那什么的时候……很有纪念意义!”   我含混地说:“那就好好纪念一下。”说完,连脚后跟都想咳嗽,什么呀这都,还有纪念这个的。   那些天,杨波在忙碌着筹备结婚,我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意和“加工”家冠的事情,白天几乎见不着面儿。家冠的表现跟我上次出来的时候不一样,我以为他会过来看看我,顺便跟我扯几句蛋,我也好趁机麻痹一下他的神经,可是他没来,只是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忙,以后有时间再过来看我,口气尽管平常,但我能听出深藏在后面的杀机,估计他不会跟我见面了。   金龙来看过我一次。那天我正在家里陪我爸爸说话,来顺进来了,问我,金龙在外面敲门,让不让他进来?我不想让他进我的家,我怕他的臭脚脏了我家的地板,说声“你在家陪爷爷,我出去一下”,开门拉着尴尬地站在门口的金龙去了楼下的一家小饭馆。在饭馆里,我问:“还记得你有我这么个兄弟?”金龙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竟然红了:“宽哥,我的心里一直在想着你。尽管咱们两个以前有些矛盾,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咱们还是好兄弟。”说着,开始拉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包。我估计他这又是想要拿钱给我,按住了他的手:“别这样。兄弟现在不需要钱了,以前吃亏就吃在一个钱字上。”   金龙不坚持了,哭丧着脸说:“打从你一出了事儿,我就没有精神做自己的生意了,脑子里全都是你。”   我说:“你那么想我,怎么不去看看我?”   金龙的脸色打闪似的变幻颜色:“那……那不是怕你烦嘛,你讨厌我,再说有那么多人去看你,不差我这一个了。”   我摸着他的手背说:“我理解你,以前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着点儿。”   金龙说:“担待不担待那倒谈不上,我就是觉得宽哥以前对我太刻薄了……比如让魏三和王娇去咱们市场。”   这话让我感觉恶心,笑笑说:“那算是阴差阳错呢。当初我只是想帮帮他们,谁知道后来他们竟然跟你闹上别扭了?魏三和王娇现在怎么样了?”金龙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魏三离开市场了……他发啦,在西区开了一家大商场,卖的全是高档货,据说还是商会的会长,人大代表呢。王娇也走了,不干服装这一行了,现在搞房地产,整个一个富婆啊。我是‘瞎’了,还在市场晃悠着,无非是生意稍微大了点儿。哎,宽哥,你还记得烂木头吧?人家现在也牛起来啦,跟了一个郊区的村干部,那个村干部绝对大款加实权派……”“不提他了,”我摇了摇手,那小子跟金龙差不多,都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主儿,“照这么说,咱们市场原来的那批老家伙,现在没剩下几个了?”金龙的目光有些躲闪:“驴四儿还在,跟着我干呢。”我的心里又是一阵不爽,嘬一下嘴巴道:“谢谢你啊金龙,帮我照顾着兄弟。”金龙还想说句什么,我已经背着手踱出了饭馆。   那天在上班的路上,王东对我说,他碰上驴四儿了,驴四儿知道我回来了,狂话也不敢说了,直说要当面给我赔罪。   我笑了笑,一时计上心来,抬手给驴四儿拨了一个电话,让他一会儿过来找我,我很想念他,想请他吃顿饭。   驴四儿在电话那头说得很是动情,我几乎都看见了他的眼泪:“宽哥,啥也不说了,我将继续赴汤蹈火……”   这话惹得我直咳嗽,说声“不罗嗦了,我憋,先拉泡屎去”,一把关了手机。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给家冠下了套儿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7 本章字数:6062 回到办公室,王东在那里回电话:“兰哥,别笑话我了,我哪有钱?大宽?别闹了,他比我还穷呢。你说就这么个小买卖能赚多少钱?不比从前啦,现在穷得尿血了都……别唠叨了,听我一句,那玩意儿不能沾,能戒赶紧戒了……宽哥回来了,有话你跟他说吧。”说着把电话递给了我,“兰斜眼,又借钱,你跟他说。”兰斜眼玩上白粉了,上次来借钱,说是要投资开一家服装店,我知道钱给了他等于打了水漂,一分没给。不是我小气,我实在是瞧不起吸毒的人,我以前的一个兄弟吸毒,本来在我这里干活儿,我一发现,立马赶他走了。如果我借钱给兰斜眼,无疑是在害他。那天我对他说,眼儿哥,如果你真的在吸那玩意儿,我给你钱,但是你必须拿着这钱去戒毒所,如果你把这钱吸了,我让你加倍偿还。兰斜眼说声“你不如你哥实在”红着脸走了。后来王东过意不去,偷偷给了他五百块钱,我知道了还把王东好一顿批评。这才几天?他又来了。   我接过电话,沉声道:“眼儿哥,你现在有时间吗?有时间就过来一趟。”   兰斜眼一听就明白,在那头嗫嚅道:“宽弟,钱我不借了,我知道你们都困难,我去跟金龙借好了。”   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让人失望?听好了,挂了电话,赶紧滚蛋!”   丢下话筒,我忿忿地冲王东嚷:“他照顾过我家又怎么样?没用!再来电话不接。”   王东笑道:“也别那样啊二哥,眼子大叔还是不错的,你忘了那天……”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烂木头领着一个打扮得像爆发户的人来了。一进门就让我猜这个人是谁,我瞅了他好几分钟也没认出眼前这个胖得像马桶的人是谁来。那个人忍不住了,扑过来就跟我握手:“大宽,我是你大郎哥啊。”我倒退两步,仔细一瞧,差点儿笑了,这家伙果然是我在模具厂上班时曾经请我喝酒的那位大哥,想了好长时间我才想起来,他叫魏大郎。89年闹学潮的时候,他被抓起来了,出来就发了,据说是贩海沙子起的家。我歪头往外面瞅了瞅,好家伙,敢情人家是开着大奔来的。烂木头见我往外看,打趣道:“看什么看?这辆车还是不怎么样的,大郎还有一辆挂武警牌照的宝马呢。”   晚上在饭店,魏大郎掏出一万块钱拍在桌子上:“今天这桌算我的,后面的项目算大宽兄弟的。”   见过有钱的,没见过这么“慌慌”的,我把钱丢给了他:“我再穷也不能让你花钱呀,没有这么干的嘛。”   魏大郎把那沓钱丢给了烂木头:“你拿着,喝完了酒,让大宽安排‘摆’。”   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是这个称呼让我感觉很新奇:“大郎,什么是‘摆’?”   魏大郎哈哈大笑:“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啊。木头知道,你问他。”   我不问了,无非就是下三路那点儿营生。   喝着酒,我问魏大郎现在做什么生意?烂木头替他说,被工厂除名以后,魏大郎就把户口拉回了老家,现在是他们村的村主任,专干卖地的生意,韩国人在他们村买地皮建厂房,村里的地跟魏大郎自己家的一样。我想起可智有一个干钢结构厂房的工程队来,灵机一动:“郎哥,那你可得支援支援我,钢结构我能干。”魏大郎想都没想,捞起电话就打,说了几句,对我眨巴两下眼,递给我一张名片:“行了,给你留了一个厂子。这几天你就派人去跟他们联系,提我就行,没有人敢跟你抢生意。去了以后找这个人,中方代表,我的人。他说了就算,提成什么的你跟他谈,他也不会要多了,我打过招呼了。”   抽空给可智打了一个电话,可智吃惊不小:“老天!这可太爽了啊大宽,我去联系过好几次都没成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这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老二,这帮土财主我知道,没什么素质,就是喜欢女人,千万把他伺候好了,只要签了合同,一次弄他个百八十万没有问题。你不需要出面,光等着分红就是了,我姓赵的骗别人行,跟你绝对不会玩儿邪的。这次如果成功了,以后就算跟他挂上钩了,咱们就等着发财吧。暂时我先赞助你几个银子?”   我说:“不用了,我在这里伺候着他,完事儿以后他们用自己的钱进行‘后面’的。”   可智急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哪能这么办?一分钱也不能让人家掏,全算咱们的,你先垫着,最后咱俩算帐。”   我笑道:“你懂什么呀赵哥,我们以前在一个工厂做过同事,不算外人,无所谓的事儿。”   可智陡然提高了声音:“两码事儿!你是不是疼花钱?做没做过生意啊你?听我的。”   我说声“赵哥,相信我”,挂了电话。稍一思考,我给兰斜眼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准备几个长相漂亮,又肯出台的小姐,钱无所谓,只要“活儿”好就行。兰斜眼说,本地的没有了,全是外地的。因为魏大郎说过,他今天要吃本地“鸡”,我命令他道:“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找几个本地的,今天伺候的是财神。”兰斜眼想了一阵,问我:“要不你找一下吴胖子?他手里全是本地的。”我不想在吴胖子面前掉这个架,我还准备抽空去收拾他一把呢,我说:“能找吴胖子我还找你干什么?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的是人。”兰斜眼无精打采地说:“大宽你既然这么说,我还能怎么着?办就是了。半小时以后你们就来,先唱歌,后‘嗑药’,有什么吩咐来了再说。”我问,在你们那里“干活儿”方便吗?兰斜眼说,我带你们去香江洗浴中心,也是蒯斌罩着的,那里方便。我说,我去唱唱歌,陪他们一会儿就走,你带他们去就可以了,我把钱给你,一切费用你交。   回单间坐下,魏大郎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舌头打着嘟,直念叨“摆”。   我冲烂木头笑了笑:“这就去‘摆’?”   烂木头拉了魏大郎一把:“别‘摆摆’的啦。走,宽哥都给咱们安排好了。”   魏大郎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啪啪地拍了两下裤裆:“兄弟,该你出马啦。”   一行人去了蒯斌开的歌厅,那边果然都安排好了。在一个包间里等小姐的时候,烂木头瞪着魏大郎的裤裆直乐,嘿,大郎哥的现场直播那叫一个猛烈,野猪似的,还嗷嗷叫。魏大郎笑得很是无耻,那是那是,那样才够味道,我还不是跟你们吹,当初我还玩过3P呢。烂木头好奇地问,郎哥,什么是3P,一个人玩儿三个?魏大郎一撇嘴:“老外!比那个可刺激多啦,有兴趣的话,今晚咱们就玩3P,”一瞥我,“要不大宽跟我一起,咱们玩它个4P?”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估计不是什么正经事儿,打个哈哈道:“那好啊,今晚我得开开眼,反正一会儿‘菜’上来都是你的……”正说着,兰斜眼进来了:“大宽,全来了,你选。”灯光蓦然亮了,门开处,十几个穿黑色旗袍的小姐,或抬头挺胸或低眉顺目,形态各异地站在门口。   我让兰斜眼出去,刚要说话,魏大郎矜持地咳嗽一声,忽地站了起来:“全体立正!听口令——向后转!”   姑娘们羞羞答答地转过身去,魏大郎挨个地摸屁股,都不错都不错……这个软和,好,老子先玩儿你了。   那个姑娘慢慢转过身来,粗粗的辫子甩在胸脯上:“谢谢老板。”   林妹妹?!我差点儿喊出声来。   林妹妹好象也看见了我,身子往后一闪,慢慢退到洗手间门口那边,一晃不见。   有心过去拉她出来跟她聊聊,可是我竟然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眼前飘忽着的全是几年前她忙碌在我租来的房子里时的情景……魏大郎的身边簇拥着无数袒胸露背的女人,他在唱歌:“我的心在等待啊,永远在等待啊,我的心在等待啊,在等待啊!”屋子里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喝彩声。我出去了,脚步踉跄如醉汉。林妹妹的脸在门口一闪,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   第二天,可智来拿了魏大郎留给我的名片,带着一个叫张工的包工头去了魏大郎的村子。   下午回来,可智的眼睛亮成了灯泡,挥舞着一沓合同直嚷嚷:“妥啦妥啦!真够劲,一签就是两万平米。”   没过几天,可智就拿了三万块钱给我:“这是人家给的定金,你先拿着,大头在后面。”   又过了几天,兰斜眼给我打来了电话:“老二,你那个当村长的朋友可真能‘造’,前前后后找了八个小姐……小姐全是吴胖子的,你伙计很满意。”我问:“你是通过吴胖子找的小姐?”兰斜眼叹了一口气:“瞒着他找的,胖子跟我翻脸了,说我挖他的墙角,要找我算帐呢。”我无聊地笑了笑:“没事儿,他不会去找你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放下电话,我对王东说了这事儿,王东直接拨了吴胖子的电话,没说几句话,吴胖子就“逼裂”了,一个劲地赔不是。王东说:“告诉你死胖子,你找的是蒯斌和张宽的麻烦,再这么‘慌慌’,你的**就没了。”吴胖子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想到这里,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千块钱,丢给王东:“你把这钱给斜眼子送过去,跟他说,没有下次了。”   王东说:“让大光去给他送吧,你不是说驴四儿要来吗?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掂对这小子的。”   这有什么可掂对的?耍猴儿罢了,我笑了笑:“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江湖中友情为重啊。”   话音刚落,驴四儿驴鸣般的嗓音就在外面响了起来:“宽哥,驴四儿来也!”   王东拿了钱,做个呕吐姿态,出门,拽进驴四儿,摇着头走了。驴四儿打扮得可真有派头,一身闪着紫光的西服,跟穿了一身茄子皮似的,头发齐刷刷地背向脑后,还染了几缕黄色,就跟在锅底上抹了一把屎一样,一只耳朵上挂着几个银光闪闪的耳环,一甩脑袋簌簌颤动。他站在门口气宇轩昂地仰了一下头,碎步颠过来,冲我伸出了手:“宽哥,我可见着你了。”   我坐着没动,用手指了指沙发:“坐下吧,你娘了个逼的,想死我了。”   驴四儿嘿嘿地笑:“宽哥没变,拿我不当外人呢,打招呼都跟自家兄弟一样。”   点了一根烟,我眯起眼睛笑道:“四哥还记得当年我去投奔你,你收留我住了半晚上那事儿?”   驴四儿一晃脑袋:“怎么不记得?应该的,应该的。”   “唉,说起那晚上的事儿来我就伤心,”我拧着自己的嘴唇,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那天晚上多亏了四哥你,不然我当天就被警察抓了。唉,四哥好人哪……”见他的脸色有些不自在,我的声音越发沉痛起来,“唉,要不人家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呢,咱们是亲兄弟啊,不,比亲兄弟还要亲!唉,这些年我想你啊,想得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唉……”“宽哥你别‘唉唉’的啦,”驴四儿面相痛苦地抓住了我的手,整个脸就像被人踩了一脚的西红柿,“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我错了还不成嘛。宽哥,你别怨我,那天我真的害怕了,我以为你杀了人……”“杀了人,庙的门,大姑娘的腚沟,杀猪的盆,”我开始胡言乱语,“这都是血红血红的啊,太吓人啦……唉,多亏四哥你见义勇为救了我,不然我真的就完蛋啦。”   驴四儿好象一只正在放着气的气球,慢慢出溜到了地上:“宽哥,你饶了我吧,我知道今天我来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你看着办吧,反正我已经对不起你了。”我故做吃惊的样子,大瞪着双眼看他:“四哥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说话?快起来快起来。”驴四儿的嘴巴哆嗦了几下,索性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宽哥,我知道你最生气的不是那天我丢下你跑了,你是生气我跟了金龙这个杂碎!我就这样了,你看着收拾我吧。”见我没有反应,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宽哥,你要是能耐住性子,就听我跟你解释解释。是这样,我在家呆了大半年,活不下去啊,就回来了。我回来一看,咱们的生意全没了,市场里除了金龙,我不认识一个人!正蹲在那里难受,金龙就过来了……说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反正就是想让我跟着他干,他说,他需要我这么一个人。当时我实在是找不着饭辙了,也没多想就跟了他。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他这是想要让你难堪呢。他跟了家冠,家冠这几年一直没忘了害你……这我就不说了,反正我没跟着他们干害你的事儿。金龙觉得我没用了,就……”   我摇了摇手,用脚蹬蹬他,捏着下巴笑道:“好了,咱哥儿俩别演戏了。这次找你来,我真的有事儿想求你。”   驴四儿的脸像打了一束光,熠熠发亮:“你饶我了?太谢谢你了宽哥,你说,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这是任人唯贤啊,你有这个能力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的,别人我还不想用呢。”   驴四儿反应很快,把手在眼前猛地一挥:“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当个探子,探探他们的底细?”   “四儿厉害,果然是混社会的材料,”我哈哈大笑,“是啊,你说得真对。这样,我跟家冠和金龙现在是什么关系你也很明白,我再瞒着你就不是我的性格了。目前最紧要的就是了解一下他们有哪些漏洞,也好乘虚而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驴四儿烫着似的跳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干了。我知道小王八是个什么东西,跟着他干的兄弟,除了钱风他们几个贴心的,其余的他全拿他们不当人待。有个叫匪兵甲的是他的跟班,有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小王八把尿撒在啤酒瓶里,当着很多人的面让他喝下去,他还真喝了……尽管匪兵甲一直没说什么,可是我分析他的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看法,谁能受得了这种污辱?匪兵甲跟他能说进话去,这阵子我跟他联络联络感情,他肯定知道不少内幕。”   驴四儿的态度让我很满意,我正色道:“四儿,咱们相识十几年了,不容易,所以我才这么信任你。在潍北,咱哥儿俩不错,你跟着蒯哥的时候咱哥儿俩也不错,后来你跟了我,我对你怎么样,你很清楚。记住一点啊,给我办事儿要彻底。”   驴四儿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宽哥,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还去提它干什么?这次决不临阵脱逃。”   我笑了笑:“四儿,你不用解释了,你很聪明,我相信你。”   驴四儿一横脖子,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好了,我驴四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   我说:“回去以后别让他们知道你来找过我,当着大家的面继续骂我,别让他们看出来。”   驴四儿一挺胸脯:“哎——”唱戏般嘹亮。   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这么着吧,记住我的话,只要心里有我,你还是我的好兄弟。”   驴四儿的嘴巴一扭,眼泪哗地流了个满脸:“宽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丢给他一张餐巾纸:“把眼泪擦擦,哥哥见不得这个。”   驴四儿用餐巾纸在脸上一划拉,立马变成了京剧里的小花脸:“我苦啊……满腔热血,一肚子苦水。”   我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走吧,喝酒去。”   手摸着驴四儿油光水滑的后脑勺,我感觉就像摸着一条狗。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摸清情况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7 本章字数:8322 敢情现在我干的这一行比干海产品那活儿轻松多了,就跟出租车停在某个宾馆“靠活儿”有些类似。活儿轻快,我就想搞点儿副业了。那天上午,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跟宗哥的帐还没有算清,应该去找他一下,一来是清清帐,二来看看能否再跟他接上头,继续给他提供海货,不管怎么说,对于海货的事情我还是有些关系的。稍一考虑,我抓起电话拨通了马六的手机。马六一听是我,兴奋得话都说不连贯了:“呀,呀呀!宽,宽哥,你……你竟然还活着?快,快来找我,我想你想得浑身痒痒。”我没有跟他罗嗦,喊上大光直接奔了火车站。到了济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简单找了个饭店吃了点儿东西,我就给马六打了一个电话。马六一听我已经来了济南,连呼痛快:“好啊大哥,你在火车站等着,我马上带人去把你绑来!”   我告诉他不用过来接我了,我直接到宗哥的酒楼去看看,顺便跟他把以前的帐结结。   马六咋呼道:“找什么宗哥呀?宗哥出去躲事儿去啦,你还是先来我这里吧。”   我吃了一惊:“躲什么事儿?宗哥惹祸了?”   马六说:“前几天他出去办事儿,有人半道上朝他开枪,查点儿把他打死……谁干的?还不是欠他钱的那帮杂碎。”   “杨白劳打黄世仁?撒谎!宗哥就这么‘逼裂’?”我不相信,开玩笑说,“他还没死就跑了?应该跑的不是他呀,没有失主跑了,贼反倒没跑的道理嘛。”马六说:“你这是想哪儿去了,宗哥顶天立地,还也能被他们给吓跑了?是这样,他们开枪以后,以为宗涛哥被打死了,顾不上检查就散了。宗哥住了几天医院,出院以后就派人到处抓他们,结果失手打死了一个人,警察就满济南抓宗哥。没办法,宗哥就出去躲了,估计过几天就回来了,打死人的又不是宗哥,有人顶了。你就别问那么多了,知道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赶紧过来吧,我在歌厅等着你,正好要跟你商量个事儿呢。”我说:“商量什么事儿?先露个口话,不然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摊上‘饥荒’。”马六嘿嘿地笑:“你这个土财主啊,不跟你借钱,过来再说吧。”   我招手打了一辆车,告诉司机地址,转头对大光感叹道:“哪里也不平静啊,咱们这路人没一个好受的。”   大光赞同地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想平静也可以,你得把脑袋戳到裤裆里做人。”   我笑道:“你这是跟谁学的?照你这意思别人都是罗锅?”   大光说:“不是罗锅也得从罗锅那边过,先做奴才后做人。还是以前痛快啊,直接做人,免了奴才那道关。”   对,以前我活得多痛快?他说得真有道理,我明白那些所谓的好人都是怎么生活的,累死累活干上一年,不如那时候我一天的收入,他们还得看别人的眼色行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哪一个不是先低声下气给人家当奴才才抬起头来做人的?当然,也有不必这样的,那是因为他有个好爸爸,他爸爸或者是官员,或者是巨富,都是从奴才到将军的主儿……我觉得尽管我吃过不少苦头,可是我一直是在挺着胸膛做人,在监狱里我受过委屈,可是我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我现在的生活尽管不如以前那么痛快,也算风平浪静,可是我依然觉得痛快、充实。生活的艰辛在我这里浓缩了,我将以最短的时间完成我的原始积累,为自己将来平静的生活打下基础。这样一想,我竟然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坚信我不会像我的前辈那样,非死即沉,我会永远挺立在最高的那个浪尖上。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生者将死者掩埋以后,死者便永远地躺在那里,而生者直起腰来,继续前行。我就是无数死者里面的那个生者,我将永远活着,永远走在荆棘遍地,但是不远处山花烂漫的路上。   济南好象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从车窗吹进来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在我刚剃的半拉光头上,冷飕飕的。   脑子里忽然就飘出林妹妹那张憔悴的脸来,心不由得又是一阵恍惚。   我记得王娇曾经对我说,林妹妹以前有个干厨师的对象,离开我之后,她去找了他。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她应该跟那个叫李德的厨师结婚了,可是她没有,她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天,林妹妹打听着找到了我,她站在我家楼下一个美发厅嘈杂的门口,绞着手上的辫梢,幽幽地看着我,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烟:“宽哥,我要走了。谢谢你那一年对我的照顾……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来找你,可是我的心一直放不下你,我觉得我要走了,应该过来跟你打一声招呼的。”我有些害怕,怕她提出来跟我和好,我实在是没有跟她“再续前弦”的勇气,我说:“你要去哪里?”林妹妹垂着眼皮不看我,她说:“李德被警察抓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想先回老家呆一阵子。我累了,真的很累。”她的老家在什么地方我还真的不知道,听口音应该是郊区的吧?我没有吱声,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如同照相机镜头,要把她拓印在自己的脑子里。以前跟她的一些癫狂镜头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翻滚,让我呼吸困难。“住在这儿不好吗?”我难过,这一阵竟然想哭,“我不是已经给李德找过人了吗?他犯的事儿不大,很快就出来了。”“宽哥,你不用管他了……没用的。”林妹妹的眼泪簌簌地掉了出来,在地下砸成几瓣。   我恍惚记得那天在蒯斌的歌厅,我出门的时候,林妹妹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拉住了我,她的表情很麻木,冲我浅浅地笑:“宽哥也来了?”我记不得当时自己都对她说过什么,只记得她告诉我,李德不在那个饭店干厨师了,他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抢行人的包被抓了现行,在看守所里押着呢。我清醒了许多,我说,那你就来干这个?她打开我捏着她肩膀的手,说,干这个不好吗?你不也一样来这里潇洒吗?我在给你们带来欢乐呢。我心乱如麻,你怎么能这样?你是个好姑娘,你不知道?她往旁边闪了闪:“我早就在这里干呢,还出台陪睡。”我不相信,你很缺钱吗?她哭了,我弟弟考上大学了,要学费,我爸爸老了,干不动活儿了,家里的地也没了……我听不下去了,鬼使神差般竟然给唐向东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有位朋友抢包被抓了,你看怎么办?唐向东大吼一声:“怎么办?法办!”林妹妹,好好活着……看着渐渐远去的她,我欲哭无泪。   我记得,那天的晚饭我没吃,我一直昏睡到了夜晚。躺在昏暗的床上,我大睁着双眼想,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生活的路,林妹妹的路在哪里?我自己的路又在哪里?这世界应该有我的一个位置,正如我始终相信前方有一块锦绣之地等着我去开发一样,可我不知道如何走才能够到达,也许在我刚开始走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我该怎样走完下一站的路程?我坐起来,趴到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的下街。夜已深,人群散尽,车也蛰伏,璀璨的路灯发出华美的光影,月亮没了光彩。   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看小船多美丽,漂浮海面上,海面上微风起,微波在荡漾……   路边一个霓虹灯下,一个男人在唱歌。   我看见他穿着皮凉鞋的脚上,翘起很大的一块死皮,像一把尖利的刀子。   济南的路很平坦,车行驶在路上声音极小,仔细听起来像是蚊子叫,嗡嘤嗡嘤的。我闭上眼睛想我那年让郑奎他们来济南绑马六的事情,我记得把马六绑到烟台,我去了。那时候郑奎精神极了,提着一把乌黑的猎枪顶马六的脑袋,你他妈的跟哥们儿“装熊”是不?马六跳出院子跑了,郑奎嗖的越过院墙追了出去,他的身手漂亮极了……蚊子的嗡嘤声轻轻地在我的脸上绕来绕去,绕着绕着声音就变了,变成了一种悠远的呻吟,这种呻吟声逐渐清晰,像是郑奎在唱歌,是一种监狱里面的悲伤小调……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这样的一种声音长久地在我的耳边转来转去。兄弟,难道你真的死了么?   眼前全是郑奎,有他跟在家冠后面,也有他跟在我身边的影子。心一恍惚,我竟然想让司机停车,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拍拍司机的肩膀,让他靠边一点儿,我说我要下车。司机说,差十米远就到了,下什么车?我抬头一看,可不,马六穿着一件火红的西服,站在他歌厅的门口正往这边打量呢。几年不见,这家伙又胖了,不像猪,像狗熊。司机问我,到底继续走还是停车?我说,那就在这里停吧,我看见我伙计了。说话间,车就到了马六的身边,马六一步跨了过来。   “呦!”马六没等我下车先咋呼了一声,“妈呀,又瘦啦!怎么跟个打鱼的似的?”   “六子,听说你想我了?”大光先跨下车来,当胸给了马六一掌。   “好你妈个大光,在济南你还敢打人?”马六跳开一步,亮了个螳螂步,“来呀,跟爷们儿战上几个回合先!”   “别介,哪有这么办的?”我给司机付了车钱,带上车门冲马六一笑,“不打疲惫之师啊,这是规矩。”   “宽哥,想死我了,”马六扑过来,抱住我用力拍我的脊背,“几年了,几年了啊宽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推开他,边往歌厅走边问:“刚才在电话里你说什么?跟我商量什么事儿?”   马六像只黑瞎子那样搂着我的肩膀,嘿嘿笑道:“不是商量,是汇报。兰斜眼来找过我,想继续租我的房子。”   兰斜眼又想来济南,这怎么可能?我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马六边冲门口的一个服务生说声“安排房间”边回答:“昨天刚走的,我很纳闷,他怎么还来找我?”   坐在一间灯光暧昧的包房里,马六说,前天他正在自己的服装店里跟人闲聊,兰斜眼就进来了,他好象是发了大财,打扮得跟个奶油蛋糕似的。马六一愣,问他,眼儿哥,钱我好几年前就还给你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走吧,再来叨叨我,我跟你翻脸啊。兰斜眼笑眯眯地说,六子兄弟你多心了,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是来求你办事儿的。马六不太喜欢跟他罗嗦,直接问,什么事儿?兰斜眼说,我这两年干得不顺心,我们那边服装淘汰得很快,我这眼光根本没法做这个生意,想来想去还是来济南好,我看了几个地脚,都不如当初你租给我的那个房子好……马六没等他说完就不让他说了,那不是我的房子,你还是别来找我了吧。兰斜眼不走,非要租那个房子不可,说价钱好商量。马六不耐烦了,摔门自己走了。昨天,他又来了。   “哦,是这样啊……哈,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我喝口茶水道,“你也是,是你的房子你就租给他得了。”   “嘿嘿,说实话,那处房子还真是我的,我不想租给他自有我不想租给他的理由。”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笑道。   “哪能呢,”马六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怀疑这小子不干正经生意。”   马六说,昨天兰斜眼来找他,非要拉他去吃顿饭,马六推辞不过,就对他说,那咱们去宗哥的饭店吃吧,那里的海鲜不错。喝酒的时候,马六说,我看了看原来的那个房子,现在是个五金店,半死不活的,恐怕房租都拖着你的吧?这倒正说到马六的心里去了,那个开五金店的南方人有半年多没交房租了,马六正想撵他走呢。马六狠狠心说,既然你这么诚恳,再加三千我就把那个南方人开了,租给你。兰斜眼二话没说,当场答应了。说好什么时候交接以后,兰斜眼出去打了一个电话,马六就多了一个心眼儿,让他熟悉的一个服务员在旁边偷听,后来服务员告诉他,那个像《霍元甲》里的云队长的人躲在厕所里跟电话里的人说,这次钱够了,广西那边的货很快就到了,他刚租下一个门头,在繁华地段,别人绝对不会注意,让对方放心。马六一听就愣了,这绝对不是单纯的服装生意,回来装做喝醉了,“撕毁”了口头协议,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不会吧?”我纳闷道,“兰斜眼的胆子小得像针鼻儿,基本上算是个老实人呢,他怎么会干违法的买卖?”   “他老实个屁,”马六说,“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折腾他吗?那小子阴着呢,脑子一万,逮谁坑谁。”   “不是这样吧,”我努力地回忆兰斜眼的一些往事,“我们下街人谁不了解他?除了嘴碎,没什么心眼儿啊。”   “我的亲哥哥哎,人是会变的,”马六招呼门口的小姐上酒,“这么多年你没正经接触他,你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想起当年他跟金龙的事情,我说,“你说的也是,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这小子有点儿不够意思。”   “不够意思的事儿还多着呢,”马六忿忿地说,“在济南的时候,他就曾经给过我亏吃……”   脑子很乱,不想去谈论他了,我摆摆手,换了个话题:“听说我们那边一个叫王家冠的经常来济南玩儿?”   马六说,这事儿有,因为宗哥也控制着这儿的烟草生意,他们早就有些来往,你们之间的事情宗哥都知道。   我笑道:“我们那边的大哥跟你们这边的大哥联手了,将来生意肯定红火。”   马六轻蔑地一笑:“操,我可见着这个所谓的大哥了,什么呀,整个一个民工,还是个独眼儿,一点儿派头没有。”   我不禁笑了:“杜月笙有派头?跟个猴子似的,不是照样控制上海滩?王八兄弟肚子里有货。”   马六哧了哧鼻子:“他那叫肚子里有货?你看他来找的那些人,一个个尖嘴猴腮,给我提鞋我都嫌他们手硬。”   马六说,家冠经常带一个满脸煞气的大个子来济南,那个大个子看上去岁数比他大了不少。两个人来了也不乱出溜,一头扎进一个叫坏水的老混子开的茶楼里,再也不出来了。有一次家冠给宗哥打电话,让宗哥去那里喝酒,宗哥本来不想去,怕掉价,后来一想,人家大老远的来了,不去不好,就带上马六一起去了。家冠不知道我跟马六的关系,当着马六的面儿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番“歹徒”张宽的罪行,最后说,我跟姓张的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早晚我要杀了他。宗哥劝他说,张宽也就是派郑奎“黑”过你的生意,没有必要闹到这种地步,以后张宽生活好了,我给你们协调协调,让他赔你几个钱就算完了。家冠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了,我在里面的时候,他联合郑奎把我的生意毁了,我的兄弟也大都不愿意跟着我了,名声也完了,你说这事儿能协调吗?宗哥不愿意搀和这事儿,就不说话了。家冠的情绪很激动,不到一个小时就喝成了膘子,说,济南的兄弟不错,尽管办事儿要钱,但是痛快,让张宽等着吧,很快我就让他好看。   “坏水的茶楼在哪里?”郑奎办的事情关我屁事儿?这小子胡搅蛮缠呢,我强压怒火,用一种柔和的口气问五子。   “不远,过了歌厅前面的这条马路就是,在一个农贸市场旁边,人很杂。”   “这样,”我拍了拍马六的手,“你派个人过去看看今天家冠在没在那里,在的话我今天就办他。”   “你神经了?”马六猛地把眼瞪大了,“你想给我惹麻烦?出了事儿这可是在我这里。”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要办他也不会在你这里办,我绑他回去,放心。”   马六瞪着眼看了我一会儿,使劲摇了摇头:“你就不会在这儿好好玩几天,等宗哥回来再说?”   我的脑子很乱,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跟家冠早一天把事情解决了,不然我的心总是悬空着。   我喝口茶水站了起来:“不帮我是吧?我自己去,走,大光咱们走。”   马六一把拉回了我:“又来了又来了!我没说不帮你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去看个人嘛,”说着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回来了,“行了,我派人去了。不过宽哥你得听我一次劝,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就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咱们这样的人再为这样的事情进去蹲几年可就不好看了……说实在的,这些年我为什么一直跟你来往?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尤其是你这样混得不错的朋友……这个你是明白的。你想想,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好?一旦又进去了你还怎么享受美好生活?那里面的滋味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法活呀。咱们都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怎么舍得一下子就抛弃了?家冠到处‘喊山’说要杀你,他敢吗?他不想过安稳日子了?要我分析,他这是心理不平衡,用嘴巴在给自己找平衡呢。别管他,听兔子叫耽误咱们种豆子了。听我的,咱不跟他斗狠,咱跟他斗智!你想侦察侦察他在哪里也可以,后面的事情我来办,等宗哥回来我跟他说说,咱们给他来个各个击破。家冠联系的那帮孙子见了宗哥吓得要死,一句话就解决了,蹦达不起几个‘穿棉裤头’的来。”   “六子,事情没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说,“我跟家冠的仇恨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这我知道,那也不能说‘办’就‘办’呀。好好考虑考虑再说,喝酒喝酒。”   “别劝我了,”我喝了一口酒,歪在沙发上,“既然咱们说到他了,我放不下。先看看他在不在再说吧。”   “好了,我不管你想怎么‘办’他,别牵扯着我就行,我怕了。”马六无奈地笑了一声。   喝了几杯酒,马六摇着头出去了。大光推推我问:“老大,你真的要在济南‘办’小王八呀?”   我笑了笑:“看情况,如果他正好也在这里,咱们就绑了他,绑到野外先给他砸断腿再说。”   大光垂下头运了一口气,跃跃欲试:“行!听你的,跟六子借把枪,把他废了,让他没有能力‘慌慌’。”   我按住他还想抓杯子的手:“别喝了,干大事儿的人不能喝酒。”   大光用力掰开了我的手:“宽哥你不知道,我不喝酒拿不出魄力来,酒壮英雄胆嘛。”   马六回来了,一脸轻松:“哈哈,我的哥,你的如意算盘又落空啦,家冠不在,听说他昨天刚回去。”   不知道因为什么,我竟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好。大光,你喝吧,一醉方休。”   马六坐下陪大光喝了几杯,抬手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找个小姐轻快轻快?”   杨波的身影在我的眼前一晃,我打个激灵道:“改天再说吧,今天没情绪。”   马六嘟囔道:“什么没情绪,跟我装呢……我就不相信你是个太监。走,这不是喝酒的地方,去宗哥那里。”   “你不是说宗哥不在吗?去他那里干什么?”我坐着没动。   “他不在是真的,可是我没说我跟他联系不上啊,”马六起身拉了我一把,“走吧,我能让你见着宗哥。”   “真的?糊弄我光挨揍啊,”我一拉他的胳膊顺势站了起来,“忘了我的功夫了?”   “咳,你那叫什么功夫?摔交谁不会?”马六退到宽敞的地方,腾空来了个摆连腿,“这个才叫真功夫呢。”   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累着了吧?有本事再打一个我看看。”   马六抬了抬腿,脑袋一晃,转身就走:“我凭什么听你的指挥?”   大光追上去,一个手别子把马六摔在门口:“再叫你吹!”   马六一骨碌坐了起来,瞪眼看着大光,脖子上青筋暴凸:“真玩儿?把我拉起来,背后袭击不算好汉。”   我能看出来马六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生怕玩恼了,抬腿踢了大光一脚:“赶紧给六哥陪个不是。”   马六笑了:“哈哈,还是宽哥明白……大光,不是我打不过你,远来是客你懂吗?”   大光也感觉到自己刚才有些过了,讪笑着把马六搀了起来:“等你去我们那儿,我让你好好打我一顿。”   走出歌厅,我对马六说:“咱们别坐车了,坐了半天有点儿晕,走着去吧。”   马六笑了:“哈哈,是不是想关心关心家冠的窝点?”   我点了点头:“路过的话,去看看也不错。”   马六指着一个三岔路口说:“过了这个路口,往右拐,旁边就是。”   这是一座五层楼房,上面好象是一家单位的办公室,下面就是茶楼了,门头装修得很考究,类似一些韩国料理店面的风格。门口站了两位穿民族服装的小姐,几个体格壮实的汉子三三两两地在旁边扎堆闲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里面的人,类似看场子的。估计这个茶楼的生意不错,兴许里边还有不正当的勾当。我没进去,远远地瞄了一眼落地门。门里很安静,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了对面一个宽敞的楼梯下面。我想象着,这时候家冠正沿着楼梯下来,我不吭声,直接冲上去,一枪把他打倒了,空气中弥漫着鲜艳的红色……我嘿嘿笑了,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冲马六嚷道:“哥儿俩,我走不动啦。”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宗哥的态度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7 本章字数:4744 宗哥的酒楼生意很不错,我们去的时候没有单间了,我不想在大厅里坐,对马六说,要不别在这里了,咱们另找个地方喝去。马六木着脸不说话,直接带我们去了宗哥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几个看上去像是保安的人见马六进来,一齐站起来打招呼,马六挥挥手让他们出去,对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宗哥的一个战友从外地来了,吩咐厨房整几个好菜,我在这里陪陪这位大哥。那几个人刚一走,马六就摸出了手机,冲我一笑:“宽哥,宗哥其实没走远,就在这里‘窝’着呢。”   “宗哥吗?我是六子,张宽来了,你不上来见见他?嗯,出来了,在里面呆了好几年呢。哦……那行,我等你。”挂了电话,马六冲我摊摊手,歉意地一笑,“宗哥很仔细,让咱们先喝着,一会儿他再上来。”走到门口,把头伸出去看了一下,关紧门,把我推到沙发上,小声说,“宗哥神通广大,没事儿了,他现在怕的是那帮人狗急跳墙,冒充客人再来‘摸’他呢。呵,正在观察。他那脾气我知道,呆不住,不信你看着表,不出十分钟他就上来了。他也急呀,想让你帮他抓人呢……”   “抓谁?我怎么帮他抓?”他们的事情我还真不愿意搀和,危险,“难道开枪打他的那帮人还有跑到我们那里的?”   “怎么没有?”马六说,“我打听过了,开枪的那个小子现在就跑到了你们那里,在一个叫什么风的家里。”   “钱风?”我一怔,“那可是家冠的人,宗哥应该去找家冠帮他。”   “没脑子了吧?”马六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前家冠跟宗哥的关系十分微妙,这种的事情怎么可以去找他?”   “哈,宗哥也太现实了点儿,”我敷衍道,“宗哥来了再说吧,我的能力也有限啊。”   上了几个菜,我对马六说:“最好把经理叫上来,我问问他海鲜这块儿怎么样,顺便跟他把以前的帐对对。”   马六边跟我碰杯边说:“缺钱了?不至于吧?对帐这活儿不应该你干,老老实实喝你的酒吧。”   我想了想,他说的也是,再缺钱也不差这几个:“呵呵,六子发展得不错,说话都像个大款。”   马六干了一杯,摸着嘴巴说:“别误会,我是怕让外人知道你来了济南不好,人多嘴杂啊。”   我的心一凉,蓦地有一种悲哀的感觉,别人也是这样活的吗?走到哪里都被阴影包围着……看着雨后窗外那片明镜般的天空,心里悲哀的感觉竟然变成了一股难言的酸楚,仿佛一棵青草孤单地在天空上的风中摇曳。眼前乱乱地闪着亮光,阳光投在窗台上,把那里照得一片灿烂。我闭一下眼,举起杯猛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冲窗外高唱了一声“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声音嘹亮极了,像是撞在天空的镜面上反弹回来的样子,又像是从很远的云层里飘出来的,把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哈哈哈,我的嗓音条件不错呀,有机会一定去参加个卡拉OK大赛什么的,没准儿能获个奖,成了歌星呢。   “哈哈哈!好嗓门儿,比个赶大车的强。大宽兄弟好雅兴啊!”门被推开了,宗哥的胳膊上缠着绷带,一步闯了进来。   “宗哥,跟哥们儿拿架子啊这是,”我走过去抱了抱他,“我都快要喝醉了你才来,不够意思啊。”   “这叫什么话?”宗哥怕我碰着他受伤的胳膊,往旁边闪了闪,“六子没告诉你?我差点儿见了阎王。”   “我知道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坐回了座位,“这我得恭喜你。”   宗哥走回门口,冲外面低声说:“看好了,谁也不许进来。”随手把门别上,苦笑着走到我的对面坐下了,“恭喜什么呀,老虎被猫欺负了。他妈的,要不人家古语就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我这不是把鞋湿了?奶奶个熊,比湿鞋厉害,这叫‘失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在世上跑哪能不挨刀,人在世上混哪能不挨棍,人在世上闯哪能不挨枪,人在……”   “人在床上睡,哪能不喝醉,”宗哥的话匣子一打开我就受不了,连忙打岔,“喝酒喝酒。”   “喝不进去,我已经半个月不沾酒了……”宗哥摸了摸酒杯,“妈的,我喝!别让你笑话我招待不周。”   “不想喝就别强迫自己,”我按住了他的手,“喝多了伤口发痒,这我知道。”   “那也得喝,命我都不想要了,还在乎伤口痒痒?”宗哥不由分说干了一大杯,“六子,添酒。”   瞧这架势他是想连我也灌醉了,我可不能上你的当,呵呵笑了两声:“宗哥,趁你没喝醉,我得问你点事儿,”宗哥连连摆手:“你说你说。”我干脆明说了:“宗哥,我这次来不是单纯为以前的帐来的,是为了王家冠,我听说他找过你?”   “找过,六子没跟你说?”宗哥把我的酒杯往我跟前一推,一竖眼珠子,“先干了这杯。六子,你跟张宽说。”   “我都跟他说了,不就是家冠来济南拉人想跟张宽玩儿野的吗?都说了。”马六摇头晃脑地说。   “就这些?”我把酒一口干了,瞪着宗哥说,“我可是急眼了啊,情报少了我赖着你。”   “搞得那么紧张干啥?”宗哥笑道,“他在我的眼里永远是个孩子,他还能有什么高招?就这些,没别的。”   我让宗哥再说一遍家冠来济南的动向,宗哥边喝酒边又说了一遍,最后红着眼睛说:“张宽,你就尽管放那块心,情那块好吧,在济南他反不起来的。本来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我跟家冠的关系有一阵处得相当不错,可是为你这事儿,他也忒他妈掉底子了,有什么事儿跟我明‘撂’啊,他可倒好,净找那些不够碟子不够碗的小蚂蚁,你说我能向着他说话嘛,给我掉价。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没有深度,我跟他这关系到此为止了,他根本不念旧情,我还搭理他干什么?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么办并不是要帮你砸他,我是看不下去了。你说他的名声都臭成那样了,赶紧‘卧’起来得了,跑济南来‘慌慌’什么嘛……你知道我的老兄弟们都怎么说我吗?他们说,老宗啊,你也太顾及情面了,小王八跑到你的地盘来拉人,你就那么干瞪眼?让他滚蛋呀。操,我好意思嘛我?好了,你放心好了,既然你来了,我卖你个人情,这几天我就给他‘造’了摊子。”   “宗哥是个爽快人,”我陪他干了一杯,“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就别操心了,在你这儿闹不好。我明白情况了就算是达到目的了,回去以后我就收拾他,我让这小子从此来不了济南窝囊你。你是知道的,本来这次出来我不打算继续混社会了,可是他能让我安稳了吗?在监狱的时候我就听说他一直没闲着掂对我……我哥哥的死,我嫂子的疯都跟他有关系呢。”   宗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开口说:“这样,我再当一把和事老,饶了他吧,算是给我个面子。”   大光插话说:“宗哥,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帮宽哥的嘛,这会儿怎么……”   宗哥乜了大光一眼,看着我说:“张宽,大人说话我不喜欢孩子在旁边插嘴。”   我拿起他的杯子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胡乱一笑:“宗哥见外了,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就跟你和六子一样。”   马六也赔笑道:“是啊是啊,宗哥别上火,大光这伙计很不错的。”   宗哥一笑:“算了。这样吧,我在这边断了家冠的人源,让他没有市场,后面的我就不管了。”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就这样。”   “张宽,家冠这面咱们暂时先放下了,该我求你办事儿了,公平交易嘛。”沉默了一会儿,宗哥说。   “你说,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把开枪打你的那个人抓回来?”我回过神来,哈哈一笑。   “六子你他妈可真多嘴啊,”宗哥推了马六的脑袋一把,冲我一呲牙,“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罗嗦了,帮忙吧?”   “他叫什么名字?”我决定帮他一把,说不定“办”家冠的时候,我还能用得上他呢。   宗哥点了一根烟,猛吸两口,喷着满嘴烟雾,咬牙切齿地说:“他叫李自强,外号老疤,是个秃子。”   这个外号挺熟悉,麻三的外号也叫老疤呢,我笑道:“这个外号好记。我听六子说,他在我们那里躲着?”   宗哥恨恨地说:“对,在一个叫钱风的家里,听说这个钱风跟着家冠混,我不想找家冠,容易坏事儿。”   我“刺挠”他道:“你应该找他啊,这事儿顺理成章。”   宗哥操了一声:“我那么没有脑子?家冠现在正是招兵买马的时候,我找他,他舍得给我办事儿嘛。”   “这是两码事儿,”我忽悠他道,“家冠找钱风跟他要人,与他招兵买马不搭边儿,老疤又不是他的人,无非就是得罪了老疤,这样反倒拉拢了你,他何乐而不为呢?”宗哥急了,说话都开始结巴:“你……唉,你考虑问题也太简单了吧?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这么简单……你想想,家冠跟钱风要人,不管他采用什么口气,他总归是要提他想要的是谁吧?钱风既然敢于把老疤藏在他那里,就证明他跟老疤不是一般的关系,他会乖乖地把人交出来?尽管他跟家冠关系不一般,可是谁背后还没有点儿脑子?不交那就等于跟家冠翻脸了,翻脸以后,老疤、钱风就都成了家冠的对立面。他会这么办?你逗我玩儿?”   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变得语无伦次的样子,我笑了:“哥哥哎,还说我没有‘抻头’呢,看看你自己。”   宗哥摸了一把脸,转向马六道:“我很难看吗?不能吧……晕了,张宽这小子真他妈能闹。”   马六把脸别向我,舌头吐得像个淫贼:“嘿嘿,宗哥老了,再这样下去混不了江湖了。”   我正色道:“宗哥,什么也别说了,这次回去我就给你办这事儿,我的能力你放心,三天给你交人。”   宗哥高兴了,冲马六大声嚷嚷:“拿酒拿酒!去楼下拿我的人头马,别他妈磨蹭,快!”   马六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脸色阴沉的汉子冲宗哥道:“宗哥,林主任来了,在下面等你。”   宗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滚蛋,老子没工夫伺候他们,就说我去北京找我战友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那汉子为难地说:“他说他看见你了……我让他走,他不走,说有要紧事儿跟你谈。”   宗哥把眉头皱得像一只拳头:“我操他个奶奶的,吃腥嘴了这是……好,让他等着,我马上下去。”   “宗哥,有事儿你就忙你的去,我跟六子随便喝点儿就回六子那里,我发现我歌唱得不错,得练练去。”   “不急,”宗哥冲站在门口的马六说,“该拿酒拿酒,我不喝你们喝,咱有的是那玩意儿。”   “那就多拿几瓶呗,”我忽然想到了我爸爸,我还从来没给他买过洋酒喝呢,“喝不了我带走。”   “这就开始‘滚’我了?”宗哥讪笑道,“怎么跟那帮孙子一个样?咬着根**就不撒口……得,算我倒霉。”   “拿几瓶?”马六的眼睛也亮了,“正好我那儿也没这玩意儿了。”   宗哥站了起来:“拿六瓶吧,喝两瓶,剩下的给张宽带走,我知道他是个孝子。我走了,下午不一定回来了,这帮当官儿的很难缠的,”抓起他的啤酒一口干了,胡乱抹了两把嘴,对马六说,“客人来了,好吃好喝给我伺候着,别掉价。”   我想站起来送送他,宗哥按下了我:“别那么多礼道儿啦,咱哥们儿不兴这个,我走了。”   看着宗哥的背影,大光忿忿地哼了一声:“一个老家伙,跟我拿架子,什么玩意儿。”   我横了他一眼:“别这么说话,你熬到可以说这种话的时候还需要十年。”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家冠又添羽翼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7 本章字数:4672 马六拿上酒来,拎起一瓶刚要启,我看了一下表,拦住了他:“别喝了,走吧。”马六开玩笑说:“这么过日子?是不是想攒下来都拿回家?”我笑了笑:“你这么说也差不多,走吧。”马六怏怏地摇了摇头:“我发现我快要变成你的小伙计了,你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大光帮马六拿着酒,冲我笑道:“六子会算帐呢,名义上是给你省着,实际上他也想赚两瓶呢。”   回到马六的歌厅,我打个哈欠说:“在那儿睡觉?困得要命,你们玩儿,我先睡会儿。”   马六把我领到楼上的一个房间,指着一张大床说:“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你先凑合一会儿,晚上再给你们安排。”   大光和马六一出门,我就睡了过去。很奇怪,最近我老是做梦,在这个遥远的异乡竟然连梦都没有了,醒来的时候只记得我被自己的鼾声震醒过好几次,每次不等翻身就又沉沉睡去。我是因为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吵醒了的,这种战鼓似的音乐打从响起来就没有停止过,音乐里夹杂着男女的尖声喊叫,让人想起了屠宰场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楼下舞厅里是在“摇头”。翻身下床,我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月光如水,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是初春的早晨。我抬腕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   坐回床刚抽完一根烟,门就被推开了,一抬头,门口站着的竟然是王东,我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王东笑道:“斜眼儿要来济南办事儿,我搭了个顺风车,顺便过来看看我姨夫。”   我问,见过姨夫了?王东说,见过了,在他家喝了点儿酒,睡不着,打听着过来了。   大光进来了,摸着脖颈笑:“什么呀,你还不是在那边寂寞的?以为我们在这边潇洒呢。”   王东踢了他一脚,嘿嘿一笑:“妈的,咱们那边真没意思,连个夜生活都没有。宽哥,没整个妞儿什么的?”   我说,你还是来点儿正经的吧,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情?   王东说:“有。今天我碰见了一个人,过来跟你说说……”语气变得沉闷起来,“是汤勇,他跟钱风在一起,看那意思是跟家冠联系上了。”汤勇?这个名字很熟悉,好象听蒯斌说起过,似乎也是道儿上混的人。大光啊了一声:“汤勇回来了?他不是判了无期吗?这才几年?”王东说:“我听一个兄弟说,后来他改成了十五年,大西北那边减刑快,刑期过半就可以出来了。”大光算了算:“也不对啊,刑期哪里过半了?”王东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也许是假释……或者是保外就医?不知道,反正他出来了。”我有些好奇,这个人跟家冠有什么关系?问:“汤勇是谁?你们怎么都一惊一乍的?”   “可能你不太熟悉他,河东的,以前他在劳教所,你进去以后他出来了,”王东说,“出来以后发展很迅速,跟你当年的速度差不多。蒯斌认识他,他跟蒯斌在看守所呆过很长时间。因为刑期长,他一判刑就去了新疆,后来越狱……你知道蝴蝶也跟他‘卯’上了吗?他跟蝴蝶的死对头大海有联系,蝴蝶正犯愁呢。刚开始的时候他跟在孙朝阳后面,后来就……”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别管这些了,不管他是谁,如果跟我过不去,我都拿他当我的敌人。走吧,下去散散心。”下着楼,我突然就是一阵心酸,这都什么呀……本来这次回来我想就此休了混社会的念头,可是这么下去,我能刹得住车吗?   楼下舞厅里已经没人了。我不得不佩服马六的精力,我们下楼的时候,听见他不知在哪个房间跟人大声地划拳,我让大光循着声音去找他的时候,竟然听见他捏着嗓子在学女人唱歌:“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祖国,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   当他唱到“你是儿女们心中永远的歌”这句的时候,嘎地一声停止了,麦克风里传出一个驴鸣般的声音:“远方的客人来了吗?他真的来了吗?呕!老天,他真的来了!”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桌椅碰撞声,马六狗熊似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我冲他歪了一下脑袋,刚想转身往楼上走,马六跑到我前面挡住了我:“别上去了,我已经给哥儿几个摆了一桌。”   这小子可真好客,行啊,那就去排场排场:“在哪里摆的?”   马六拉着我就走:“还能在哪里?在宗哥那儿呀!宗哥让我好好伺候你,我就得把你伺候好了,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我问:“宗哥回来了没有?”   马六说:“没有消息,估计没回来,回来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了,别管他,咱喝咱的。”   因为马六提前跟宗哥的饭店联系过,所以我们这次进了走廊最里头的一个单间。刚坐下就开始上菜,很丰盛。跟马六介绍了一下王东,我习惯性地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外面灯火通明,济南的夜色有一种喧闹的华丽。灯火映照着天空,让天空看上去泛着一种幽深的黑色,星星也没有什么光彩,跟贴在一块黑布上的雀斑差不多。探头往下看去,下面是一个低矮的平台,上面堆着一些类似石棉瓦的东西,再往下看好象是个废弃的仓库,院子里堆满了黑糊糊的块状物,看样子像是一些板材。   马六很江湖地冲王东一抱拳:“这位大哥初次来,不必客气,有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王东似乎很不适用这套礼节,站起来别别扭扭地抱了抱拳头:“那是那是。”   马六好象还没醒酒,一屁股坐下,冲王东亮出了黄牙:“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啊!”   我冲马六摆了摆手:“别整那套文言文了,来个祝酒词吧。”   马六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还他妈祝什么酒词?开始吧,我先干为敬啦。”   我端起酒杯冲大家一晃:“全体干了。”   干了这杯酒,我给大光使了个眼色,让他跟马六拼酒,低声问王东:“汤勇什么年纪?”   王东说:“比咱们都大大,好象比蒯斌也大几岁,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吧。”   我问:“你听说过他以前的一些典故吗?”   王东说,别的我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们那边在街面儿上混的兄弟都很惧怕他,他不但心狠手辣,脑子也相当厉害。据说有一次他跟孙朝阳不知道因为什么闹翻了,孙朝阳把他所有的兄弟都召集起来要血洗汤勇开的一个旅馆,刚开完了“誓师大会”,汤勇就单枪匹马地闯进了“会场”,大家都愣了。汤勇没事儿一样走到孙朝阳的跟前,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孙朝阳当场喊了一声兄弟,招呼大家散了,并对大家说,以后我跟汤勇就是生死兄弟,再也不会发生兄弟反目的事情了。果然,从那以后,孙朝阳跟汤勇就再也没有发生冲突,直到汤勇被抓进了监狱。孙朝阳在刚开始的时候去看过几次汤勇,后来也许是因为路途遥远,再也没去看他。听说汤勇从新疆越狱以后,曾经跟孙朝阳联系过,孙朝阳不敢见他,怕惹麻烦。   我明白了,心一下子亮堂起来,我断定汤勇不会因为家冠而轻易得罪我,很可能他是在装装样子。   随便喝了一会儿,我问马六:“你说的那个整天跟家冠在济南出溜的大个子叫什么名字?”   马六想了想:“叫什么来着?我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我说:“你说说他长了个什么模样?”   马六随口就来:“个子得有一米八以上,红脸堂,小眯缝眼,腮帮子上有一条陈年的刀疤,走路摇摇晃晃的。”   我瞅了王东一眼,王东点了点头:“汤勇。”   “六子,家冠每次来济南都跟他在一起吗?”我继续问。   “一开始不是,家冠跟几个年轻人来,后来就变成他们两个了,那个大个子挺唬人的,老是不说话。”   “是他跟在家冠的后面,还是家冠跟在他的后面?”   “哈,你也忒仔细了,连谁是老大你都分析呀。哈,当然是家冠在前面了,那伙计像个跟班的。”   我有数了,汤勇是个肚子里有牙的主儿,暂时把锋芒藏起来,不动声色,他肯定不会甘心屈居于家冠之下的,无非是想借助家冠的这点儿威风扎扎架子,等摸清了底细,还不知道能干出点儿什么来呢。这种人我知道,因为他们过惯了那种一呼百应的生活,任何人都不可能压他一头。我估计他能够提前出来,肯定是下了一番苦功……他急于出来,一定不会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他绝对想要东山再起。那么他跟着家冠来济南的目的就十分清楚了,他是想在家冠最需要人的时候,时刻陪伴着他,取得家冠的绝对信任,甚至想要帮家冠铲除一切仇人,这样做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在为自己扫清将来东山再起的障碍。   考虑了很长时间,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连他一遭收拾了,不然将来我最大的敌人就是他。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他控制住,让他永远没有能力跟我反抗。怎么收拾他呢?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汤勇刚开始这步棋走得十分巧妙,他不去找自己以前的兄弟,单单找了家冠,这证明他觊觎家冠的一些东西。等他摸清了现状以后,他就会露出狰狞的面目,跟我当年一样,沿着称霸江湖的路勇猛地走下去……他一定会在大家不知不觉中各个击破,甚至他会在这些混社会的人当中制造矛盾,让这些人自相惨杀,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呵呵,那我就等着你出手吧。   肚子里一泡尿老是在憋着,我起身拍拍马六:“你们先喝着,我上趟厕所去,不许趁我不在灌我兄弟啊。”   马六的酒量的确不容小看,这阵子说话竟然特别流利:“拉你的屎,撒你的尿去吧,心事多了容易折寿。”   门口有人影一晃,我觉察到有些不对头,嗖的闪到了门后。   马六把脑袋转了过来:“你怎么在那里?跟哥们儿捉迷藏?”   我刚想冲他使个眼色,门就被推开了,我连忙闪到了窗帘后面。   窗帘被风刮得忽悠忽悠摆动,摆动中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抱歉地笑:“对不起对不起,喝多了,走错门了。”那个人不进来,里面的人没有发现他,可是我站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一半身子。钱风?!那个人转身的刹那我看清楚了,是钱风!马六骂了一声“滚你妈的”,走过去一脚踢关了门。我冲回来,抓起来我的衣服提在手里:“别喝了,赶紧走!”   回到马六的歌厅,我坐下喘了一口气,把王东喊到了身边:“刚才我看见钱风了。”   王东吃了一惊:“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估计是带人来抓我的。小王八指示的。”   王东猛地攥了我的胳膊一把:“事情既然明了,咱们也玩把干脆的吧!刚才我听大光说,家冠经常去一个叫坏水的家伙那里,咱们直接去绑了坏水,通过他钓出小王八来,直接在这里办了他!坏水的茶楼在哪里?我先过去看看。”   我稍一思考,笑了:“你说的对,这就去看看,没准儿他正好在,不然不会那么巧,钱风也在济南。”   我把马六叫过来,对他说了我的打算,马六招呼着几个兄弟走了。   王东和大光埋怨我不让他们跟着,我说,这不是咱们的地盘,有些事情做过分了,人家会不高兴的。   跟王东和大光发了一顿感慨,我说:“以后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一定要把眼睛练得像老鹰。”话音刚落,马六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他们在坏水的茶楼门口等了一阵,就派了一个兄弟装做客人上去溜达,里面很平静,全是些喝茶聊天的,有几桌喝酒的里面也没有家冠。我笑了笑,含混地说,我说的也对吧?现在最害怕的不是我,是小王八这个混蛋,他跑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初见成效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8 本章字数:5744 天顺失踪了。   那天我在蒯斌饭店跟他闲聊,说起当年天顺帮我出逃的事情,刚要发点儿感慨,蒯斌长叹一声:“你再也见不着他了。”   我吃了一惊:“他怎么了?”   蒯斌说:“他们那帮人全出事儿了,蝴蝶杀人了……金高和天顺他们全都牵扯着这事儿,都跑了。”   我的脑子有些空:“一个也没抓起来?”   蒯斌垂下了眼皮:“暂时还没呢。一个也跑不了,这事儿没解。”   我郁闷了好长时间,酒也喝不进去了,蔫蔫地回了家。路上,天阴得像尿毒症病人的脸。   有了驴四儿这条狗,家冠的一举一动就跟看电视连续剧似的,全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那天驴四儿来找我,告诉我家冠出事儿了。他说,起因不知道,只知道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家冠跟一帮人在一家酒店吃饭,吃到一半,突然闯进一个伙计,那伙计二话不说,掏出枪就冲家冠打,打在肩膀上。家冠反应很快,从窗户跳了出去,满屋子的人全吓傻了,钻桌子的钻桌子,跳窗的跳窗。那个人也不追,转身就走,家冠的保镖冲进来,双方交火了,一个保镖被打死了。出了这事儿以后,家冠火冒三丈,到处追查这个杀手是谁,最后怀疑是钢子的人。据说钢子早就出来了,一直没忘他跟家冠的冤仇。警察画了像,通缉这个人,可是到现在也没抓到他。上个月,家冠去找了钢子,两个人还在一起喝了酒,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是没过几天,家冠就派人去钢子家“摸”他,结果去的那几个人全让钢子的人给“捂”在那里了。钢子让家冠带钱去赎人,不知道家冠花了多少钱,那几个人回来了。这几个人里面就有匪兵甲,匪兵甲说,小王八真不是玩意儿,去赎他们那是迫不得已,赎出来以后就不管他们了,现在这几个人什么也没捞着,灰溜溜地走了。我问驴四儿,匪兵甲还在家冠那里吗?   驴四儿作深沉状,一脸矜持地说:“本来匪兵甲也想离开他,我哪能让他随便走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呢。我对他说,让他先受点儿委屈,赖在那里别走,替我观察着小王八。匪兵甲起初不太乐意,说小王八不一定给他工钱了,我说,他不给你我给你,你只要帮我留意着他,我会奖励你的。他同意了,很懂规矩,连问都不问我是替谁办事儿。”   我让他继续操纵着匪兵甲,嘱咐他别让匪兵甲知道是我在背后策划。   驴四儿说,这个我比谁都明白,在关键问题上,我仔细着呢,汤水不漏。   我估计开枪打家冠的那个人不一定是钢子的人,也许是汤勇的人呢,这里面什么情况不可能发生?   老虎终于回来了,这小子看上去沉稳了许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德行,一回来就召集以前的兄弟开会,准备东山再起。我让他来了一趟,摸棱两可地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思,老虎把胸脯拍得山响,宽哥,老虎就是你的一块砖,哪里需要你把我往哪里搬。我问他最近有什么困难,老虎朗声说,什么困难也没有,我光棍一根,带领弟兄们重新开始,不远的将来,就什么都有了。我对他说,你最好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不然会很空虚的。老虎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在郑州开饭店连本钱都赔进去了。我说,你可以这样,开个小吃部,本来你的兄弟也得找地方喝酒,这样就不用去别的地方了,兄弟请客,照样结帐,再一个就是,你不是经常“诈厉”大款们吗?逼着他们到你店里消费就是了。老虎想了一阵,扑哧笑了,这个办法好。   过了几天,我让老虎把宗哥交代给我的事情办了,老虎办得很漂亮,老疤被押回济南都不知道自己坐的是什么车。   家冠这阵子在下街出现的频率很高,估计宗哥兑现了他的诺言,切断了他在济南的“人源”。   我一直没有见到过那个传说中的汤勇,有人说他失踪了,好象蝴蝶他们的事情牵扯到他,这多少让我感觉有些失落。   等着吧小王八,一旦我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让你知道做了罪孽是要接受惩罚这个道理的。   杨波定下的婚期一天一天临近了,这些天她几乎泡在我这里了,说不了三句话就提结婚的事情,我都有些烦了。   杨波现在的脸皮可真够厚的,有时候我半阴不阳地提她“卖笑”的事儿,她竟然不气不恼,笑得很是灿烂。   那就尽快结婚!我跟杨波大小也“义气”了十好几年,脾气也还算对付,听她的,该结婚时就结婚!   我想,满大街踅摸踅摸,哪里有个长相好又脾气好,还不嫌弃我的历史的女人?结就结了吧。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跟王东商量结婚的事儿,可智来了,又甩给我三万块钱,说,年底工程就结算了,你的提成应该是十一万,到年底我再给你五万,这事儿就结束了。我想用钱扇他的脸,一顿,把手停在了半空:“赵哥,玩脑子?”   可智摸着脸,像个汉奸那样嘿嘿地笑:“什么事儿也瞒不了你呀。老二,你得理解哥哥,我是个商人,惟利是图嘛。你从中间拿走了一部分钱,我这心里不平衡不是?后面的工程是我自己跟老魏谈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我说:“你想想,我跟老魏是什么关系?没有我,你揽个屁工程。这样吧,老魏吃了你不少回扣,他也不好意思跟你提这事儿,我也不跟你胡搅蛮缠,公道价,百分之五的提成怎么样?”其实我还真不知道他们私下的事情呢。可智连连点头:“没问题,以结算发票为依据。”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想起他这些年他对我,对我家的照顾,我说:“就这样吧,少跟我玩脑子啊,我有人。”   可智赶紧转话题,说他应该感激我,前几天有几个小混子找他借钱,他一提我,他们再也没敢去。   我说,老虎死了虎威还在呢……正闲聊着,外面有人敲门,可智趁机走了。   门口站着大光,我问大光找我有什么事儿?大光面色暗淡地说,济南的宗哥完蛋了,警察到处抓他。   这事儿我早有预料。前几天马六在电话里告诉我,宗哥的手伸得太长了,不管哪个行业,只要他觉得有利可图,想都不想,直接派兄弟过去“闯窑堂”,先是找个事儿把人家打一顿,然后连威胁加办真的,把对手砸个灰头土脸。大部分人知道宗哥的霸道,一般就忍了,该滚蛋滚蛋,该交保护费交保护费。不过也有些吃生米的,不知深浅跟他火拼,他一般也不找白道儿上的朋友,全用暴力。为这事儿,他的兄弟三六九的进去蹲上一阵。有一次,宗哥跟一个官家公子发生了冲突,两个人在济宁摆了战场,双方“参战兵将”达上千人,打得昏天黑地,死伤无数,最后连防暴警察都出动了。为这事儿,宗哥在外面躲了将近一年,几乎折腾了个倾家荡产。从那以后,宗哥开始了更加疯狂的敛财,黑白大小通吃,这样就结了不少仇家,这些仇家有暗有明,紧锣密鼓地想把宗哥置于死地。那天我去济南找马六玩儿,遇到宗哥,跟他说起这些事情,我说,宗哥你这样下去挺危险。宗哥哈哈一笑,危险个屁,越是小心越危险,只要胆子够大,手够黑,谁也奈何不了我。我不跟他争辩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过,看他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和他创造的财富,我也觉得他还真是个人物。   那天我在济南跟马六喝酒,闷闷不乐,仿佛看见宗哥的背后插着一根白得刺眼的亡命牌,名字上面打了一个血红的叉叉,我看见我站在宗哥的旁边,背后也插着一根亡命牌,名字上打没打叉叉模糊不清。从济南回来,我对闷闷不乐地王东说,宗哥越来越神经了,他已经那么有钱了,资产恐怕都上亿了,还那么疯狂,这是往死路上奔呢。王东说,人就这么个**样儿,就像一个作贼的,刚开始觉得偷一次够吃的就行了,够吃的以后就想,我再偷一次,买个老婆玩玩,买上老婆了,又想,再偷一次,买套房子住住,房子也住上了,他又想,再偷一次吧,买辆车开开……这样循环往复,最后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抓进监狱,这就是人性啊。王东说得还真有道理,联想到我自己,我何尝不是这样?脑子迷糊了好几天。   跟大光闲聊了一阵,王东来了。一进门就咋呼:“刚才我碰见小王八了,好家伙,真狂啊,戴着个烧电焊的眼镜,后面跟着一大溜保镖。你说他那么狂干什么?这不是瞎**招摇嘛,三招摇两招摇警察就好注意他了……”大光笑着打断他道:“警察早就注意到他了,一拿就是一个死。”王东说:“难说啊。不过这个混蛋的脑子很不一般,白道儿那边他会打点着呢。有一次一个伙计不开面儿,跟一个当官儿的一起打麻将,赢了钱还真伸手,那个当官儿的也是个土鳖,没钱。那伙计不让走,刀架在脖子上。当官儿的就给家冠打了一个电话,家冠当场派人送了钱去。这事儿办得漂亮,当官儿的走了,那伙计直接被家冠的人‘挺’在那儿了。后来我听说,家冠经常用这一招笼络那些当官儿的,有人分析,可能这都是家冠给他们下的套儿呢……对了,我听说,最近他跟钢子又和好了,整天往钢子那边跑,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宽哥,咱们应该收拾他了吧?”   “差不多了,”我说,“最近驴四儿正在侦察他那个事儿呢。”   “哪个事儿?”王东摸了摸头皮,“我怎么忘了?”   “叫你喝酒你肯定忘不了,”我戳了他一指头,“就是在大海池子聊天那次咱们商量的啊。”   “哈,想起来了。小王八贩毒?”   那天我跟王东溜达到大海池子那边,我说,驴四儿打听到家冠可能在贩毒,如果这是真的,咱们可以抓到他的把柄,一次性把他“拿”挺了。王东说,小王八隐藏得很深,这样的把柄很难抓到。我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这么多年没在社会上混了,几乎变成聋子了,我是逮不着他的。王东说,我什么都不懂,干脆你来操作这事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想要逮住他,就必须也干这一行,咱们就先从***开始,我任命你为路路宽夜总会“药膳部”主任。笑了一阵,我说:“这事儿也不用太着急,咱们先让驴四儿留心刺探着,一旦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动向,直接把他‘送’给辑毒大队。”   我把这事儿告诉了蒯斌,蒯斌懒洋洋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哥哥我信教了,基督教,上帝讲究仁慈。”   蒯斌这小子这些年变化可真不少,什么事情也不打听,看书、下棋,偶尔还冒充诗人朗诵一些希奇古怪的诗词。   那些天,我的心情异常烦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兰斜眼好长时间没来找我了,王东告诉我说,兰斜眼彻底完蛋了,“溜冰”都溜成“膘子”了,用他们的话说,那叫“拐”了,别人“拐”的时候只“拐”一阵子,他几乎每天都处在“拐”的状态。那天兰斜眼给王东打电话,开口就问,王大哥,你最近看见张宽没有?听他那一惊一乍的口气,王东知道这家伙是又“拐”了,糊弄他说,张宽又进去了,这把厉害,**呢。兰斜眼叹口气道:“果然让我猜着了……你猜怎么了?刚才我看见他越狱了,从一棵树上呼啦一下飞到了另一棵树上,跟孙悟空差不多!大宽还真是个运动员的材料呢,从树上下来,沿着下街南头,嗖的一下去了北头,影子都看不见……”王东说声“他那是‘拐’了”,破口大骂:“操你亲娘的斜眼子,你就不能清醒清醒?”兰斜眼冒了一句:“我的‘麻古’呢?”   兰斜眼废了这是早晚的事情,据说他现在嫌“溜冰”不痛快,玩上“麻古”了,街面上都说,这小子是下街磕药帮药膳部经理。没想到的是,兰斜眼竟然被警察抓了,一起被抓的还有淑芬。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可能兰斜眼在济南找房子是想把那里作为自己的基地,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为贩毒做掩护,估计一步没走好,被警察发现了。给马六打了一个电话,没等开口,马六就明白,说,兰斜眼的房子被警察封了,人没找到。我听王东说,抓他们的那个场面可真隆重,连女警察都出动了。当时兰斜眼正歪躺在他家的厕所里“拐”着,警察直接就扑了进去,把个眼儿哥吓得裤子都尿了,被三个警察扭着胳膊出来的时候,裤裆里呱嗒呱嗒湿,跟挂了一张海蛰皮似的。兰斜眼还在喊呢:“老子三代城市贫民,文化大革命都没折腾着老子,老子根正苗红,老子是人大代表,老子是政协委员,老子是省委书记!你们胆敢这样对待我,老子一张张……”后面一句“扒了你们的皮”还没喊利索,就被一个警察用一个塑料戴把脑袋套上了。兰斜眼的声音在里面就像放屁:“老子服了还不行嘛……”押他进了警车的时候,淑芬正扮着妖精从大街上往家扭,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几个女警察给擒住了。“你看过西游记里孙悟空按着白骨精猛下拳头的镜头吧?”王东笑得岔了气,“就跟那个差不多……哎哟哎,太他妈精彩啦!”   看来我分析得没错,单纯吸毒还好,万一贩毒,斜眼儿这辈子算是交代了,我问:“警察是因为什么事情抓他们的?”   王东说:“还能因为什么?组织妇女卖淫呗。我估计,淑芬没什么大事儿,斜眼儿就麻烦大啦,他还涉毒。”   跟兰斜眼发生过的往事一幕一幕地从我的眼前飘过,我的胸口憋闷,说不出话来了。   那些日子,我就像丢了魂儿似的空虚,脑子里全是一些破碎的往事,它们让我的脑子一刻不停地烦乱着。   心情不好就容易喝酒,喝多了就想女人,尽管有杨波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对她似乎失去了兴趣。   我看上了蒯斌饭店站吧台的一个姑娘,她叫王慧,家就住在蒯斌饭店的附近。   那天我在蒯斌饭店喝得有点儿多,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偷偷看她。这个姑娘长得算不上漂亮,但是她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很饱满,眼睛不大,是单眼皮,又细又长,胸脯高高的,很结实,屁股也是很结实的样子,又圆又大,包裹在牛仔裤里仿佛要炸出来的样子。她属于很健康的那种美,我觉得她以前一定是个运动员。脑子里浮现出杨波的身影,杨波比她漂亮多了,可是我从杨波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从前的那种青春与天真了,能够看出来的只是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风尘与世故。我点了一根烟,看着门口的一缕阳光发呆。回过头来的时候,王慧在我的眼里变成了橘黄色的一个影象,朦胧得就像一幅古典油画,我的心一痒。我说,慧,我想请你吃饭。她说,今天你喝多了,改日吧。我想,改日就改日,我早就想日你了。晚上,我把这个笑话讲给杨波听,杨波妖精似的伸出五根爪子,当场把我挠成了斑马。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无聊的婚姻生活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8 本章字数:3789 差三天就是元旦的那天,我跟杨波结婚了。我没有请多少人来参加婚礼,不是因为没钱,我是感觉太没意思了,两个三十多岁的老家伙,搞得跟个真事儿似的有什么意思呢?所谓的婚礼是在蒯斌饭店举行的。蒯斌当证婚人,他似乎也打不起精神来,蔫不拉叽地讲了几句话就拉着几个朋友喝酒去了。王东和大光好象怕冷场,端着杯啤酒到处出溜着找人碰杯,一口一个“大喜日子,一醉方休”。可智和麻三也来了,吆五喝六地划拳。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西真竟然也来了。   找了个空挡,我问胖得类似林宝宝的杨波,是谁把西真给弄来的?   杨波说:“是我。人家追求了我那么多年,我嫁人了,管怎么说也得让人家放心不是?”   我的心酸溜溜的,搭拉着脸说:“是啊,他应该放心,你嫁了个流氓。”   杨波不气不恼,拧着我的鼻子让我喝酒:“灌死你灌死你,让你永远也流氓不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极力作出温柔状,默默地地注视着她,心却在慢慢变冷,变硬。   “张宽,从今往后我就彻底是你的人了,”杨波含情脉脉地盯着我的眼睛,似娇似嗔地说,“要是你不珍惜我,你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说:“对得起对得起,你是我的心肝宝贝。”说这话的时候,“娜娜”和西真这两个名字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跳,如果你可以理解一个鸭子将舌头伸在一个富婆的下身猛舔她的私处时的感受,你就可以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了。   记得有一次我跟兰斜眼在一起闲聊,我说,眼儿哥,淑芬被王东、金龙、家冠都上过,你搂着她睡觉的时候,党还能指挥枪吗?兰斜眼说,指挥枪,指挥枪,哎哟,哎哟,指挥枪哎……这小子在跟我打马虎眼呢。我估计,刚开始的时候,他的枪也许会擦得又光又亮,后来他的枪一定指挥不动了,那样的滋味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现在我理解兰斜眼对待淑芬为什么会那样放任了,他已经不拿她当自己的老婆了,也许在他的脑子里,淑芬根本就是一头猪,只要能够卖肉换钱,她做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那么,现在的杨波之于我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自己的嘴里腥臭不堪,就像咬破了苦胆。   来顺带着他的那帮小兄弟在招呼客人,俨然一个主事儿的大青年了。   林宝宝坐在可智和麻三他们那一桌,不喝酒,别人劝她喝,她就小姑娘似的摇着手推挡,纯真得一塌糊涂。   我爸爸坐在轮椅上,端着一杯酒冲我傻笑,他似乎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会这样热闹。   我走过去抱了抱我爸爸,我说:“爸爸,你儿子结婚了,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我爸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一仰脖子把那杯酒喝了,摸着下巴说:“结婚好,结婚好。刘梅是个好姑娘。”   我的心一酸,按一把爸爸的肩膀,颓然坐了回去。   刘梅结婚已经五年了,是跟魏三结的。她图的是什么我很清楚,魏三做她的叔叔都够资格了。我听兰斜眼说,魏三对自己的老婆很好,轿车经常给她换,光上万块钱的裘皮大衣就给她买了十几件。刘梅不当老师了,帮魏三打理生意呢。有一次我问来顺,你还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个叫刘梅的老师经常去咱们家照顾你和爷爷吗?来顺好象怕我伤心,摇着头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大屁股英语老师,她说,她曾经教过你,你把课本挖了两个窟窿,偷看她呢。我笑了,哈,大屁股老师的记性可真够好的。来顺不上学了,刚刚上班,是我通过可智的关系让他去的钢厂,在钢厂里当保安。   来顺这小子确实让我不省心,上班倒是挺及时,下了班就跟一帮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满大街晃悠。有一次我收拾房间,从他的床底下翻出了一件破褂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把生着铁锈的五连发猎枪。我给他掖回去,没有声张。晚上来顺回来的时候,我把他喊到了走廊上。我说,年轻人“作”一点儿没关系,但是一定要掌握一个度,过了就容易出事儿,你张毅爸爸是个例子,我也是一个例子,这还都是在你身边的,别的我就不举例说明了。来顺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爸爸,你别把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跟你们那个时代比,我们接受的是什么教育?别的不说,就说你们那个时代有电视有电脑吗?就算有,你们看的是什么,我们看的是什么?不一样呢。跟你说实话吧,你儿子有数,脑子不比你差。”   那天我被他呛得没有话说了,拉着他进了屋,拿出那把猎枪杵到他的面前:“这是什么?”   来顺轻描淡写地说:“枪啊。这没什么呀,防身用的。你没看见外面这么乱嘛,干什么坏事的都有,什么抢劫啦……”   我用枪筒子猛地把他戳倒了:“你不去抢别人就好!”   来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我:“爸爸消消火。我不会拿它去干坏事儿的,你儿子不傻。”   我把枪给他戳到怀里,一字一顿地说:“来顺,记着我这句话,你有一个疼你爱你的妈妈,她是你的亲妈。”   来顺夹着枪往他的那屋走,走到门口,猛一回头:“我记着,可是我还记着我曾经有过一个同样爱我疼我的爸爸!”   这小子的脑子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他的表现让我又心疼又恼怒,还有一丝淡淡的忧虑与恐惧。   婚礼没进行到天黑就结束了。回家的路上,我的心空落落的,仿佛有人把我的脑浆给挖走了。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爸爸望着杨波直笑:“这到底是小刘还是小黄楼里的那个姑娘呀?”   杨波一丢筷子,摔一下晚礼服的下摆,冲进我们那个房间,咣当一声关了门,里面发出一声类似叫床的声音:“天呐!”   林宝宝的身子抖了一下,捂住脸,脑袋不停地晃,她似乎是想起了我哥。   元旦那天,我给蒯斌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送一些好菜来,我要庆祝我跟杨波结婚三天的日子。菜送来以后,我把正在屋里躺着瞅天花板的杨波喊起来,让她出来“高举金杯把赞歌唱”。杨波懒洋洋地坐在梳妆台上,用一把梳子撕扯她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唱吧,我不想也不会唱,你爹唱得最好听。”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快,过去拉她的胳膊:“乖老婆,跟我出去吧,不用打扮啦,膘子都知道你长得好看。”杨波从镜子里剜了我一眼,嘴巴一噘:“哼,知道就好。姑奶奶当年可不是这个样子,当年更漂亮!都是被你这个流氓给害的……你看看你看看,头发都分岔儿了。以前多好的头发呀,你说过的,油光水滑,飘起来跟一面黑旗似的。”我连忙接话:“就是就是,当年你可漂亮了,我都怀疑你不会拉屎。”杨波扑哧一声笑了:“骂我是吧?骂我没长屁眼儿是吧?将来你儿子才没长屁眼儿……呸,呸!你这个坏蛋……”抱着我就滚到了床上。   吃饭的时候,我扶我爸起来,把他搬到轮椅上,让他坐在我和杨波的中间,不停地跟他说话,我怕他再认错了人。   林宝宝拘谨地看看杨波再看看我,最后把目光定在我爸爸的身上:“老人家就这样,脑子连我都不如呢。”   杨波说,是啊是啊,他经常把我当成那个叫什么梅的呢。说完,一个劲地给我爸夹菜。   她总是这样,脾气时好时坏,甚至有些古怪,那阵子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跟她相处了,见了她甚至有害怕的感觉。   静下心来的时候,我想,也许我们俩就是一对刺猬,不能过于亲近,不然就会伤害到对方。   年关到了,我的生意就差了许多,那些日子我几乎没有什么进帐。伙计们的工资还得照发,各种费用也得按时交,我甚至开始动用自己的“老本”了,那可是我准备买房子的钱。因为杨波的脾气实在是不适合跟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我想来年开春的时候再买一套房子。房子已经看好了,就在小灰楼的旁边,是新盖的商品房,六十八个平方,十六万块钱。我手头已经有了十三万,差不多了……没想到这阵子我会如此拮据,存折上很快就剩了不到八万。那天我把存折拿给杨波看,杨波撇着嘴说:“我不管,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总不能连房子都没的住吧?”这话把我噎成了木鸡,是啊,人家说得对呀,这么漂亮的姑娘跟了我一个长相恐怖的劳改释放犯,我怎么能连套房子都不给人家住呢?我在心里发了狠,明年一定买房,借钱也得买!我对杨波说:“老婆,你放心吧,既然我娶了你,我就不会让你过得比刘梅差,我就不信我还不如个魏三!”   我跟刘梅的事情,杨波早就知道了,都怪兰斜眼这个臭嘴子。前几年我还想,反正杨波这几年不在下街,只要我不说,我以前干过的那些勾当她一定不会知道。谁知道人家早在我这次出来之前就知道了。那天我跟她复习了一把“江湖义气”功课,杨波躺在我的怀里,阴阳怪气地说:“老家伙还行呢,我以为这些日子你讨厌我了,那玩意儿不成气候了呢。现在我才明白,你老人家这是没闲着锻炼武艺呢……”见我茫然,她继续说,“没听明白是吧?行啊你,没找到我的时候,拿一个村姑练武艺呢。对了,那个眼镜片子像酒瓶底儿的村姑叫什么来着?刘梅?好名字。柳叶弯眉樱桃口……”我实在是忍受不住了,一脚将她蹬下了床!冲下楼梯,我沿着下街空空荡荡的马路飞跑,身后全是风的影子。孤单地站在大海池子凛冽的海风里,我的心如乱麻,不停地问自己:是谁见证了这段感情?是那个天真苗条的长发女孩,还是这个满嘴污秽的胖女人?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我阳痿了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8 本章字数:4769 第二年春天,我终于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了,钱是借可智的,可智说,不用还了,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按照挂历上的黄历,我挑了个“宜出行、迁徙,大吉”的日子,把自己和杨波“迁徙”了过去。   本以为杨波脱离了她曾经说过的那种“拼凑起来的家”的生活,我们俩的感情会好起来,可是我想错了。   事情的起因还是一个钱字。四月份的某一天,我正在家里跟杨波商量着想要一个孩子,应该怎样有技巧性地搞“江湖义气”的时候,王东来了。王东说,大事不好了二哥,运管处的人把咱们的车给扣了,说咱们属于非法营运,要把车没收,怎么办?这事儿我还真的疏忽了,年前蒯斌就提醒我说,前几天他跟运管处的梁主任一起喝酒,梁主任摸棱两可地说,你伙计张宽很不开面儿啊,有些事情你得点一点他。蒯斌说,他刚从监狱出来,对这个行业不熟悉呢。梁主任说,他的那两辆车属于报废车,这倒还没什么,关键是手续不齐全。听了蒯斌的话,我想,过了年一定把手续办齐了,车也大修它一次。可是一疏忽,我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怎么办?我哪儿知道?给蒯斌打了一个电话,蒯斌在海南,暂时回不来,让我等消息,他给梁主任打个电话试试。不多一会儿,蒯斌回了电话,就四个字:公事公办。我懵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那些天,我像一只没有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可是没用,五月底,路路宽货运公司彻底关张。   没了事情做,我连“掂对”家冠的心思都没有了,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一点小事儿就发火。   王东整天“靠”在我们家,陪着我干瞪眼,杨波一回家看到这番景象就烦,盘子和碗几乎全装饰了楼下的马路。   我让王东离开我,王东丢下一句“我会看到你重新崛起的”,走了,去了麻三的“铁匠铺”。   夏天的某一天,美国的一座大楼被一架飞机给钻了,电视画面上浓烟滚滚,煞是壮观。我瞪着空洞的眼睛对自己说,看见了吧?美国多牛逼的一个国家?世贸大楼多坚固的建筑?照样完蛋!我一个小小的战斗在混混第一线的小蚂蚁有什么呀,有饭吃,没饿死就算赚大发啦。好象就是在那天,吴振明给我打电话,说他一直在找我,他以为我会减几年刑,没找着我就跟了蝴蝶,现在蝴蝶完蛋了,他想跟着我出来混。我说:“爷们儿,你多看看这几天的电视,什么时候觉得我比布什厉害你就过来找我。”吴振明以为我神经了,捏着嗓子唱了一句歌词:“风大时你要坚强,飞累了就回家把我的祝福带在身上……”   无聊的日子其实过得也挺快,不知不觉中,又一年的春天来到了。杨波彻底变成了一个泼妇,经常因为没钱买菜而叉着腰做河东狮吼状愤怒控诉我拿鲜花当野草养,并做出拼命状要跟我大战三百个回合。我哪有力气跟她战?我瘦得像个猴子,弓腰驼背,胡子拉碴,萎靡得就像从尿罐里捞出的半截黄瓜。日子就这样在吵吵闹闹中不咸不淡地走着……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崛起”了,在蒯斌新开的一家夜总会里当“经理”。什么经理呀,我常常蔫笑着想,跟兰斜眼以前的角色一样。   杨波对“江湖义气”依然很感兴趣,时常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骑在我的身上颠簸她蛋糕般胖大的身躯。   我一点儿“江湖感情”都没有了,经常在她嚷嚷着要飞起来的时候,打一个沉闷的呼噜。   突然有那么一阵,杨波对“江湖义气”失去了兴趣,回家就喊累,就像她的老板是周扒皮似的。   时间一长,我反倒有些跃跃欲试,有时候双手捧着“兵器”奉献给她的时候,她夹紧双腿,一声“我累了”让我的长矛顿时变成了毛线。我怀疑她在外面有人了,可是我没有心情去打听,我想,随她去吧,谁让我连自己的老婆都养活不起呢?别人替我伺候着多省心呀……想归那么想,心底里难免毛毛糙糙的,总有一种被侮辱与损害的受伤感。有一次,我趁她熟睡的时候,拿着她的手机去了厕所,刚一打开短信箱我就愣了,那里面的短信几乎全是一个叫“真哥”的人发来的,其中一条几乎让我晕厥:“波儿我的小宝贝,这么多年了,你依然那么奔放,依然那么**,依然让我享受到作为男人最大的快乐。”哈,真他妈的快乐啊西真哥们儿……我断定这个所谓的“真哥”就是西真,他的文采向来不错。杨波,你太放肆了,你背着我去跟别的男人偷情,大小也应该收敛着点儿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这种短信亮在我的眼前,戳我的眼睛,伤我的心脏?   那些日子我也没闲着,饿狼似的到处乱窜,凡是我能够想得起来的女人,抱着广种薄收的念头,一律联系。   工夫不负有心人,那些曾经跟我有过联系的女人大部分都被我联系上了,最终“义气”掉了不少。   毛娆娆就是在这个期间躺在我的床上,美滋滋地戳着我的额头表扬我是个老流氓的。   我曾经试图联系林妹妹,可是我联系不上她了,据说她去了韩国,在那边给一家工厂做小孩用的屁股帘儿。   我发现自己不行了。那天夜里,我喝了不少酒,我鼓起勇气想要好好“伺候”一下杨波,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下身也毫无生动之气,杨波急了,口手并用,但是这也不能使我真正“爷们儿”起来。天将黎明,我的心脏和下身都在不停地收缩,一点儿没有扩张的迹象。最后,愤怒的杨波把她的乳罩砸向我,其中一个罩杯不偏不倚地扣在了我的鼻子上,让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仿佛一个濒死的病人带着氧气罩,相同的是两者都是呼吸困难,不同的是“罩”的用途,一个救人,一个伤人。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掀掉乳罩的,只记得自己在她哀怨的目光注视下没有丝毫的歉意,我的心在麻木,我在杨波愤怒地指责我外面有人的咒骂声中落荒而逃。狼狈地逃上马路,我才猛然觉醒我离开的是我的家,我不应该从那里走开。   我悄悄地摸回家,孤单地躺到了沙发上,当我在迷糊当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我知道杨波已经走了。我和她已经形成了默契,通常不需要言语就能准确地揣摩出对方的心思。我打开窗户,外面在下雨,我去挂雨伞的地方看杨波的雨伞是否还在,果然没有了,说明她刚走不久,至少是天亮才走的,因为雨是在天亮以后下来的,这让我放下心来。   雨停了,下街清晨的空气并不新鲜,又腥又臭,天空阴沉得令人窒息,我突然有了一种骑上自己那辆破旧的山地车登高远眺的冲动。可是我明白,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勇猛的骑士了。我纳闷,别人想要阳痿还有一个过程,怎么说也得先来个举而不坚、坚而不久或者早泄什么的铺垫吧,可我这阳痿怎么一点儿预兆都没有,说来就来了呢?躺回沙发,我迅速将手机打开,准备咨询一下蒯斌,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就在我搜索他的电话号码的时候,杨波的短信来了:去死吧,即使你把小鸡鸡连根拔掉也不能参加残奥会!妈的,“第三条腿”不行了,我再打断一条腿总有资格参加残奥会了吧。   我去找了毛娆娆,我想试探一下自己究竟是否已经彻底完蛋,可是我依然不行。在她狐疑的目光里,我以最快的速度吻住她的双唇,尽量不让她顺畅地呼吸,让她的大脑缺氧,神智错乱,然后借机逃脱。胡同里的路由于昨夜的大雨而变得泥泞,被雨打下的落叶铺满了地面,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让我的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我恶狠狠地对着天空吼了一声“操”,底气不足,感觉天空在颤抖,大地在萎靡,胡同口反弹回来的声音嗡嗡作响,仿佛在问:“你拿什么操,你拿什么操?”有一次我在胡同口被一个狐狸眼的妹妹拉住,她说她吹拉谈唱全奉献,外加胡服骑射,一共才200元,我说,俺“木有”小鸡鸡。   走在回家的路上,情绪低落的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阳痿患者上青楼。   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出来,杨波的脸在我的脑海里是如此清晰,甚至具体到了睫毛的长短,我连身体都阳痿了。   这个季节是梦游多发季节,不适合回忆。回忆会令人感觉身体乏力,特别是一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形,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浑身酸软。遥想当年自己的威猛,郁积的愤怒从内心深处沿着麻木的神经,一点一点聚集到了双臂,微弱的力量仅够掐指数数到如今是多少个年头了,然后攥紧两手长叹一声,没劲,真他妈的没劲!记忆顽疾的根除方法是喝酒,第一杯酒苦似记忆,第二杯酒甘似恩泽,第三杯酒,往事便淡似微风了。于是,那些酒醉的日子里,我依稀可以感觉自己的“病”好了一些。   有一天我回家得很晚,估计得有半夜两点了。上楼前我瞄了窗户一眼,里面有壁灯淡黄色的光。看得出来杨波是在装睡,我脱了衣服,直接钻进了被窝。互相“绷”着躺了半晌,她在我的背后动了动,一只手搭上我的胯骨。我推开她的手,她不动了。本想“绷”上一阵就起来跟她谈谈,可是我又累又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灯开了,朦胧中我睁开了眼,看见她满脸是泪。我想抱她躺下,一起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总是哄她,哪辈子是个尽头?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借着月光我看见她幽灵般走到沙发旁,没坐,站了很久。也许是站累了,她开始慢慢地穿衣服,先是穿沙发扶手上毛衣,接着穿丢在地上的裤子,挂钩扣好,拉链拉上,没有一丝声音。然后她低着头穿鞋,眼泪叭嗒叭嗒地落到脚面上。我听见她在哭着洗脸,哭着梳头,最后是一阵按手机拨号键的声音。我用被子裹住头,静静地想,打吧,爱打给谁你就打给谁吧。   杨波打扮好,站回床头,静静地看着我,泪光后面是钉子一般恶毒又冰冷的眼睛。   我坐起来,想要拉她坐到我的身边,可是她不动,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有些害怕,浑身颤抖:“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杨波的脸在逐渐破碎,从鲜血淋漓的嘴唇后面生出了獠牙……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全身冷汗淋淋。   原来是南柯一梦,可是她走了却是真的,她在那个月色如水的深夜离开了我的房子。   2002年元旦前夕,我与杨波正式离婚,我把房子留给了她,只带走了我的一双鞋,那双鞋是破的,底子透了,有一个被路面蹭出来的窟窿,我准备去找我们楼下的那个修鞋老头补一下,那可是多年前我初闯江湖时候穿过的,我舍不得丢弃它,这些年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站在下街尽头的风口上,我不停地想,也许我的工夫没有白费,我跟杨波用了十八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个真理:去他妈的爱情,那是逗你玩儿的!说穿了,那不过是“江湖义气”上面那个冠冕堂皇的帽子,欺骗和背叛都掩盖在这顶帽子里,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发笑。风吹散了我的头发,让我的头皮发凉,冰冷的感觉直透脚底。   有人在楼下抱着吉他唱歌,吉他弹得乱七八糟,可是他唱得却非常投入,让我听得落泪: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   担心让你一个人走,   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   不能分担你的忧愁,   如果这样说不出口,   就把遗憾放在心中,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元旦那天,我在饭桌上拨通了杨波的手机:“爱人,你还好吗?”   那边的声音淡淡的,有丝丝茉莉花香的味道传来:“张宽,我还是想你。”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叫王慧,你认识的,她很漂亮。”   杨波笑了,嗓音嘹亮地指责我不讲江湖义气,这么快就另有新欢了。   我挂了电话,对流着口水看天花板的我爸说:“这个世道谁跟谁讲江湖义气啊,有那精力还不如扯蛋玩儿。”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狼狈不堪的生活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9 本章字数:5602 刚离婚的那几个月,我的心情非常不错,时常想起劳改队的那句话“脱胎换骨,重做新人”,有一种自由飞翔的感觉。   一年后,心情大变,我的阳痿也仿佛在刹那之间好了,潮水般涌来的孤独感,让我不时有一股撞墙或者跳井的冲动。   身边长时间没有女人,我真正体会到了“三月不知肉滋味”这句俗语的含义,倒不是想念杨波,我想念所有的女人。   有一次我给王东打电话,告诉他,我实在是个流氓,怎么这些日子总想身边有个女人躺着呢?   王东说,都是结婚把你害的,如果你不跟杨波过那一场家家,你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这叫“滑遢”了。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吧,可是话说得再有道理,我需要个女人时刻摩挲着这却是千真万确的。   那天我把经常来我们夜总会坐台的一个长得有点儿像少女杨波的小姐喊到办公室,想要跟她复习一下“江湖义气”。那姑娘起初还在扭捏,当我摔在她脸上一沓钞票的时候,她嘤咛一声上了我的办公桌,烟灰缸掉在地上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没等她把衣服脱利索,我就绰枪上阵。中途,她遭了贼偷似的闭着双眼学野兽叫,让我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感觉是在**老虎。当她猛然张开双眼,将两只眼球瞪成兰斜眼的时候,我终于狼狈地败下阵来,兵器几乎都找不着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我叹息一声,真想像一个社会活动家那样与她促膝长谈,教导她如何揣摩顾客心理,加强行业竞争力。   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决定找一个每天都能依偎在身边的女人,让自己感受一丝来自女人的温暖。   那天傍晚,大光来找我玩儿,说起这个话题,大光说,蒯斌饭店不是有个叫王慧的姑娘吗?以前她就对你有点儿意思。   这事儿我不是没想过,总觉得年龄不行,她太小了,我不是嫖客,我想找一个女人来结婚,哪怕是“姘”着也好。   见我不接茬儿,大光明白我的意思,拉着我就走:“什么年代了都?爱情是没有年龄之分的!”   路上,大光拿过我的手往他的腰上碰了碰:“知道这是什么吗?枪。现在我每天都带着这玩意儿。没办法,得罪……”   我摇着手笑道:“知道从前的错误了吧?知道害怕了吧?知道得罪人多了没什么好处吧?”   大光一撇嘴:“还说我呢,你比我得罪的人更多。”   蒯斌饭店门口停满了车,看来生意不错。大红灯笼个个都亮着,灯光暧昧,让人联想到古代的妓院。王慧好象知道我要来,婷婷地站在吧台外面,用眼睛斜着站在门口的我:“胡子几天没刮了?像个逃犯。”我装做喝多了,踉跄过去抱了她一把,这小妞儿可真软和。王慧吃惊地推开我,圆睁着眼睛说:“宽哥你……”我扶了一下吧台,回头一笑:“喝多了,喝多了。”心蓦地一抽,她比杨波可纯洁多了……没来由地就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来,心里就像装了一把乱草。我发现,每当我想起跟杨波的那些往事,两条腿就会发软。现在我的腿又在发软,我不敢挪动脚步,害怕一挪动脚步,就会瘫到地上。   王慧走过来搀了我一把:“宽哥,看样子你真的喝了不少,笑不像笑,像哭。”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游移不定,从里面能看出一丝爱怜的意味来。我的心又是一阵麻痒……突然就想起以前一位老哥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我笑了,既然进了村,为什么不打枪?不打枪你进村干什么?王慧,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对你打枪。   大光似乎看出来我跟王慧在进行某种交流,无声地笑着踱了过来:“刚才我老远看你们俩,真够般配的。”   王慧的脸一下子红了,猛推了大光一把:“什么话。”转身进了吧台。   大光拉起了我:“走吧哥哥,这姑娘早晚是你的。先喝点儿,咱哥儿俩得有两年多没一起喝喝了。”   我边走边回了一下头,王慧在看我,若有所思。我的心头一紧,讪讪地跟着大光进了走廊。   蒯斌从旁边的一个房间出来了,样子有些贼头贼脑,小脸蜡黄,像是喝了不少酒。   我冲他咧了咧嘴:“蒯哥你行啊,买卖这么差,还有闲心喝酒。”   蒯斌甩了一下脑袋:“这叫差?我也没闲着啊,脑子不停地转着呢……找我有事儿?”   我说,没事儿,想你了,过来看看你老人家。   蒯斌怏怏地哼了一声:“看我?看王慧吧?别心事了,你都快四十岁了,留点儿精神养老吧。”   这话把我噎得够戗,说不出话来,搂着他的脖子进了一个单间。大光点好了菜,我们三人开始喝酒。蒯斌好象有什么心事,很快就喝“膘”了,满嘴跑火车地嘟囔自己命苦。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蒯斌一仰脖子干了一杯,抹抹嘴唇笑了:“别打听了,来,我给你作首诗……”我拦住他道:“大哥,饶了我吧,我欣赏不了高雅的东西,你还是给我唱首歌听吧。”蒯斌横了一下脖子:“唱歌那是下里巴人玩的,作诗才是阳春白雪,你就好好给我听吧……”翻一下眼皮,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我比一个妓女幸运,只出卖一部分肉体,譬如脸部的肌肉,貌似勤快的脚步,僵硬的手指,以及麻木的舌头;我比一个乞丐幸运,只向一小部分人乞讨,那些不得不恭维的人,不得不忍住愤怒的小丑……”   突然打住,捻着下巴上的胡子嘟囔道:“老了,老了啊。这才几年,我就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中年人了,人生如梦啊……”转回头冲我一笑,“你行,比我年轻,打眼一看还以为你三十刚出头呢。”我搓了两把脸,凑到墙上的一面镜子前:“是吗?哦,还真是呢,长得不赖,跟梁朝伟有一拼。唉,也不行了,一脸紧急集合。想当年……咳,想当年我更丑,瘦得跟个猴子似的。”蒯斌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脸色一正:“对了,刚才我听一个服务生说,你调戏我家王小姐了。”我什么时候还调戏王慧了?我不承认:“干这事儿不花钱呀?我是有那贼心没那贼钱啊。”蒯斌笑了:“王慧那姑娘不错,真纯啊。”   我发现最近蒯斌的脑子出了问题,常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刚要“刺挠”他几句,蒯斌面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马太福音上说,不要为衣食忧虑什么,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么?你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么?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什么,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这是马太福音上的原话,说的是人们为衣食的烦恼。现在我要把它改一改,送给张宽,”清清嗓子,睁开了眼睛,“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女人烦恼什么,有个女人搂着就不错了,生命不胜于夫妻生活么?你看那街上的傻子,也不行房,也不手淫,也不跟女人结婚,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他,你们不比傻子有性欲么?所以,不要为女人烦恼什么,因为女人到处都可以找到,暂时有个使着就够了。”我没趣地笑了笑:“改得好,改得好。”   “哈哈哈,我晕,”大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蒯哥真够反动的,连上帝的话都敢篡改。”   “上帝?上他妈了个逼帝,”蒯斌把手在眼前挥了一下,“猪狗不如的东西……”   “打住打住,”我拍了拍桌子,“这就有点儿过了啊,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不是我说的,是毛主席说的。”蒯斌苦笑道,“毛主席的话我一直很听的。得,我给大宽做把月下老吧。”说着,摇摇晃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大光冲我吐了一下舌头:“蒯哥这是怎么了,犯神经了?”我笑了笑:“老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没办法。等着吧,他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用他的话说,这事儿没解。”门开了,王慧站在门口看我:“宽哥找我?”   我曾经自比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至少表面如此,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完全错误,我竟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色鬼。王慧坐下以后,我的心就开始突突突地跳,喝了好几杯酒才让心跳平稳了一些。王慧很能喝酒,本来蒯斌给她拿了一瓶红酒,可是她喝了一杯就不喝了,跟我们一样,喝啤酒。她靠坐在我的身边,我不时能够闻见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心乱得像大海池子里漂浮着的海藻。眼前走马灯似的穿梭着我跟杨波的一些床上情节,我的眼睛忽然有些迷离,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搁,时常定格在她的胸脯上,我感觉她那里一定很柔软,甚至拿她跟杨波比较。我想,杨波老了,胸脯一定不如王慧有弹性,如果我把王慧的**握在手里,我的手一定会握不住,因为她那里太光滑,太活泼。王慧似乎觉察到我不时往她的胸脯那里扫一眼,偶尔会收收身子,让自己的胸脯不再挺得那么高。蒯斌在一旁看出来了,嘿嘿笑着喝自己的酒。   眼睛胀得发酸,下身也有些发热,我坐不住了,起身走了出来。站在厕所往外看去,今夜的月色真好,伸向空中的树梢挂满了月光,散发着水一般的波纹,远处模糊的霓虹灯时明时灭,在黑夜里上下跳跃,像是歌声那样连绵起伏。我该怎么办?看来我是爱上王慧了,从我第一眼看见她的那天起,她已经扎根在了我的脑子里,我经常拿她跟杨波比,我觉得她比杨波青春,比杨波纯洁,我要是能跟她在一起生活,类似对杨波的那些烦恼就没有了。王慧不会带给我那样的感觉。   回到饭店,在厕所里洗了一把脸,我甩一下脑袋回了房间。   蒯斌正在跟王慧猜火柴棍,蒯斌输了,讪笑着灌啤酒。   王慧指着椅子对我说:“来,宽哥,咱们俩来,蒯哥不是对手。”   我坐下,心又开始急促地跳了起来,眼睛又瞄上了她的胸脯。   我总是输,不停地喝酒。王慧洁白的牙齿和高耸的胸脯在我的眼前骤然放大,最后全都模糊了,变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我看见我跟王慧奔跑在一个开满山花的山坡上,到处都是飞舞着的蝴蝶,蒲公英也漫天飞舞,像在在下一场很大的雪……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跟某个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喽喂,努力工作实现四个现代化喽喂,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比呀比蜜甜,明天明天,明天比蜜甜……跑着跑着王慧就跌倒了,蝴蝶和蒲公英一下子就盖到了她的身上,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玩具熊。我跑过去,用一把鲜花扑拉掉她身上的蝴蝶和蒲公英,她洁白的肉体赫然亮在了我的眼前,我跪下来,嘴里喊着,来吧,来吧,软绵绵地伏到了她的身上。   “放开我,放开我……”是王慧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这是在哪里?山花没有了,蝴蝶没有了,蒲公英没有了,连阳光都没有了……我这是躺在哪里?不是什么山坡,是蒯斌的床。王慧站在床头边,满脸通红,头发也飘散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直直地看着我:“宽哥,你好大的劲,把我的胳膊都扭疼了。”我坐起来,四下乱看:“蒯斌呢?”王慧用被子围住我,我这才发现自己的上身是赤裸的,王慧幽幽地坐到我的旁边:“蒯哥和你朋友上去唱歌去了,他们说你喝醉了,让我陪你坐一会儿。你欺负我,脱我的衣服。”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怨,明亮的眼睛似乎有东西在闪烁,我的心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爱怜还是内疚,轻轻抓起了她的手:“慧,我真的喝多了,我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王慧把手抽回去,垂下头,乌黑的头发瀑布一样滑落下来:“没什么,我不怨你……宽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我怔了一怔:“什么话?”王慧摇摇头,黑色的瀑布四散开来:“你真的醉了……”我对她说过什么?心里一阵惶惑,难道我对她表白过爱情?有可能,最近我的大脑好象缺了一根弦,一冲动就容易决堤般糊涂。我迟疑着,又摸起了她的手:“我醉了,可是我说过的话是没醉之前考虑好的,我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王慧不往后抽手了,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宽哥,从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我的心绷得紧紧的,一把抱住了她:“你说,我要听你说的这句话。”王慧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柔软的脸庞来回的蹭我的耳朵:“哥哥,我知道你离婚了……我爱你。”   我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好妹妹啊,我需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心也不再那么急促地跳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我就那么紧紧地抱着她,一动不动,我在感受着这份死一般的寂静后面的那份柔情。她的脸还在磨我的耳朵。我不知道她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只感觉她的脸像是带了电流,一蹭一蹭地深入到了我的血管和心脏,让我的大脑一时空白一时充实。   “哥哥,我要嫁给你,再过两年我就二十三岁了,一到年龄我就跟你结婚……”她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我什么都没有想,一个劲地点头。鼻孔里全是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少女的气息,这股气息冲击着我,让我不能自制,我几乎都要晕厥了。我用舌头舔她的脖子,感受到的是一种淡淡的甜味,我舔她渐渐转过来的脸,舔她的嘴唇。我跟杨波这样的时候,杨波会发出一种类似小猫叫似的呻吟,可是王慧没有,我只听见了她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喘息声。我控制不住自己了,猛一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她一下子张开了眼睛,眼里全是惊恐,可是她不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死命地抓住自己的裤腰,来回地摆动她的头,满枕头全是她黑绸缎般的头发。我的力量很大,一只手压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她揪裤腰的手,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拿到了她的头顶上,脑袋拱到她的衬衣下面,往上一蹭,她的胸脯一下子跳在了我的眼前……我几乎窒息了。   事后,她枕在我的胳膊上,幽幽地说:“宽哥,我的人交给你了……”我不让她说话,静静地感受她带给我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快感。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她是一个**,我看见了床单上那几滴梅花瓣一样的**红。脑子像一只小船,忽悠忽悠地飘荡在平静的海面上,我睡过去了,睡梦中我感觉她一直在吻我,从胸脯到额头,一刻不停。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有人想杀我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9 本章字数:4299 半夜,我被渴醒了,想喊王慧起来给我倒杯水,一摸身边,空空如也。我知道她这是害羞呢,她害怕被别人发现她一个小姑娘跟我一个老光棍躺在一起。迷瞪着眼睛起来,我摸摸索索地抓起一只杯子,也不管里面是多少天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大光在外面喊我:“宽哥,走吧?你不走我可走啦,我妈心事我不回家呢。”我嘟囔一声“光你妈心事你,我爹就不心事我了”,穿好衣服开门出来:“咋呼什么咋呼?没看见哥哥在里面享受嘛。”大光不相信,抻着脖子乱看:“哪里哪里?”   我走过去,拽着他的领口往门外走:“别瞎看啦,我糊弄你呢,哪那么简单就享受。”   大光打了一个哈欠:“估计也没那么快……回家吧,回家还有个热炕头。”   走在路上,我问:“你是不是一直也没有郑奎的消息?”   大光懒洋洋地说:“连你都没有,我怎么会有?那是个野兽,闯荡江湖当杀手呢。”   当杀手?差不多啊,没准儿他还真的在外面干这一行呢……眼前一花,恍惚看见一道黑影闪过,那个黑影似乎是郑奎,他被人砍倒在一条幽深的胡同里。我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了大光的胳膊:“我怎么觉得今晚要出什么事儿呢?”   大光扶了我一把:“呵呵,宽哥你是太累了……别胡思乱想,能出什么事儿?走吧走吧。”   不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几乎挪不动脚步了,耳边全是忽忽的刀劈剑削之声。   我站住了:“大光,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大光纳闷地把脑袋四处转着:“没有啊?哪有什么声音?我去看看。”   大光撇开我,转身往停着几辆车的地方走去,远处昏暗的的灯光下,有几个伙计在刷车。   大光吆喝了一声“刷个**车弄那么大的声音干什么”,转身往回走。   我点了一根烟,倚着墙根站下了……不对!真的有声音!这声音来自我的背后!我连头都没回,猛地扑出去,就地打了一个滚,迅速躲到了一个垃圾箱的后面。一个身材瘦小的人拎着一把铡刀般大小的砍刀,朝我这边扑过来,后面一个人压着嗓子喊:“别过去,小心他身上有枪!”那个人像动画片里奔跑的兔子急刹车那样,嚓地站住了。后面的那个人用双手托着一把黑糊糊的手枪冲到了垃圾箱前面的一棵树下,绕着树急速转了一个圈:“跑得够快!张宽,你他妈的藏哪儿去了?”   枪响了,接着响起大光炸雷般的声音:“操你妈,来呀!”拿枪的那个人好象被打中了,摇晃一下,费力地冲大光抬起了枪,枪没响,他似乎是没有了扣动扳机的力气。拿刀的那个人猛扑过去将他推到了路边。我这才发现,路边停了一辆银灰色的微型面包车。手里没有家伙,我没敢贸然露头,冲正端着枪瞄准面包车的大光喊了一声:“打前面!”大光边往前冲边来回的拉枪筒,急得哇哇叫。我知道枪卡壳了,刚想喊他躲一下,面包车里火光一闪,大光应声倒地,面包车忽地扎进了茫茫夜色。我跳出来,抓过大光的五连发猎枪,冲远去的面包车搂了几下机子,什么反应也没有。我颓然丢下枪,一把拉住躺在地上的大光:“伤在哪里?”大光一骨碌爬了起来:“没事儿,打在胳膊上。人呢?妈的,肯定是小王八的人!”   “宽哥,怎么回事儿?!”金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刚才谁打枪了?呦!大光你怎么了?”   “你怎么来了?”我一把拉开了他,“你不会是一直在跟着我吧?”   “宽哥说什么哪,”金龙的眉头皱得就像一头大蒜,“我没事儿跟着你干什么?我在这儿刷车呢!”   “这么巧?有人要杀我,你在这儿刷车?”   “宽哥,你这乱怀疑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金龙陡然光火,一摔手里拿的雨刷,“不管你了!大光,你怎么样?”   “没什么,”大光扒开肩膀上的衣服,从里面抠出了一颗弹头,“设备挺先进,六四呢……宽哥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我推了金龙一把,“我不怀疑你了!快去追……算了,他们有准备。”   “有准备怎么了?看我的!”金龙转身跑到停车的地方,骑着一辆摩托车蹿了过来,“你等我一会儿!”   “银色面包车!往南边跑了!”我在后面喊了一声,心想,不会是这小子搞的鬼吧?不像,如果那样,他这是多此一举。   “那个开枪打我的也受了伤,好象被我打在腿上……”大光咬牙切齿地说,“我还是不狠,应该打他的脑袋。”   “别管他了,”我帮大光捏住伤口,往外面看了一眼,“呵,但愿金龙能抓一个回来。”   “你还相信他呀?他这是幸灾乐祸呢,”大光哎哟了一声,“妈的,我不侧下身,打我心脏上了,够黑的。”   几个刷车的伙计跑过来,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嘴里嘟囔:“什么响?‘鼓’车胎了?”   大光把受伤的胳膊背向他们,瞪眼道:“还不赶紧走?公园里跑出个狮子来,警察正抓呢,小心一枪崩了你们。”   那帮家伙信以为真,呼啦一下全跑到了大街上:“哪儿呢那儿呢?啥也没有啊……什么味儿?谁放炮仗了。”   我拉着大光躲到一个阴影里,用手绢给他堵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刚才看没看清楚是谁朝你开枪?”   大光咬着牙根说:“没看清楚,听口音是东北的,我怀疑是小王八的人,他一直没闲着观察你。”   那是一定了,连在济南他都没闲着呢,我说:“这我知道。用不用上医院包扎一下?”   大光使劲捂了一下伤口:“不用,你们家有碘酒吗?”   我想了想:“好象有。来顺经常磕了碰了,家里应该不缺那东西,能再坚持一会儿吗?等等金龙。”   大光咧了一下嘴:“等他个屁!不能让他看笑话……他妈的小王八这个混蛋,我饶不了他。”   蹲在地上抽了一阵烟,我拉了拉还在呲牙咧嘴的大光:“不管了,咱们走。万一金龙被人家一枪放倒,那可就好玩儿大了。”刚转出黑影,金龙的摩托车就忽地冲了进来:“操他妈的,他们跑得可真快,眨眼没影了……大光,伤得厉害吗?”大光拍了拍胳膊:“厉害早就去医院了。你追到什么地方他们没影的?”金龙说:“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吧?在建国路跟永定路的交叉路口一头扎进了一个胡同。我刚追过去,里面就朝我打了一枪,我丢了摩托车就往里冲,冲进胡同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车影了,我朝黑影里放了一枪赶紧走了,我怕他们里面有埋伏,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绕了一个圈又回去看,胡同口站了不少人,好象是在议论刚才有人在这里开枪,我没敢过去,直接回来了……这是谁呢?不会是关凯吧?”   “不会,关凯早就进去了,”我故意说,“他是不可能在里面还有能力遥控指挥的,你说呢?”   “家冠!”李俊海猛拍了一下大腿,“刚才我没反应过来,他们往建国路跑,家冠刚买的房子不就是那在附近吗?”   “不会吧?”我继续装,“绝对不是家冠的人,他们不会那么傻,完事儿以后往那边跑。”   “那是谁?你还有别的仇家吗?”金龙沙沙地摸着头皮,“烂木头?凤三?扎卡?这都不可能吧……”   “都有可能,”我忍住笑,抬手摸了金龙的肩膀一下,“你走吧,我带大光去包扎包扎伤口。”   “我送你们,你们自己走我不放心。”金龙把摩托车调了一个头,“上车,去哪家医院?”   我转身向我家的方向走去:“不去医院,我们直接回家,不然老人心事。你也回家睡去吧,晚了当心天上打雷。”   金龙茫然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嘟囔道:“我这个当年的老兄弟算是‘瞎’啦,想给你出点儿力都没有机会。”   我蹭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今晚这事儿别让别人知道,道理我就不讲了。”   金龙推着摩托车就走:“我是个膘子?滑铁卢也说得出口?”   路上,大光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弄不好被我打了一枪的朋友在医院里呢。”   我说:“他们不傻,去了等于找死,回家。”   东方微明的时候,我进了家门。   林宝宝坐在客厅里抹眼泪,眼前摆着一个饼干盒子,里面被翻腾得一片狼籍。   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我问:“你怎么还不睡觉?”   林宝宝说:“睡不着,想心事儿呢……扬扬刚才来过,我不认识他了,他骂我,我撵他走了。”   林志扬早就回来了这我知道。他是今年秋天回来的,没有来我家,只是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早就到期了,拖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他说,别问了,在里面出了点事儿,加了几年。这样的事情我不好问,也没有心思去问。埋怨他说,既然出来了,为什么住在外面不回来住?林志扬说:“我打听过了,你过得也很难,以前我就拖累过你,很内疚,这次就更不能拖累你了。我姐姐的脑子坏了,你照顾她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过去给你添麻烦。”他说话的口气尽管平常,可我依然感觉有些伤感,我说:“还记得我去监狱看你,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回来吧,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困难。”林志扬说:“我暂时先在外面闯一闯,混出点儿眉目来就过去跟你们一起住,万一混惨了,我就不见你了。我估计很难混出个人样儿来,我整整二十年没接触社会了。大宽,大恩不言谢,这些年你对我,对我姐,对来顺的照顾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还是那句话,混好了我搬过去,混不好,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亲人算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叮嘱他有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怏怏地挂了电话。   本来以为他不会到我这儿来,谁知道他到底还是来了,我问林宝宝:“他来干什么你知道吗?”   林宝宝擦一把眼泪,又抓起饼干往嘴里戳:“来跟我要钱,顶着满身血……我没钱给他,他骂我,我撵他走。”   这个混蛋!我的心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呼吸困难:“他没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宝宝喃喃地说:“说了,他说,警察抓他,他要跑路。”   我明白了,没准儿他又像二十年前一样走投无路了……这个混蛋干脆死在外面得了!我不会再去帮他了。   林宝宝在捧着饼干笑,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一颗大大的眼泪落在了茶几上。 正文 第三十章 来顺在走邪路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9 本章字数:5529 年底,我离开了蒯斌的夜总会,我觉得我不应该继续呆在那里,我的性格不允许我给别人当伙计,我也无法适用那种时而天堂时而地狱的环境。拿了蒯斌给我的一万块钱,我回了家。闷闷地坐在沙发上抽了一阵烟,我起身给王东和大光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来我家,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下重新“杀”回市场的事情。我爸不在家,上个星期我就把他送去了医院,他的身体太差了,现在连翻身都不能了,全身可以动弹的只有嘴和眼,可是他的嘴巴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看得见东西,可他认不出在他跟前的人是谁,嘴巴里经常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我怀疑他是在喊我爷爷和我妈,或许也在叫我和我哥的名字。   林宝宝在医院里陪我爸爸,她几乎搬到那儿住去了,几天也没见她回来过。   前些天我去看爸爸,林宝宝告诉我,咱爸经常哭,说不出话来,只是流眼泪。   我说,他那是心里难受呢,别管,让他哭,哭够就好了。   林宝宝说,咱家没钱,饭都不敢吃好的,老爷子那点儿退休金,加上来顺的工资不够吃饭的。我突然感觉难受,腿软得让我站不住了,蹲在我爸的床头,心就像被一把刀子剜着……我太不是玩意儿了,我得有好几个月没往家里拿钱了,我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病重的父亲,还有一个没有职业的嫂子,还有一个需要支撑的家。我把所有能够找出来的钱全给了林宝宝,对她说,嫂子,先这样支撑一阵,我很快就有钱了,到时候咱们给老爷子请一个护工,你解放出来,跟着我去市场练摊儿。林宝宝说,别请什么护工了,他们不会用心的,我也不想去什么市场,大家都认识我,我不愿意抛头露面,就在这里伺候咱爸,一直伺候到老。我没有话说了,问她,来顺这些日子怎么也不常回家,在外面忙些什么,你没问问他?   林宝宝说,来顺不在钢厂做保安了,跟了一个老板,给那个老板开车呢。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得有半个多月没见着他了,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他想要辞职。那几天我的心里乱,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辞职,辞职以后干什么。现在听林宝宝这么一说,我的心里有些发毛,来顺跟了一个什么样的老板?他不会是跟家冠当年潜伏在我哥哥身边一样,去家冠那里当“卧底”去了吧?从医院回夜总会以后,我把大光喊来了,问他知不知道来顺现在给谁开车?大光笑话我说,你这个当爸爸的可真不称职啊,你是不是连来顺多大年龄都忘记了?我算了算,今年是3003年,来顺应该是二十四岁了。不禁感慨,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刚从监狱出来……将近二十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哥”变成了一个“叔”,这期间大段的生活仿佛被一堵连绵不绝的墙挡着,想要回去已经不可能,想去回忆也变得不再容易,就像胖子的手臂,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自己的脚尖了。   大光说,来顺现在跟着钢子,钢子让他管理着一个汽修厂,没事儿的时候给钢子开车,关系相当铁。   这可真是有点儿意思,我笑了,二十年前钢子绑架了来顺,二十年后他们成了铁哥们儿。   也许是这些年的风雨历程让我不再相信一切,我断定钢子是想利用来顺,因为钢子知道来顺跟家冠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来顺现在的势头比当年家冠还要猛,钢子应该知道来顺的价值。   前年夏天我回家看我爸,来顺跟几个兄弟坐在客厅里说话,见我进门,连忙打发他那几个兄弟走了。回来嬉皮笑脸地抱着我的肩膀说,爸爸,我现在比你当年牛多了,当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在监狱,现在我在外面,我干的事情比你当年大,发展得也比你好。我说,年轻人干点儿大事情那是应该的,可是不能做违法的事情,那样你又是一个我。来顺说,我不会干违法事情的,我行走在违法与不违法之间,属于灰色地带,既稳妥又来劲。那时候我最关心的是钱,我说,你现在有不少钱了是吧?来顺嘿嘿地笑,我从小跟着张毅爸爸,我的为人是张毅爸爸传染的,我不存钱,我存的是江湖义气,有了江湖义气才能赚取更大的利润。这小子一肚子歪理。也许是我上了年纪,也许是杂乱的事情充斥着我的脑子,我含混地笑了笑,别忘记你还有这个家就好。来顺说,我就是脑子里有这个家才这样做的,我要让咱们老张家重新挺立在下街!来顺还真的是我们老张家的人了,他的大名叫张显豪,是我爸爸根据辈分给他取的名字,下一辈应该是“耀”、再下一辈是“世”、最后一辈是“昌”,预示着我们老张家世代荣耀和昌盛。我摸着他刮得铁青的脸,哈哈大笑:“好孩子!”   抽时间我去找了一下钢子,先是拿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开了一阵玩笑,然后正色道:“我侄子跟了你,你得好好待他。”   钢子说:“那是没得说,小时候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现在我要加倍补偿。”   我问他来顺是怎么跟的你?   钢子笑道:“他跟我侄子是同班同学,俩小子关系铁着呢。我侄子一直跟着我,后来他就来了。”   我试探他道:“你没觉得我这个侄子脾气有些古怪?”   钢子一语中地:“知道,他一直想给一哥报仇。”   我不动声色:“你有什么想法?”   钢子笑着摸了摸我的手背:“放心,我还没差劲到利用孩子的地步,那样我连自己的侄子都害了。”   从钢子那里出来,我走在路上,心情很是不爽,妈的,还不是我混得不好?我要是混得好,还需要你来收留我儿子?那些日子,我风言风语地听街面上传言,来顺他们那帮孩子经常跟人打架,好在他一般藏在幕后。我打定了主意,等我重新在市场上站稳脚跟,就把来顺喊过来,我要把来顺拢在自己的身边,什么事情都不能出,我们家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闷坐在沙发上等王东和大光的时候,我拨通了来顺的手机,没等开口,来顺就在那头嚷嚷上了:“爸爸,这阵子你去了哪里?怎么老是不给我打电话?”我笑了笑:“我忙,忙着给你找个后妈呢。”来顺笑得很是放肆:“那好啊,要找就找个听话的,模样无所谓!别跟那个杨妈妈似的整天跟你吵吵,我受不了……哎,爸爸,刚才我听我一个兄弟说,你不在蒯叔那边干了,怎么回事儿?那边不是挺好的嘛。”我说,小孩子哪那么多心事?回来吧,跟你商量点事儿。来顺在那边犹豫了片刻,开口说:“爸爸,我回不去,我在外地……那什么,钢子叔让我跟几个兄弟在这边办点事儿。能告诉我你找我什么事儿吗?”这小子肯定有什么事情!我有些不满,感觉自己在来顺的心目中连钢子都不如,闷声道:“没事儿,挂了吧。”   来顺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满,连声喂喂,我一把挂了电话,耳朵嗡嗡响。   来顺继续拨我的手机,我不接,打家里的电话,我把线拔了。   正生着闷气,王东进来了:“哈,搭拉着个猪肚子脸,跟谁这是?”   我把刚才的事情对王东说了,王东挨着我坐下,一撇嘴:“你呀,老了,老了啊,开始跟个孩子治气了。”   我说:“我不是跟他治气,我是觉得这小子挺没数的,把家忘了呢,半个来月没回来。”   “不敢回来呢,”王东开玩笑说,“现在是‘非典’时期,他整天在外面出溜,没准儿感染了,哪敢随便回来?”见我不高兴,王东叹了一口气,“这样不好,这样不好……连咱们当年都没这么干呢。咱们当年混归混,家那是每天都要回的。算了,总归是时代不同了,不提也罢。对了,这些天我没跟你联系,有些事情得先跟你汇报汇报……小王八发疯了,昨天把驴四儿打了,整个脑袋跟被猪啃过的大茄子似的。这次他是真的疯了,亲自动的手,一边打一边说,吃我的喝我的,背后害我。我估计是这小子知道了驴四儿跟咱们联系的事情……可也怪,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啊。咱们都快要把这事儿忘了……”   “你忘了,我没忘!他也没忘!”我打断他道,“前几天他派人想杀了我,幸亏大光提前拿着枪,不然现在跟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是一个死人!”见他发呆,我舒缓了口气,“尽管这些年我一直不顺利,可是这件事情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装着。我还没离婚的时候经常跟驴四儿联系,驴四儿彻底侦察出来了,家冠还真的是在贩毒!我已经掌握了他大量的证据。我甚至都知道,警察也开始注意到他了,只是暂时还抓不到他的把柄……知道吗?兰斜眼在监狱里揭发过家冠,尽管他说得不是那么明确,可是警察明白他是在贩毒这已经没错了,他快要完蛋啦。驴四儿呢?你继续说,驴四儿挨了打,最后去了哪里?”   “跑了,估计咱们再也见不着他了,”王东摇了摇手,“我听人说,驴四儿淌血快要淌死了也没人管,后来他自己爬起来,大喊一声‘老子谁也不伺候啦’,摇摇晃晃地贴着墙根走了。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去市场找他,想要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知道的,现在闹‘非典’,市场上冷清得像个陵园……我以为很快就把他找出来了,可是我找遍了市场的每个角落也没找着他,天一黑市场里就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就沿着下街继续找,最后在一条小胡同里看见他了,他孤零零地坐在胡同口,头一摇一晃的,不知在干什么。我慢慢地走过去,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脑袋就像一个血葫芦,嘴唇下面搭拉着血呼啦的一溜口水,两只手蜷在胸口那儿,一只手拿着一瓶酒,另一只手握着那一块砖头,跟死了一样。我把他弄醒了,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他不说话,我沉不住气,想走,他在后面狼狗似的吆喝了一声,你回去告诉张宽,我就是死在家里也不会再来下街这个鬼地方啦!哈哈,这小子彻底‘面汤’了……算了宽哥,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收手吧,真没意思。”   看来驴四儿我是指望不上了,干脆自己来吧,我实在是不想让小王八就这么逍遥法外。前几天我去找蒯斌聊天,问起他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汤勇的,蒯斌说,提他干什么?那是一个标准的“死货”,蝴蝶刚出事儿他就跑了,本来我还以为他这次回来能有所作为呢,现在看来没戏了。我听说他跟蝴蝶还有大海搀和了不少事情,估计这次抓住他,不死也得蹲在监狱里直到夕阳红。我说,有那么一阵子我很担心呢,他经常跟家冠呆在一起。蒯斌眯着眼笑:“他那是慌了手脚。他以为小王八的势力不小,想要跟他沾光呢,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又窜回去跟蝴蝶联系上了,谁知道蝴蝶那阵子也快要完蛋了,势力比小王八强不到哪儿去。他就发展自己的,可是哪那么容易?折腾来折腾去,就把自己给折腾‘膘’了,这个弱智。”   王东见我皱着眉头不说话,蔫蔫地嘟囔:“现在这个社会可真是不一样了,什么人也想混,可是什么人也混不起来。”   我怏怏地乜了王东一眼,淡然一笑:“别那么多废话。在家冠这件事情上,你可以‘退休’了,后面的事情有我。”   王东不置可否地张了张嘴:“哈,这事儿也牵扯到退不退休的……我得提醒你一句,家冠很可能狗急跳墙。”   我说:“这是一定的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王东用力地咬牙:“很有可能他会接二连三!他一定知道警察注意他了,这家伙疯狂起来什么也不顾!”   我皱了一下眉头:“他刚‘摸’了我一把,被我发现了,会这么没有‘抻头’,继续战斗吗?”   王东说:“他憋了很多年的劲了,现在正在极端上,你应该防备。”   想想我俩这些年的恩怨,再想想他刚抓了我的“奸细”,他突然爆发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嗯”一声,不说话了。   王东摇了一阵头,开口说:“如果他胆敢动手,我也不想活了。二哥,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先说说。”   我闷闷不乐地说:“等大光来了再说吧。”   话音刚落,大光在外面敲门,王东过去打开了门:“宽哥刚絮叨你呢。”   “我知道什么事儿了,”大光一扑拉头发,“宽哥要给兄弟报喜!把那个小娘们儿‘义气’了吧?”哈,这还用说?我已经快要把她“义气”成自己的下一任老婆了。这些天王慧经常跟我呆在一起,班都没心思上了,搞完“江湖义气”,她总是要这样问我,张宽,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拧着她的鼻子说,怎么会没有?现在我的心里谁都没有了,只有你。王慧就红着脸笑,我已经给了你,你要是心里没我,会遭雷劈的。唉,女人为什么都是这样?霸占着个男人就不撒手,就像王八咬着根棍子似的。有一次她含着眼泪问我,是不是跟杨波还有来往?我说,我早就把她给忘了,现在除了你,我跟哪个女人都没有联系。王慧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敢再跟她联系,看我不杀了你。大光还在娘们儿娘们儿地嘟囔,我皱了皱眉头:“少这么没大没小的,她是你嫂子。”大光吐了一下舌头:“明白了,‘义气’掉了……呵,宽哥雄风不减当年啊。其实那小娘们儿……不,其实嫂子真不错,纯洁,还懂事儿,将来是把过日子的好手。不罗嗦了。宽哥,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把想要在下街农贸市场重新“崛起”的想法说了一下,问:“二位觉得有没有希望?”   大光刚摇了两下头,王东就笑了:“这个当口去市场?不知道连人家金龙都想走人了?‘非典’啊。”   我说:“管他非不非典干什么?说不定这正是个机会呢。”   大光蔫蔫地嘟囔道:“宽哥的想法很幼稚啊,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斜了他一眼:“再不容易也得干,我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我需要钱!”   王东哧一下鼻子站了起来:“谁不需要钱?你神经了没好是吧?这个当口你去市场当‘空军’去?”   我瞪着他说:“先把摊子支起来,以后会好起来的。”   王东拉着我走到窗前,伸手往下一指:“看啊,满下街全是钱,可那不是你的,你已经老了!”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绿帽子是紧箍咒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0 本章字数:3567 我和王东在他十几年前卖水果的地方支了一个摊子,还是卖水果。我对卖水果很不在行,几乎成了王东的小伙计,在他的指挥下陀螺一般搬这搬那,一刻不闲。冬天来了。很多时候,在呼啸的北风里,在一片苍茫里,我蜷缩在水果摊前,看见那些曾经谦卑地喊我“宽哥”的人目不斜视地从我的摊子前走过,那种世态炎凉的感觉针扎一般折磨着我的自尊。   我爸爸在差三天过元旦的那天去世了,他走得十分安详,就跟我爷爷当年去世一样,悄没声息。   真巧啊,当年我跟杨波举行婚礼的那天也是元旦前的第三天,一晃就是五年了。   我把我爸爸安葬在万云陵,右边是我爷爷,左边是我妈,我哥哥在不远的地方守侯着他们。   下葬那天,我没有哭,心情平静如镜,只是有些心虚,感觉忽然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一个人……不,少了很多人,很多亲人。还少了什么?少了兑现我对爸爸的承诺!我答应过他,我答应过要让他住上宽敞又明亮的大房子。我也答应过我爷爷。可是我爷爷没有看到理想中的大房子,我爸爸也没有……大房子呢?是啊,我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是它跟着杨波走了,尽管那处房子离我爷爷和我爸的要求差了一大截子,可是我确实曾经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那个房子,梦游似的想要找钥匙开门的时候,一个半大小子出来了,问我找谁?我说,这个房子以前是我的。那小子用鼻孔看着我说:“现在不是你的了,房主把它卖给我们家了。”   我的心都要碎了,不是因为杨波绝情地卖掉曾经见证过我们生活的房子,是因为她用卖房子的钱置办了嫁妆,年底要跟西真结婚!我了解到,西真跟他的老婆离婚了,原因是杨波的插足。现在我知道,西真要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儿跟杨波结婚了,杨波要当那个孩子的后妈,她要去帮西真抚养一个不是亲骨肉的孩子了。这多少有些我和我哥当年抚养来顺的意思,可是我们跟她不一样,我们抚养的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她呢?她拆散了一个完整的家,然后飞蛾扑灯似的扑向了那个原本幸福的孩子和那个深陷情网的男人。婊子,彻底的婊子啊……直到现在我才发觉当初自己竟然是那样的傻,我为什么要把那个婊子拱手让给西真呢?我应该把她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身边,让她遥望着那处鬼火似的爱情神殿痛苦地挣扎,然后在绝望中跪在我的脚下呻吟,哀告,舔我从破鞋底下伸出来的脚趾。当我欣赏够了她的丑态,我会扬手一挥:“滚吧,寻找你所谓的爱情去吧。”那时候也许她已经适用了被我折磨的生活,也许会回到我的身边,哀求我收留她。也许那时候我会心里一软,唐僧收悟空似的收留她,有这么个保姆也不错啊,做饭,洗袜子,擦皮鞋,事事周到,晚上还可以拿来去火,哈,真不赖。   想想我曾经深爱着的女人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这么多年,居然会将那顶男人望之丧胆的帽子戴上我的头顶,后背就阵阵发凉。我是不是应该去打西真一顿呢?我想,我跟你这个混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败在了你的手下,你从我的手里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女人!可是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你小子总归是穿了我穿过的破鞋啊。尽管我不能断定杨波在跟我结婚之前是否跟他上过床,但是杨波跟我是初婚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你拣回家的不过是一个“二锅头”。想归这么想,我的心里总有这么一个疙瘩无法解开,我曾经被人戴过绿帽子,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叫西真的已婚男人!我必须报复。也许刚离婚的那阵子我有些麻木,正如冷不丁被人打了一闷棍,当时觉察不到疼,麻木过后才明白自己受到的伤害有多么的严重。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斗破鞋的,林宝宝她妈隔三岔五地挨斗,我都看絮烦了,我就跑到大马路那边去看。有一次我跟林志扬去那边看斗破鞋的,把林志扬高兴得直蹦高:“真他娘的好哎,人家这边比咱们那边好玩儿多了,带故事情节呢。咱们那边斗起来干巴巴的,想听点儿带色的故事都没门儿。”那天斗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俊俏媳妇。有个戴工宣队袖标的人揪着她的头发让她的脸示众一圈,然后说,这个女人是新一代的妓女,她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先后跟三个男人睡过觉。尤为严重的是,她利用自身的风骚去勾引革命干部。一开始的时候,革命干部不受她的糖衣炮弹侵蚀,拒绝跟她上床,她竟然拿过人家的手插进她的裤裆,对人家说,来嘛,我刚刚洗过。谁能扛得住她这么勾引?革命干部就这样被她拉下水了。但是还是她的错误在先,是她先拿着人家的“那个”放进自己的“那个”的……那时候我小,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问林志扬,林志扬的脸涨得就像猪肝,大……大宽,太他妈有劲了。自己也呜呜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双手抱着裤裆只是一个猴跳。   跟着大人们喊了一阵口号,我回家了。我爷爷问我大马路那边开批斗大会,你是不是也去了?我说是啊,我去了,很好玩儿,一个破鞋拿着一个干部的“那个”放进了自己的“那个”里。我爷爷蹲在西墙根的阴影里,絮絮叨叨地说,那个女人是麻三的姐姐,家穷,她男人是个瘫子,她拉扯着三个孩子,她找的那几个男人给他三十斤粮票,还帮她家干些体力活儿。最后,我爷爷说,是她男人揭发了她,男人都这样,宁肯饿死也不愿意戴绿帽子。“唉,近你妈。”我爷爷总结说。   我爷爷的话真对,绿帽子对于男人来说就像孙悟空头上的那个紧箍咒,时不时地让脑袋疼上那么一阵子。   有一次我对王东说:“是不是男人一牵扯到绿帽子这事儿就容易耿耿于怀呢?”   王东以为我是在“刺挠”他以前的事儿,翻着白眼说:“无所谓啦,这年头有几个脑袋上不冒绿光的汉子?”   我说,我不是说你,我也曾经被人给“绿化”过,到现在心里还憋屈着呢。   王东啊地一声跳了起来:“我操,终于让我说对了!当初我就说杨波有破鞋底子,你还不相信,这下子服了吧?”   我说,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这事儿,这样对人家的将来不好,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她太让我伤心了。   “谁干的?”王东目光炯炯,就像刚从泥浆里钻出来的蛤蟆,“别说话,让我猜……操,还猜什么猜?不是那个叫西真的大背头,我把王字倒过来写!”“倒过来那也是个王字,”我苦笑道,“是他。我跟杨波结婚这几年,他一直没闲着勾搭她。那时候我对杨波很失望,心里没有她,别人勾引我也不在意……当然,那时候我穷,比现在还穷,养活不了她。人家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跟咱相比?有些饭我能咽下去,她就咽不下去,人家当然忍受不了啦……这些话都没法说,我也不是在替她辩解,当时我也不是什么好鸟,到处拨撒革命的种子呢。现在我回过味来了,我就是再没有本事,你也是我的老婆啊,你哪能随随便便就在外面干哪事儿?更后悔的是,她犯错在先,我竟然傻到连房子都给了她!现在可倒好,我什么也没有了。扬扬已经出来了,我总不能老是让他流落街头吧?我得让他住在家里。将来我要结婚,扬扬也得结,眼看着来顺也好找媳妇了,我哪儿弄钱买房子去?还指望跟人家蒯斌和可智借?那是不可能的。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就我现在这个状况,再好的兄弟敢借给我那么多钱?别跟我讲什么江湖义气,那都是扯淡!再说,就我这性格,我也不会找他们去借了……”   “打住打住,”王东的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你罗嗦了这么一通,到底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唉,连我都糊涂了……”我摸了一把脸,感觉脸上麻痒麻痒的,仿佛脸皮底下爬着无数蚂蚁。   “你开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王东的蛤蟆眼又瞪圆了,“你想收拾一下西真?”   “我还没有那么下作。”我瞪着天上的一溜乌云,淡淡地说,“俗话说,母狗不撅腚,公狗干哼哼,我想收拾的是谁你知道。当然,拾草打兔子,捎带着他也无所谓了。”王东蛇一样地吐着信子:“应该,应该,太他妈的应该了!你摊上的这事儿跟我当年不一样。当年我跟淑芬还没结婚,谁都有权利睡她。可是杨波呢?那不扯淡嘛……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瞒你了,”王东一竖眼珠子,“你在里面的时候,我结过婚!可能你也知道了。二锅头这个婊子跟老刘两个不清不白,让我知道了,我没饶他们!先是折腾了老刘一阵,后来把二锅头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差上吊了……弄她,坚决弄她,不能让这个婊子过舒坦了。干脆这样,我找几个小伙计,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去找她,就在她结婚的当天,废了她勾引男人的工具!”   杨波凄惨的喊叫在我的耳边一响,我陡然火了,一西瓜把他砸到了地上:“滚你妈的!”   王东爬起来,茫然地瞪着我:“二哥,我又错在哪儿了?”   我不说话,继续看天上的那溜乌云,它似乎是在被风扯着,渐渐变成了一把刀子的模样。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穷则思变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0 本章字数:2221 也许是“非典”的缘故,街上冷冷清清,我的水果摊生意差极了,一天赚不了几块钱,有时候我甚至都要为了下一顿饭在哪里而犯愁。王东经常在啃着干馒头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嘟囔“老天爷想要饿死没眼的家雀呢”。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拿一下魄力了?总这样下去,想把自己饿死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儿了。很奇怪,那些日子我经常想起抢劫这个词来。   那些天,早晨的阳光大都非常好,可是我的心情却跟我们摊子上的生意一样糟糕。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挂在树上的招牌不见了,它躺在满地乱滚的水果旁边,就像一块肮脏的尿布。王东在跟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人大声嚷嚷,皮衣丢在地上,鞋也掉了一只,脖子上的青筋筷子似的凸着,脸色涂了过量的胭脂一般红,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   刚从家里过来的我傻傻地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才摇摇头笑了,活该啊,我们太放肆了,人家不让在这里设摊呢。   王东看见了我,摔开那个城管向我冲了过来:“二哥你管不管?这帮杂碎抢了咱们的三轮车,还要抢水果!”   我冲他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迈步走向几个一脸正气的城管队员:“掀得好,你们也是为了市容市貌嘛,我认罚。”   王东扑过来,刚要冲我嚷,我一脚踹了他个趔趄,大声唱道:“入监守法第一条,监规纪律要记牢!”   站在大海池子的堤坝上,我搂着王东的肩膀说:“看啊兄弟,大海是多么的宽广啊,跟我的心一样。”   王东呼哧一声蹲下了:“操他妈!宽广个**!”   我陪着他蹲下,指着海面上飞翔的海鸟说:“你应该向它们学习,心里什么也没有,全是海里的食儿。”   王东反着眼珠子看我:“我不是看着我的食儿?可是谁让我吃?”   我笑了笑:“别人不让你吃,可是你吃得还不错。你跟我一起吃了很多不该吃的食儿,不是这样吗?”   王东一怔,咧开大嘴笑了:“对,真他妈的对!”   我的心一沉:“蒯斌不是说过吗?马太福音上说,不要为衣食忧虑什么……”   王东断然总结道:“屁!”   我又一次看见了一只蹲在树上的海鸥,又一次觉得不可思议。是啊,这么漂亮,这么潇洒的鸟儿怎么可以蹲在树上呢?简直有损个人形象。海风将它的翅膀掀起来,它一次次地扭回头去用嘴巴将羽毛压熨帖。歪在海风里,我再一次茫然地看着它,我觉得它的脾气确实不是一般的执拗,明知道海风还会把它的羽毛掀乱,它依然一次一次地去整理。我也这样,明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不一定是鲜花,可我依然一次一次地相信,前面等待我的一定就是鲜花,这里面到底有多少自欺的意思?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退出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可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前面的清苦生活,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刀刃上行走。   回家的路上,王东被人咬了一口似的哼唧道:“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唱过的一首歌吗?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我说:“不是那样唱的,是这样,劈山山让路,引水水就来,千村万社学大寨,大寨红花遍地开!”   王东吃了苍蝇一般难受:“这都他妈的什么呀!那时候咱们还以为世界就是咱们的了。”   我撇开他,背着手就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晚上,林宝宝问我,今天怎么没出摊儿?是不是生意不好?我说,摊子没了。林宝宝抓着我的手说,大宽你可千万别闲起来,咱们家离不开你呢,你要是不干活儿了,咱们家吃什么呀?我说,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家雀,面包会有的。   晚饭没吃,我关紧房门,呆呆地望着漆黑的窗户出神。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一方巴掌大的天空,这方天空被外面的灯光映得灰蒙蒙的,像一块沾满灰尘的蜘蛛网。我迎着这张蜘蛛网走了过去,这张蜘蛛网逐渐变大了、变亮了,亮得如同一池湖水。湖水一开始是碧绿的,随着阳光的变化逐渐变成了橙黄的颜色,这种颜色是那样的宁静。夕阳几乎是垂直吊在湖水上方的,晚霞晕染了天际、树木以及绸缎般抖动的湖水。湖水开始变幻着它的颜色,五彩缤纷。太美了!我打起精神,慢慢向辽阔无垠的湖面走去。一群水鸟被惊醒,扑拉拉扎向如血的残阳。湖面渐渐荡开,血红的湖水似乎害怕我,纷纷涌向两边,为我闪开一条金光大道……我怎么走到街上来了?我开始糊涂,是谁牵引着我来到街上的?我来街上干什么?   我的胸挺起来了,腿开始越来越有力,胳膊甩动起来也毫不迟疑,我的脸庄严而豪迈,可我的内心充满悲伤。风从耳边猎猎穿过,我走得大汗淋漓……下雪了,雪片大如蒲扇,慢慢悠悠地从天上往下飘落。雪下落的速度非常非常缓慢,缓慢得一如电影里的慢镜头,可我的步伐依然坚定而倔强……到家了,到家了,我快要到家了!我看见了那幢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楼房,那是我的家,家里有一张温暖的床,我的爱人杨波在床上等着我,她在悲伤,她在落泪,她需要我去安慰。   “大宽,你快回来——”是林宝宝在喊我,昏黄的路灯下,她披头散发,就像一个墓道上方漂浮着的鬼魂。   “嫂子,你回去!”我冲她大声嚷,“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杨波在家等我呢!”   “这孩子……”林宝宝抱着一棵树软到了地上,“老天爷呀,他怎么也疯了?” 正文 第三十三章 一个好消息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0 本章字数:6148 转眼年底就到了。一天,我刚吃了几根充做早饭的油条,老虎突然打来了一个电话,说有个来钱的生意想要跟我通通气儿。一听钱这个字,我的心立马就抽紧了,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我说声“救命的来了”,让他马上过来找我。 给王东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里?王东说,在家饿着肚子看电视呢。我说,一会儿我带老虎过去,有事儿商量。刚挂了电话,老虎就披着一身沙雪来了。我没跟他罗嗦,一按他的肩膀,开门见山地问:“你说的是正当生意吗?”老虎憋着嗓子笑:“正当生意我找你呀,没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德行了?”我明白,这小子很可能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一偏头:“跟我走。” 路上,我给王东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先出去一下,留着门,我跟老虎谈完事儿就给他打电话。 王东蔫蔫地说,不够意思啊哥们儿,有事儿还背着我商量? 我说,你就别罗嗦了,如果是好事儿我跟你汇报,如果是坏事儿,你知道了没什么好处的。 王东说,正好我要去给我妈上坟,完事儿我在外面听你电话。 一进王东家的门,老虎咳嗽一声,先凑到镜子前把脸上没刮干净的几根胡须拔下来,然后搓着手冲我干笑。我有些着急,催促道,虎哥,你就别跟我拿“怕头”了,赶紧说,什么来钱的买卖?老虎笑眯眯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照片里的一个胖子说:“你看看,对这个人有没有印象?”我拿过报纸仔细打量,照片里是一帮人在一座楼前剪彩,那个胖子满面春风地笑,面熟,好象他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我问:“这是谁?怎么像个大官儿?”老虎委琐地笑了:“不是大官儿,可是比大官儿还出名。唐一鸣,世邦集团的老总,喜欢冒充善人,经常搞个捐款什么的。上镜率很高啊,听说省里的领导都经常跟他吃吃喝喝的呢……”我打断他道:“别罗嗦了,你想让他干什么?”老虎收起照片,微微一笑:“他很有钱,蒯斌那么十个也顶不了他一个。干什么?你说呢?”我一怔:“你不会是想要绑架他吧?”老虎反问道:“你没有这个想法?” “打住打住,”我的脑子一懔,故意装憨,“你不想活了?这样的人你也敢动?不行不行,我还没活够呢。” “给你看一样东西啊,”老虎打开包,拿出一本卷了边的书,砰地丢到桌子上,“看看吧,张子强。” “张子强?哦,想起来了,香港那边的黑道大哥……” “对,”老虎矜持地仰了仰下巴,“最近我一直在研究他,兄弟我也想上个档次了。你先看看那些我标出来的字儿。” 绑架这样的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和魄力的,我有些退缩,胡乱扫了两眼他划出来的几个章节,合上书摇了摇头:“你不觉得依照咱们现在的实力,干这样的事情等于找死吗?”老虎握着书,把身子往后一仰:“正是因为咱们落魄了才应该铤而走险!如果我有钱,刀架到脖子上也不干这样的事情……宽哥,不瞒你说,兄弟这些年没闲着修炼自己的智力和修养。我想过很多次了,要干就干大买卖!迅速崛起,你知道不知道这个道理?越是别人不敢干的事情风险越小,相反利润越大。如果你去绑架一个小包工头,他的钱少,命也就不是那么值钱,为了十万八万的,他可能会跟你拼命,警察很容易就把你抓到了。而这样的大家伙,他的一条命可以顶咱们十条命,钱在他们的眼里,跟废纸一样。只要咱们第一步成功了……总之,这是一块肥肉,而且正是最肥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谁的眼尖,谁的手快,谁就发财,如果咱们下手慢了,机会就永远失去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前几天我跟蒯斌闲聊的时候,蒯斌就说过,现在老虎跟以前不一样了,尽管当着了解他的人的面还装粗鲁鬼,性格可是变化了许多。还举了一个例子,说老虎在郑州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绑了一个人,小小地发了一笔财。 我说:“废话咱们就不说了,你先说说这个人的基本情况。”老虎张口就来:“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前几天又在郊区古前镇开了一家水产加工厂,产品全部出口到日本。那个厂很大,可智也许知道,钢结构厂房有一部分是他的工程队去干的……”老虎见我听得全神贯注,话说得越发沉稳,“我去过世邦水产,无论从设备上还是从管理上,绝对一流,整个厂区得有你以前上班的那个工厂十个大……我简单点儿说,他是刚从日本回来的,因为世邦水产刚刚上马,他几乎天天靠在那里,下班自己开着车,有时候连个保镖都没有,这也证明他很狂,根本想不到有人还敢去琢磨他……哈哈,我就敢。我老虎这个人就是为世邦水产这种生意准备的,他是牛羊,我是狮虎!我已经观察过他好几天了,策划好了,咱们这几天就可以行动。” “这事儿你跟别人透露过没有?”我忽然有些动心,好肥的一块肉啊。 “兄弟不傻。”老虎说话的口气漫不经心。 “就咱们两个去办这么大的事情?”我皱了一下眉头。 “不可以吗?”老虎笑得一脸坏水。全文字小說閱讀,盡在WWW. q i s h u 9 9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o m 我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虎哥啊,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上次我跟王东他们‘黑’洪武那一把,到现在心里还有阴影,我坐了好几年的牢呢……不说了,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事儿究竟值不值得冒险……”老虎猛地把烟戳在烟灰缸里:“冒什么险?手到擒来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唐一鸣不比洪武,洪武是混江湖的出身,唐一鸣呢?一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脑子里装的全是生意和虚荣,他根本考虑不到社会上还生存着咱们这一路人。我打听过了,以前不是没有人‘滚’过他,可是他太幸福了,‘滚’他的人全是一帮没有素质的小混混,连我以前的级别都不到。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所以在他的脑子里全是邪不压正这个歪理,他以为只要他有政府支持着,任何人奈何不了他……我听说有一次他跟身边的人吹牛,他说,我老唐什么风浪没见过?黑社会那点道道儿到了我这里不好使。他还举了张子强绑架李嘉诚儿子的例子,说李嘉诚无能,如果换了他,他先给钱,后黑道白道一起使,不把他抓起来誓不为人。你说这不是个膘子是个什么?李嘉诚多大的资本?他算个什么玩意儿?标准的井底之蛙。我仔细研究过张子强,他的那套路子非常值得借鉴,他最后为什么出事儿了?不是出在他绑架上,而是出在他贩卖军火上,咱们不跟他学,干哪一行就干哪一行,不能随便干一些不熟悉的行业……” 我强压着心跳,把他的书拿过来,用力一拍:“你说的这事儿,这本书上面有记载吗?” 老虎探过身子,哗啦一下翻到中间,指着他标出来的几行字说:“好好看吧,就从这里看。” 我接过书,老虎讪笑着说:“宽哥,不是兄弟在指挥你,这事儿我有经验,能者为先嘛。” 我说:“别去想这些,一切为了银子。” 重新点了一根烟,我皱着眉头,快速地扫着那一章的情节。上面描述着张子强绑架了一个姓郭家的公子,在路上绑架成功,把郭公子带到一个房子里以后,然后给他父亲打电话,要几十亿港币,那老头儿跟他兜圈子,张子强就把身上绑了炸药,亲自去了郭府,软硬兼施,最终拿到了钱,而郭公子也安然无恙地回了家。我点了点头:“这个老张是条汉子,我佩服。” 老虎哈哈大笑:“世上不光他这么一条好汉!老子也不是‘一个眼的逛鱼’,这次我要办得比他还漂亮。” 我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唐一鸣下班的路线和下班的时间你都了解清楚了?” 老虎说:“基本清楚了,细节我还没来得及了解。” 我有些担心:“是你自己亲自去的吗?” 老虎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笑道:“这事儿我必须亲自出马,任何纰漏我都不想出。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很危险?没事儿,我伪装得很好,几乎没有下车……本来我想派个兄弟去,可是那样才叫危险呢,以后不管成没成功,这个兄弟一定是个隐患,最后弄不好要杀人灭那什么……呵,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的心不黑,呵呵,命比钱大,图财不能害命。” “你确定他没注意你吗?” “绝对没有!我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的车进了车库就知道他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车进了车库?” “海园别墅的车库全在外面,这个我不说你也明白。” “他走的是直通市区的路吗?” “经过一小段,然后就直接上了前海,从前海走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别墅区,有一段路很僻静。” 我记得从那边的立交桥拐上前海可以直通海园别墅,的确有一段比较僻静的路,路上车辆很少,行人也基本都是外地观光客,在那段路上动手应该比较安全。我想了想,眯着眼睛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老虎笑了:“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忽地站了起来:“马上!”说着拨通了王东的手机,老虎捏着下巴嘿嘿:“对,应该喊上王东,他干这事儿也是一把好手。” 我说:“他不是什么好手,可是他跟我一样,穷疯了。” 老虎继续嘿嘿:“穷则思变啊,总这样下去,不但别人瞧不起,连自己活得都没劲,不定哪天就饿死在下街了。” 这话对我的刺激很大,是啊,如果我有钱,杨波会跟西真偷情,会跟我离婚吗? 说话间王东就到了,我让他坐下先喘口气,将老虎说的事情简单对他说了一下。 王东不说话,眼神沉郁地盯着老虎看,似乎是在研究一件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古董。 老虎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闪开他的目光,嘟嘟囔囔地说了自己设计的绑架过程。 王东垂着头想了一会儿,目光炯炯地问老虎:“这个唐一鸣认识你吗?” 老虎笑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就像你认识李嘉诚,李嘉诚不认识你一样。” 王东说:“我不太注意这些大款。我问你,他是咱们这个城市最有钱的人吗?” 老虎说:“据我了解,他不算最有钱的也差不多,反正最近风头很劲。我也了解过了,别看这个人那么有钱,可是他没经过什么风浪,属于一帆风顺起来的那种,这样的人是很容易对付的。”王东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样的事情风险太大了,一旦出事儿就不是一年两年的‘口子’。刚才我想了想,你的设计有漏洞,你让宽哥在别的路上等着,你跟我去绑他,那可是在大白天,一旦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宽哥想过去帮咱们都没办法帮……反正我觉得这样的设计不是那么完美,最好是去他家里绑,或者在晚上行动。我没干过这样的事情,心里没底,应该好好商量商量再说,任何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老虎不置可否,哦哦两声,起身走到了窗口。我的目光跟着他瞟向窗外,外面飘着很大的雪花,像是楼上有人撕开了一床鸭绒被。老虎把窗帘拉上,房间里顿时朦胧起来,我想过去开灯,老虎过来人似的摆了摆手:“别开灯,策划这样的事情需要的就是这种环境,黑暗中寻找黎明嘛……宽哥,刚才王东说得很有道理,你再想一想,应该怎么办才是最稳妥的?” “刚才我看了一下张子强绑架郭公子的那段情节,里面有个细节我注意到了,”我说,“当时他们决定动手的那条路是一条单行道,张子强让手下的一辆车卡住了路口,这样,别的车就进不来了,完事儿以后把郭公子的车丢弃在一个停车场里,他们很从容地走了。我觉得咱们也应该这样。我想过了,从前海到海园别墅,起码有两公里的路程是单行道,路很窄,两旁全是松树,僻静得很。咱们先去偷两辆车,你和王东开一辆去绑人,我可以开着我的那辆提前到路口等着,一旦接到你发出的信号,我就装做车坏了,把车停在那里,后面的车就被我卡住了,等你得手以后,我就在后面跟着你,一直护送你们到咱们租的房子。注意,房子不能租得太远,康家洼棚户区那边就很好,人多,但大部分是外地的生意人在那里租房子……” 老虎微笑着打断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已经踅摸好了哪里有房子,也不远,不经过海园别墅,在别墅后面的一个渔村,村头有一个晾晒鲅鱼的农户,我看见他家门口的电线杆子上贴着有房子出租的小广告……”我挥了挥手:“这是后话。我接着说,万一你失手了,我可以马上过去帮你。再就是,这次行动咱们得作好一切准备,带上重家伙,防备出大乱子。” 王东赞同道:“应该。万一出了事儿,保命要紧,指不定会跟警察遭遇。” 老虎摇头道:“你想得也太多了,就算是失手,警察赶到的时候,咱们早已经跑没影了。” 王东推他一把,正色道:“不管结局怎么样,防备着点儿不吃亏。” 老虎挨这一推,似乎又回到了当小弟时的状态,舔着嘴唇笑了:“就是就是,东哥英明。” 王东沉默片刻,突然冒了一句:“如果人抓到了,钱怎么要?” 我一怔:“你说呢?” 老虎烫着似的怪叫一声:“这还用怎么说?顺理成章嘛!绑到咱们‘家’以后,直接逼着他给他老婆或者他手下管钱的人打电话。不能跟他罗嗦,夜长梦多,限制时间,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凑足五百万,不然撕票。”王东摇了摇头:“绝对不能让他给手下的人打电话,那样肯定出事儿。他的手下会问,你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他只要一吞吐,那个人马上就会联想到什么,咱们又不在身边,那个人一冲动就容易报案,只要惊动了警察,这事儿办起来就困难了……” “这事儿我已经想过了,这个电话应该直接打给他老婆,任何人不牵扯。”老虎说。 “万一他老婆是个老钱式的人物呢?要钱不要命啊。”我笑道。 “我了解过了,他们是一起下过乡的患难夫妻,感情铁得很,她绝对不可能做老钱那样的人。” “消息准确?” “绝对准确,我老虎打从十五岁就策划过绑架的事情,我办事儿很仔细的。” “他老婆是干什么工作的?” “以前在外地的一家商场里干出纳,唐一鸣发达了以后,她就辞职跟着她男人干,”老虎娓娓道来,“唐一鸣是以卖电器发的家,后来接二连三地开了几家卖电器的商店,前几年开了一个电子工厂,生产环保仪器,他老婆一直在环保仪器厂工作,那个厂目前由她管理着。她每天都在那里上班,据说是个女强人。他有个儿子,在英国留学,平常就他们夫妻二人在家。” 我稍一思考,猛地点了点头:“我有数了哥儿几个!来,听听我的设想啊……我想这样,在绑架唐一鸣之前,我亲自去接触接触他的老婆,用拉广告的形式。她不是开着一个工厂吗?我先找个地方去印一盒名片,上面吹得牛气一些,什么国际传媒企业推广啦,什么跨国广告架设金桥啦……反正她也不会亲自去调查。我可以亲自去她的厂里,以最优惠的价格跟他谈广告的事情,女人都喜欢沾点儿小便宜,兴许就跟我热乎上了。然后我再利用这层关系,跟她吃吃喝喝……”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王东纳闷道,“咱们想要绑架的是她的男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别打岔,听宽哥说,”老虎似乎听出了我的意思,“宽哥,继续说你的。” “基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明白就先糊涂着吧,”我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这事儿还需要人手。” “人多了会乱的。”老虎不同意我的想法。 “听我的,”我的口气不容置否,“拿钱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很危险!” “对啊。再找谁?”老虎盯着我的眼睛说,“不是铁嘴钢牙的人,最好别搀和这事儿。” “大光。我了解他,他办这样的事情很轻松,牙口也不错。”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直接拨通了大光的手机。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绑架中的突然变故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0 本章字数:5340 不多一会儿时间,大光进来了。没等他把气喘匀和了,我就将刚才大家商量的时候对他说了,最后摸了摸他的肩膀:“大光,不是哥哥我离了你办不成这事儿。我想了很多……这些年你跟着我没少挨折腾,我应该对你做出补偿。这事儿如果办好了,万无一失!你不需要参与过程,你只需要办一点儿擦边的活儿。你不要担心别的,”我扫了左右两眼,“看见了吧?王东、老虎。王东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万一出了事儿,他是不会把你牵扯进去的。老虎我就更不用说了,尽管咱们以前有过误会,可是这几年的情况你也了解,他尽管犯了那么多事儿,可是他一直安稳着活在外面!我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老虎是个老油条,万一出事儿了,警察是抓不到他的,他到处都有藏身的地方!至于我,我还用跟你多说吗?放心吧兄弟。”   “宽哥你这么说就没什么意思了,”大光的脸涨得通红,话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我一切全听你的。”   “好兄弟!”我抱了他一把,冲老虎一歪头,“再把情况跟大光详细说一下。”   “还说什么呀,”老虎过来握了握大光的手,“就俩字儿,绑架。”   “刚才我听宽哥的意思,老婆汉子一起绑?那不乱套了嘛。”大光嘟囔道。   “绑汉子,然后……”   “我明白了,”大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应该这样!”   接下来,大光眉飞色舞地说,十几年前的一个春天,他跟郑奎两人盯上了一个南方人,那个人是个倒腾棉花的,土财主级别,要钱不要命,五十多岁了也没有个后代,正赶上他刚娶的媳妇怀孕了,把他高兴得买卖都顾不上做了。郑奎就计上心来,把两口子一遭绑了。他本人陪着土财主,让大光陪着土财主他老婆,就是一个“熬”,没几天土财主就蔫了,乖乖地交出了八万块钱。故事相当精彩!我笑了:“这是捣了人家的老窝嘛……你们具体是怎么拿的钱?”大光说:“那还不容易?奎哥让他们两口子整天通电话拉家常,拉着拉着心理就崩溃了。然后我就跟着他老婆去取了银子,全他妈现金,长毛了都。”   “哈哈哈,”老虎疯狂地笑了,“好!值得借鉴,值得借鉴啊。宽哥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异曲同工啊,”我矜持地笑了笑,“记得当年我跟王东策划‘黑’洪武的时候,我们也曾经心有灵犀过。没想到在唐一鸣这事儿上我跟郑奎也有共同点。我是这样想的,等我跟唐一鸣他老婆接触上以后,就可以编个理由让她出来了,为什么这样?我有我的想法。如果他老婆是在没有咱们的人的情况下接到了唐一鸣要钱的电话,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亲戚朋友商量对策,这样,一来是拖延时间,二来是,万一这帮人里面有个‘吃生米’的,不顾唐一鸣的性命,直接报案,那么咱们的行动必将以失败告终。我这不是在表扬警察的本事,我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我不想在任何问题上出差错,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他老婆当着我的面接了电话,我就可以亮明我的身份了。他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字,甚至我还可以把身份证拿给她看,当她确定是我在干这件事情以后,你猜她会怎么做?简单,求我放了她男人!那么我就可以跟她谈条件了,具体怎么谈我还没想好,总之,这么做万无一失。”   王东的脸色凝重起来:“二哥,这样做太危险,就算咱们把钱拿到了,你也就暴露在他们的眼前了。”   我把老虎带来的书丢给他:“你最好给我打住,先看看人家张子强是怎么干的再说。”   王东把书又给我丢了回来:“我不看,香港的情况跟咱们这里不一样,香港的富人也不是大陆的暴发户。”   我暧昧地笑了:“但是人都知道保命吧?这一点无论哪里人都一样。”   “宽哥,东哥说得有道理,你想想……”大光猛吸了一口烟,“你想想,当年我跟奎哥干那事儿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年代?乱啊,可是现在……”“错!让我来给你们分析一下,”我悠然翘起了二郎腿,“刚才老虎说咱们要的数目是五百万,我说,少了,哈,我他妈要一千万!这样的数目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够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怎么办?咱们有时间跟他们玩儿捉迷藏的?没有,时间就是生命。所以咱们必须有一个人亲自出面,这就叫做赌,赌什么?你们以为这是赌命?非也,这是赌钱,让他们感觉我是在赌命,他敢跟我赌吗?答案是,否。唐一鸣和他老婆在商海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如果咱们在跟他耗时间,还真不一定是他们的‘个儿’呢,那么怎么办?我刚才说的是唯一速战速决的办法。我想过了,只要咱们把钱拿到了手,他们把命赎回去了,就万事大吉了,他们没有胆量继续跟咱们斗。大家可以分析分析,一千万对于他们来说是很小的一笔数字,他们永远不会为了这已经撒出去的一千万再去玩什么花招,因为我可以把话给他们撂在那里,想好好做你的商人就乖乖地听话,不然……这样,以后即便是经常见面他也会守口如瓶的,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他,盗亦有盗,这事儿过后我不会再纠缠他了。老虎,你不是仔细研究过张子强吗?看看他是怎么做的……放心吧,我不干冒险的事情。”   “不行,你不能亲自出马,”老虎忽地站了起来,“让大光去,你可以在最后关头出面。”   “大光顶事儿吗?”王东乜着大光摇了摇头,“够戗,胆量是个大问题啊……要不我去?”   “你?”老虎笑了,“你像个做广告生意的人嘛,就让大光去,大光有这个本钱,长相斯文,能说会道。”   “我去,”大光站了起来,脑袋鞋底子似的硬在脖子上,“我他妈的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啊我!”   “你们都别说了,让我考虑一下。”我坐正了,点上烟,细细地想了起来。   老虎一把拉开窗帘,做得胜将军状,抑扬顿挫地朗诵道:“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猛一回头,“宽哥,别费脑子了,听我的,就让大光去,让他冒充广告公司业务员接近唐一鸣的老婆,凭着自己的口才……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了,他老婆叫赵淑燕,是个半老徐娘……”突然一阵淫笑,“嘿嘿嘿,也许大光这漂亮小伙儿一去,她立马转了腿肚子呢,这世道什么事情没有?唐一鸣五十来岁的人了,**好不好使还是个事儿呢。妈的,我真想亲自去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个美差啊。”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个万全之策,赵淑燕说不定见过我,或者在我去跟她接触的时候,她身边的人有认识我的,万一多嘴,告诉她我是谁,说不定会引起她的怀疑。大光在社会上没有什么影响力,即便是有人认识他也无所谓,最终目的是在老虎他们动手的那一天把她引到外面来……如果不需要我出面就能把事情完结了,那更好。万一赵淑燕提出她想见见顶事儿的人我再出面也不晚,我可以先跟她通电话,根据情况再实施下一步的计划。对,就这么办吧。   “老虎,你再详细说说你对唐一鸣的了解。”我从窗前拉回老虎,指指沙发让他坐下。   “刚才我已经说的够多了。”老虎又换了他那付漫不经心的口气。   “那就再说说你的打算。”我横了他一眼。   “我能有什么打算?干就是了,有钱不赚膘子傻蛋。”老虎好象累了,直打哈欠,鼻涕眼泪一起出。   “这不废话嘛,”王东撇了一下嘴巴,“让你说你就说,我还没听仔细呢。”   老虎点上一根烟,噗地冲天喷了一口:“那就再说说?这些天可把我累‘膘’了,老子到处走访群众,”扫我一眼,咧着大嘴笑,“别紧张啊宽哥,老虎是个张飞,粗中有细,我是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的,打听这样的事情我的办法有一万条。我了解的最新情况是,这小子忙晕了,有时候自己亲自开车出门办事儿,什么保镖啦,司机啦,都没有,就他妈的一个人。这小子好象很单纯,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大款应该适当保护自己一下……我的一个妥实兄弟说,最近他上下班老是自己开车,我分析他是图省事儿……操,我怎么又说回来了。总之,现在下手正是个机会,等他安顿好了,就开始拿老爷派头了,他会永远自己开车?我连他的车是什么牌子,号码是多少都记下了。跟可智刚换的车一样,也是宝马,不过他是辆黑色的……咱们行动的时候需要带上一把大锤,万一他看出来了,硬是不下车,咱们就砸他的玻璃,把他给砸出来。‘设备’也得带着,我那儿有,一长两短,我拿那把长的,哪个最吓人,不老实给他连车轰了……算了,这话再说多就没什么意思了。”   王东撇着嘴巴笑了:“听老虎说话就是享受,跟他妈看电影似的。得,我拿枪,你拿捶,咱俩分工办事儿。”   我摇了摇手:“你的任务不在那个环节,这事儿以后再说。老虎,我再问你一句,消息确实准确吗?”   老虎急了,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猛地一踩:“什么关头了?我敢吹嘛,绝对准确!”   “唉,”大光突然叹息了一声,“这事儿万一折腾不好,很可怕啊……”   “可怕?”王东打了一个响指,“什么事情不可怕?在家里饿着肚子躺着不可怕。”   “东哥,我不是说我害怕,我是说这事儿挺大的。”   “大吗?”老虎哼了一声,“什么事儿不大?当官的上千万的捞这个大不大?下岗职工吃不上饭这个大不大?”   王东拍拍桌子感叹道:“世上还真有这么狂的人啊,他那么有钱的一个人,怎么会连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呢?”我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些有钱人的心理都跟咱们一样啊,他们根本想不到社会上还存在着咱们这种人,他们只是见过街上的小混混整天敲诈这个敲诈那个的,甚至自己也曾经被小混混敲诈过,可是他们想不到还有更大的混混在惦记着他们。咱们不分析他的心理了,我来给大家安排工作。首先,大光你今天下午就去广通电子厂‘拉广告’,具体怎么办你比我清楚,目的只有一个,想办法结识唐一鸣的老婆,不管利用什么方式,只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她相信你的诚意,在咱们动手绑架唐一鸣的那天能把她约到某个饭店或者茶楼,你就达到目的了。说说看,这事儿你行不行?”大光犹豫片刻,点头说:“没问题。”   我摸了摸他的肩膀,沉声说:“你回去准备准备,吃了午饭马上进行,下午咱们再碰个头,去吧。”   大光一走,我转头对老虎说:“你也动身吧,去那个地方把房子租下来。然后就回来,碰个头以后大家去看房子。”   老虎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租多长时间?”   我说:“一般都是半年,听他的,他想往外租多长时间咱就租多长时间。”   看着老虎走出去,我对王东说:“你的任务是去偷车,这活儿你以前不是没干过。”王东胸有成竹:“没问题!刚才我听了你跟老虎的设计,我也想了一下,估计我的打算跟你们差不多。我想这样,我先去弄一辆箱式货车,到时候让老虎开车,我在车厢后面,关上门谁也看不见,截住唐一鸣以后,我就下来,直接把他架到车上,老虎看着他,我开唐一鸣的宝马,找个僻静的地方停下,然后我就回家等你们的消息。”我点点头说:“这样也行,但是你不能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就开到华联商厦的地下停车场,这样稳妥一些,一般人不会注意,甚至停个两三天也不要紧,也许当天就完事儿了……再就是,你先别回家,找个地方听我的电话,这个地方最好离西石嘴近便一些。”王东赞同道:“好,听你的,那个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出。”   “一般不会出什么事情,人都到了嘛,不过防备着点儿也好。”   “明白。”王东的眼睛有些发绿。   “你最好先别走,在后面跟着我们。”   “也就是说,我看见你们安全到达租的房子,我再走?”   “是这样,你回这里等我的电话。”   “还有什么没设计到的地方?”   “让我想想……”我陷入了沉思,眼前迅速展开画面:老虎的车稳稳地驶入了我们租的房子,我放心了,直接回了王东的家。不一会儿,老虎打来了电话,宽哥,唐一鸣给他老婆打过电话了,让他老婆准备一千万赎人……不对!这个程序不对。我应该在他老婆的面前,等他老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应该亮明身份……可是他老婆的身边有大光啊,我在不在场有必要吗?脑子急速地转着。大光不行,尽管他很沉稳,也很心细,可是他经历的事情太少了,这事儿必须我亲自出马。我抬头瞪着王东说:“完事儿以后我不能回家,我应该把你们送到西石嘴以后,直接找到大光,正面跟赵淑燕接触。这样,你跟老虎一起,把唐一鸣架到房子以后,先别让他打电话,‘抻’他一会儿,等我给你去电话的时候你再让他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王东想了一会儿,有些担心:“你必须亲自接触赵淑燕吗?”   我点了点头:“必须。”   王东站起来抱了我一把:“宽哥,看你的了。事成以后,咱们东山再起!”   我颓然一笑:“拉倒吧。咱们这个年龄已经混不起了……呵,这话好象是你说的。”   王东茫然地瞟了我一眼:“你不想收拾家冠,报复杨波和西真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嗓子仿佛被一把乱草堵住了,连一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实施绑架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1 本章字数:6510 深冬的夜晚来得很快,下午五点天已经擦黑了。我把车停在靠近前海那条单行道的另一个路边,不停地看表,手心也在出汗。车载录音机里放着崔健竭嘶底里的歌声:“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我要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这个老家伙唱得可真过瘾,让我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听到“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这句的时候,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我爸爸。我爸爸曾经在多年之前对我说,你真的要一条道儿走到黑呀……我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听说我不让别人在市场里卖不是从我那里进的蛤蜊的时候。我说,你不懂这个,这叫合理竞争,他不从我那里进货,我凭什么让他占我的地盘?我爸爸望着我家墙上被风摇拽着的几株枯草想了好长时间才喃喃地说,也许我不懂你们这些小贩是怎么个规矩,可是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你可千万别那样,咱们老张家不出混蛋。   我说,你儿子怎么能是混蛋呢?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我爸爸罗罗嗦嗦地跟我讲了好大一通道理,最后说,孩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是要遭报应的……呵,现在我不就是在拿别人的东西吗?可是现在这个年代,谁还在守规矩?记得从前的大富豪赵大鸭子在监狱里曾经对我说过,一百个有钱人,九十九个是坏水。   我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笑了,直娘贼,一旦我成了有钱人,我就是那九十九个坏人里最坏的那个。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虎的:“宽哥,出了点儿麻烦,唐一鸣的车上多了一个人!”   我猛地皱紧了眉头,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呀,每天都跟踪,每天都是唐一鸣一个人开车,怎么今天突然就多了一个人呢?我沉声说:“别着急,让我想想……”老虎狮吼般叫了一声:“别想啦大哥,他们已经把车开出大门口啦!”   “谁在开车?”   “看不太清楚,好象是个年轻人,我怀疑他是个保镖,很精干的样子。”   “枪、锤子、封口胶再检查一遍。”   “检查过了,齐全。”   我猛地把心一横:“跟上,计划不变!”   老虎顿了一下:“这样行吗?计划全乱了。”   我一把关了录音机:“听着,像原来一样,只是别撞他的车了,想办法制造一点纠纷,马上!”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我听见老虎在里面说:“王东,看你的了,老大说计划不变。咱们还是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下手,宽哥的意思是别撞车了,制造纠纷……”王东的声音异常沉着:“我明白,好好开你的车,我马上回车厢。”老虎说声“你快去”,大声喊:“宽哥,还有什么吩咐?”我说:“大光那边已经办妥了,赵淑燕在海城步行街春花茶社喝茶,这边就看你们的了。”老虎的嗓音一下子沉稳了下来:“好,大光好样的。二十分钟以后你就应该上路了……”   “别罗嗦了,二十分钟以后你拨我一下电话。”挂了电话,我重新打开了录音机,让崔健继续为我服务:“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哈哈,唱错啦哥们儿,应该这样唱“我要让你看到我,也知道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个要钱的,明白否?这个时候我反倒异常地冷静,心跳平稳,手心也不出汗了,竟然跟着崔健唱了一声:“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刚歇了嗓子,手机就响了,是大光的,听得出来,大光很紧张:“宽哥,这个死女人真难缠,让我赶紧谈事儿,她要回家给她丈夫做饭呢……宽哥,你们还没开始行动?”我笑道:“我们这边不用你心事。你只管继续跟她纠缠,大约半个小时我就过去见她。你的任务是不能让她走,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你可以说,你爱上她了……”   “操,她还真有这么个意思呢,眼儿都绿了,估计这是在拿我的‘把儿’呢……”   “那就让她拿。哈哈,富婆爱少年,拿出你的**必杀技来。”   “还少年啊,我都三十多了。宽哥你真行,这种时候还开玩笑?她在张望我呢,挂了,快来呀。”   这条路上的车可真多啊,车灯闪烁,犹如一条流动的河。不知道因为什么,郑奎的身影不时出现在我的眼前,郑奎,要是你也在这里该有多好啊……我看见郑奎躺在某家旅馆肮脏的床上,眼睛饿狼一般地盯着漆黑的窗外,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你在笑什么?笑我也在跟你干一样的营生?郑奎让我突然感觉烦躁起来,不想了,干我的“活儿”吧。我小心翼翼地横穿过马路,把车开上了单行道,单行道上的车就少多了。前面是一个下坡,我慢慢往前溜着车,路边的树木悠然擦过车身。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我知道,该我行动了。心依然平静,我打一把方向,整个车子就横在了那条窄窄的马路上。我跳下车,绕着车身来回地走。一辆车在后面不停地按喇叭,我冲他抱歉地摊了摊手,那个司机灭了灯,我看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驾驶室里亮了一下火苗,他在抽烟。我掀开车盖,慢悠悠地检查着发动机。后面很快就排起了长龙,喇叭声响成一片。后面抽烟的那个司机沉不住气了,大声喊:“伙计,哪儿的毛病?不行我帮你看看?”我拿着手机冲他晃了晃:“没事儿,我正找人来拖车呢,真对不起。”那个司机嘟囔了一句什么,怏怏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我直直地盯着手机,怎么还不来电话?   手机终于响了,老虎的声音兴奋得都变了形:“OK啦!收工!”   我忽地冲上了驾驶室,嗡地发动了车,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喊:“哥们儿,修好啦,上路喽!”   车刚一发动,身后的喇叭声一下子没有了,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因为路被我卡了一阵,前面没有车,我很快就看见了老虎的那辆箱式货车,它正停在通往西石嘴村的那条石子路上。老虎见我的车过来了,忽地冲了出去。我故意放慢了车速,让拐上石子路的两辆车先走,踩一脚油门跟了上去。驾驶室里很闷热,我摇下了车窗玻璃,一阵冷风猛地灌进来,让我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脖子后面蓦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啊,第一步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我舒了一口气,把脑袋歪出车窗想要看看唐一鸣的那辆宝马在没在前面,什么也看不见,路太窄,我试着超了几次车都没能超过去,只得紧紧跟住前面的车。一块石子硌了车轱辘一下,车身猛一抖动,我突然笑了,刚才还觉得自己指挥若定呢,这就糊涂了,唐一鸣的宝马车现在应该被王东开着沿单行道上了市区的路,也许现在已经停在华联商厦的地下停车场里了。我的手一直想去摸放在车座旁边的手机,每次拿起来又不由自主地放了回去,急什么,马上就可以知道情况了。车很快就驶入了西石嘴的土路,前后都没有了车辆,箱式货车慢慢停在了路边。   车门一开,老虎肉球似的滚了下来,坏笑着一路小跑地颠了过来:“宽哥,太他妈顺利了,两个混蛋都在车上……没你的事儿了,赶紧干你的工作去,这儿有我!一会儿我把这俩‘膘子’押进去就完事儿了,你走吧,详细情况以后再说。”   我伸出手按了他的肩膀一把:“好汉!哈哈,我走了,听我的电话。”   老虎转身就跑,一路无声地笑。   我没有马上离开,点了一根烟,定定地瞅着他的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丢掉,我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在车上,我又接了大光的一个电话。这一次,大光的口气很放松,没有了刚开始时候的紧张:“宽哥,这个臭女人真他妈的贱,跟我装逼呢,一口一个想自己的爱人,要回家做饭,我没理她,硬是把她拖进了单间。喝他妈的**茶呀,我要了果盘,喝酒!灌得这个老破鞋直哼哼……哎,你们那边完事儿了吧?”车开得太快,我没法跟他说,说声“再坚持十分钟”就挂了电话。十多分钟以后,我站在了春花茶社的门口,在门口屏了一下呼吸,迈步进了茶社。一个服务生刚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就被我拉到了一边:“有个年轻人带着一个阿姨,他们在哪个房间?”服务生引导着我上了二楼,指着一个房间暧昧地笑:“在里面,那个阿姨是被小伙子给拖进去的……”   这小子跟兰斜眼似的,嘴碎,我横了他一眼,服务生受惊的老鼠般捂着嘴巴走远了。我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敲了敲门,大光一把拉开了门:“宽哥,你可来了,赶紧救人。”我推开他,抬眼往里看去,一个颇显富态的中年妇女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对大光非常不满。我冲他伸出了手:“赵总,让你久等了,我是张宽。”赵淑燕哼地把脸转向了大光:“侯经理你真是的,怎么要来客人你也不打声招呼?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来了呢。”大光尴尬地笑:“赵姐,你不知道,这位张总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咱们这么大的一笔生意,我必须请他来亲自跟你谈不是?赵姐,别生气,张总是个实在人,你说的价格跟他谈没问题,我不敢做主。”赵淑燕冲我挑了挑眉毛:“张总,我怎么看着你面熟呢?”我笑道:“我是个大众脸儿,谁见了都面熟,”转头对大光使了个眼色,“你去要瓶好酒来,我跟赵总边喝边谈。”大光会意,转身出门。   我坐在赵淑燕的对面,摆了一个优雅的姿势,摸出了手机:“虎哥,你那边可以开始了。”   赵淑燕挑起小指扫了一下垂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张总很忙啊。”   我笑了笑:“不忙,就是今天稍微忙一点儿,一会儿就不忙了。呵呵,赵总好象不大欢迎我来。”   赵淑燕用两根尖细的手指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让我帮她点上,矜持地说:“张总多心了,我只是觉得你来得有些突然,好象不是特意来跟我谈这笔生意的。有事儿你就明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我歪了一下头,微微一笑:“赵总的眼光真尖,你说对了,我还真的不是单纯为了拉你这次广告来的。呵呵,稍微有点小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先作一个自我介绍,我叫张宽……”赵淑燕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脸上的肌肉似乎被一把攥到了鼻子周围:“张宽?你来找我干什么?你以前是……”我打断她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无关紧要,我现在和将来是什么也无关紧要,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也许已经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么我再对你重复一遍,我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野兽。”   赵淑燕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烟都夹不住了,一次次地从指头缝里往外滑。我给她把烟拿下来,放到烟灰缸的凹槽里,烟雾袅袅上升,迅速扭曲成一条兰色的麻绳。她说不出话来了,我几乎听见了她上牙碰下牙的咯咯声。沉默了一会儿,我轻轻碰了她的手一下:“别害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跟你无冤无仇,没有必要跟你过不去。我只是需要一点钱,这点儿钱对你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九牛一毛,多了也没有什么,少了也觉不出来,可是这点儿钱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一笔很大的数目,我可以用它来养活我的家,养活我手下的兄弟,甚至我还可以用它来买一套像你们家那样的房子……”   刚说到这里,赵淑燕的手机就响了,赵淑燕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遭到雷击似的浑身一颤,一把按开了手机:“一鸣,你在哪里?我被人绑架了……啊?!天呐……”烫着一般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眼泪哗地流了个满面,“这是我爱人的电话,这是我爱人的电话……你们把他怎么了?”我笑着示意她继续听电话,赵淑燕双手捧着手机,把耳朵紧紧地贴在手机上。那边的声音很平静,是一个标准的男中音,我没有靠过去听,断断续续地听见那边说,我很好……别担心,照他们说的做。赵淑燕不停地点头:“一鸣,千万别跟他们反抗,我知道他们是谁……我没事儿,他很讲道理……你放心,可是我一下子去哪里弄这么多钱呢?一鸣,你说话呀……”慢慢把脸转向了我,“大哥,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不,麻烦你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我全听你们的,千万别伤害我爱人……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我压压手让她坐下,随手给他点了一根烟,递给她:“赵大姐,这一点请你放心,我只要钱,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来,告诉我,你爱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的人跟他要五百万,他答应了,让我马上准备……我去哪里弄这么多钱呀……”   “呵,的确有些难为你了。”我皱了一下眉头,妈的,说好一千万,怎么少了一半?   “大哥,能不能对你的朋友说,再少一点儿?”赵淑燕似乎冷静了许多,眼泪也不流了,目光呆滞。   “不能。我说话从不反悔,就五百万,少了一分也不行。”   “那我得凑多少天呀……”赵淑燕使劲地拧胸口,我几乎看见了她的**。   “别跟我讲价钱,我了解过你们家的经济实力,这点小钱儿对你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你们为了这点小钱儿就失去一个亲人,那就不值得了,那样做不是你们家的风格。至于我的风格嘛,刚才我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我淡然一笑,慢慢站了起来,“我要走了,我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了。记住,五百万,一分不能少,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就要拿到手,要现金。我兄弟会时刻陪着你,好好琢磨琢磨,别冒失,你和你丈夫的命都在我的手里。钱,我兄弟会帮你去取,你只要办你该办的手续就可以了。车,也暂时用你的,钱到了我手以后我会还给你的。还有,办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会派人,对,很多人在后面跟着你们,一旦我的兄弟出了麻烦,你,还有你丈夫,甚至你远在英国的儿子……哦,哦哦,这是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慢着,”赵淑燕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张总,你只说了钱,人呢?”   “好,我再说最后一句,钱到人走,就这样。”   “张总,我糊涂了……”赵淑燕的脸色开始恢复了正常,“你要现金干什么?我可以给你支票呀。”   操,你当我是傻瓜?我打开她的手,拉开门把大光喊了进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跟姐姐说,我走了。”   大光装做抱歉的样子,冲赵淑燕摊了摊手:“赵姐,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赵淑燕颓然倚到了靠背上:“什么也别说了……张总,走好。”   我回头冲大光使了个坚定的眼神,大步跨出门去。   步行街上人流涌动,有匆忙而过的行人,更多的则是悠哉优哉闲逛的人群。我看见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孩跟在一个步态优雅**的后面,一蹭一蹭地往她背的包上靠。这两个混蛋想要掏人家的包呢,我冲天大笑一声:“哈!”两个黄毛一怔,嗖的闪开了,那个**瞪了我一眼,我清晰地听见她骂了一声神经病,拽开大步,扭动结实的屁股拐进了一家时装店。那两个黄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就像两条饥肠辘辘的狗,看着一根划过天空的骨头。我冲他们勾了勾手指,两个黄毛互相对望了一下,一前一后没入了人流。操他妈的,胆小鬼,我是想给你们几个银子花花呢,爷爷我很快就要发达啦。   我慢慢踱到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拨通了老虎的手机,过了好长时间老虎才接电话:“你那边怎么样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外甥打灯笼,照舅。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你那边呢?”老虎笑了:“跟你的情况差不多。我真不理解这些有钱人是怎么做人的,你猜怎么了?老唐表面上跟他妈市委书记一个样,可他把裤子都尿了,把我心疼得不得了,范思哲呀,他懂不懂得珍惜名牌产品?再就是那个司机,你猜他是个干什么的?保镖个屁呀,老唐累了,临时从厂里找的个小工,这不活该他倒霉?刚才哭哭唧唧地嚷着不关他的事儿,要回家,被王东踢了两脚,哭都不会哭了……对,王东过来了。过来就过来吧,我让他看着司机,我看着老唐,你回家睡一会儿吧,明天来这里碰头。对了,老唐他们没看见我们的长相,眼睛到现在还给他蒙着呢……慢着!要不这样,你亲自过来吧,他嚷嚷着眼睛不好使了,要摘胶布,反正你已经明了……”   打完了这个电话,我把手机卡卸下来,随手丢在地下,换上我原来的那个卡,悠然走了出来。   我招手打了一辆“摩的”,不到一分钟就回了西石嘴村。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不太完美的结局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1 本章字数:8613 站在村口,我长吁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全身一麻,随即过电般释放,如同经历过一阵窒息以后,突然获得悠远的宁静,仿佛一阵微风极其舒畅地吹散我的身体,感觉自己化做了无数水滴,飘然消失在无尽的夜空。月光如水,眼前满是残雪,月光下发出幽蓝的光。我挺了挺胸脯,迈步进了晒鱼场旁边的那个院子。这个院子可真僻静啊,西面是那个很大的晒鱼场,晒鱼场里静悄悄的,东面是一条淌着污水的小河,除了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因为没有街门,我直接就到了房门口。这幢屋一共四个房间,东面两个黑漆漆的,西面一个开着灯,窗帘是拉上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外面听了一阵,里面没有一丝声响。我抬手拍了拍门。“谁?”是老虎的声音,很粗,就像是在看守所的马桶里面发出来的。   “我,你爷爷张宽。”我压抑着喜悦的心情,悠然应道。   “敲什么门,打个电话多好?”老虎一把将我拉了进去。   “忘了。人都在吗?”我挺了挺胸脯。   “在,”老虎拉住我,“东面的房间一间屋一个,老唐在最里面的那间……你想怎么办?”   “你给他解开胶带了没有?”   “还没呢,我不想让他看见我。”   王东从里面探出了脑袋:“二哥来了?”老虎嘘了一声,对我说:“我先说说我们是怎么行事的啊……我很精干的,让王东躲在车厢里,一路跟着唐一鸣的车,一直保持着隔了两辆车的距离。到了单行道,前面的两辆车已经拐到别的车道上去了,我给你发了信号,后面就再也没有车跟上来了。加了一下油门,车头稍微碰了他的车一下,我就破口大骂,骂唐一鸣的司机不会开车。本来的打算是,如果唐一鸣的司机不接茬儿,我就装做生气的样子别他的车,引逗司机停车跟我口角,谁知道那个司机是个傻逼,我一骂他,他就停车了,可能是他觉得我的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没什么可怕的,一摔车门就下来了。我没等他说话就亮出了家伙!这时候王东已经窜到了他的车前,一把将唐一鸣拽了出来。这两个家伙全都吓傻了,没怎么反抗就被我们架到了车上。一上车,我们就把他们的眼睛用封口胶缠上了,手脚也缠了,王东上了他的车……天黑,人又紧张,估计他们连我们的模样都没看清楚。架到这里以后,我把他们分开押着,老唐很听话,除了问我找他干什么以外,连喊一声都没有,那个司机起初还反抗,被刚进门的王东踢了两脚以后就老实了。呵呵,这个混蛋也许是没经历过什么场面,刚才还抽抽搭搭地哭,这阵子竟然睡他妈的觉了……接了你的电话以后,我让唐一鸣给他老婆打电话,要五百万,唐一鸣不答应,说,杀了他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跟他磨了一阵嘴皮子,最后他说,他可以拿出一百万来,我答应了他,怕夜长梦多,你能理解我吗?好……我的任务基本完成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明了,干脆后面的活儿你来干吧,我暂时隐一下。”   一千万成了一百万……呵,也行,我点了点头:“就这么着吧。他还清醒着?”   老虎说:“这家伙清醒得很,刚才还跟我要酒喝呢,我给了他两瓶,别把这个混蛋喝大了。”   我点了一根烟:“你去王东那屋呆着,我直接跟唐先生见面。”   旁边的屋子里面亮着一个昏黄的灯泡,窗上挂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一个头发凌乱的胖子歪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因为他的眼睛是蒙着的,我看不出他的表情。   看着他,我不停地在心里嘟囔,张宽,你要点脸好不好,你要点脸好不好?眼前全是钞票上毛主席那慈祥的目光。   唐一鸣似乎没有觉察到屋里进来了一个人,我站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动一下。   我用力咬一下牙,紧着嗓子咳嗽了一声:“唐先生你好啊。”   唐一鸣猛一激灵,想要翻身,无奈手脚都被缠着,他只是蠕动了一下:“你是哪位?”   我坐到炕上边给他解眼睛上的胶带边笑道:“睁开眼你就知道我是谁了,慢点儿睁啊,别晃了你的眼。”   这小子很懂得保护眼睛,我已经给他解开了胶带,他还是不睁眼:“让我闭一会儿眼,你是谁?”   我发现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家伙,如果再年轻几岁,他应该跟刘德华有的一拼。   “别问了,把眼睛睁开,好好看看我,记住了好去报案。”我拍了拍他的脸。他最后收缩了一下眼皮,慢慢把眼睛睁开了,转悠着眼珠子上下打量我:“咦?面熟……你是?想不起来了……好象不认识。”我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给他插到嘴里,淡然一笑:“我叫张宽。”唐一鸣猛一哆嗦:“张宽?张毅的弟弟……”我打断他道:“你以前见过我?”唐一鸣的眼珠一转:“没见过,不过我经常听大家说起你们哥儿俩,你哥很了不起……张先生,能把我的手解开吗?太难受了。”我笑道:“可以啊,难受的事情咱们不干。唉,你可真是个大老板啊,当年我蹲监狱的时候,整天被人绑着呢。好了,活动活动手。”   唐一鸣摔摔手腕子,撑着窗台把自己的身子坐正了,姿态优雅地做了几下扩胸运动,脸上立马有了笑容:“张先生是个懂道理的人,要钱不要紧,人的尊严也要保持嘛。”我不明白他这话是表扬还是挖苦,单刀直入:“唐先生,刚才我跟你太太接触上了,她很懂事儿,你交代的工作她正在为你做呢。我来问你,你拿出这一百万来有没有困难?”唐一鸣苦笑了一声:“要说有困难那是肯定的了,可是……刚才那位朋友对我说了你们的情况,说实话,我不是英雄,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张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有所耳闻,你要钱,我要命,这就是咱们的生意,我没有话可说。”   “哈哈哈哈,”我仰面大笑,“痛快,唐先生是个痛快人!”   “呵呵,”唐一鸣也笑了起来,“别的我不想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想扣我几天?”   “这就得看你的表现了,”我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他,“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   “我能给我太太再打个电话吗?”唐一鸣用手擦着酒瓶嘴,声音相当沉稳。   “可以,”我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先让我打一个,”随手拨通了大光的手机,“兄弟,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我和姐姐在他们家里,已经凑了三十万了,就等明天去银行了。”   “好,好好对待姐姐,咱们都是文明人,”把手机递给唐一鸣,“来吧,该你了。”   唐一鸣推回了我的手:“我用自己的。”我关了手机,把窗台上他的手机递给了他。唐一鸣的手机是关着的,他开了机,边拨号边嘟囔了一句:“伙计们真是的,好几个电话没接呢,耽误事儿啊……喂,燕子吗?我是一鸣,钱准备得怎么样了?哦……你听我说,你马上去找小蔡,他那里有五十万,加上咱们家的那些,可以先凑八十万,剩下的明天一早你去建行……”我一把给他关了机:“唐先生,对不起你了,我要给你上一堂政治科。跟我玩儿脑子是不是?小蔡是谁,谁是小蔡?我告诉你,你也是在生意场上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了,跟我来这一套就没考虑一下后果?我想接触的人只有你们两个,除了你们两口子我一个人不想牵扯,明白我的意思?”唐一鸣委屈得像是要哭:“张先生,你误会我了,小蔡是我公司管财务的,现金几乎全在他那里……有些钱没有他的条子连我都拿不出来……”我笑了:“真的吗?你以为你的生意是国营企业?你他妈跟我一样,干的是自己的买卖,你自己的钱为什么还支配不了?”唐一鸣急了:“真的!撒谎我是小狗……不,我是……”   “你是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你现在是我的肉票,出了一点差错我就撕票。”   “张先生,刚才咱们谈得好好的,这怎么一下子就……”   “我跟你不是一个频道上的人,你是个商人,我是个强盗,你最好把咱们各自的位置弄明白了再说。”   “我明白了……可是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诚信,我给钱,你放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早一点结束。”   “可是我要是不答应你这么做呢?”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只好拖几天了,我忍着。”   我刚要发作,手机响了,是大光的:“宽哥,这婆娘要去找一个姓蔡的……”我打断他道:“哪里也不许去,先安抚着她,一会儿我让老唐给她打电话。”挂了电话,我眯着眼睛看唐一鸣:“再好好想想,我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唐一鸣颓然倚到了墙上:“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那就等我太太明天去银行,然后再去我的几个企业凑凑。说实话,我有钱,可是马上让我拿出一百万现金来确实有困难。”我直直地盯着他看,感觉他似乎不是在撒谎……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完全可以把这些钱先拿到手,拿到这部分钱,后面的不要了都可以,毕竟这样的事情是不可以拖很长时间的。这事儿值得冒险!起码他家里那三十万已经在我的手上了,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事儿办砸了,我完全可以拿着这些钱远走高飞。记得在监狱的时候,我曾经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一旦呆不住了,我就学郑奎,混真正的江湖!那时候,我就是一条狼,什么家冠,什么杨波、西真,都滚他妈的蛋吧!如果后来还跟人发生什么恩怨,我完全可以明着跟他们来,活一天算一天,兴许活得还很潇洒呢……实在不行我就出国,去俄罗斯,去罗马尼亚,甚至去越南、缅甸、柬埔寨。我手下的兄弟无非是少了一个带头人,可是离了我,他们照样活……来顺快要成家了,我可以给我最妥实的兄弟十万块钱,让他帮忙打理。想到这里,我笑了笑,慢悠悠地抽出了那把67手枪,手指套在扳机孔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唐先生,其实这事儿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儿,可是你呢?你有时间跟我玩儿吗?你人在这里,可是你的生意怎么办?你不担心你太太和你儿子吗?好好想想哪头上算。”   “张先生,我倒是想快点儿结束,可是你不跟我合作……那咱们只好耗着了。”   “话是这么说的吗?”我慢慢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你还真的以为我想跟你就这么耗着?”   “我相信你不会打死我,”唐一鸣的额头开始出汗,“为了区区一百万,你就……”   “我会的,”我慢慢打开了枪身上的保险,“看清楚了吗?我只要手指一动,哈。”   唐一鸣闭上了眼睛:“你不会的,你不会的……我不相信。”我用两根手指扒开了他的眼睛:“好,祈祷一下吧。”唐一鸣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你不会的,你不会的……大哥,等等!”我没理他:“祈祷吧,我开始数数,一,二……”“大哥,你听我说!”唐一鸣的虚汗连同眼泪一下子流了个满脸:“你放下枪,听我对你说,我要是敢跟你耍一点儿心眼,你马上打死我……”我把枪筒顺着他的额头滑到了他的嘴唇上:“说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记着,这是最后的机会。”   “张先生,”唐一鸣虚弱得比一个垂危的病人抬上手术台还要糟糕,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了,“张先生,刚才我对你说的话,没有一丝虚假……小蔡那里的确有五十万现金,其中一部分是我准备明天送给梁书记的,还有一部分是给那些……总之,这部分钱全是明天用的,不然我也不会把那么多现金放在他那里。张先生,这样好不好,请你允许我给小蔡打个电话,我就说我在下班的路上碰见梁太太了,正请她吃饭,我想一次性把这些钱全给她……反正你听我怎么对他说就是了,要是你感觉不对,马上打死我,我死无怨言。然后就让你兄弟跟我太太一起去拿钱,让我太太对他说,你兄弟是梁太太的亲戚……如果拿不到钱,你可以让你兄弟直接开枪。张先生,请你相信我,到了这个地步,你想我还敢……”   我用枪筒挑了挑他的嘴唇:“那我就相信你一次,打电话。”   唐一鸣哆嗦得不成样子,先把手机打开,然后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把整瓶酒喝了下去,大口地喘气。   我扯过他的领带,一下一下擦着我的枪,冷眼看着他。   唐一鸣喘了一阵气,颤抖着手拨了一串号码,没等他开口,我一把将电话夺了过来。电话里传来一个谦卑的声音:“唐总吗?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关着机?”看来这小子没有骗我,这个人应该就是小蔡,我把电话递给了唐一鸣,示意他沉稳着说话,唐一鸣清了一下嗓子:“小蔡,不说别的了,我现在一点儿时间都没有,我在跟梁书记夫人一起吃饭呢。这样,一会儿我让你赵阿姨去你们家,你把全部的现金给她,我有用……别问那么多,这些事情是你该打听的吗?准备一下,一会儿梁书记的亲戚和你赵阿姨一起去取钱,我想一次性把这事儿办了……好了,照办。”唐一鸣不愧是商海高人,整个电话没有一句罗嗦的。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你是个诚实人。好,给你太太打电话吧。”唐一鸣直接拨通了赵淑燕的手机,开口就说:“我跟张先生谈妥了,你跟他朋友一起去小蔡家,小蔡已经把钱准备好了,拿到钱以后就给我打个电话。”   我接过了手机:“赵大姐,是我,张宽。这样,你把钱连同车一起交给我兄弟,我跟我兄弟通了电话就放唐先生走。什么?呵呵,不会的,我张宽既然敢于亲自见你们两口子,目的就是想让你们相信我的信誉,如果我不守规矩,你完全可以去报案,那就等于让我死,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赵淑燕在那头哽咽了:“谢谢张总……我都糊涂了,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我用一种哄小孩似的口吻说:“大姐,别这样,你先生不是已经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了吗?去吧。”   挂了电话,我用我的手机拨通了大光的电话:“跟着她去小蔡家,路上注意着点儿,走吧。”   唐一鸣双肩一松,吼地吐了一口长气:“谢天谢地……”   我收起枪,用牙齿起开两瓶酒,递给他一瓶,砰地跟他一碰:“干杯!”   唐一鸣摇了摇手:“张先生,我不喝了,心里难受,喝不进去了……你让我闭一会儿眼。”   我把那瓶酒一口气喝了,放下空瓶子,笑道:“那你就好好闭一会儿眼吧,来,让我把你的眼睛再蒙上。”   唐一鸣瞪大了眼睛:“还蒙呀?张先生,这才刚解下来没几分钟呢。”   我不由分说地扳过了他的脑袋:“还得蒙,你应该高兴才是啊,这就证明你马上就要自由了,我不想让你知道你是在哪里。”边说边用胶带给他缠上了眼睛,“我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备不住哪天你故地重游,哈哈。”   唐一鸣摇晃了两下脑袋:“蒙就蒙吧……故地重游?我有那份闲心嘛。手呢?连手也一起绑上?”   我笑了笑:“手就不用绑了,一会儿你上路,到了地方,我兄弟会连眼睛和腿都给你解开的。”   唐一鸣的身子一哆嗦:“上路?张先生,你……你不会是,那……那什么吧?”   我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放心吧老唐,我对你太太说过这话,盗亦有道。”说完拨了大光的手机,让他先别动弹,等王东的车到了再走。唐一鸣听了我的话,蔫蔫地躺倒了。我走到隔壁的房间,老虎和王东正在摸几张扑克牌,像是在算卦。我把王东喊到了堂屋,吩咐他:“你带着家伙马上出去一趟,去老唐家,跟着大光的车,万一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就去救大光,没有威胁到生命的情况下别开枪。大光那里有几十万块钱,你救下他就走,先别回来,找个地方跟我联系。如果一切正常,你就远远地跟着大光,大光到了安全的地方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你们两个直接回去等我和老虎,去吧。”   王东一走,我回了唐一鸣的房间。屋里很冷,唐一鸣冻得直打哆嗦,我把挂在窗上的棉被拉下来给他盖在身上,关了灯,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猎豹欣赏拖到树上的猎物。唐一鸣躺了一会儿,开口说:“张先生,事到如今我不想说什么了,你拿到这部分钱应该好好过你的日子了……干这样的事情是不会长远的,可能我说这些话你不喜欢听,可是我必须对你说出来,你想想,有哪个像你这样的人能够得到善终的?”我笑了笑:“唐先生,其实咱们两个人干的事情差不多,无非是你干在明处,我干在暗处罢了。如果你的生意很正常的话,你凭什么拿钱给那些当官儿的呢?呵,咱们是彼此彼此啊。”   唐一鸣不以为然:“我这么做是为了更好的发展……”   我打断他道:“我就不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吗?我看你还是别跟我罗嗦这些了。”   唐一鸣叹了一口气:“是啊,我跟你罗嗦这个干什么呢?唉。”   老虎搓着脖颈进来了:“我操哎,老唐又变成上磨的驴了。”   唐一鸣讪讪地说:“这位兄弟,我发现跟你谈事情没有什么感觉,还是跟张先生谈痛快。”   老虎哈哈笑了:“你说对了,他是我们的老大啊……听得出来,你放松多了。”   唐一鸣苦笑道:“能不放松吗?一百万买了一条性命。”   我换个话题道:“听说唐先生也是个苦孩子出身,能讲讲你的创业史吗?”   唐一鸣无聊地哼了一声:“是啊,我出生的那个年代跟你们不一样……我以前叫唐建国,是我爸爸给我起的名字,后来他老人家死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取了现在这个名字。一鸣,我想要一鸣惊人啊……”接下来,唐一鸣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我们讲起了他从大学毕业到闯荡商海的经历。他说,他先是开了一家修理电器的门面,那时候电器很少,也很贵,修理电视机的费用到现在都可以买一台电视机了。干了不到两年他就扩大了门面,开始卖电器了,从卖电器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其中的酸甜苦辣让他不堪回首……说着说着,他慷慨激昂起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钱财乃身外之物,有了很多钱就活得舒坦吗?非也……正如我现在。如果我是一个穷光蛋……”我听不下去了,打断他道:“唐先生,你还是别发感慨了,我一个初中生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大道理,眯一会儿吧,一会你就该走了。最后我要嘱咐你一句,想活就别打扰我了。”   妈的,我还真不是个好人,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另一个声音却在脑际回响,好人?好人早就死绝了,世界上有好人吗?有的话那也是鳄鱼和王八杂交的品种!刚沉默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就响了,我以为是大光的,一把按开了接听键。   那头传来来顺的声音:“爸爸,你在哪里?”   我没有直接回答,问他找我有什么事情。来顺说,他正在回家的火车上,问我穿多大号码的鞋。   呵,这小子可真有孝心,我说:“关于鞋这个问题你不要问我,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喜欢穿新鞋。”   来顺没大没小地跟我开玩笑:“爸爸你也就是个穿破鞋的脚。算啦,我估计着给你买吧。”   挂了电话,我冲老虎哈哈一笑:“娘的,有儿子的感觉还真是不赖。”老虎说,别不赖啦,我看来顺那小子就是一个当年的你。我刚想踹他一脚,唐一鸣蔫蔫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没有消息呢?”我拍了拍他的被子:“别急,有人比你还急。”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这次我很沉稳,生怕接了类似来顺这样的扯皮电话,仔细一看号码,我长吁了一口气,大光!我有预感,成功了!屏一下呼吸,沉声问:“怎么样了?”大光的语气比我还要沉稳:“我擅自做了个主张,拿了这里的三十万。没办法,我不敢太拖拉……赵淑燕回家了,我在路上。”我叹了一口气:“也好。回来吧。看见王东的车了吗?”   大光不解:“王东的车?”我说:“你回头看看,也许就在你后面。”大光顿了一下:“看见了。宽哥你行,太精明了……我这就跟他联系?”我想了想,开口说:“你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跟他联系。给赵淑燕打电话,把车给她,让她放心,她先生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挂了电话,我的脚下轻飘飘的,一推唐一鸣:“唐先生,起来,你可以回家了。”   唐一鸣驴鸣般“啊”了一声,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走了,我走了,谢谢张先生。”   我笑着把他拉下了炕,竟然在他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走吧你。”   老虎早已经准备好了,揪着那个还在迷糊的司机,眼睛放射出血色的光:“放人?”   我点了点头:“放人。”   老虎得令,连搬带扛地把唐一鸣甩上肩头,风一般闯了出去。   看着他们出门,我站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心竟然莫名地跳了起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心跳得发痒。在最紧张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心跳的感觉,事情基本成功了才开始心跳,仿佛一个行人被人一棍子打懵,当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直到打人的走远了,才觉察到疼。我挨个房间检查了一遍,除了一地的烟头,和几个空酒瓶子,没有什么异常。我关了灯,轻轻锁上门,站在院子里冲天吐了一口气,挺起胸脯走了出去。走到唐一鸣的宝马车上把老虎喊了下来:“把他们送到单行道上,你就下来,让他们自己走,唐一鸣的手没绑,他会帮司机揭开胶带的,然后咱们就回王东家,把钱分了,各奔前程。”   老虎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了:“钱呢?大光在哪里?钱全部到手了?”   我推了他一把:“罗嗦个**,走你的吧,我在后面跟着。”   老虎嗖地窜回宝马车,车一下子就没影了。   我回身一把抱住了王东:“哥们儿,不管钱多钱少,现在咱哥儿俩终于可以松口气啦!”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忍无可忍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1 本章字数:6644 来顺回来了,剃着跟我当年一样的光头,嘴角也是叼着半截香烟,只不过是他的烟带了两指长的过滤嘴。他给我带回来一双棕色的皮鞋,样子很结实,估计不会太便宜,我穿上试了试,有点儿大,不太跟脚,让我想起了杨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我说声“你忙就不用陪我了”,挥挥手让他走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奢望来顺能够帮我支撑起这个家了,我只希望他自己能够安安生生地娶妻生子,安安生生地活下去。来顺整天呼朋唤友地在街上呼啸而过这倒没让我有太多的担忧,我担忧的是他身边的那些朋友,粗看一眼,不就是一群当年的张宽、王东、林志扬、金龙、家冠、郑奎嘛。   抽了一个时间,我去照相馆给我爸我妈和我哥哥洗了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三个人是合起来的。我哥夹在我爸爸和我妈的中间,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胳膊上戴一个写着红卫兵的胳膊箍,他在笑,他的年龄看上去比来顺还小。我把照片装在我跟杨波的结婚照那个框子里,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正面的桌子上,下面放着香炉。我每天都给他们上香,再忙也上。只要我在家,那三柱香就不会断,家里整天烟雾缭绕。我爷爷的小照片在我的那屋,我给他也上,只是没那么勤,时断时续的。   过了元旦,我带着来顺去了一趟公墓,给我爷爷和我爸我妈磕了头,我让来顺去给我哥磕头,林宝宝来了。   林宝宝似乎又有了犯病的前兆,车轮般穿梭在几个坟包前磕头,额头上全是泥土,有丝丝血迹渗出。   她不哭,只是不停地念叨:“爸爸,妈妈,张毅……”最后她坐在我哥的坟头边念叨扬扬,好象在说她弟弟死得冤枉。   我有些纳闷,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问她,扬扬怎么了?   林宝宝说,昨天夜里我做梦了,梦见我弟弟死了,被几个人堵在宝宝餐厅的门口砍死了,漫天鲜血。   我说,你别这样诅咒扬扬,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在外面做大买卖呢,他很快就来看你了。林宝宝浑身一哆嗦,受惊的孩子一样抱住了我的肩膀:“你别让他来看我,我害怕他,我从小就害怕他……他从小就不让我省心。他打我,他骂我,别人骂我是破鞋,他也骂。后来他被警察抓走了,我过了好多年安稳日子。这次他又回来了,还是那个样子,要钱,不给就要动手。大宽,我怎么这么命苦呢?我以为他会变好的,可是他还是那个样子。你别让他回来,咱们家就你和来顺还有我就够了,他不是咱们家的人。”我拍拍他的后背,柔声说:“嫂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去咱们家住的,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几天,我接过林志扬的一个电话,他好象喝酒了,在那边一个劲地嘿嘿:“大宽,你很幸福啊,你很幸福啊……”   这话亲口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味道不对,我说:“有话你就说,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林志扬不嘿嘿了:“大宽,你是不是把我姐姐给上了?如果那样,你得跟她结婚,不然一哥会不高兴的。”   我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林志扬,你给我听好了,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杂碎。”   林志扬咦了一声,接着嘿嘿:“这年头有几个不杂碎的?嘿嘿,我就杂碎了,我打从一下生就是个杂碎……”   这还是人科动物吗?我一把关死了电话,阴冷的感觉从脚底冒上来,让我几乎变成了一块冰。   我问林宝宝,是谁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林志扬的?林宝宝说,上次他来,要你的手机号码,我没告诉他,不会是来顺告诉他的吧?我打电话问来顺,来顺连他还有个舅舅都记不起来了,一个劲地嘟囔,谁是林志扬,谁是林志扬?估计是王东告诉他的,我直接去了王东家,问他知不知道林志扬回来了?王东说,知道,他来找过我,很落魄的样子,说了一大通感激当年咱们冒死支援他的话,然后就开始哭穷。王东问他找没找过我?他说,我欠了人家张宽这么多,哪好意思再去麻烦人家?王东可怜他,就给了他一千块钱。临走,林志扬要走了我的手机号码。我胸闷不堪,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低着头回了家。   林宝宝也确实够苦的,她这是摊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弟弟啊……我想要安慰她几句,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林宝宝还在嘟囔他弟弟死得冤枉,我想,这种人死不足惜,他实在是没有值得别人留恋的地方。   我打算好了,抽时间去找林志扬一下,告诉他离我的生活远一些,不然我就让他横尸街头。   我示意来顺过去架他妈走,来顺不动,悻悻地说:“她难受就让她磕,我难受的时候也这样。”   我半搂半抱地把林宝宝拥到一棵松树下,脱下自己的大衣盖住她,转身来找来顺,我想训斥他几句,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妈妈这个态度?可是来顺不见了。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我绕过去一看,来顺趴在那儿,脸蹭着地上的积雪,双手不停地拍地,嘴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野兽护食:“爷爷,奶奶,爸爸……爷爷,奶奶,爸爸……”我忍住泪水,蹲到他的身边,一下一下地拍打他宽阔的脊梁:“顺子别哭,你这样,张毅爸爸会不高兴的。”来顺忽地站了起来,我蹲在下面往上看,他就像是一座铁塔,他在笑:“爸爸,我没哭。我不像你,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那样会绑住自己的手脚……”   他心里装的东西还少?二十多年的往事哗啦一下全都聚集在了我的眼前……我看见幼年来顺吃着指头蹲在宝宝餐厅的大门口,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飞翔的小鸟,满眼都是迷惘;我看见十岁的来顺扛着一只比他还要粗壮的煤气罐吃力地走在煤气站到我家的那条土路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软又长,像一根拖在地上的鞭子;我看见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来顺站在下街的街口,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他在叫我,爸爸,爸爸,阳光把他照得就像一个金人……我的眼睛模糊了,两条腿软得就像泡了三天的面条。我站不起来了,我很纳闷,我还不到四十岁,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全身疲塌的老人了?   来顺扶起了我,一脸灿烂的笑容:“爸爸,以后你就歇着吧,这个家有我呢。”   我歇着?我他妈有什么理由歇着?我不老!我还想做那只在暴风里穿行的老鹰呢。   我用力捅了他一拳:“少废话,老子还没到让你养活的地步!”   来顺收起了笑容,我蓦然发现,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十几年前的样子,茫然、冷酷、满腹心事。   来顺没有跟我们一起回家。路上接了一个电话,嗯嗯两声,回身抱了抱我:“爸爸,这几天我就不能在家陪你和我妈了,钢子叔让我出差呢。”我说,有事儿你就忙,别忘了回家过年就好。来顺说声“我知道”,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刚回家坐下,我的手机就响了,那边喊了好几声宽哥我才听出来,这家伙竟然是段丰。我问他找我有什么事情,段丰期期艾艾地说,他又吃不上饭了,想要继续跟着我干。我苦笑一声挂了电话。老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兄弟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啊……刚从劳改队回来的时候我就听说,段丰从市场走了以后混得很惨。先是找了老虎手下的那几个兄弟,联合起来在他们家附近的几个娱乐场所收保护费,后来被人打跑了,正犯着愁就被街道上的人喊去了,街道上安抚失业人员,给他报名当了城管协管员。有一次他跟一个沿街叫卖蛤蜊的小贩发生冲突,被人家一刀捅破了肚子。从医院出来以后他又失业了,整天在家躺着,没饭吃就去他的父母家蹭……这家伙确实够惨的,我想了想,按照那个号码又给他拨了回去,接电话的是一个老人,我问段丰在不在?那个老人说,刚走了,说是要去下街找一个叫张宽的。挂了电话,我打开窗户往下一看,段丰正跟一个路人在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估计是在打听我家住在什么地方。我伸出脑袋喊了一声:“段哥,往上看!”   站在门口的段丰让我吃了一惊,不仔细看他就像一只捋直溜了的大虾,脸瘦得整个是一根指头。   我拉他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摇着手不让他说话:“我想好了,如果不嫌弃,你就过来,我重新开个卖水果的摊子。”   段丰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是这么想的!宽哥,不瞒你说,我连支个水果摊子的钱都没有。”   我搓着几天没刮的胡子说:“年前先这么凑合着,来年等‘非典’没了,咱们还回市场。”   段丰献媚似的冲我一竖大拇指:“宽哥英明,宝刀不老啊。”   “这些年你一直就这么凑合着活?”我点了一根烟,笑道。   “不凑合还能怎么着?总不能去抢银行吧?人老了,跑不动,抓起来就是一个死。”   “知道当年我那十万块钱是被谁抢的了吧?”   “谁不知道?没人敢说罢了,小王八的脾气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最近家冠和钱风他们去了哪里?我得有一年多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小王八自从蝴蝶他们沉了,他就‘杀’去了‘街里’,不知道混得怎么样,”段丰摇着他枣核一样的脑袋,貌似十分痛苦,“蝴蝶和金高他们那帮子兄弟是彻底完蛋了,黑社会集团啊。全抓起来了,案子很大,审了两年多呢,蝴蝶判了死刑,好象正在上诉,金高判了十八年,天顺他们判得也不轻,都是十年以上……唉,社会不是那么容易混的。钱风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这家伙总是这样,来无踪去无影的,有人说他经常跑缅甸。贩毒?这个没法说,不敢乱说……”   蝴蝶早晚会被警察抓起来早在我的预料之中,他被判了死刑这倒是让我有些吃惊,看来这家伙“作”得确实有些大。蓦地有些想念金高和天顺,想念他们在看守所时跟我一起度过的那些不眠之夜,甚至想念天顺从潍北农场走的时候说的那句原始社会西藏语:“啊——尼玛拉戈壁啊,草尼玛——”我觉得这句话跟我爷爷的那句“唉,近你妈”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乱跟段丰聊了几句,我说声“你家的电话我记下了,你先回吧,过几天我找你”,就蔫坐着不说话了。   段丰走的时候表情很怪异,似乎想表达这么个意思:小子你也忒抠门儿了吧?连顿饭都不留我吃?   我不是不想留他吃饭,一是没有那个情绪,二是现在我深刻地理解了钱的好处,不能花“黑影”钱。   我无聊地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有一个娘们儿似的男人在扭着屁股唱歌:“不问你为何流眼泪,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请让我给你安慰,不论结局是喜还是悲,走过千山万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么美。既然爱了就不后悔,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杨波的影子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她就像歌里唱的潮水一样包围着我。“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我坐不住了,妈的,我要马上去找她,我要让我爱的潮水将她包围!我摸着胸口拨通了可智的电话:“赵哥,西真的电话怎么打?”   可智在那边一怔,警觉地问:“咦?你找他干什么?”   我笑了笑:“你紧张什么?没事儿,杨波的几件衣服还放在我这儿,我没有她的电话,想还给她。”   可智嘟囔一声“过家家”嘛,懒懒地说:“你们啊,唉……拿笔记着。”说着,念叨了一串电话号码。   “谢谢你啊赵哥,”我抄下号码,坏笑道,“等我把杨波的衣服还给她,我们俩就‘两清’了,再也不会联系了,倒出空间来给西真哥,让他好好享受享受爱情的快乐。”可智那边好象很忙,声音嘈杂:“好了好了老二,你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有些事情不要那么较真,感情这玩意儿该撒手就撒手,老抱着没什么意思。我还不是在这里吓唬你,这种事情老是抱着,会出人命的。以前你跟小杨结婚的时候,我也这样劝过西真,我说人家小杨都嫁人了,你应该适可而止……咳,话多了,话多了啊。大宽,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我挂了啊。”哈,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俩勾搭着的事情啊,心一堵,我笑笑说,哪能没有别的事儿?我还欠你钱呢……什么钱?就是你给我的买房子钱啊。现在我没有房子了,卖了,不管是谁卖的,钱我是一定要还你的。可智哼唧了几声:“我说过的,那是你的提成钱……不过那时候我看你困难,多给了你三万,要是你现在宽裕的话,我抽空过去拿也不是不可以。哎,老爷子身体还好吗?呸,呸呸!你瞧我这张嘴……老人家不在了。大宽,你怎么不说话?”   我把手机掂在手里,喃喃地对自己说:“兄弟,你还相信江湖义气不?兄弟,你还相信江湖义气不?”   一把按死电话,我去厕所撒了一泡尿,顺便把胡子刮了,镜子里的我异常精神,脸色跟剥了皮的兔子一般又红又亮。   我找出结婚那天穿过的西服,用换下来的衣服把皮鞋擦得锃亮,坐下摸起了手机。   “喂,爱人,你在哪里?”这话一出口,我的脊背沙沙响,感觉有鸡皮疙瘩掉了下来。   “你是……哦,张宽啊,”杨波的声音还是那么甜润,还有一丝慵懒,“麻烦问一声,你的阳痿好了吗?”   “这……”妈的,她还惦记这事儿呢,我硬着头皮打哈哈,“好了好了,傍晚开始撸管儿,天亮射了睡觉。低调低调。”   “你还是这么流氓,”杨波哼了一声,语速突然加快,“我在上班呢,快说,找我有什么事儿?”   “肯定有事儿,没事儿我是不敢随便打扰你的。”   “你这不挺懂事儿的嘛,”杨波在那边吃吃地笑,“又痒了吧?”   “离开你的日子,我想了很多……”对付杨波我很有经验,她架不住我的三句好话。以前我俩吵架的时候,在我不占理的情况下我会任她撒泼,等她稍微有点儿消气,我会大谈以往我想她、找她的痛苦,然后拐弯抹角地指出她的错误。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绷”不了三分钟就会瘫软在我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这样,我就可以对自己的错误进行辩解,从而让她变得服服帖帖。这次我将故计重演,相信她不会抵挡过十分钟的,我太了解她了。咽一口唾沫,我故意憋着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在颤抖:“杨波,也许在这种时候我说这些话你会讨厌我,可我实在是无法忍受对你的思念……别打岔儿,你听我把话说完,说出来我就舒坦了,无论你听了以后骂我流氓也好,骂我无耻也好,我必须说出来……”见那边没有动静,我估计杨波的心乱了,偷偷一笑,婊子,让爷们儿再爱你一次吧。接下来,我将自己的声音调整成压抑着哭泣的样子,从“衬衫盖头”开始,到“轮渡救美”结束,中间还来了一个小高潮“为了早一天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差点儿越狱被击毙”——这是我杜撰的。我故意省略了同居和结婚的“章节”,怕她一委屈,让我前功尽弃。果然,当我说到“那天在轮渡上,多么大的海浪啊,我就那样抱着你,你在我的怀里发抖,我的心都要碎了……”时,杨波哇地一声哭了:“那天有好多海鸥啊……”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我抽搭两声,竟然真的流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张宽,我知道你还爱着我,”杨波凄凄惨惨地说,“可是咱俩真的过不下去,你……”   “我太穷了。”我恨恨地咬了咬牙,婊子,这不是你一直想说的吗?我替你说。   “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杨波哽咽了,“咱们两个人的个性都太强了……”   “不,”我猛然觉醒,这个时候我可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全是我的错!我是个男人,我应该时刻让着你……现在我把肠子都悔青了。唉,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守在你的身边了,”话锋一转,“杨波,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再见你一面,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故意顿了顿,“当然,我这么做有些不合适,可是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我放不下这二十年的感情。波,我爱你……”鸡皮疙瘩一出,我打了一个激灵,妈的,我可真够下贱的,“不,现在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   正当我想继续进攻的时候,杨波突然喊了一声:“宽哥,我爱你!你在哪儿,我这就过去见你!”   妥了!这也太简单点儿了吧?我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做踌躇状,说:“这……这合适吗?”   那边斩钉截铁地说:“合适!我没有把自己卖给任何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大嘴已经咧到了耳朵后面,收着嘴唇说:“那好,去观海楼吧,晚上六点我在门口等你。”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最后的疯狂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1 本章字数:4865 挂了电话,我稍一思考,迅速拨通了段丰家的电话。 是段丰接的,我没跟他罗嗦,开门见山地说了西真的手机号码。段丰纳闷地问,什么意思啊?我说:“晚上六点半你准时打这个电话,告诉他你发现他老婆跟一个男人在观海楼开了房间,让他去打听。他要是问你是谁,你就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然后直接挂电话。听明白了没有?”段丰恍然大悟:“我的明白!”   捏着下巴在屋里走了几圈,我忽然对自己有些厌恶,这么做是不是狠了点儿?一甩头,我嘟囔出了声:“操,狠什么狠?那对奸妇淫夫才狠呢!他们在我身上做的事情,比乌鸦和猪加起来都他妈的黑……等着吧,这就是你们追求的所谓爱情!”   我坐回沙发,惬意地打了一个哈欠,忽然感觉有些累,随手抓起一张报纸扫了两眼,除了“非典”还是“非典”。丢了报纸,我站在镜子前,仔细地将两鬓上的几根白头发拔了,拿梳子梳了梳有些凌乱的头发,大喘了一口气,抬脚出门。   林宝宝在里屋喊了一声:“顺子,你又要去哪里?”   我说:“嫂子,我不是顺子,顺子出差了。我是大宽,出门买点儿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林宝宝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串话,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只听见她说了一句“最好喊你张毅爸爸也来家”。   午后的阳光很清冽,尽管是在三九天,外面却很温暖,但是我觉得浑身发冷,一些纷杂的往事慢慢涌上心头,让我的五脏六腑全都空了。往事散尽,只留下我与杨波的点点滴滴盘桓在脑海里……我有点儿心酸,还有点儿说不清楚的厌倦。记得我们协议离婚去民政局回来的路上,杨波一直拖拖沓沓地跟在我的后面走,我回头说了一句:“你的东西不是都拿走了吗?还跟着我干什么。”杨波开始不回答,我快步地走,她追不上我,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长了个屎模样就别埋怨狗跟着!”当时我还好笑,觉得她尽管嘴硬心也硬,可是内心深处还真是舍不得离开我。现在我明白了,她跟着我是惦记着那套房子呢。   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二十年前我跟王东抢洪武之前喝过酒的那个小餐馆门口。我站下,瞥一眼依旧还是小餐馆的门头,讪讪地笑了,一时有些糊涂,下街变化这么大,为什么这个小餐馆还是原来的模样?是不是在时刻提醒着我,不该办的事情不要办呢?扯你娘的什么蛋呀,老子前几天还办了一件更大的事情呢。不办?不办我吃什么喝什么呀。这么冷的天,你让我站在街上喝刀子硬的西北风?摇着头正想离开,里面呼啦撞出一个人来:“宽哥,刚才我就看见你站在门口傻笑,还以为你要进来喝酒呢。别走,进来喝点儿!”我偏着头问他:“木头,你不是整天跟着魏大郎忙着卖地吗,怎么有闲工夫出来喝酒?”   “咳,别提什么魏大郎啦,他进去吃‘二两半’啦。”烂木头不由分说,揽着我的腰就把我拖进了餐馆。餐馆的生意很清冷,跟二十年前几乎一样,有几个民工模样的人在吃饭,他们吃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曾经跟王东和金龙坐过的那个单间还在,不过是把门帘换成了一个木头拉门。拉门是开着的,一个胖得像猪似的人坐在轮椅上冲我笑,嘴角粘着的一根烟一撅一撅就像一根正在**的阴茎。这个人有些面熟,我冲他点了点头:“你好。”那个人吃力地撑了撑轮椅扶手,看样子想要站起来,烂木头按下了他:“宽哥,这伙计你应该认识的,虾米。就是当初你安排他掀关凯的摊子,顺便砍了他的虾米。他废了,被关凯一枪卸了腿。”我的心里一热,全是因为我啊……在监狱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事儿,我还吩咐王东给过他两万块钱,当时只是听说他的腿断了,没想到他竟然残废到这种地步。刚要开口说点儿什么,虾米摇了摇手:“宽,宽哥,啥也不说了……喝,喝酒。”我尴尬地跟他握了一下手:“你怎么胖到这个地步了?看来虾米这个外号应该改一改了。”   虾米笑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你坐,坐着不动你试试,不出半年,你,你也这样。”   心里有些难受,我把头转向了烂木头:“刚才你说什么?魏大郎进去了?”   烂木头点了点头:“进去了。八年。罪名我不说你也知道……哈,我又成了没娘的孩子。”   我说:“一样,大家都一样,当完了爷爷当孙子,用蒯斌的话叫,这事儿没解。”   烂木头苦笑道:“爷爷都是从孙子那时候度过来的,没想到我刚当了两年爷爷就又成孙子了。”   喝着酒,烂木头絮絮叨叨地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最后振臂一呼:“路漫漫其修远兮,我要上下而摸索!”我笑道,你还跟王娇“摸索”着?烂木头哼唧道:“早就捞不着摸了……”烂木头说,王娇在市场开了好几家服装店,后来不干了,现在搞房地产,发得不成样子。说起当年他跟王娇勾搭的事情,烂木头的眼圈红了:“都怪我当初拿人家当破鞋,其实她真的不错,除了嘴碎了点儿,心眼儿好着呢。我这一辈子看上的人不多,王娇算一个。”眼着他痛苦不堪的脸,我的心里又想起了杨波,酸楚的感觉让我不能自持,低着头一个劲地喝酒。一个豆大的泪珠子掉到酒杯里,不知道是我的还是烂木头的。   不知不觉天就擦黑了。我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半。   烂木头彻底喝大了,摸着虾米的胳膊在唱歌:“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我抓起眼前的半瓶啤酒,一口喝干,摇晃着走了出来。   出租车沿着下街向观海楼疾驰,街道两旁店铺里的灯光钢花一般掠过。这才几年啊,下街已经有了繁华都市的模样。我爷爷曾经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上海一次,“那才叫大城市呢,人多,楼也多,马路有大海池子那么宽,”我爷爷说,“如果拉着洋车跑在那样的路上,肯定快,汽车都撵不上。”我爷爷捶着他弯曲变形的腿,歪着脑袋看门口:“什么时候下街也有那么宽的马路就好了。到那时候我把洋车找出来,拉着咱这一大家子,在街上就是一个跑……还能跑得动?跑不动也不要紧,我去街道革委会打个招呼,咱成立一个洋车行,名字咱有,就叫一大洋车行,一加上大,那不就是一个‘天’字吗?”   我爷爷对“天”这个字跟有感情,他经常念叨“老天杀人不眨眼”,“天下大事就是吃饭二字”……有一次街上游行,我爷爷看到王老八举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本儿喊万寿无疆,摩挲着自己的秃脑壳嘟囔:“这天生是个混蛋,早晚被雷劈破头。”我爷爷说错了,王老八混蛋归混蛋,可是雷却从来没有光顾他的脑袋,他活得很滋润,提着鸟笼,跟个老太爷似的在街上晃。   我上了观海楼的三楼,进了一个单间,点了四个菜,站到窗户前静静地看着大门口。   门口很清净,一排一排的车停在大院里,就像传说中的铁棺材。   杨波来了我对她说点儿什么呢?我还真的没考虑出来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呢,就说你是个婊子?   手机响了,是杨波的声音:“张宽,我来了,你在哪里?”   我闪到窗帘后面,一瞥大门口,杨波静静地站在一辆红色的轿车旁边,门口的灯光暧昧地洒在她的身上,她长长的头发被微风拂起,显得分外美丽,就像当年她站在雪地里,甩着头发冲我摇晃一条黄色围巾的镜头一样。我的眼睛一模糊,心猛地一下抽紧了:“我……”呼吸有些不畅,大脑同时缺氧。我真的应该将自己的设想实现吗?那一刻,我鬼使神差般竟然打消了这个念头:“杨波,我改主意了。我没来,我在家呢……”“你怎么这样?”杨波把手搭在轿车上,嚷得声嘶力竭,“你拿我当什么人了?你以为我是你的玩具?告诉你,我看见你过来了……”猛然打住,望着远处发愣,“西真,你怎么来了?”   西真喝醉了酒似的一步三晃地向杨波走去,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就像刚刚被猪啃过的白菜。   这儿不能呆了!我退到房门口,一拉门冲进了对门的洗手间。   刚蔽在门后喘了一口气,一个尖利如瓦茬磨铁的声音就在门口响了起来:“张宽,你给我出来!”   怎么是王慧的声音?我往外一探头,王慧两手叉腰,巾帼英雄似的瞪着我:“你把杨波约来干什么?”   我一懵:“王慧,你听我解释……”   王慧大喊一声:“我不听!我不听!流氓——”发疯似的冲出了走廊。   奶奶的,这都什么事儿嘛!一股强烈的尿意涌来,我哆嗦一下,感觉冷汗都要出来了。   站在小便池旁,刚解开裤带,我就听见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杨波找我来了?心不由得一紧,猛一回头,两个满脸杀气的人手插在怀里,迎着我走过来,我赫然看出了他们脸上露出的杀机。警察?不像,警察不可能用那样的目光看我。小王八的人……不好!来不及多想,我一扒窗台,纵身跳了下去。在下面的一个平台上滚了一下,刚躲到黑影里,我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上面喊:“没错,就是张宽!追!”我听出来了,这绝对不是警察。心一宽,我笑了,来吧孙子们。   随着上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一个黑影扑通跳了下来,月光下,他手里的猎枪泛着黝黑的光。我蔽在下水管的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这个人往上看了一眼,忽地从我身边跑到了平台的西头,四下打量了一下,把枪别到后腰上,扒着平台翻到了院子里。我匍匐着爬到平台的的一个烟筒旁边,冷眼往下看,这个人先跑到院子的栅栏门那里,用力拉门,拉了几下没拉开,索性不拉了,抽出枪沿着那堆杂物转着圈找人。我看见另外那个人嗖的掠过栅栏门向北跑去。院子里的这个人似乎看见了他,猎枪在月光下一闪,一个箭步窜到栅栏门的半腰,想要翻出去,似翻非翻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猛地向他跳了过去。在空中我就将一只手做成了抓他的猎枪的姿势,另一只手做成了搂他脖子的姿势。我只看见他在栅栏门半道上猛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接着我俩就双双倒在了地上。我没等他爬起来就拽过枪管,用枪托猛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一声没吭,噗地趴在了地下。我猫着腰,拽着他的一条腿把他拖到了那堆杂物的后面,喘口气看了看外面,除了偶尔驶过的汽车,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半蹲在这个人的头顶上,用枪管戳了戳他的脸,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地下没有一丝声响,莫非他死了?这么没有抗击打能力?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喘气,很微弱。   估计是昏过去了,我拽着他的腿又把他往里拖了拖,把猎枪夹在掖下,探出头去瞄了栅栏门一眼,很平静。   我从那堆杂物的另一头转出去,贴着墙根到了栅栏门的边上,刚想翻身上去,北边就传来了说话声。   是钱风的声音:“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跳出去了,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呢?不会是在这个院子里吧?”   脚步声戛然而止,家冠的声音赫然入耳:“我不管,今天必须把事儿办了,进去看看!”   好嘛,小王八终于沉不住气了,这是亲自抓我来了!我捏着手里的枪,突然有了一种一了百了的冲动,蹑手蹑脚地退到杂物西头,踩着杂物翻身上了平台,趴在烟筒边盯着栅栏门。我准备在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一枪结果了他!反正枪不是我的,开完枪,我把枪上的指纹一擦,枪一丢,走人!查去吧,没准儿这就是一个无头案子!无头案子?我一下子想起绑架唐一鸣的那件事情,可不,那件事情就类似无头案子,只要唐一鸣不说,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曾经做过“绑匪”。刚把枪端起来瞄准栅栏门,我就看见门口火光一闪,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家冠狗熊似的身体旋转着一扭,咣的一声砸在地上。一条黑影大鸟一般从他的身边掠过,顷刻间无影无踪。钱风追了两步,冲回来,挥舞双手,女人叫床般大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此地不可久留!我下意识地扔了枪,一翻身跳到后面的胡同里,箭步扎进了另一条胡同。   手机响了,是杨波的号码,我按了接听键:“张宽,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我凄然一笑,一把关了手机。冷汗出来了,我感觉后背全是湿的,风一吹,麻麻地疼。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这就是江湖义气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2 本章字数:3420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抬眼一看,林宝宝呆呆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什么也没有,整个屏幕就像一张雪花做成的白纸。我没有跟她打招呼,径自走进厕所撒了一泡酱油色的尿。站到镜子前,我吃了一惊,里面的这个家伙就像一个幽灵,脸色惨白惨白没有质感。我冲他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一拳捣碎镜子,摔门出来的时候,玻璃撞地的声音犹如凄厉的鬼叫。   林宝宝动作缓慢地把脸转向我,似哭似笑地问:“谁在敲门,怎么那么大的声音呢?”   我说,没有谁,现在咱们家还能有谁敲门?除了警察。   林宝宝继续看电视里的雪花:“警察?哦……刚才来顺回来过,他说,妈,警察可能会来找我,你别害怕。”   来顺回来过?他不是出差了嘛,这个当口他回来干什么?我坐到林宝宝的旁边,换了一个唱京剧的台,问:“嫂子,刚才你说什么?来顺回来过?”林宝宝指着电视里一个勾着奸臣脸儿的家伙吃吃地笑:“快看快看,张毅呢……这个挨千刀的在里面装妖精呢。张毅,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你还是人不是?你不是答应我要跟我结婚的吗,你不是答应我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吗?”遭了雷击似的一哆嗦,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对,来顺回来过!就在刚才。我看见他拿着一把枪,乌黑乌黑的……他在咱爸咱妈和张毅的照片下面嘟囔了好一阵。我听见他说,爸爸爸爸,我要给你报仇,我等不及了。这个傻小子啊,他只惦记着他爸爸呢……我的仇谁来报?糟蹋我的那些人抓起来了,有一个放回来的被来顺打断了腿。这都是多少年的事儿了啊……”抬起满是泪水的眼,凄厉地笑,“大宽,我知道你也给我报过仇,那几个混蛋都被你收拾过,可是来顺……”   “别说啦!”开枪打家冠的那条黑影是来顺!我的汗毛冷不丁扎煞起来了,箭步冲到了门口,一回头,“你在家呆着别动,我马上回来!”林宝宝听话的孩子似的坐正了:“不动不动,我不动,我等着你回来,我害怕。”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估计是林宝宝跌倒了。 冲到楼下,我站住了,一时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往哪里去,心乱得像要爆炸。   来顺,你为什么要这么冲动?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就不会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年过下来再说吗?   尽管我知道来顺要对家冠下手这是早晚的事情,我也曾想要劝住他,可是我实在是没有能力控制这件事情。   来顺,你的心里苦我知道,你想要给你爸爸报仇我也理解,可是你怎么能有杀人这个念头呢?   站在楼下的风口里,我不住地质问自己,你这个爸爸是怎么当的,你这个爸爸是怎么当的,你这个爸爸是怎么当的呀?   小来顺迈着蹒跚的步子在宝宝餐厅门口溜达,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躲闪着他,他轰鸡那样张开小小的手臂冲它们掀动;他在逐渐长大,他骑在我哥哥的脖子上,吃着手指冲我笑,二叔,你也是我的爸爸;他躺在儿童医院的病床上,瞪着清澈的眼睛看我,我说,顺子,你怎么不说话?说话我听。他装做没有听见,可是我看见他的眼泪流出来了,沿着脸颊淌到了枕头上面;他在扛一只比他的身体还要粗的煤气罐,他拿着一只鸡蛋冲我笑,他站在下街的马路牙子上看那些人流和汽车……   我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了,膝盖一软,顺着墙壁溜到了地上。我听见自己在哭,声音微弱而缠绵,就像通俗唱法的气声。眼泪也跟着流出来了……我觉得这些流出来的眼泪像血一样粘稠,它们线一样地垂着,连绵不断。我坐在地下,不停地用手指去弹垂在下巴上的眼泪,弹着弹着就听见了楼上有人唱歌的声音。停下手,侧耳来听这些缠绵的歌声。我听出来了,这歌声没有什么曲调,是一种非常压抑的哭泣,是林宝宝在哭。我像狗那样立起了耳朵,两只手也撑在了地上,这个动作一定十分荒唐,半人半兽。楼上的哭泣还在进行,低得像蚊子在头顶飞来飞去地叫。我听得入了迷,小时候我妈也经常边摇晃着怀里的我边这样的哭泣。四周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这样的一种声音如同穿越时空,在楼道里转来转去。   我撑着大腿站了起来,两只手抓着扶手往楼上走,我走得非常吃力,站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像是刚跑完了马拉松。   屋里没有哭泣的声音了,林宝宝在唱歌:“为了什么说走就走离开我身边,也不说声再见,就这样分手……”   我开门进去,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丢给林宝宝一根烟,转身进了我的房间。   窗外开始起风了,我能听见风将沙子刮起来甩向墙面的声音。那种声音可真碜人啊,它可以发出爆竹那样短促的声音,也可以像飘飞的蜘蛛丝那样悠长而深邃地响着。我发觉这样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似乎是在极力地把人拉向遥远的往事……我不敢去回忆那些往事,就像我不敢面对我身边那些故去的人一样,就像我不敢去回忆绑架唐一鸣那样,我害怕一旦回忆这些的时候,自己会后悔得像旷野中一个孤独的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所围困那样,失却了继续做人的勇气。   天色就这样在林宝宝时哭时笑中,在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中渐渐亮了。   翻身起床,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客厅,林宝宝还在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死了。   电视里有一个看不清眉目的人在说:“在各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我市的工农业生产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我木着脑子洗了一把脸,刷牙的时候,我剧烈地呕吐,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下楼给林宝宝买了早饭,我习惯性地去了我和王东的水果摊,一张眼,眼前什么也没有,风吹过,一片苍凉。   巧得是,王东一脸狼狈地从马路牙子上过来了,站在我的对面冷冷地看我。   我冲他呲了呲牙:“哥们儿好雅兴啊,重游故地来了?”   王东不说话,掉转目光,望着原来挂招牌的那个地方出神。我说,你是不是感觉心里不痛快?别这样啊,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有一得必有一失。王东说,我得到过什么吗?我好象什么也没有得到过呀。我说,别不知足,你得了不少不应该得到的钱,这还不够吗?王东哼了一声,你以为这些钱就永远属于自己的了?我摸着他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咱们现在最应该想的是怎样活下去,不然很快就会死。王东蹲下了:“我从来没有感觉生活有现在这么艰难,尽管我暂时有了点儿钱。”   我骂他一声“神经病”,不说话了。我知道这小子这几天过得很不痛快。我听大光说,他去省女子监狱看过淑芬,不知怎么搞的,回来就唉声叹气。大光听说他去接见淑芬了,打电话“刺挠”他,东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个婊子值得你去看吗?王东说,我就看了怎么着?老子**痒了,你管得着吗?大光来找我聊天的时候,我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一句半句话是说不清楚的,比如我,杨波这个女人伤害我那么厉害,我依然经常想念她。大光说,也许她们在你们的身上使了妖法。   旁边一个理发店里传出一阵歌声,里面那个小妞儿唱得真不赖,像是专门唱给我听的似的:“不要再想你,不要再爱你,让时间悄悄的飞逝,抹去我俩的回忆,对于你的名字,从今不会再提起,不再让悲伤将我占据……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迹,所有快乐悲伤,所有过去通通都抛去,心中想的念的盼的望的不会再是你,不愿再承受,要把你忘记……”   尽管她唱得不错,可是我不同意里面的说法,有些事情想要忘记也许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我悻悻地想。   闷了一阵,王东抬起他乱如茅草的头,黑着脸问我:“摊子没了,后面的生活你打算怎么过?”   我说:“我有将近十万块钱,加上你的,咱们开春以后去市场重新卖鱼怎么样?”   王东的脸拉成了丝瓜:“你去吧,我不去,好马不吃回头草。”   我说,你是好马吗?你不是,我也不是,别把自己当块了不起的材料好不好?   王东的脸色变得灰白,嘴唇也跟着哆嗦起来:“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块好材料,可是我不想走以前的老路!”   我摸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吧。我觉得咱哥儿俩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各自跑路吧。”   王东冲我翻了一个白眼:“这就是你经常念叨的江湖义气?”   我点了点头:“对,这就是江湖义气,这就是我一直坚信不移的江湖义气。” 正文 尾声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22 本章字数:2697 林志扬死了。 关于他的死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料到他会死得那么凄惨,他真的是被人乱刀砍死在一家饭店门口的。 那天,我接了可智的一个电话,可智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大宽,你哥的小舅子死了。” 我的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有一种卸下重担的感觉:“哪里判的?” 可智说:“不是法院判的,是‘道儿’上的兄弟判的… 奇 书 网 wWw.1……6K.cn 首发…不知道他得罪的是什么人。” 晚上,大光来找我,说了林志扬的事情。他说,扬扬喝多了,在郊区一家酒店门口拦了一个人,让人家给他钱,那个人不认识他,跑了。他站在那里不走,见了人就拦下,话不多,就俩字:拿钱。傍晚的时候,一开始被他拦下的那个人出现了,带了好几个一看就是混社会的人。那帮人什么话也不说,抽出刀就砍。被人拉到医院的时候,林志扬的身体已经凉了。 林宝宝好象听见了我跟大光说的话,从她那屋出来,倚着门框绞她刚绑起来的头发,神态安详。 我拉她过来坐下,说:“扬扬走了,跟你做的那个梦一样。” 林宝宝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绞她的头发,头发很快就被她绞乱了,灯影下,她就像一个幽灵。 大光走了,这次他走得很远,去了深圳。我觉得这样很好,走一个少一个,不然万一绑架唐一鸣的案子出了,一锅端。他跑得那么远,就算是我这边出了事情,他也有个回旋的余地,弄好了他可以当另一个郑奎,活在外面总比蹲在牢房里舒坦。前几天,大光打回电话来说,他找到万兵了,万兵在那边开了一家塑钢厂,他跟了他,当他的司机兼保镖,我笑话他说,一个半大老头儿给人当保镖,这事儿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了。没有广告的大光说,宽哥,你一定得仔细着点儿,咱们办的那件事情说起来没有什么恶劣情节,可是一旦“炸”了,那可是正宗的绑架,咱们都进过监狱,这样的事情应该判多少年心里都明白,千万注意着点儿。我淡然一笑,这事儿我早就打算好了,没事儿,有事儿的话,当初我也不会那么干了,老唐知道保命。 过年了。这个年过得非常乏味,我连鞭炮都没有心情放。夫妻似的跟林宝宝在家包完饺子,我蜷缩在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演一个送水的大叔,那个大叔装扮成一个寡妇的丈夫糊弄寡妇的儿子,最后坚持不住,露了馅。那个寡妇活得累,送水工活得也累,可是他们都很快乐,对生活充满信心。我想,我是不是也一直这样?一直感觉生活是那样的美好?一直感觉前面的路铺满了鲜花?“人生是一出充满希望的悲剧”,这话好象是蒯斌说的,我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好象理解了。是啊,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希望破灭,另一个希望接踵而来,循环往复,永无尽头。按照这句话的意思,最终的那个希望破灭以后,显露出来的是一场悲剧。这话我不赞成,怎么能是悲剧呢?活着本身就是快乐的,就是喜剧。 我说人生是喜剧并不是没有道理,恶人必将受到惩罚,比如家冠。尽管他没死,可是他彻底残废了,来顺的那一枪是打在他脑袋上的,半边脸几乎没了,那只好眼瘪进去了,他变成了一个盲人。这还不算,他依然得进去坐牢。驴四儿在警察调查家冠的事情的时候,把他贩卖毒品的事情托了出来,估计这下子他得死。又比如吴胖子,这个著名的“鸡头”被人打瘸了腿,打他的人是吴振明。想起这个我就发笑。记得在监狱的时候,我对吴振明提起过吴胖子强迫和组织妇女卖淫的事儿,我说,这小子真有福气,按说像他这种人应该抓进来修炼几年的。也许当年他收留杨波在他饭店里“卖笑”那事儿一直在刺激着我的大脑,最后我说,法律不惩罚他,天上也不打雷,如果有机会,我替阶级姐妹修理他,砸瘸他的腿。这话吴振明记在心里了。跟我联系上以后,拍着胸脯要跟着我混江湖,那阵子我心灰意懒,没搭理他,谁知道他一怒之下去“办”了吴鸡头。后来我找过他,我说你神经了?他又没惹你。吴振明说,反正你不混江湖了,干脆我来替阶级姐妹们出这口气吧。 三月的一天,我正在家帮林宝宝洗衣服,警察来了。不用说我也知道,来顺的事情出了。 警察没有把我带去派出所或者公安局,直接在我家问来顺的一些情况。 我懒得跟他们说,让林宝宝说,林宝宝说了一大通,也没弄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犯了什么事情。 警察对我说,你嫂子的智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是,她是个神经病,她妈是,她弟弟是,她儿子也是,他们家遗传这个呢。 警察说,哦,明白了,要不张显豪在里面整天嚷嚷着他没罪呢,把人打成那样还没罪?整个一个神经病嘛。 记得小时候,我哥哥跟在一群大孩子后面,横着脖子唱:“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那样子让我感觉好象他无所不能。现在想起来很是好笑,这都什么呀,你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命都丢了,还玉皇,还龙王呢。还是蒯斌说得实在:“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这事儿没解。” 秋天来了,来顺被判刑了,伤害罪,十三年。我想,十三年后,来顺的年龄就跟我现在差不多了,他是不是也能跟我现在一样,把生活彻底看穿了呢?那天我去蒯斌饭店找他聊天,我说,蒯哥,我发现我已经把生活看透了。蒯斌说,生活你永远也看不透,你说你看透了,这正证明你没有看透,真正看透了生活的人是不会这样说的,比如我。我笑了,摸着他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像我爷爷那样说,唉,近你妈。蒯斌任我摸着他的脑袋,蔫蔫地唱道:“往事如昨,未来依然鲜亮。” 生活在继续,希望也伴随着我,大步向前。 当下街的大街小巷贴满“八荣八耻”的标语的时候,我四十一岁了,老辈人说,这是个王八年。 据说,王八年与别的年不一样,不是大喜就是大悲。在这一年里,迎接我的将是大喜还是大悲呢? 过生日那天,王东从内蒙给我打来了电话,他没有祝贺我的生日,他说,宽哥,注意点儿,警察在找唐一鸣。 我说:“哥们儿,你可真讲江湖义气,先躲出去,然后告诉我。” 王东在那边吭哧了半晌,说声“宽哥保重”,挂了电话。 那天,我买了好大的一个蛋糕,切成两半,我跟林宝宝一人一半,双手捧着,猪啃白菜似的吃。林宝宝张着糊满奶油的嘴冲我笑:“大宽,咱俩结婚吧?”我说,好,下半辈子我来照顾你。那夜,夜色苍茫,整个下街深不见底。除了一些心怀叵测的夜行者,人们大都熟睡。清冷的星光漫不经心地照着我的梦,我梦见了一些破碎成鳞片的往事,梦见了成捆的钞票和巨大的房子,梦见了杨波、刘梅、林妹妹、毛娆娆……最后,我梦见自己在坐牢。于是,我醒了,我说,唉,近你妈。 ---(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